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换嫁第三年 > 6、敏感
    温长青的父母并无尸骨,可上了山在祠堂外,她终于知晓回家的感觉。


    陈序之止步祠堂外:“进去吧。”


    “你不进去吗?”


    陈序之摇摇头,替她撑开门,“去吧。”


    他只有上半身子越过门槛,尽了其力地并不越所谓“外人不进祠堂”的规矩,女婿不是外人,但他显然将自己定位外人。


    温长青这么想着,也觉得正常,她不好再麻烦陈序之,便礼貌地道谢,抬步进了祠堂。


    三年未来,祠堂里称得上窗明几净,应当是父亲的旧部时常祭拜的缘故。


    “女儿不孝。”温家四代灵牌排了温长青的身子高,嫡庶皆进祠堂,黑压压、黑洞洞一片,像几十双眼睛密密的瘆人,可温长青找到了归处。


    很多事情温长青没有来得及学会,就被送到了规矩森严的京城,她一直在寄人篱下,在京城是,在普陀山也是。


    乌木刷了清漆,十四年过去还是崭新如故,温长青好像还能看见这些牌位刚摆上的样子,那是小小的她踩着凳子,一块一块摆上去的。


    温长青看了一会,撕下衣服一块布,伸手把父母兄长祖父母的灵牌一块块取下,抱在怀里,细致地擦掉字迹缝隙里残留的灰尘。


    不知道是谁有帮她打扫,但可能是亲缘,她能看见更细致的灰尘。


    这是家吗?


    温长青想着,边擦边小声说:“他们说要我把他们的地方当家,可是我的家已经和你们已经在土壤埋葬了,我不知道哪里是家了。”


    “阿爹阿娘能告诉我吗?”


    ——“不知道哪里是家”


    陈序之站在门口,叩门的手悬在空中,上下不得,难以安定。


    “轰隆——”


    闪电划破天际,雷声紧随其后,倾盆大雨接踵而至,有些坚硬的土地被冲开,土壤的味道喧嚣直上。


    陈序之轻轻叩了两下门:“温长青。”


    屋中的温长青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陈序之的折返,她安放好牌位,起身走去拉开门,大雨潮声扑面而来,“你怎么来了?”


    她的视线从上往下,看见陈序之手中多出来的一捧花。


    “这是?”


    “匆匆而来,未带祭品,寻了些花以表郑重。”陈序之递出花卉。


    这些花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都是温家山上经年长出的野花,黄白相见,显然是被人用心挑选组合,插成这副漂亮模样。


    所以……陈序之刚才没有进来,是去采花做祭品了?


    温长青愣愣抬起头,撞进陈序之的眼底。


    “……你还会插花?”


    她一想到陈序之冷脸挑花侍弄的模样,就觉得有些不禁。


    陈序之:“嗯。”


    他没有催温长青,而是安静的站在门外,等着温长青让他进去。


    雨很大,潮气很快爬上陈序之的衣摆,蕴出一层边缘不一的深色。


    温长青猛地反应过来,伸手拽了一下陈序之的手臂:“哎呀你快进来,衣服都湿了!”


    陈序之抬步踏入。


    陈序之:“不碍事,只是外袍。”


    “真抱歉,让你在外面等了那么久。”温长青满脸歉疚,因为陈序之肩膀也有点湿,想来是采花回来的路上被刚下的雨点淋湿的,“我的外袍你穿着吧,我还有一件大氅。”


    陈序之按住她的肩膀:“穿好。”


    他错身走到温父的灵牌前,将花珍重地放在底座前,花瓣被穿堂风拂过,颤了三两下,他用指腹擦去拐角一处灰:“小婿迟来拜见岳父,望岳父岳母谅解。”


    身后的温长青耳朵尖尖红了红,她和陈序之成亲三年,这还是除了大婚之外,唯一与夫妻关系有关的言语。


    虽然只是口头说说,让她的父母安心,但温长青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还有叹谓陈序之的周全。


    陈序之:“温长青。”


    “嗯?”


    陈序之转过身,身后是一座座温氏灵牌,里面半数是为国捐躯的忠烈,“《大学》说先格物以致知,再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最后平天下,想来魂魄一事并不存在。”


    温长青哑然微微张着唇,不知说什么,许久才找到她自己的声音:“可你不是僧人吗?”


    “每个人向佛的原因皆相同,有人是求佛,有人是求心静。”陈序之平静地说,“所以如果有委屈,你可以放心地说,不必忧心他们担心,但他们也许听不见。”他伸出手,悬在温长青的发定,沉了又沉,还是偏到肩膀,为她拂去肩膀上适才沾到的潮气,“因此,你可以和我说。”


    他听见了,还是猜到了?温长青不知道。


    今日陈序之几次提醒,让她主动说出想祭祖的诉求、专程的折花祭奠、昨日被压下的冉枝一事……又都不是假的。


    她轻轻咬了一下唇,小声说:“我怕给你添麻烦。”


    陈序之神色未变:“为何。”


    他本来就只是为了给陈问聿收拾烂摊子才娶的她,原本就是负担才对啊。


    可人人都这样,越是靠近本质,越是在口难开,温长青对陈序之说不出口。


    陈序之看着温长青纠结的神色,给了她数息冷静的时间,随后拿了一个蒲团搁于凳上,“冷。”


    温长青点头坐下。


    “很多事你不与我说,我不会知道。”陈序之道,“我不知道,便无法周全于你。”


    “已经很周全了。”温长青急急辩驳。


    她仰起头,陈序之本就高,现在这坐下来之后,她的眼睛只到陈序之的小腹,但她一点没有感觉被压抑的难受。


    陈序之道:“我不知道你喜欢兜罗棉,若是知晓,早年便会为你囤积,今年你就不会难受地进京。”


    “可是这都是小事。”


    “以小见大,若是今日我未曾知晓你想祭祖,你会受更大的委屈。”


    陈序之冼凉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转荡,温长青的耳朵钝钝地扰。


    温长青心里清楚,陈序之还有一半没说——


    如果陈序之没有猜到她想祭祖,那天晚上他根本不会走这一条路,难以想她会在陈问聿等一干宫人前丢多大的人。


    温长青搅着衣摆,低着头还是只说:“你是受陛下的命令照顾我,我怕我做的事会让你不高兴。”


    话音落下,她似乎听见了佛珠仓促的磕碰声音,可抬头,陈序之面色如常,凉似坚冰。


    陈序之说:“你担心给温将军添麻烦吗?”


    “嗯……也有点吧。”


    “我听闻你幼时在中秋宫宴扯了想抱你的太师的胡子,说他白胡子扎得你疼,温将军护着你说你手很有劲。”


    温长青脸一红:“那那是我还小……”


    “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给你添麻烦。”陈序之望着温长青,如果细看,就能很清晰地看见,他铅灰色眼底清明的摇摆难定,“我本……我答应照顾你,并非心血来潮。”


    其实语言并不是有分量的,从离开温家到京城,温长青听了太多相似的话,譬如“从今往后皇宫就是你的家”、“从今往后孤就是你兄长”、“从今往后本宫就是你的母亲”诸如此类,但最后仍是狼狈收场。


    温长青没有应声,让她在短短时间做抉择,未免太难。


    许久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气,比风还轻,陈序之随后说:“不要给我答复,我只是想与你说,你不是寄人篱下,至少在你与我的府上是这样,这话我应该三年前告诉你。”


    温长青吸吸鼻子,为了活络气氛般开了个玩笑:“三年前你告诉我的话,我也不会信的。”


    陈序之视线微动,心口好似被叩了般抽疼。


    现在的温长青只有从前三分影子,可偏偏是这三分,叫他心疼至极。


    陈序之拾起温将军的灵牌,一手拿起桌上的帕子,低头擦拭。


    温长青连忙上去拿,毕竟这是她的事,怎么好叫陈序之劳动?可手刚伸出,就被陈序之拂开。


    陈序之:“听闻温将军擅枪,你兄长擅剑,你可有擅?”


    京中常推崇女子温柔小意,温长青就时被责有害女子风气,骄奢出格,如果陈序之还知晓她会些兵器,会不会也同陈问聿一般厌弃?


    温长青迟疑地想着,一时也没有说话。


    陈序之未曾偏看,继而道:“我的母亲在我幼时告诉我,温将军男女平视,麾下有不少女将,还有一队所向披靡的铁娘子军,可惜未曾得见。”


    温长青眼睛亮了亮:“是叶姨。”


    她心中的防备随着陈序之提起温家旧部的话,随之降低了数尺,“学儒都认为此事不妥,有意不准外头传播,除了军队里,很少有人知晓叶姨的事,没想到太后娘娘会与你说。”


    陈序之表情未变,却也没接这个话。


    温长青说:“是有教的,阿爹虽然宠惯我,但也不准我万事不学,就算学点防身练体也是好的。”


    陈序之:“嗯,学了什么?”


    “长剑,因为阿兄也学的这个,我学不会可以缠着他教我,这样夫子就不会骂我了。”


    陈序之几不可察一笑:“前日白雪原是你扯剑抹的。”


    “……”


    温长青听着他的话,心慌觉得这是不是太出格了,因为陈序之好像一直以为她是无奈防身才误伤白雪……


    陈序之道:“做得很好。”


    温长青惊讶抬头。


    穿堂风惊掠,阴雨未得光影,吹起陈序之七分发尾,垂落佛珠穗。


    他擦灵牌的动作止住,偏头问:“怎得没见你使过?”


    “陈问聿说女子舞刀弄枪不好看,让我跳剑舞,我不高兴,索性不用了。”温长青兴许是被美色迷惑了,脑子也蒙蒙的,竟是怔怔全说了,等说完才反应过来,她在皇叔面前说侄子坏话,挑拨离间是轻,却不免有自讨没趣之意。


    又慌忙找补:“兴许是太后娘娘忧虑吧,她时常与我说女子德行,所以刚听你说太后娘娘夸赞叶姨的娘子军时,才有点惊讶。”


    温长青声音很好听,嘈嘈切切,可陈序之听着难受。


    ——这样也仍喜欢么,即便被逼迫更改喜好。


    陈序之道:“喜欢么。”


    “啊……”


    “回京后,府上请个武师,为你授剑。”


    ——刺啦


    雷声闪电轰过傍晚的天,温长青重重打了个喷嚏。


    “我……可以吗?”


    “可以。”陈序之用干净帕子擦净手,不容置喙抚探上她的额头,“但是你发热了。”


    雨更大了,温长青耳畔都有点听不清陈序之近在咫尺的声音,懵懵懂懂的。


    她身子不好,但除去幼时父母兄长会及时发现她的发热,进京后都是等她烧起来,宫女们才会急匆匆的叫太医。


    有一回在学堂发热,前日考学未曾合格,陈问聿抓着她絮絮叨叨念了许久书,温长青怎么告饶都不行,被觉是开脱学业的法子,直到她晕着脑袋,一头栽倒在桌上,陈问聿这才责人叫了太医。


    是没发现,还是不在意,事后陈问聿道了歉,她原谅了,以为血亲之外人人如此。


    但现在,陈序之发现了。


    陈序之言简意赅道:“我背你下山。”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