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郡安邑城外,暮色漫天,尘土飞扬。城门守兵扶着门轴,正准备落锁下钥。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辆灰扑扑的青布马车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等等!官爷等等!还有人呢!”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率先从车辕上跳下来,脚步轻快,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他几步跑到守兵跟前,从怀里掏出卷得整齐的路引文书递过去,笑着说:“官爷辛苦了,我们是往安邑投亲的,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些,劳烦通融。”
守兵接过文书,不耐烦地翻了两页,嘴里嘟囔着:“早不来晚不来,偏等要关门了才到。”
他边说边抬眼打量。
只见车辕上还坐着个十七八岁的郎君,一身玄色窄袖胡服,面容冷峭,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袱,见守兵看过来,他也不咸不淡地回视。
“车里还有什么人?”守兵皱了皱眉,盯着紧闭的车门,抬脚就要往马车边走。
小少年语气更殷勤了几分:“回官爷,是我二哥。他自小身子弱,这一路颠簸受了风寒,正昏睡着呢,怕是吹不得风。”
说话间,守兵已经走到了马车旁,伸手撩开车帘。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能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侧着脸靠在车壁上,下颌线纤细,瞧着确实病弱的模样。
守兵巡视的同时,小少年警惕地观察他的举动。
车辕上的人,也悄悄将手搭上粗布包裹的剑柄,眼神沉了沉。
好在守兵扫了两眼,便收回视线,把文书递回:“行了,进城吧。”
他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语气严肃,“最近河东郡不太平,查得严,你们进城后安分点,少往偏僻地方去,夜里也别乱走动。”
“是是是,多谢官爷提醒!”
小少年连忙应着,等守兵侧身让开道,他赶紧跳回车辕,驾着马车缓缓驶进城门。
直到西行数里,坊市映入眼帘,霍守拙才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往后靠了靠:“师兄,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露馅了。没想到咱们这路引,还真能蒙混过关。”
当初他们兄弟二人进玉都就不是正经路子,如今带着崔令宜,没法用歪招,只好想法子伪造文书。这可全是崔令宜一笔一划模仿着印鉴伪造出来的。
“幸亏阿姊的手艺好。”霍守拙回头冲车厢里笑,语气里满是佩服,“居然连守城的兵士的都看不出破绽!”
车内,做男子打扮的崔令宜摘下兜帽,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浅笑道:“雕虫小技,往日在家闲着无事,总爱临摹碑帖,只略见过几次官府文书。这恐怕只能混过安邑县城的兵士,再大点的都城怕是不能了。”
“那你也厉害!”霍守拙毫不吝啬地夸奖。
马车驶在安邑城的主街上,小少年扒着车辕,眼睛亮晶晶地扫过两侧的铺子,心思很快飞远,嘴里念叨个不停:“好不容易进了城,今天可得吃香的喝辣的!阿姊,你想吃什么?尽管说!啊!”
“她现在是男子,你叫什么阿姊?”霍思危又揍师弟。
“好好好,别掐了,疼!她是二哥,二哥!”
……
车内,崔令宜也掀开车帘一角,笑着望向街边景色。
夕阳西下,安邑城的坊市沐浴在橙光里,街边食摊冒着袅袅白汽,穿粗布裙的小女孩攥着母亲的手,踮着脚够草靶上的糖葫芦,糖衣泛着诱人的光泽。
挑着担子的货郎慢悠悠走过,拉长尾音叫卖。
这里不并如玉都那般车马喧嚣、繁花似锦。小城里晚风都是慢悠悠的,裹着人间烟火气,叫人情不自禁地缓下匆匆的步履。
崔令宜收回目光,温和道:“我自小长在深宅,没出过玉都,也不知安邑有什么吃食,小弟无需问我,我不挑。”
说话间,霍守拙错过了糖葫芦,又瞥见路边的烧饼摊,焦香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立刻扯着嗓子喊:“师兄!你看那烧饼!闻着就香,我想吃!”
“没钱。”霍思危握着缰绳,头也不回。
“怎么就没钱了?!”霍守拙扑向霍思危,想掏他包袱,“我想吃,我饿了!”
“滚蛋!”
“不滚蛋,我想吃蛋,炒蛋,煎蛋,煮蛋都行!我想吃!”
马车晃晃悠悠,转眼就停在了客栈门口。
霍守拙饿得眼睛都绿了,第一个跳下车。见伙计笑着迎上来,张口就道:“掌柜的,给我们开三间天字号上房!再叫一桌菜,要有肉有蛋!快点上!”
霍思危跟着下车,打断:“不要上房,两间地字号房即可。”
伙计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连,定格在霍思危身上,弯着腰赔笑:“客官,地字号房两间,一宿共一百二十文。”
霍守拙在旁边嘀嘀咕咕:“好不容易进城,干嘛不住上房啊?”
霍思危没理他,俯身解开包袱掏钱。
崔令宜跟在身后,余光瞥见包袱里躺着那枚玉珏,而他却错开手,取了旁边的五铢钱,算好了数目递给掌柜。
崔令宜微怔,脊背僵了僵。
伙计提着灯笼引他们往二楼走。
木质走廊踩上去吱呀作响,壁上烛火昏黄,光影幽微。
霍守拙跟在霍思危身后,不忿道:“师兄,咱们又不是没钱,干嘛住中等房?那枚玉珏呢?之前在路上不方便花,现在都进城了,怎么还省着?”
伙计将他们带到房门口便离开了,走廊里只剩他们三人。
崔令宜跟在最后,悄悄攥紧衣袖。她上前半步,忽然道:“霍少侠,玉珏还算值钱,不必省着。”
霍思危脚步顿住,转过身来。
廊下烛火跃动,昏黄的光落在他的侧脸,崔令宜对上他的视线。下一秒,就见他从包袱里取出那枚玉珏,抬手递了过来。
“给,我们在此别过。”他语气平淡,“这玩意儿够你生活了。”
玉质温润,在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崔令宜怔在原地,没有伸手,心里却明白,方才那点不安还是成真了。
“师兄!你这是干什么!”霍守拙睁大眼睛看着霍思危,“我们不带阿姊一起走吗?”
“你忘了我们下山是做什么的?”霍思危扫他一眼。
霍守拙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可是……”
“没有可是。拿着!”见崔令宜迟迟不伸手,霍思危直接将玉珏塞进她怀里,没等她再说什么,便转身进屋。
“欸!师兄……你等等我!”霍守拙嚷嚷着跟了进去。
崔令宜站在廊下,隔着薄薄的门板,能听见里面霍守拙压着嗓子的争执声。
“师兄,我们真就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啊?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霍思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当然是带她一起啊!”
“一起风餐露宿,刀口舔血,浪迹天涯?”
霍守拙不说话了。
霍思危的声音带着讥诮:“有钱人家的女郎,憋在深宅里闷久了,出来图个刺激。玩了十来天新鲜劲儿也过了,不消咱们操心,自然有人找她回去。”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霍守拙闷闷的声音:“……话是这么说,可这一路相处下来,我舍不得姐姐……啊!你打我干嘛?!”
霍守拙突然痛呼,又挨了好几下捶,“好吧好吧,她跟着我们也确实危险,唉……我还想教她练剑呢……”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廊下,崔令宜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珏。
烛火落在光洁的玉面上,精美的云纹清晰可见。
如此珍贵的玉器,却她从小看惯的东西。握着这块玉,就像回到从前的日子——簪缨世族,高门贵女、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她是养在金丝笼里的雀儿,就像霍思危说的,只要她想,凭着这枚玉珏,她随时能回到那样的生活里。
可是此刻,她脑子里闪过的,却是他口中风餐露宿的光景。
她第一次知道,玉都之外,春日的山野会开满各色的鲜花。
有时,霍守拙逮兔子归来,会顺手带一捧花。闲来无事,崔令宜便琢磨着编出了花环,这下小少年可高兴坏了,天天带来不重样的花,今天要个红的,明儿要个黄的,高兴地喊她阿姊。
崔令宜向来好脾气,马车走了一路,就编了一路,小小少年每天戴着满头不重样的花,乐呵呵地冲他哥炫耀,然后换来一记白眼和不屑的冷哼。
后来做花环,她便公平地做两份,即便另一份总是被扔在角落里枯萎。很快,两匹小马也有了花冠,就连车帘、车框、车头、都编织了漂亮的花帘。
花团锦簇里,只有少侠躺在车顶,鄙夷众生:“没有大侠会戴花!”
可是,在某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崔令宜撩开车帘,突然看见粗布包裹的剑鞘,也挂上了一串花穗。
那一天,少年侠客抱着剑靠在车辕睡觉,春日清风吹拂,手工编织的花穗流苏迎风招展,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崔令宜看着他的侧脸,悄悄撑开荷叶,替他挡住半缕阳光。
……
十来天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白日里,崔令宜总是伴着师兄弟的吵闹声,要么补衣服,要么编花环,听见有趣的,便偷着笑。夜晚宿在荒郊,三人围着篝火啃粗糙的麦饼,耳边是春虫此起彼伏的鸣叫声。
吃食算不得好味,日子更算不得安稳,可就是这样的生活,比此前的十几年,都要踏实快活。
烛火灯芯发出“毕波”声,崔令宜站在原地静了片刻,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门很快开了,霍守拙探出头,讶然:“阿姊……呃,女郎,是……我们说话声音太大,吵到你了吗?”
崔令宜冲他笑了笑,看向屋内。
桌边,霍思危正用布巾擦拭着他的佩剑,听见动静,抬眼望了过来。
崔令宜走到桌前,将掌心的玉珏重新放到他手边。
“这枚玉珏,是当初说好谢二位带我出城的酬劳,还请收下。”
“你给了我们,自己要如何生活?”霍守拙着急上前,看了看师兄,又看了看崔令宜,脸皱成一团。
霍思危没说话,抬头盯着她。
迎着他的视线,崔令宜深吸了一口气,眼底却无比认真:“霍少侠,我想跟你们一起走,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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