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门,昏黄的烛光洒出来,只见冉枝褪去繁复的宫装,颇为素净地坐在罗汉榻上饮茶。
“娘娘喝了茶,夜里又睡不着,少喝一些。”女使端着匣子走上去,放在桌边,取下冉枝的茶盏,倒了换上白水。
她斥骂:“都是一群拜高踩低的东西,见太子态度有异,一个两个都迫不及待了。”
“很正常。”冉枝笑着接过匣子,打开检查了,白玉兰发簪静静躺在软垫中,另一个她并未打开,而是满意的一并收好。
“拜高踩低是好事,只要能站得高,就人人拜服。”冉枝微微一笑,“山不动水自流,低一会又如何呢?”
女使躬身:“奴婢受教。”
“殿下在哪?”
“傍晚回来后,就一直在偏殿。”
“叫小厨房准备一碗乌鸡汤,本宫端去。”
“是。”
书房里,陈问聿沉着脸翻看各册章程。
“都准备好了?”陈问聿沉声问。
刘德贵道:“禁卫军已经安排妥当,在南面设置戏台子,所以放置重兵把守,顺理成章留出西苑空档,贵妃身边饶是有人把守,也等不到禁军支援,届时从西北面突入,南面禁军再赶过去定然不及时。
二来安排戏台子导致兵力偏颇的,是贵妃母族掌管的礼部,也能给殿下洗脱几分管理之嫌。”
陈问聿颔首,“锦衣卫把东厂盯紧了,孤那皇叔,不容小觑。”
“奴婢知晓。”
然后又是沉默。
陈问聿盯着桌上崭新的章程,从宫宴布防图到何处地图,已然一应俱全,堪称一击毙命,可他仍旧想着白日。
已经谢尽的白玉兰林,好像在欲盖弥彰地彰显什么。
陈问聿神色沉沉,“盯着白玉兰林的人呢,她……离开时可有生气?”
说到这,刘德贵心中一凛,连番探查陈问聿的脸色,战战兢兢地禀报:“奴婢们在白玉兰林里盯了一日……确确是没有人再来,此时也并非花期,断是不会有错漏。”
他一边说,一边眼皮快速抬起落下,打量陈问聿的神色是否有变。
太子殿下天皇贵胄,还从未遭遇过这般冷淡。
可他胆战心惊地等了许久,意料之外的,没有听见陈问聿半分怒下之声。
良久。
“她怨我。”陈问聿疲惫地吐出一息沉疴,撑住额角,“……刘德贵。”
“奴婢在。”
“你说孤当年,为何就那么忍心,没有给她半分补偿呢?”
刘德贵斟酌道:“也并非主子想这么做,如何补偿呢?亲自为郡主择选婚事,对殿下些许残忍,殿下是未来的天下共主,总是要有点高低取舍的。”
陈问聿闻言自嘲地扯了扯唇,什么也没说。
“殿下,侧妃娘娘听闻您未用晚膳,带了鸡汤来。”外头宫人忽然来报。
陈问聿合上章程,眼底黑压一片。
许久,他抬手挥退刘德贵:“叫她进来。”
“是。”
刘德贵下去了,不多时,冉枝端着托盘小盅走进来。
“臣妾给太子殿下请安。”
“起来吧。”
冉枝温柔笑着,走上前将小盅放在陈问聿手边,“按着殿下喜好做的,多加了点冬虫夏草,尝尝?”
“放那。”陈问聿轻轻敲着桌面。
平心而论,冉枝是一个很好的侧妃,以后也可以是一个很好的皇后,但温长青眼里容不得沙子。
他自问一个取舍做得起。
“进东宫也有三载了?”
冉枝温声道:“是呢,白雪的腿也渐渐好起来,妾看着它,用觉得看到妾与殿下的感情。”
陈问聿没说话。
“妾不好读书,可近来想靠殿下近一些,读了点杂文,看了那寿王的故事,虽人人有偏颇,可妾却觉得,玄宗贵为天下之主,自然万物皆是他的,何来偏颇呢?”冉枝一双秋水眸言笑晏晏地看着陈问聿,“殿下说呢?”
“帝王也不能万事随心而行。”
“所以能及之内,自然该随帝王心意。”冉枝温柔道,“如今殿下大权在握,为何还需顾及呢?只要殿下如大婚时所说,仍爱着妾,殿下佳丽三千,妾自当如姐妹对待。”
陈问聿视线落在章程封皮,深沉如渊。
当年他地位不稳,其实也向温长青提出平妻一事。
东宫两侧妃,既保全温长青的颜面,也平衡了他的位置,只待过两年权力归拢,再将温长青抬成太子妃。
可他适才提出,彼时尚且稚嫩的温长青,冷着脸,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眨地拔下墙上温家配剑,大逆不道地剑指储君,决绝道:“温家女,绝不为妾。”
……
陈问聿疲惫地挥退冉枝,“回去吧。”
他还要想想,如何才能让温长青消气。
/
祭天前的宫宴是大事,京中稍有三分颜面的都受与邀约。
林家老二一脉,前傍着敦仪郡主掌了家,前两月又傍着太子侧妃得了封疆大吏,今时不同往日,门庭若市。
林怡谁也没见,疲惫地起了身,下人一拥而上,训练有素安静地为她净面。
一只雪白的小狗叫她起身,立刻晃着尾巴,嘤嘤嘤跳到她手边,猛舔她的指尖,如果尾巴是翅膀,它已经飞到天上了。
林怡浅笑弯腰抱起。
贴身侍女扶着她走到妆桌边坐下,其余下人们为她绾发上妆。
“东西送去了?”林怡一边抚摸白狗,一边道。
侍女道:“侧妃娘娘收下了,叫人谢谢你呢。”
林怡轻嗤,“谢谢……”
她空洞地盯着镜中成熟艳丽的容貌,盯了许久,忽然轻声说:“珍珠,你说我的鼻子,是不是长得有点像长青?”
珍珠笑着说:“是有些,小姐和敦仪郡主一同长大,有相似也正常。”
“她看到会高兴么?”林怡说,“她以前常说,如果我们是亲姐妹就好了,现在长得像了,是不是就像亲姐妹了?”
当年的旧事,随着温长青回京重启,平静的京城像冷锅下了热油,林怡夜夜都在做梦,不是噩梦,也不算好梦。
自从知道温长青回京开始,林怡每夜都梦到和温长青在一起的日子,后半夜再惊醒,满脸都是泪,只有抱着玻璃才能勉强慰藉入睡。
她垂下眼,看着怀着疯狂撕咬她腰间丝绦的玻璃,眼底满是难过。
“你要长命百岁,这样她也许才会勉强给我三分眼神。”林怡喃喃道。
珍珠看不下去:“当年又不是小姐您的错,您也是为了……”
“我没错吗?”林怡反问,“我袖手旁观,独善其身,是我以仇报怨,怎么不是我的错?”
“可是小姐您又不是为了攀炎附势!”
“她不需要我为了什么。”林怡难过地抱着已经八岁的玻璃,“她只需要我陪着她,可是我没有。”
……
林怡没有带玻璃。
这是她最后与温长青有关的东西,她害怕温长青生她气,不愿她饲养玻璃,连一丝慰藉也没有了,林怡不知道自己怎么活。
马车停在止马碑前。
林怡走下马车,一眼就看见旁边停着的雍亲王府马车。
她站立许久,直到确认里面已经没有人了,才落寞地收回视线。
珍珠扶着她:“等会总会见的。”
林怡没搭腔,好一会才梦呓般说:“怎么是檀木呢,她只喜欢沉水木啊……”
珍珠不知说什么,借着低头,擦去眼泪。
宫宴尚未开始,未婚的女眷和后妃都在花园,男宾先是去拜见皇上,大周男女民风还算开放,所以等宫宴开始了,男女宾才会相遇,观看投壶或者纵马比较高低。
林怡走进花园,以冉枝为首的几位贵女,已经聚首在了一块。
“听说敦仪今天也要来?侧妃今日也在这,她怎么好意思来?”
“为什么不好意思,她不是傍上了雍亲王么,听说把人哄得服服帖帖。”
“雍亲王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说什么服服帖帖,定然是她自己传出的谣言吧,以前她不就拿先皇后的赏赐,假说是太子的赠礼么,搞得所有人都太子对她青睐有加。”
“是了,她虚荣。”
……
林怡清冷冷地开口道:“那赏赐乃是皇后,告诉敦仪是太子赠礼,你们若觉此事不妥,就一并去先皇后陵前问问。”
众人皆是一惊,刚想斥骂,却见来人是林怡,林家近月封疆,风头无两…早不是她们得罪得起了。
周遭也有后入京的新贵,和当年与温长青并不熟悉的贵女,闻林怡之言,心底都是有所打鼓。
她们一直都只能听到关于敦仪郡主的一面之词。
有人道:“你怎么突然帮她说话了?”
林怡道:“我从未和你们说过一样的话,何况我记得,你姐姐当年被郎君家暴,和离不成,是敦仪帮的你吧,怎么,你很期待敦仪过得不好?”
那人脸色燥红,嗫嚅半晌,一时说不出话了,只得不尴不尬地说:“我没……”
其他人也大概明白了些许真相,感情那些一面之词,全是众人的偏颇之语?
忽然“噔”地一声。
箭羽入壶。
众人侧开身,露出了身后神色温柔,专心投壶纤细窈窕的身影。
冉枝笑了笑:“林姑娘说的对呀,怎么不继续了?”
林怡淡道:“怕你不爱听。”
冉枝脸色一冷,她掷箭走近,压低声音与林怡道:“你以为她回来还会护着你?你别忘了,你的封疆大吏是谁给的。”
“你想说是你?那先封疆的应该是冉家。”林怡平淡一扫被她碰过的袖口,“侧妃娘娘,想立威风,你找错人了。”
……
此时温长青也已与陈序之到了花园之外,陈序之止步。
“我在上头看着你。”陈序之道。
温长青微微低头,有些不愿,“……你说你今日陪我的。”
那自然是哄骗之语,陈序之从未想温长青只能依赖他,因此会尽可能让她能够独自交流。
陈序之看着温长青挣扎拧紧的眉毛,从袖口取出一支蓝羽雀发簪,伸手为温长青簪上了。
温长青讶异:“这是?”
“与我衣服补子一样,飞禽。”陈序之道,“看那。”
温长青说着他的目光看去,一道颇高的女儿墙,隐隐能看见攒动的人头。
“陛下在那里,我等会也会去那,一眼就能看见你。”
温长青还是迟疑,几天前的梦还萦绕在心头,实话说…
比起遇见嘲笑她的人,她更不知怎么面对背叛她的林怡。
“有任何事,我第一时间会下来。”
“可是你不能进来……”
“没人能阻我。”陈序之摸了摸她的发顶,“想去试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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