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喜怒不形于色,第一次见他动怒,就是为了王妃。”冉枝粲然一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太后娘娘与王爷关系单薄,但太后娘娘对王妃真是极好的,那年太后娘娘的侄子入宫,不知怎么,瞧上了在御花园踩花的王妃,闹到慈宁宫,非娶不可……”
“采花?”陈序之忽然出声。
没有料到大部分时候缄默的陈序之会在此点开口,冉枝准备的话音骤是一卡,随即笑道:“是‘踩’啦,王妃怎么会有摘花的闲情呢?她专爱折腾长势喜人的花,摘了之后就扔地上,踩进土地里,再用力踏上几脚。”
过去的很多年里,陈序之并不能太靠近温长青,许多事情他并不知晓,冉枝嘴里的温长青,是陈序之所陌生的一面,所以说,分明应该是看到陈问聿与温长青亲密过往,心口难安的话题,陈序之不合时宜地高兴。
他能想象到,温长青蹦起来踩花时呆呆的样子。
铅灰而凉薄的眸子不禁软了几分。
对面的冉枝看得一怔,可还不等她看清,就见陈序之神色已然冷硬如常。
她心说也是,怎么可能会听见妻子和旁人的亲密还感到高兴?
她继续道:“那男子也是倔的,闹得宫中无人不知,东宫也知晓了,最开始太子殿下还未有反应,直到太后松了口,决定为王妃与男子赐婚——”
“仁厚的太子发了好大的脾气,给男子安了个不知礼数、大闹宫廷的罪名赶出宫,从那之后,上流宫宴再也没有那个男子的身影,他那一脉也被太后母族渐渐边缘化。”
冉枝撩了鬓角:“所以妾也能理解,王妃会心悦殿下……毕竟这种偏私妾也不免会动摇。”
少顷,陈序之倏然出声:“所以你就‘抢’了?”
冉枝脸色空白一瞬。
“温长青喜欢此般陈问聿,再寻常不过,前因后果一应俱全,情理之中,她很理智地喜欢。”陈序之平静反问,“所以你就抢了么。”
“王爷是什么意思……”
“并无它意。”陈序之淡道,“好好说话,我不是陈问聿,不吃你这套。”
“我尊重理解温长青的每一段出于主观的喜恶。”
他平静地将递给与冉枝一分视线:“倘若婚姻关系除了问题,便寻找自己的原因,由贪心和无明所驱动的偷盗,必然困囿恐惧之果。”他毫无情绪地收回神色,“言尽于此,回见。”
他说完,信步转身离开,宽大的袖袍被猎猎冬风吹得鼓起,露出一小截吹动的佛串。
是了。
陈序之不本就是如此么?披着佛心外袍,实则冷心冷血的……人人皆避的存在。
冉枝哑然失笑,丝毫不见生气的样子。
“……娘娘何必招惹雍亲王?殿下都说避着他点。”女使忧心忡忡道,她还记得上次冉枝意外冒犯陈序之,前所未有被责难的样子。
冉枝轻笑不语,浓厚的视线深深投向紧闭的慈宁宫殿门。
若是不在意,以陈序之的性子何必与她说这么多?
她凝视片刻,低眉顺眼地等候。
/
陈序之走到了一处角落,倚靠梨花枯树。
这颗枯树已经不再高大了,对比陈序之抽条的身量来说,曾经遮风避雨的大树,其实不过尔尔。
恐怕慈宁宫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个破败的角落,但是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从某一个方向,可以并不完整地看见,慈宁宫正殿一块窗户小小的角落。
以陈序之的经验来说,太后周允安通常会侧对这扇窗——果不其然。
陈序之平静地看了会,少顷,未曾佩戴佛珠的手,夹着短细的水烟抬起,含进唇中咽了一口,半晌吐出稀薄青蓝的雾。
屋里,温长青和陈问聿似乎在说什么,低着头凑拢私语。
一瞬,陈问聿握住了温长青的手腕。
陈序之瞳眼微敛,好似借着下垂的眼帘就能遮住不愿看的东西。
他罕见地抽完一根水烟,随手掷了,按原路走回连廊,又见到冉枝,他看也不看,抬手敲门:“开门。”
大抵是没有想到陈序之会直接叫门,里面惊慌开得很快。
而这一下,陈序之已然看见屋里陈设。
温长青倏然抬头望向他,她的手腕还攥在陈问聿手中。
陈序之声音微哑:“内人身子还未好,日头不早,特此作别。”
温长青立刻起身,终于顺势甩开陈问聿的钳制。
太后在看见陈序之的一瞬,常年未语三分笑的脸就冷下来:“没规矩,哀家叫你进来了么?。”
对视半晌,陈序之铅灰色的瞳孔冷凉下去,等落在温长青身上,又难得温和道:“先出去。”
“好。”
温长青早就不想待了,她立刻起身走到门口,临经过陈序之身侧时,担忧地看向他:“没事吧?”
“别担心。”
陈问聿跟在温长青身后出门,与陈序之擦肩而过。
陈序之未曾偏开视线,径直踏入,掌上大门。
屋内宫人在看见陈序之进来之后,便识趣地四下退尽了。
屋内寂静一片。
“你离温长青远点。”陈序之冷冷开口。
周允安冷笑:“你在命令哀家?”
“我欠你的我偿,过去二十年不够再偿二十年。”陈序之冷冷掀起眼,“但温长青年纪轻,容易动摇心软,不懂事,所以你不要靠近她,影响她半分。”
/
冉枝被暂时请离了。
屋外平静一片,仅有温长青和陈问聿对立。
陈问聿拧眉看向温长青被遮掩的手臂,下意识抬手,却被温长青一把拂开:“我们不是可以这么熟悉的关系。”
陈问聿忍着心口的酸涩:“我是你兄长,看伤口这种事,以前不是也常做?”
以前确实常做。
温长青自幼和陈问聿一块,兄长、好友、未婚夫都是他,以至于她不懂什么是和陈问聿的暧昧关系、男女大防,两人时常手误而共用一个杯盏。
最后呢?
所有人觉得她是陈问聿的所属,等到婚事未成时,陈问聿全身而退,她名声尽毁。
作为一个尚未出阁,并无夯实之本的虚妄郡主,她是真的没有活路了。
如果不是陈序之,她可能早就死在三年前的冬天。
所以她知道陈序之不讨厌她,这就可以了,她本来也没有再遇到所谓爱情的指望,以她的曾经过往,又哪里会有人当真疼爱她?
陈序之怜她,已经是她三年黑暗泥沼里的惊喜月光了。
温长青生疏道:“我们不是兄长姊妹的关系,我们现在唯一的关系,就是叔母与侄子,你但凡真是所谓守礼太子,就该见我时行半礼叫声叔母。”
这话不是温长青第一次说了,可陈问聿仍旧心空得一塌糊涂,好像四面漏风的草屋。
他再看着温长青被遮掩的手臂,他彻底没有再关心的立场了。
半晌,陈问聿无力从袖口摸出药膏:“你以前一直惯用的药膏,雍亲王定然不知,到雍亲王府后让左铃给你上药…”
“三日前的事,孤已经压下去了,之后谁问起你,你都说是晚上和雍亲王昼夜赶路进的京,孤听闻你进京特地去接。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温家山的事。”
温长青虽不明觉厉,但还是点头,收下药膏。
这时,陈问聿应该是要走了的,毕竟等候许久的冉枝还在偏殿等他,可他没有,而是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珠微微垂着,神情复杂地看着温长青。
温长青皱眉:“还有事?”
陈问聿被赶了也不气,他沉默少顷,哑声问:“和雍亲王成婚,你是当真高兴么?”
一门之隔,陈序之开门的动作骤然顿止。
冉枝和他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出于自尊,他也并不想再听到一次上次在营帐前,所遇到的情形,可他也并不想进周允安的屋子。
一时间,进退维谷,他被迫残忍站在原地,等待宣判。
片刻,只听温长青道:“以前不高兴。”
陈序之自嘲扯了扯唇,手腕微微用力,打算推门打破难堪。
“后来和现在都高兴。”
陈序之一顿。
门外,温长青的神色郑重至极,以陈问聿对她的了解,只听语言也能听出来。
倘若只是撒谎敷衍,没有必要说前面一句,平白叫人误会。
陈问聿也扯了扯唇,他神色多少灰败,尤其是温长青给出确切答案之后,声音嘲哳:“如果我说……我没有和冉枝圆过房呢?”
“嘎吱——”
推门声在陈问聿说“冉枝”时便响起了,后半句话尽数湮灭开门声中。
温长青理所应当没听清,在听见开门声后,下意识看过去,一下又被男色诱惑了。
很奇怪,她并非以貌取人之流,美人君子泛泛,却总被陈序之吸引。
他似乎被里面地龙熏得热,鼻梁霞红,一身丁香紫长袍修身而立,薄雾浓云。
温长青:“好啦?”
“走吧,回家。”陈序之走上来,自然而然地牵起温长青的手。
温长青先愣住,随即了然,陈序之这是在陪她装恩爱夫妻呢!
她坚定反握,再也没回头过。
陈问聿眉眼黑沉地沉默凝视两人交握的手,凝视到两人逐渐走远。
不受控的,他鬼一般地跟了上去。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