走走停停,又是十来天。
崔令宜不知目的地,也并不问去向,只知官道两旁的树叶愈发青翠茂盛,初夏的气息顺着车帘漫进来,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渐渐闷出了热意,只能靠着微凉的清风缓解头晕。
崔令宜坐在车里缝补衣裳,车外传来霍守拙的抱怨,有气无力:“师兄,好热啊……咱们到底要去哪儿啊?那人就这么难找吗?”
崔令宜手里的针线微微一顿。
找人?
“跟着走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废话。”霍思危的声音跟着飘进来。
崔令宜放下针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车帘往外看。
道路越走越偏,人烟稠密的村镇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山野与荒道。
她虽从未踏出玉都,从前在闺中却看过各地舆图,按着日头方位与沿途风物分辨,这分明是往陇西方向去的。
他要找谁?若是寻常江湖人士,这般漫无目的地寻去,当真如大海捞针。
可若是世家大族……她脑子里飞快掠过沿途听过的郡望姓氏,河东裴氏、陇西李氏……一时竟盘算不出头绪。
正出神时,车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车帘一掀,一只手伸了进来——那手骨节分明,宽大干燥,指腹与掌心处覆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而那掌心里躺着几颗青盈盈的李子。
崔令宜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就传来少年不耐烦的声音:“别臭讲究,吃不吃?洗过了。”
果然,李子还沾着细碎的水珠,颗颗圆润饱满,连半点破皮都没有,显是细细挑过的。
她抿了抿唇角,伸手接过,温声道:“多谢霍少侠。”
捏起一颗小心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清冽的果味直冲头顶,连日里车马颠簸的闷胀感都散了大半。
刚咽下这一口,车帘猛地被掀开,霍守拙探进个脑袋,一双黑眼睛亮闪闪的,语气夸张:“阿姊你别吃!这是师兄故意捉弄你的!”
崔令宜抬眼望去,就见霍思危斜倚在车旁,也往这边看,半点没有辩解的意思。
她弯了弯眼,掏出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另一颗李子,递到霍守拙面前:“不酸的,你尝尝。”
霍守拙素来信她,看着那碧绿透亮的果子,嘴里已经不自觉泛起了口水,半信半疑地接过来:“真的?”
说着就咬了一大口。下一秒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嗷地一声蹦起来:“好酸!我的牙都快掉了!阿姊你变坏了!你跟师兄一起骗我!”
“师兄可坏了!小时候他骗我吃蜂蜜蘸虫子,说是能补脑,我吃了一大盆,被师尊骂得狗血淋头!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哭了一晚上连遗书都写好了!”霍守拙气鼓鼓地一径抱怨,“你都不知道,他方才往山上去,消失许久才捧着这些李子回来,师兄真是费尽心思不干好事!”
“吵死了!滚一边找你的牙去!”霍思危突然上前,拎着他后领就往旁边拽,说着随手把车帘撂了下来,将少年的叫嚷隔在了外面。
车厢里重归安静,崔令宜看着手里剩下的李子,又咬了一口。
初夏时节,官道旁的野果难寻,如此品相的脆李更是难得。
初入口时确实带着清酸,可细细品来,酸意过后便是绵长的回甘,清润得很。
崔令宜笑了笑,又轻轻咬了一口,这一次,漫上舌尖的,竟全是甜的。
挑开车帘,她看向前方策马的身影。
霍少侠扬言要做江洋大盗,要杀人放火,可这一路上却连只鸡都没宰。唯一惨死的鹅,还是沿途帮扶了一对遇到匪徒劫道的爷孙,对方非要杀鹅款待救命恩人,于是三人得以饱餐一顿。
那对爷孙也是往陇西方向去的,为保平安,便想与他们同行。
言谈间得知,老头姓裴,原是河东裴家的旁支,如今家里壮丁接连病死,就留下他与十六岁的小孙女,为了让孙女有个依靠,便想去投靠裴氏本家。
这对爷孙十分知礼,平日赶路时并不十分叨扰,只叫唯二的两个仆从赶着车,遥遥跟在他们身后,晚间才露面。
为了防止野兽侵袭,晚上霍思危与霍守拙,还有两个家丁会轮流守夜,这一晚也依旧如是。
白日里吃了几个李子,崔令宜头晕的症状缓解许多,只是靠着硬实的车壁,她始终睡不沉,外头的蝉鸣声与细碎的说话声,灌入耳朵里,驱散了睡意。
“郎君,这是自家酿的酒,不醉人,你们喝两口解解乏?”清甜的声音,又十分有礼数,是那位裴家小女郎。
“什么酒?好香啊……”少年的清亮的嗓音带着央求,“师兄,我想尝尝……”
“你酒量如何自己不清楚吗?醉倒了被狼吃,我可不管你。”
“我就喝一口!”
崔令宜挑开车帘,就见霍守拙仰头吞了一大口,酒袋扁了一半,换来霍思危的冷喝:“你是牛吗?这是你的一口?”
霍守拙大笑着跑开,篝火旁只剩裴女郎与霍思危。
小女郎面庞清秀,火光映照着她微红的脸,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霍郎君可曾婚配?”
车厢里,崔令宜眸光微闪,视线所及,恰好对上霍思危仰靠在树旁,叼着狗尾巴草的模样。
“有啊。”
车里车外,两个女郎不约而同地愣了愣。
然后听见他声音懒散,语调平平:“儿子都十四了,刚还背着老子偷酒喝。”
远处立刻传来嚷嚷声:“我没有偷,我光明正大喝的!还有,谁是你儿子?!”
裴女郎噗嗤一笑,回过味来:“霍郎君你真有意思。”
“别叫我郎君,我是大侠。”霍思危翻了个身,背对着人。
“那我……叫你霍少侠?”裴女郎小心翼翼试探,“行吗?”
回应她的是沉默与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裴女郎有些失落,拎着裙子退回马车里。
裴老头看见孙女,笑呵呵地戳了戳她的额头:“早说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偏要去碰钉子。”
裴女郎赌气地绞着衣袖:“哼,我自然要试试才肯甘心的。”
裴老头笑着摇摇头,合上车门。
另一辆车里,崔令宜借着月光,望向悉心缝补好的外衫——兄弟俩的衣服总是这里破,那里破,很要风流的大侠却从不肯穿破衣烂衫,于是只好用细密的针脚,绣出合适的花纹,将破洞补得恰到好处。
她抚摸着稍大的那件玄色外袍,从里面掏出一只香囊。
外皮是她自己的云锦衣裳里裁出来的半截,里头没有名贵的香草,只是精心挑选的野花,混合在一起散发着清新的芳香。
相比从前在家做的那些香囊,这只实在是过分简陋,却是她如今最拿得出手的。
窗外月色微凉,少年侠客抱着剑入睡,好看的眉眼不耐地蹙起,不知是厌烦恼人的蚊虫,还是不合时宜的情愫。
-
“什么?二位少侠就要走了吗?”
次日一早,崔令宜被说话声惊醒,掀帘望去,就见裴家爷孙站在兄弟们面前。
“是的,我们要找的人就在平阳附近。”霍守拙说。
裴女郎眼眶微红,央求地看了眼裴老头,后者沉吟片刻,道:“平阳附近的坞堡正是裴氏本宗所在,你们既然是要找人,这里没有比裴家更大的宗族,不如与我们同行,我向二位引荐家主,有他相助,你们寻人也事半功倍。”
霍守拙眼睛一亮:“师兄,他能帮我们找,岂不是比我们跑断腿要好?”
霍思危拧眉,还未说话,老头又道:“不知二位要寻何人,要是有名有姓倒不难。”
崔令宜默默在车里听着,就见霍守拙摇头道:“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这……”
“哦!师兄,你不是有张画像吗?”霍守拙想起什么,突然将霍思危腰间包袱抢了过去,从里面掏出一张绢帛,向众人展示:“看!就是她!”
绢帛泛黄,工笔陈旧,却细腻地画出了一个年轻女子的模样,即便只匆匆略过一眼,也能看出她的端庄美丽。
“拿回来!”
只掀开数秒,霍思危便一把夺了回去,疾言厉色。
霍守拙从未看过师兄这么生气的样子,一时吓得不敢说话。
裴家爷孙也被震慑住了,只好讷讷告辞。
“既如此,我们就此分别,有需要帮助的,尽管来裴氏坞堡寻我们。”
临走时,裴女郎神色失落,回头看了霍思危一眼。想起那张画像,与他如此珍重的态度,心中越发怅然,只好颔首行礼,跟随爷爷离开。
车上,崔令宜也怔怔收回视线。
她过目不忘,自然记得画像上的女子,年轻貌美,与少侠堪称良配。
想起他们说的“找人”……又想起昨夜他回答那句可曾婚配,他说:“有的。”
清风吹拂碎发,崔令宜毫无所觉,心中酸酸麻麻,如同昨天入口的李子,甘甜消失了,只剩苦涩的酸。
霍守拙走了进来:“阿姊,你醒了?我们要出发了!”
崔令宜仓皇低头,抹了抹眼睛,迅速将藏在衣服里的那只香囊收回怀中。
重新仰起头,她的视线穿过霍守拙,落在门外霍思危的身上。
他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是的,他一直是这样。
就像李子的味道始终如一,甜的或酸的,都是她在自作多情地胡乱揣摩。
仅仅是瞬间,世家大族的教养,让她没有露出分毫的破绽,她从容地移开视线,对二人微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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