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瞬间涌上来,庄云馥手脚并用地挣扎。
那人看着清瘦,力气却大得反常,指节越收越紧,眼底只有疯狂的杀意,根本认不出人。
黑豹急得围着床打转,一口叼住主人的衣袖往后扯,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却不敢真用力咬,怕伤了主人。
庄云馥的视线开始发花,耳边嗡嗡作响。
倏然,屋外晚风骤起,吹开半敞的殿门,又吹起飘荡的床帐,卷着她发间、颈间淡淡的香气,轻轻拂过元彻的鼻尖。
——那是种很淡的味道,介于花香与果香之间,清润柔和,像春日刚开的白兰花,也像她常吃的蔬果,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雨露的清新。
元彻的动作顿住。
被这缕清风轻轻拂过,那股钻心的剧痛竟奇异般消融。
原本混沌疯狂的神智,也有了瞬间的清醒。
庄云馥的麻花辫在挣扎间已经松散,铺在柔软的枕边。白衣郎君的长发也垂落着,被风一吹,恼人的两股发丝便也交缠在一起。
扣在她脖颈上的手松了一丝力气。
他茫然地皱了皱眉,像是在分辨这股味道。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连日积攒的疲惫与困倦铺天盖地涌上来,像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身子一软,径直往前一倒——
庄云馥刚喘口气,便被重重地压在身下。
他的头埋在她颈侧,彻底没了动静。
“咳咳咳!你好重!”
庄云馥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她推了推身上的人,没想到,这人看着清瘦,却沉得像块石头!纹丝不动!
“天菩萨,你别是死了吧?!”
庄云馥心惊胆战地探了探他的鼻息,温热的气息扫在指尖,再摸脉搏,弱了点,但跳得还算稳。
暮色四合,床帐光线昏暗,再看他眉眼,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头舒展,是睡熟的模样。
“……睡着了?”
庄云馥松了口气,又有点无语。
刚才那架势,她还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她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心里忍不住嘀咕。果然是见不得光的替命人吧?瞧这瘦的,估计是被逼着试药挡灾,落下一身毛病。
“喵!”
短腿小猫急得上蹿下跳,好不容易踩着黑豹的脑袋上了床,迫不及待蹭她的脸,饿得直叫。
庄云馥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又看了看身上沉睡着的人,无奈叹气:“祖宗,我也饿啊。这不是走不开嘛。”
旁边的黑豹歪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的主人,低头叼起小猫的后颈放到地上,用脑袋拱了拱庄云馥的手,转身往门外走,走两步回头看她一眼,像是在说:我们去找吃的,你看好他。
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庄云馥饥肠辘辘,幽幽叹了口气,“豹兄有没有可能,你其实是个妖怪,打算做个三菜一汤?”
黑豹琥珀色的竖瞳盯着她。
庄云馥举起唯一能动的两只手,微笑:“没什么,我在饿死之前说梦话。”
黑豹叼着小猫轻手轻脚走了,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庄云馥被压得发麻,又试着推了两下没推动,索性放弃了。
床褥软乎乎的,身边人的呼吸平稳,她昨晚本就没睡太好,这会儿困意也慢慢涌上来。
打了个哈欠,她歪了歪头,就这么伴着身边人的气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再醒过来的时候,殿里更暗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
庄云馥是被一道视线盯醒的。
那视线沉甸甸的,带着冰冷的审视,如有实质。
庄云馥猛地睁开眼,迷蒙间就看见头顶一道黑影——白衣黑发飘飘荡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啊!”
她吓得一哆嗦,瞬间清醒大半,刚要撑着身子坐起来,一使劲……没起来。
再使劲……还是没起来。
原来这人还压着她,只是撑起上半身。他显然也才刚醒没多久,眼神虽恢复清明,却阴沉地盯着她,像看什么可疑人物。
“你怎么会在我床上?”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庄云馥打了个哈欠,重新瘫倒,“我还想问你呢。昨晚我过来,你跟疯了似的冲过来掐我脖子,差点没把我掐死,然后又一头栽我身上睡死了,我推都推不动你。”
她的嗓子也很哑,两个说话像破锣对敲。
元彻的眉头皱了起来。
昨晚的记忆碎片慢慢回笼——剧痛、混沌,然后是一缕清润的香气,再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目光落在庄云馥身上,眼神深了深。那股香味……好像是从她身上来的。
床帐里,元彻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忽然俯身凑近。
庄云馥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微微低头,鼻尖凑近她的颈侧,轻轻嗅了一下。
一张帅脸凑得很近,但性别为男。
“你干嘛?耍流氓?”
庄云馥还有点困,肚子又饿,实在没什么力气,只好象征性地挣扎一下。
可手腕被这人攥得牢牢的,根本挣不开,她干脆卸力,目光幽幽扫过枕边人的脸。
“小郎君,温馨提示,我是王爷的小老婆,你这会儿又没失智……”庄云馥上下打量他,“咱俩要是有什么……吃亏的未必是我吧。”
元彻充耳不闻,又嗅了两下。
确认了——就是这个味道。清润甜香,像有安神的奇效,连他此刻残留的头疾余痛,都似乎轻了几分。
庄云馥还在叨叨着什么,元彻突然打断,面带审视:“你身上的香,哪来的?”
“什么香?”庄云馥一脸莫名其妙,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我没熏香啊。”
她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
前世她身上就有这么点淡香,自己习惯了便意识不到,别人不凑近也闻不到,像是花果揉在一起的味道,爸妈说生下来就有,所以才给她取名云馥,取“香气馥郁”之意。
她还以为穿书后就没了,没想到这特征竟然还在。
庄云馥挠了挠脸,语速飞快:“大概是体香。”
元彻没听清:“什么?”
“体香,我说体香行了吧。”庄云馥面无表情。
这种玛丽苏设定,说出来都尬得全身发麻。
元彻盯着她。
体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她做的菜合他胃口,身上的香能缓他头疾,偏偏还是崔家送进来的贵女?
呵,他从不信什么命运垂怜,命运可从未善待过他。
床帐轻纱飘扬,挡住他眼底那一瞬的杀意。
他不介意这帮贵女耍点心机,可是如果幕后之人的手伸得太长,长得连他最隐蔽的秘密都知道了,那就不能再留。
庄云馥被他盯得发毛,转移话题:“你呢?你突然发疯是怎么回事?”
“不会是有隐疾吧?”她想到之前的猜想,眼神古怪,点了点脑袋,“是这里有毛病吗?”
元彻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昏暗的殿中回荡,显得十分怪异。
他往前倾了倾身,瘦削的脸凑近她,苍白的皮肤与过分精致的五官,在月光下透着病态的美感,眼底却藏着疯狂的冷意。
“是啊,你猜对了,我有病。”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又轻又哑,“疯病。”
“能治吗?”庄云馥问。
“不能,吃不下,睡不着,拖不了几年了。”
“你还年轻,别放弃。”庄云馥双手枕着后脑。
元彻又笑了,他歪了歪头,“你不怕吗?我发作起来六亲不认,跟野兽没两样,刚可差点把你杀了。”
庄云馥看着他,认认真真打量了几秒,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那也得活着啊。你长得这么好看,死了多可惜。”
元彻的笑容缓缓消失,他扯了扯嘴角,眸光暗沉,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你长得好看。”庄云馥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腿被压得发麻,于是悄悄动了动,试图把他推开。
可元彻忽然伸手,一把按住她的肩,将她重新摁回床边。
“好看?”
他像是听见什么好玩的事情,越笑越厉害。
到底在笑什么?笑点很奇怪啊。
庄云馥心里吐槽。
被喷吐的气息弄得耳朵发痒,她还没来得及挠挠,突然,整个人天旋地转,二人调换了位置——现在,她成了上面的那个。
两个人紧密相贴,庄云馥不知所措,她下意识撑起身,却被腰间的胳膊勒得起不来,只能以这个姿势别扭地趴在他身上。
喂,小哥哥,我承认你有几分姿色,但庄某很正直……
她正要开口说话,视线上移,却突然地顿住——
逆光时,元彻的面孔并不清晰,调转了位置后,窗外月光清晰地照亮他的脸。乌黑长发铺在枕上,衬得肤色苍白,鸦羽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五官仍然是无可挑剔的俊美,可让她目光顿住的,是那双眼睛——剔透晶莹的、犹如极地冰川一般的浅蓝。
那是很美的蓝色,它在月光下如同天然的宝石,衬得这张脸,格外妖异,让人忍不住感叹造物主的偏爱。
庄云馥呆若木鸡。
人有时候也不用太正直。
风吹得窗外树叶沙沙作响,幽暗夜色里,元彻闲适地躺在她的身下,冰蓝的眸中倒映着她发呆的模样,轻笑:“好好看看。”
“看清楚这张脸,还有这双眼睛……”
说话间,他的手环住她的脖颈,那是很亲昵的姿势,离得很近,呼吸暧昧交缠,修长的指节轻抚着她的肌肤——脉搏在掌心之下跳动,只需轻轻一碰,顷刻之间,这条生命便消失了。
他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点奇异的疯狂,还有几分恶作剧似的好奇,“现在,还觉得好看吗?”
抛出诱饵般的问题,他猜测着她的回答。
也许有很多花言巧语、谎话连篇,可没关系,他最擅长抽丝剥茧,从所谓真挚的关怀里揪出假意,而后毫不留情地斩杀。
冰蓝眼眸闪烁着即将嗜血的兴奋。
这一刻,他竟然很期待她的反应,只要有一个字说谎,杀人的刀便递到了他手上。
该从哪里下手呢?
是该像那个通风报信的雕刻奴吗?从头顶完整地剥掉一层皮?
元彻轻轻抚摸着她的脖颈,自上而下,慢慢滑过脊椎,脸上神情悠然。
还是像萧持功?断了他那中原人高高在上的头,剜掉那视羯人为蝼蚁的眼,再割了他欺世盗名的舌头,将这个秘密彻底掩埋?
……
太多了,该死的人太多了。
“说啊,你愣着做什么?”元彻催促着,语气轻得有种温柔的错觉,眼眸里倒映着庄云馥怔愣的模样。
他有点等不及了,兴奋得肩膀微微颤抖。
他等着她害怕,等着她躲闪,等着她露出和所有中原人一样的恐惧。
一秒、两秒、三秒。
心跳声在寂静的夜晚清晰可闻。
忽然,她长出一口气,终于动了动唇。
元彻咧开嘴角,指节微微用力,而后听见她说——
“我滴乖乖,你长得可真带劲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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