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之握着温长青的手放置大腿,手指骤才碰到袖口,温长青便立时惊慌地抽回,手中倏然一空。
他无言望了片刻,屈了屈手指,静静收回手。
温长青小心地捧着袖下滚烫刺痛的手,偷偷吹了吹气,她实在有点怕被陈序之发现了。
刚才陈序之和太后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对,而且温长青虽然不解,但两人关系恐怕比她想得还要僵持……现在陈序之肯定因为太后而心情不好,她实在怕受伤的事让陈序之再多担忧。
她真懂事。
温长青有点难过,她怎么这么懂事了。
马车慢慢驶动,两人之间没有人打破沉寂,便一直安静,厚厚的沉水木里,只有一点闷闷的车轮毂转动声,更寂静。
陈序之视线不知落在何处,停了许久,还是道:“先上药。”
温长青怔怔看着他。
“烫伤不要拖着。”陈序之声音微哑,“不愿意让我上药,便自己上,我可以出去回避。”
“不是,我没有不愿意让你上药,不是呀,但是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的呀?”温长青边说边从袖中取出陈问聿给她的那瓶药膏,“我……我可以问吗?”
“问什么。”陈序之自然接过药膏,先问,“需要我帮你上药么?”
“唔……”
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温长青从来不自己上药,她下不去手。
呜呜。
“麻烦你啦。”温长青递出手。
陈序之拖住她的手,空落的手心再次盈满,他撩起温长青的袖口,瞬间大片的红痕跃出,他瞳孔一缩。
这么大的伤,刚才被陈问聿握着时会有多疼?
温长青不明觉厉他为何停住了,便晃了晃手提醒他:“会冒犯你吗?”
陈序之回神,净手后打开药膏,挖出一块轻轻敷在温长青的手臂:“看你问什么,我不定会答。”
也很正常,前几天在温家山,陈序之最后也没有说他当初为什么上山修行。
可是陈序之上药的动作太温和,即便以皮肤的触感,温长青都很难察觉陈序之的指腹游走在她的伤口上。
温长青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她盯着陈序之,在被月笼纱蒙住昏暗的车厢内,陈序之冷白如月的凉薄脸上,被晕出有几分不真切的柔和。
她皮肤敏感,可宫人再怎么也无法感同身受,这还是她在父母去世后……第一次在上药时未曾察觉半分疼痛。
陈序之还在给她上药,也未曾开口催促她开口说那句也许冒犯的问话。
这么一瞬,陈序之这个名字和眼前的皮囊突然不再单一,都变得有独特意义。
温长青说:“太后……太后和我说了一些话。”
“嗯。”陈序之有分寸的没有追问。
“你……和太后关系不好吗?”温长青迟疑地说。
事实上,如果不是玉牒中,陈序之与陛下确切是太后所生的亲兄弟,温长青都要怀疑陈序之不是亲生的了,否则怎么会孩子多年回京,问也不问见也不见,还对她说那些话呢?
陈序之沉默片刻,一直到温长青以为他不会回答后,才见他用干净的帕子为她轻细地包扎伤口:“是只能用这个药么?”
温长青看向他手中的瓷瓶,点头:“别的有点起红疹。”
“哪位太医配的?”
“顾太医……也奇怪,别人配出来的,即便是同样的药草,还是一样起疹子。”
陈序之点点头,以示明了。
那个话题好像就被掀过了,陈序之用他的习惯以表婉拒回答。
温长青觉得也正常,而且……这不就是另一种默认么?确实是关系不好。
她想了想还是说:“太后娘娘……对我很好,我不能就不理她,但是我少少见,祭祖过后,我们就回普陀山了对吧,也不用见了。”
她的话音让陈序之抬抬眼,昏暗中显得有些黑的瞳孔,不知是否错觉,带了一星欣慰的笑意。
“做得很好。”
“什么?”
“不用因为旁人而更改自己。”陈序之道,“我不说是不想你受影响,不是大事。”
“哦……”温长青挠挠手心,“不过祭祖是哪一天?我想回去了。”
“还有半月。”陈序之道,“七日后先举办宴会。”
宴会……
温长青现在最怕的就是宴会,可她不去是丢脸,去了也是丢脸,谁不在等着看曾经敦仪郡主的笑料呢。
“我陪着你,莫怕。”陈序之覆了覆她的肩,“走吧。”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温长青当真有被安抚到了。
或许这一直是陈序之身为长辈的安全感。
她点点头,站起身,正要出车厢时,一个身位前的陈序之忽然顿了顿,侧过头,掌心朝上地向她张开手。
“也许会有人看见。”陈序之淡淡道,“京中眼线不少。”
温长青彻悟地点点头,一把伸出没有受伤的手,盖上他宽厚干燥的掌心。
十指相扣的模样落在一街之隔的马车里,陈问聿疲惫地闭上眼。
他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所谓不过儿女情长。
驾车的人是东宫幕僚。
他担忧地看着陈问聿,劝诫:“殿下,陛下这三年每月至少十日歇在栖梧宫,陪伴小皇子和贵妃……这个关口,东宫一点错都不能有,武将那派还虎视眈眈,莫要因小失大。”
“那就杀了。”
幕僚浑身一震:“杀小皇子?不行,陛下怪罪下来……”
“怪罪?他还能再生么?”陈问聿冷笑,“吃了孤三年零陵香,他还有生育能力?”
幕僚登时四肢伏地,匍匐地瑟瑟发抖,冷汗直冒:“殿下……殿下这若是追起来,是要杀头的!”
“那就诛孤九族。”陈问聿一扫外人面前仁厚宽和的模样,森冷冷的好似一头伺机而动的狼,“让栖梧宫里的都准备好,祭天之前,先给那个好弟弟办个葬礼。”
陈问聿撩起车帘,此时雍亲王府外亲密无间的两人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两个东厂的番子在外守门。
他眼底划过一丝可怖的暗色。
/
陈序之将温长青送回她挑好的房间,嘱咐下人好生照料,独自回了书房,周珉跟在他身后,走进关上门。
陈序之在他的书桌前坐下,从隐秘处拿出一本不算新的泛黄册子。
周珉:“太子一路跟来了。”
陈序之道:“知道了,他做什么了?”
“看了一会,您与王妃进府后,他就离开了。”
陈序之注水研墨,闻言眉也未皱:“去找人给陛下传话,让他把栖梧宫盯紧了。”
周珉面色空白片刻,迟疑:“您的意思是……他会向小皇子出手?”
“他本就不是受制于人的性格,三年没有向幼子出手只会别有谋划。”
“何谋划?”
“不知。”
周珉抿了抿唇。
陈序之将毛笔蘸满墨,却忽然暂失了落笔的欲望。
说来他为何能猜测到,反而是他最不愿意提的缘故。
陈问聿的心思和他一样,两人同为情敌,对彼此的心思昭然若揭,他一眼就能看见陈问聿眼中和他闪烁着一样的欲求不满和嫉妒,为了温长青铲除拦路石,是理所应当的事。
就像他现在做的,将陈问聿的谋划转告给皇上,也是为了给陈问聿添一些,必须继续远离温长青的麻烦。
周珉看着陈序之,面上表情变幻莫测。
他是小时候被施粥陈序之捡回去养大的,这么多年一直跟在陈序之身边,所以他的态度他也能知道七七八八。
他迟疑道:“王爷……可是心悦王妃?”
“嗯。”
周珉:……
太坦然。
“所以王爷这么多年没告知王妃,是因为太子么?他是您侄子,您有所顾及。”
他边说,陈序之边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向他:“他们和我有关系么?”
“……没有。”
也是,王爷连先皇去世都没动一下眼,怎么可能会把陈问聿这个侄子当回事。
陈序之笑笑,却也没有解答的意思。
真论起为何忍耐,不过是因为当年温长青心悦陈问聿,他不愿她为难,后来温长青被伤害,他不愿她被迫走入新的感情,不过这些泛泛原因罢了。
他做他能做的,也习惯没有希冀温长青有回应。
“出去吧,叫人去按照王妃的身形准备好苏绣绸缎,让她挑喜欢的花样。”陈序之淡声说着,“吩咐东厂盯紧栖梧宫,祭天开始前看着小皇子,寸步不离。”
周珉道:“是。”
“不要叫锦衣卫知晓。”
“是。”
周珉拨了拨灯芯,确认灯光亮堂后,离开书房。
陈序之静坐了一会,提起蘸满墨的毛笔刮了刮,翻开手中册子。
只见上面第一页是比较陈旧泛黄的笔迹:她不喜欢喝绿茶白茶红茶
第二页:她不喜欢吃带皮的果蔬
第三页:她不喜欢穿苏绣
第四页:她不喜欢珍珠
……
第十五页开始是较新的书页了:她喜欢月季,不喜欢蔷薇
第十六页:也许晚上不喜吃饭
后面是饱满崭新的笔记:她只喜欢沉水木、兜罗棉
陈序之翻到新的一页:她只能用顾文进顾太医配的药膏,其余会起疹。
他合上册子,想起今日他与太后说的那句话,
温长青年轻,容易动摇,心软。
而他比起年轻的陈问聿,显而易见年纪有长,不如他温柔、贴心,会讨女子喜欢,也没有十余年的情谊。
对上回头的陈问聿……
陈序之自觉没有胜算。
他黑沉沉的视线落在温长青略小的书桌上,愈发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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