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之沉默许久,道:“善恶因果,万物有序,尊重事物彼此更替,才为此道。”
周珉:“……”
王爷一不知道怎么面对时,就爱说云里雾里的大道理。
事已至此,也就没有了他说话的余地,周珉只得离开。
此时是清晨破晓。
周珉离开时,按规矩带上门,顺势往里看,他愣了一下。
屋里分明是温暖的晨光,陈序之的肩颈线条,却紧得好似下一瞬就会绷断。
除了曾经某夜后,他再没见过陈序之这副模样,而那夜之后,没多久陈序之就出家了。
周珉不敢多看,只能快速去关门,难得神叨地祈祷不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东海龙王南海菩萨七大姑八大姨,保佑一下我家王爷吧。
“明天。”陈序之在关门前忽然启声,“走不言寺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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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陈序之回了房,温长青正在里等他。
见人回来,温长青放下擦头发的布巾,坐在床边仰起脸笑着道:“你回来啦?”
陈序之颔首:“嗯。”
“吃饭了么?”
“吃过了。”
“公务很忙吗?”
“嗯。”
两人随便说了几句话,陈序之好像也没有太多搭理的意思,温长青后面的话一下不知该怎么说了。
她脸上的无措那么明显,陈序之抿了一下唇,还是道:“临近宫宴和祭天,我久不在京,此番与先祖神明有关,若是还不参与朝政,难免说不过去,久不理事,陛下不免有情绪,便交与我不少存积政务。”
他这是在解释。
温长青心里的阴霾又散了。
两人又就着温长青的习剑进度聊了几句,平和得一般无二,陈序之马上久要觉得,白日温长青的沉默应该是拒绝了,她应是不会去,还会一直坚持与他说的“讨厌”,持久保持态度。
温长青忽然说:“我明天出去一趟。”
陈序之的绪念全散了。
他轻轻阖上眼,冷静一会后,解开外袍,转身挂衣:“我知道了。”
次日,陈序之清晨安静起身,并未打扰到仍在沉睡的温长青,洗漱后离开城内,前往不言寺。
不言寺是陈序之最早服的寺庙,又是皇家寺,住持对他有知遇之恩。
除此之外,这次祭天,也是不言寺的僧人做法事,因此早几天,不言寺就递了奏疏来,商议祭天一事。
但陈序之未曾答应,这还是礼部的章程,礼部牵扯盘根错节,他并不愿掺和。
但今日,马车径直朝不言寺去了。
周珉不知为何。
马车内,陈序之闭着眼,一颗一颗转动佛珠,缓慢磕动,静谧的室内只剩清脆的紫檀碰撞声。
他生了双凤眼,眼尾微挑,肤色冷白眉眼又浓,极有攻击性的容貌。
周珉还记得,当初陈序之出家,不言寺是不收的,住持判言:此子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满身尘浊,空门难入。
常人都该走了,再不济也换一空门再入,偏陈序之执拗,在雪里跪了三日,宫里来了一批又一批人,却是一言不发,直到天气放晴,住持这才出门收了陈序之。
他一直是执拗的,就像谁也不知他为何遁入空门,兴许他对温长青也一样,也不见得会放手。
“叩叩”车厢门敲响,番子走进来:“王爷,周爷。”
陈序之转佛珠的动作停止。
周珉看了陈序之一眼,说:“何事?”
番子:“王府……有动静了。”
周珉皱眉,给他递了个眼神:出去说。
“说。”陈序之阖眼开口。
番子牙酸地皱了皱脸,给周珉做了个“我错了”的表情后,开口:“王妃出门了。”
周珉:“往何处去?”
“………北边。”
“哒”一声,随即小叶紫檀圆珠滚了满地,咕噜噜的清脆声,打得人情绪绷紧。
此时已经快要出城了,北城门之外,成片待谢的唯一白玉兰林已出现在眼前。
陈序之盯着那处朦胧的玉兰,凝视片刻,好像能看见在那等待的陈问聿身影。
不知他们约的是什么时辰,温长青从王府过来,顶多半个时辰。
那陈序之回府时,温长青应该也会在,他就不会面对温长青弃他的局面。
陈序之只知晓他们约定的大概,并不知具体,毕竟再具体就是僭越了,他的礼数并不支持他再过去了解晚辈的情爱。
马车驶过白玉兰林,没有停滞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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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问聿约的是辰末,正是朝会后,回去收拾收拾赶来的时辰。
他等到巳时,终于看见马车的影子。
温长青还是愿意见他的。
陈问聿阴沉一日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浅浅的和煦笑意。
待驶近,悬挂“雍”字头牌的马车缓缓停在他的面前,驾车的是雍亲王府的小厮。
陈问聿走到窗边,微笑:“长……”
帘子掀开,露出里面那个,惊绝无双的冷淡面容。
陈序之淡淡投来一分视线:“太子怎么在这。”
陈问聿的话一瞬咽下,他面色有一瞬不明显的凝滞,然后说:“听闻此处玉兰纯暇,特此前往。”
“可惜了,玉兰已谢。”
陈问聿眉头微拧,不知是否敏感,总觉得陈序之此言让他有些许不适。
“是了,奴才也没提醒此时已并非玉兰花期。”
陈序之淡淡道:“正好。”
“何事?”
“不言寺需商议祭天章程,我并不愿前往,太子便与我同行,兼礼部之职,辛苦一日。”
陈问聿眉头重重压下。
此时已是巳时初,温长青惯会迟到一些,这个时辰应是刚刚好,说不准,再等一会,温长青就会到。
陈问聿皱眉:“孤今日……”
“本王记得,礼部是贵妃的地盘。”
陈序之冷冷瞥他一眼,“若是不愿,也无事,太子赏花枝便是。”
“启程。”陈序之淡声。
周珉:“是!”
马鞭一扬,马匹嘶鸣着作势要离开。
陈问聿伸手挡住:“那就同行吧,祭天本就是孤操持,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自然要亲力亲为。”
陈序之未置一词:“跟上。”
他也没有让陈问聿上车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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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言寺一日,住持当真是商议祭天一事。
陈问聿并非未曾怀疑,陈序之是故意的,可转念又被他压下去。
陈序之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
清高冷淡,六亲不认,无情无欲,这样的人当年出家,当年父皇以死相逼都没能动摇他的意志。
这么坦荡执拗的犟人,怎么可能会隐晦地故意阻止他见温长青。
而且他也不可能知道,他约见温长青。
陈问聿不想夸赞情敌,却也不得不承认陈序之的品德。
也许只是巧合。
他要向被他放鸽子的温长青道歉。
否则以她的性子……怕是要更生气了。
傍晚离开时,陈序之走回马车,未曾与陈问聿多言。
二人再没交流,陈序之回了雍亲王府。
温长青已经在屋中等他了。
“皇叔,你回来了!”温长青笑盈盈地走上来。
她熟稔地拉着他的衣袖,隔得近了,陈序之还能闻到她身上的白玉兰味。
陈序之没舍得抽身。
“我给你买了个礼物。”温长青从怀里变出一本书。
“礼物?”陈序之不解。
“对呀。”温长青说,“听说是张真人亲抄的《悟真篇》,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之前一直想买来送给你,但是差一点钱,今天钱够了,又撞上拍卖,我就买啦!”
如何形容陈序之此刻心情,他沉寂两日的俱寂空谷,终于被春光施舍。
他神色微动,要极为克制才能维持平常,他哑声:“怎么够的?”
“唔,我卖了个东西。”温长青一把将古朴的书页塞他怀里,“东西白捡的,你别有负担。”
昨日她看见陈问聿送来的发簪,就动了典当的念头。
皇家的东西,哪不是顶顶好的,卖了正好钱够。
书粗粝的质感划在陈序之手心,这是温长青的礼物。
她没有去见陈问聿,而是去费心地给他挑礼物。
陈序之收过无数礼物,却从未一次有此刻心情。
“你怎么啦?”温长青问。
陈序之沉默片刻,“我今日,见了陈问聿。”
“……啊。”
“我与他去了不言寺,在白玉兰林遇到了,之后在不言寺与住持商议祭天之事,待了一日,事毕便回府。”
温长青呆呆地“啊”了一声,“这个,也要说吗?”
“不,是我想与你报备。”
听闻夫妻间常这样报备行事。
温长青了然:“我早晨等典当行开门,卖了东西后就去拍卖行,这书有点压轴,等了好久,买到付钱回府,没多久你就回来了。”
陈序之轻笑一声。
好呆。
“这两日睡得好么?”
“嗯,每天都没做噩梦。”
“那就好。”
陈序之将书郑重放在斗柜上,盯着陈旧的书页看了许久,他轻叹一口气,好像认了什么。
“上次你问我,为何出家。”
温长青迟疑,“如果为难,你不回答也没关系,没事的。”
“不为难。”陈序之道,“犯了些不可饶恕的过错,伤了无罪的人,自觉罪孽深重,就遁了空门。”
温长青讶异,怎么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她惊诧地和转过身的陈序之对视一会,说:“你犯的么?”
“有我犯的,也有不是我,但我受益,故此也是我。”
“我不在意。”温长青上前一步,一把抱住陈序之。
这是她和陈序之,第一个名正言顺的拥抱,她好像抱住了巅峰山雪,无垠万里,凉得让她难过。
她不知怎么,就觉得这样的陈序之,特别空,特别难过。
温长青抱着陈序之,双手插过他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别难过,我认识我认识的陈序之,他不会做坏事。”
陈序之窒息地闭上眼,他听了无数谩骂,首次有人说,他不是会做坏事的人。
傍晚残霞,他抖着手,回抱温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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