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换嫁第三年 > 5、祭祖
    温长青没有对于家的概念,温家覆灭只有一栋年久失修的祖宅,和她三年未曾踏足的祖坟,皇宫是她寄人篱下的巨大坟茔,她不知道做到什么是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度,什么是别人心生愉悦的度。


    三年前她的度,显然是让所有人厌烦了。


    所以什么都没有说的陈序之,让她七上八下。


    可夜深,她坐在床边,看着站在油灯旁,铅灰色的眼在火光下,好像淌了火的坚冰。


    陈序之抬了眼:“还不睡?”


    温长青舌尖咬了一下:“这就睡。”


    她掀开被子躺下,被子里有两块备好的汤婆子,暖融融的,她体凉,被烘得舒适。


    灯熄了。


    温长青片刻听见什么的碰撞声,随后是布料摩擦声。


    陈序之躺下了。


    “昨夜讲到哪一段?”


    黑夜里,温长青听见陈序之冼凉清冽的声音发问。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闷声:“云何惭?谓自增上及法增上那一段。”


    添了麻烦,也有佛法可以听?


    温长青不确定,她小声问:“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其实有关这个事,之前她有和陈序之说过几次,但是陈序之总是无声地很坚持,也就这么搁置了,可今日是她有错在先,温长青实在没有再给陈序之添一点麻烦的底气。


    当然再来一次她还是要脱冉枝的簪,活该玩意。


    陈序之沉默一会,道:“你不用和我这么客气。”


    “可这样的话,你、我们会不会自在一点?”


    陈序之抿了抿唇,声音微微干涩:“你是我的妻子,无需这么客气。”


    温长青瞪大了眼。


    然后就听陈序之快添了一句:“我尊陛下之命照顾你,过于客气,我会顾不住你。”


    温长青神色黯淡下去。


    也是,皇帝因为因为她父母的缘故愧疚于她,陈序之自然也因为皇帝的缘故迁就她。


    这样的关系已经是拥有很少的她很难得的了。


    “我知道了。”温长青侧身虚空看着陈序之的方向,“我明天可以和你一辆车吗?”


    陈序之无声睁开了眼:“为什么。”


    “我不想坐冉枝的车。”


    这种关系下,温长青自觉只能再给陈序之添一个麻烦,不坐冉枝的车和去温家的祖坟……她还是选择前者吧,反正从遇到陈问聿开始,她就不可能再去祭祖了,只能责她运气差。


    沉默半晌。


    “知道了,睡觉。”陈序之再次闭上眼,遮住所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声音平静地念起佛经打佛珠,“云何惭?谓自增上及法增上。于所作罪羞耻为性。罪谓过失智者所厌患故……”


    温长青听着小叶紫檀碰撞和陈序之冼凉的声音,渐渐生出睡意。


    她不知道今夜算什么,但她和陈序之之前从未进行这样的聊天,比浅尝辄止要再深那么一分。


    /


    次日温长青和陈序之到马车处时,陈问聿和冉枝众人已经到了。


    遥遥相望,陈问聿微微一笑,万春不及的光风霁月。


    温长青转身上了马车。


    陈序之随后上来。


    “垫着。”陈序之递出一个软垫。


    “我已经有了。”温长青说着,手上还是接过,只是一拿,她就知道里面是兜罗棉,她讶然地抬起头,“不是没有了吗?”


    “拆了点衣服,有了。”陈序之抬起眼,直直看着温长青的眼睛,“所以你要和我说,否则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他的话实在叫人误会,可温长青连多想都不敢,只当是陈序之的敲打,只能囫囵点点头,闷闷说,“我知道了。”


    陈序之又盯了她一会,偏开眼。


    两人沉默又持续了片刻,马车忽然被敲响。


    温长青支起窗槛,窗外显然是刘德贵那张喜气的脸:“奴婢来给娘娘赔罪来了。”


    “嗯?”


    “殿下猜到娘娘气性未消,那驾马车定是不会乘的,便差奴婢送了东西来。”刘德贵喜气洋洋地将怀里盒子捧出来,递给温长青,“是特地找出来的安南沉香,娘娘不爱闻檀香的味道,点着它可以压一压。”


    陈序之不知道温长青喜欢沉香,更不知道温长青喜欢海南的还是安南的沉香。


    这是一种只有在岁月漫长的青梅竹马情谊中才能拥有的独有默契,很显然,陈序之此生来世都不会拥有。


    太子所赐之物不能拒绝,温长青可以拿着陈序之的名头拒绝,但是她不敢再给陈序之添麻烦,也……不想和陈问聿那个,她所有灾难源头的人对上。


    温长青敛下眼,伸手接过:“有劳公公。”


    刘德贵满脸堆笑地走了。


    “要出发了。”陈序之说。


    温长青“啊”了一声,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


    “东西放下,坐好。”


    “哦。”


    车队按点启程,陈序之和温长青的车队在最后,婚后三年,温长青好像是第一次和陈序之同行,从京城去普陀山的那一次,因为她状态不好,所以坚持一个人一辆车,为此还发了很大的脾气,最后陈序之还是迁就了她。


    但可能是三年陆陆续续的相处下来,这次同行,倒也没有很大的负担。


    窗户是开着的,冷风从外面灌进来,灌得温长青脸煞白,一丁点血气都被吹散。


    陈序之伸手,要去关窗。


    “等等。”温长青拉住他的手臂,拿起桌上装着沉香的盒子,打开。


    伸手,倒扣。


    沉香被北风吹得一干二净。


    所谓一两千金的安南沉香,不过是和陈问聿一样,败絮其中的面子货罢了。


    ……


    “倒了?”陈问聿挑眉。


    刘德贵满头冷汗,视线从队尾的车驾收回:“是……是的,当时娘娘没说什么就收下了,奴婢还以为……”


    “她那是给你面子。”陈问聿似笑非笑地说,“看来刘德贵你面子比孤大。”


    “奴婢不敢!”


    “随口一说,急什么,不过一盒香,倒便倒了,更贵的贡品古董都砸过,也不差这一点。”陈问聿倚着额角,漫不经心道,“气性太大。”


    刘德贵擦着汗:“想来娘娘还是介意的。”


    “介意?”


    陈问聿坐着,璎珞垂在腿侧,翠色极为适合他,挺拔、温和,是天下最温良的贤君之备。


    他想起三年前了。


    温家敏感,往好了说,是满门忠烈,往坏了说,是功高震主,他们的忠烈要命来付,臣对君的忠,成了君还不起的所谓大恩,这是僭越。


    陈问聿身为储君,如何能娶这样家族的遗孤?届时被武将之流所制衡,分制君权,对皇权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事已至此,只能苦一苦温长青,骂名他来担。


    陈问聿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青山:“快到温家祖坟了吧。”


    刘德贵道:“是,还有三十余里。”他摸索着陈问聿的心思,“要不要去一趟?也不花什么时间,娘娘也有三年未祭了。”


    四日前,曾经服役温家军的四品詹事府少詹事当街指责太子背信弃义,所凭借的,就是温家军比肩泰山的军功。


    陈问聿转了转手心的扳指,“何必绕路,尽快回京,父皇想来也念着敦仪了。”


    “是。”


    ……


    越近祖坟,温长青越难过,身为温家唯一的人,她三年未拜见先祖,如今过而不如,她没有大禹的胸襟。


    “想说便说。”陈序之道。


    “啊……”可能是她的表情太纠结,被周全的陈序之看出来了,“没有,只是在想左铃坐外面冷不冷。”


    陈序之翻书的手顿了顿,“你要她进来吗。”


    “不用不用。”哪有主子夫妻相处,下人在的,虽然温长青不把左铃当下人,但陈序之定然是在意的,她不想多麻烦陈序之。


    陈序之合上书,“没有了?”


    “没。”


    温家祖坟和进京是两个方向,会经过一个岔路口,一条路进京,一条路去温家祖坟,中间是一大片没有路的密林。


    太子的车队行得快,这才一个时辰,温长青就已经看到那条岔路口了,这么简单的路,在她眼中被无限放大,心如擂鼓,她没有什么城府,也隐藏不了马上忽略至亲坟茔的低落心情。


    “温长青。”陈序之轻叹一口气,“罢了。”


    他轻叩车壁,“周川。”


    周川就是番子之一,此时掌车,他回应:“王爷,属下在。”


    “走右边的岔路。”


    温长青眼睛微微睁大,却还是不敢置信,直到陈序之下一句落下,“去温家祖坟。”


    周川道:“是。”


    马车调转方向时,生出小小的推背感,象征马车离开了太子车队,可温长青还是如在梦中。


    去温家祖坟的路细窄,起伏不平,温长青身子娇,却没有因此生出一丁点的难受,她难以置信。


    就像昨日的酒酿一样,陈序之怎么会知道她喜欢吃酒酿,而今日……久在佛山的陈序之,怎么会如此知晓此处是温家祖坟?


    “你……怎么知道?”温长青小声问。


    “这不难猜,但是温长青,不是所有事我都能猜到。”陈序之平直说,“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


    他这样说着,心里却想起昨日夜里给温长青念的佛经。


    “云何惭?谓自增上及法增上。于所作罪羞耻为性。”


    基于自尊和法而产生的自耻,便是惭。


    陈序之心口生出寂凉的荒芜,趁着温长青与陈问聿感情冷淡而趁虚而入,做出换嫁一事,饶是再如何师出有名,他也无法绕过他的自尊与愧疚而不惭愧。


    本是他自私地介入。


    马车停在温家山下。


    “走吧。”陈序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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