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钱，不能再多了。某是诚心喜欢老物件，既然郎君识货，咱们也不必兜圈子。玉是好玉，可是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在囤粮，何况我们安邑是个小地方，市价早不比往常了。”
崔令宜思索片刻，心知老板说得在理，她方才开价也是虚高，留了还价的余地。他们身份敏感，能快速兑钱的地方可不多。
兄弟俩默契地由她做主，一番拉扯后，最终以三千七百钱成交，其中三千三都换作同等价值的绢帛，远比沉甸甸的钱要便携得多。
三人出了当铺，老板站在门口长吁短叹。
霍守拙激动得不行：“阿姊你也太厉害了！要不是你，咱们今天可就吃大亏了！”
他边说边偷瞄霍思危的脸色。
霍思危却视若无睹，冷哼一声，跳上马车：“少废话，走了。”
崔令宜小心翼翼地爬上车，见他没有阻止，才松了口气。
日头渐升，马车继续前行，车厢摇摇晃晃。
崔令宜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在哪，也不知要去做什么。
车子路过坊市，一路走，一路停。每停一处，崔令宜便推开车窗悄悄张望。
兄弟俩正在采买路上要穿的粗布衣裳、干粮、草药，零零散散一大堆。
“掌柜，这些多少钱？”
掌柜拨弄着算筹，含糊不清道：“……一共三百六十八！”
“什么？！三百六十八？怎么这么贵？你是不是算错了！”霍守拙嚷嚷。
“小郎君这话可不能乱说。”掌柜捋着下颌的小胡子，语速飞快，“粗麻布短褐每件五十六钱，两件；干麦饼二十个作价三十二钱；盐渍鹿肉一斤二十四钱，两斤；干艾草一捆七钱；续断散一包三十钱；粗陶水囊一个八钱……算下来本该三百六十八钱，我看你们是赶路的不容易，特意给你们抹了零头，就收三百六十钱，如何？”
“这……这……”霍守拙起先还能跟着算，可数字一串接一串砸过来，算筹横竖交错摆得人眼晕。
他苦着脸，扭头看霍思危：“师兄！”
霍思危面色紧绷，“闭嘴！”
他才算到鹿肉呢！被这一嗓子打断，又得重新算！
两兄弟脑子一团浆糊，却见门边马车掀开车帘一角，崔令宜探出头，温声道：“一共二百七十九钱。”
“什么？”霍守拙惊讶，“二百七十九？可老板怎么说是三百六十？”
崔令宜一直在默默看着他们捡货称重，也将老板的报价听在耳朵里：“短褐两件一百一十二钱，麦饼三十二钱，鹿肉两斤四十八钱，艾草七钱，续断散两包六十钱，水囊两个十六钱，打火石二钱，粗麻绳二钱，再加四钱零碎，一共二百七十九钱。”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想来掌柜不小心多拨了八十多钱？”
“看我这记性！”掌柜脸上讪讪，手忙脚乱地重拨算筹，“人老了眼神不济，对不住对不住，是老朽算错了，应当是二百七十九！”
“老板，你又算错了。”霍思危脸色一冷，猛地将配剑拍在桌上。
“您……您说是多少？”老板吓得一抖。
“二百五，多一分都不给。”
老板擦了擦冷汗，心虚点头：“是是，就二百五！”
霍思危冷着脸数了钱递过去，兄弟俩搬着东西上车。
马车驶离杂货铺，霍守拙还趴在车边啧啧称奇：“阿姊你也太神了！他报得那么碎那么快，居然全能记住还算得明明白白！上次我跟师兄在玉都买干粮，被人多算了钱，回去半天才回过味来！”
崔令宜摸了摸他的头，微笑：“不过是简单的数算，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可是……”霍守拙先是开心，而后又哭丧着脸，小心地瞥了瞥霍思危，“师兄……”
崔令宜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晌午阳光炽热，宽大帽檐遮住霍思危的眼睛，他握着缰绳，在距离城门不远的地方，突然勒停马车，回头看她：“我们要出城了，你下车吧。”
没有听见身后的回应，袖口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
霍思危低头，一只白皙的手，正伸了出来，指尖刚碰到衣袖，见他看过来，又像烫到似的连忙收了回去。
崔令宜垂着眼，声音不大却很认真：“霍少侠，让我跟着你们吧。我有用的。”
“是啊！师兄！阿姊很有用！”霍守拙也凑了过来，探出脑袋盯着霍思危，“就让她跟着我们吧！她那么聪明，我们正好没脑子……啊！”
霍思危一掌把他的头拍开，抱臂冷哼：“行走江湖怎么能带个女郎？”
崔令宜诚恳：“我会扮作男子，绝不拖后腿。”
霍守拙：“对对，她不拖后腿！”
“遇到危险，我可不管你。”霍思危瞥她。
崔令宜微笑：“我会跑。”
霍守拙：“对对，她会跑！”
“吵得要死，闭嘴。”霍思危又一巴掌把霍守拙拍向另一边。
“嗷！师兄，别打了，我就是被你打傻的！”
“你本来就傻！”
……
师兄弟又吵了起来，崔令宜温和地看着，笑道：“少侠，你们要去行侠仗义，我便跟着行侠仗义。你们要扶贫济困，我也扶贫济困。”
“行个屁的仗义。”霍思危一边打弟弟，一边睨着她，冷哼，“若我要做江洋大盗呢？”
崔令宜这会儿倒是思考了一下，犹豫道：“那我……帮你望风。”
想了想，又小心道：“如今世道乱，流民日子过不下去，便落草为寇，偷些富户倒也无妨，只是莫要伤人性命才好……”
见她当真担忧了起来，霍思危翻个白眼，嗤笑：“我就要杀人放火，你管得着吗？”
崔令宜愣了愣。
“我没事就爱杀几个人玩一玩，路上你敢喊累，我先把你宰了。”
霍思危瞥着她，手上却拉动缰绳，马车缓缓前进。
崔令宜回过味来，低下头，轻轻勾了勾唇角。
“师兄，你吓阿姊干嘛，她会害怕的！”霍守拙气愤。
“怕就对了。”霍思危将缰绳丢给霍守拙，自己跳上另一匹马。
艳阳高照，玄衣少侠英姿飒爽。
那是西市买的一匹新马，野性难驯。
城门人群熙攘，烈马动作虽迅捷，却在他的操控服服帖帖，精巧而妥善地避开摊贩，连滚落在地的蔬果也没有踩踏，反被人躬身捞起，抛向摊主，换来一句道谢。
崔令宜挑开车帘，望着他的背影跑远。
霍守拙还在车帘外絮絮叨叨，小心地为兄长解释，叫她莫要真的害怕。
窗外一派市井烟火气，也不知是回答霍守拙，还是说给自己听，崔令宜轻笑：“我不怕的。”
她想起那人剑鞘上的花穗。
宝剑锋锐，却连柔软的花叶都不曾割伤。即便早已风干，也依然被妥善地安置着。
不远处，清风吹过，花穗流苏轻摇，她的心也轻轻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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