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十月初六, 汴河书院启学。


    宋氏早早给二郎准备了被褥铺盖、衣裳鞋袜,盆子、杯子、刷牙子等等,笔墨纸砚和书箧这些都不用她管,二郎自己都备妥了。张有喜熟门熟路地跑去车行租车。他租了辆带棚的骡车。


    “你会赶骡车?”宋氏不无担心地问张有喜。


    “还不是跟驴一样?”张有喜道, “你放心, 我赶过老四的骡车, 骡子老实。”


    张有喜藏了点小小心思, 似他们这乡下小地方来的, 儿子第一次开学, 好歹租个骡车去送他吧,撑撑脸面,莫叫他让人瞧不起。


    二郎看没看明白他爹这番心思不知道,宋氏不用说都明白。宋氏对此不以为然,小地方来的怎么了,小地方来的还不是照样考进汴河书院,当学生是要靠读书好说话的。


    不过宋氏也没能免俗, 还是给二郎准备了两套像样的衣裳, 临走又给二郎带了些耐放的点心糕饼, 林檎、橘子等鲜果儿。


    二郎笑眯眯看着宋氏拾掇,无奈笑道:“娘, 你给我带那么多果子干什么, 我哪吃那么多,吃不完放坏了。”


    “带去给你同舍们吃。”宋氏道。


    谢先生得知二郎考上汴河书院意外之喜, 大约为自己之前的轻视有些不好意思,十分热衷地跟二郎说了不少汴河书院的事情,汴京城寸土寸金,汴河书院学舍还算不错的, 学生不用像文华书院那样睡大通铺,能有一张自己的床,但一间房里也有六个人呢,必然不那么方便。


    宋氏便琢磨着得叫二郎跟同舍交好关系,往后都要住在一个屋的,这一帮子年轻小子刚到一起,谁都不认识谁,借着吃个果子不就说上话了吗。


    留下小九守铺子,其余人提箱笼的提箱笼,拎包裹的拎包裹,全都爬上骡车去送二郎。这种带棚子的骡车比不得他们自家那个不带棚的大车,车厢里坐进去四五个人就显得挤了,十二便一脸得意地把二郎赶进了车里,自己跟张有喜坐在前边车辕学赶车。


    一家人早早赶车出门,把二郎送到汴河书院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了,一进大门许多人围在一起看一张红榜,红榜上分了甲舍、乙舍,张有喜赶紧跟着二郎挤进去,二郎这阵子一直关心自己能不能考到甲舍,琢磨自己考试名次中游,便先沿着甲舍名单的末尾往上找,果然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二郎心中一喜,就算是押尾,但他好歹也考上甲舍了,二郎轻轻扯了下他爹袖子,指给他看。张有喜看得慢,还在从上往下找儿子名字呢,一瞧“张长谨”三个字排在甲舍,顿时喜上眉梢。名字后头还写了学舍排号序号,二郎便记在心里,拉着张有喜挤出来。


    “娘,我考上甲舍了,就是名次不太好,大约排在甲舍倒数十几个。”二郎腼腆了一下,宋氏和几个孩子一听眉开眼笑,这不就巧了吗,实在是意外惊喜了。


    偌大一个汴河书院,今年还说因着朝廷开科,纳生名额比往年多的,其实也只收了两百名甲舍、两百名乙舍的学子。


    “这就很好了,很好了。”宋氏道,“爹娘原本都没打算你能考上呢,这还考上了甲舍,你开蒙晚,已经很用功了,我们二郎争气。”


    “二哥真棒!”平安笑嘻嘻道,“二哥,我就说二哥运气好,肯定能考上吧。”


    七月纠正道:“明明是二哥读书用功,哪里靠运气的?”


    “运气也很重要。”平安一本正经道,“二哥读书好,运气也好,你看他不就考上甲舍了吗。”


    七月一想,似乎是这么个道理啊,立刻改口跟二郎说道:“也对,二哥你读书好,运气也好,一准能顺顺利利、学有所成。”


    一家人赶紧拿着行李再去找学舍,甲舍区三排六号房,进去已经有两个早到的了,二郎进去后三人便互相拱手见礼,彼此都十分矜持拘谨。


    虽说不是大通铺,但一间屋毕竟地方有限,便是把六张床挨着靠东墙铺开,西侧留着走道,人家先来两个已经占了最里侧的两张床,二郎便占了挨着的第三张,也不错了,总比门口强。


    书院有大厨房,学生每日拿了钱直接去买饭就好,开学后应当还要交各种费用,张有喜便给二郎留够了钱,瞧着也没别的事了,一家人绕着书院参观一番便打算回去了,二郎跟着送到大门口。


    倒是有一个事情跟他们原本打听的不一样,汴河书院不是一月一休沐,是旬休,每月初一、十五学生休沐,张有喜在门口四周一张望,指着路对过几十丈外一棵好大的树说道:“十五那日我来接你,人家书院听说不给进来,到时候我就把驴车停在那棵树下等你。”


    二郎说其实不用来接,家里忙,他坐长车回去就行了,宋氏则说怕他行李不好拿,宋氏道:“头一回休沐,还是叫你爹来接你吧,以后你路熟了想自己坐长车也行。我瞧着学舍用水不是太方便,洗衣裳也不知怎么洗,大衣裳你就休沐带回家来洗。”


    张有喜去赶车,宋氏拽着二郎再嘱咐交代一番,门口人太多车不好停,等张有喜赶车过来,一家人赶紧上车离开,二郎目送他们走远,整理一下衣裳回到学舍。


    等他再回去,其余五人已经到齐了,大家互相见礼寒暄,彼此认识一下,有一个便拿了点心出来请大家吃,二郎也趁机拿了娘给他带的林檎、橘子出来分给大家。脱去最初的陌生,学舍一时间活跃起来。


    二郎临走已经把东屋仔细收拾过了,他可不敢给大姐留一地杂乱,回家后小九和十二把二郎那张床抬到他们住的西厢房,再把腊月的床抬去东屋,腊月便搬到东屋去了,西屋留给平安和七月。


    屋里抬走一张床,地方似乎一下子宽敞了许多,平安和七月就把屋里的东西重新摆放一下。


    姐妹三个各自收拾,宋氏又去西厢房看了看小九和十二,笑道:“这回你们屋挤了。”


    小九却笑道:“这不比二郎那个学舍强多了。二郎一个月才回来两趟,他的床平时正好我们放东西方便。”


    …………


    张金哥给捎来的两筐土豆,在一家人的极力捧场之下很快就干掉了一筐。


    天气渐冷,入了冬青绿蔬菜便吃不到了,即便在这菜市街,常见的也只有白菘、冬瓜、萝卜、莲藕这些冬储的菜。


    寻常能见到的绿叶菜除了大葱、菠菱菜和芫荽,偶尔有城郊农户提篮来卖荠菜的,卖的可不便宜。再有就是多吃点豆芽、豆腐。这一点上至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大家都一样。平安家剩的这筐土豆,恐怕王公贵族家里都没有。


    于是这一筐土豆宋氏也舍不得像前阵子那样敞开吃了,隔三差五做一顿给孩子们换换口,家里孩子多,一家人素来不在吃穿上过分节俭,平常除了鱼肉禽蛋,再买点儿豆腐、莲藕什么的,再有就只能吃豆腐和干菜了。


    以及自家粉皮粉条尽管吃,粉皮粉条的菜几乎每天都要有一两样,粉皮汤、粉条炖肉,粉条泡开了单用油盐炒也好吃。


    一入冬,粉皮粉条便卖得更好了,张有喜那铺子里整日生意不断,“粉皮羊汤”几乎是各家酒楼食肆必有的一道菜,“白菘粉条炖肉”则成了汴京城里各家饭桌上最常见到的菜。


    如今粉皮粉条也不像刚开始卖得那样贵,价格基本就维持在零卖粉皮二十文一斤、粉条二十五文一斤这样。虽然不便宜,可这干的东西经吃,二两粉条泡开了就能够一顿,日子好的人家就多放点肉,或者来个粉皮炖鸡,即便日子拮据些的人家,半棵白菘、二两粉条,加上一小块肉炖了,就足够一家人吃得不错了。


    当然即便是在这汴京,莫说吃肉,吃不起油盐的人家也照样存在。官府则惯常在每年这个时节扶贫济困,比如给赤贫百姓发御寒的椿皮纸。


    不过随着各地州县棉花种植的扩大,棉花价格降了不少,城中寻常百姓也敢做件棉衣了。宋氏少不得又忙碌了一阵子,给孩子们准备冬衣,能买成衣的买成衣,有些小物件不好买,还得娘几个自己做。平安再一次尝试给自己缝袜子,宋氏帮她裁剪好了,结果小平安一双袜子缝了小半个月。


    人家就是不爱做针线么,除了摆摊挣钱,平安更愿意把时间用来捣鼓各种好吃的。


    入冬后张有喜这边基本上十日就要来一船货,两家老人习惯了,随船便会给他们捎点儿干菜、米面粮食什么的,以及平安爱吃的咸鸭蛋,宋氏调侃说爷爷奶奶养一群鸭,鸭蛋可能大半都给孙女送来了。


    其实平安哪有吃那么多咸鸭蛋,一来她主要就吃个蛋黄,二来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够了,平安早饭差不多雷打不动的一杯羊奶、一个煮鸡蛋,再喝点粥或者吃半个炊饼、馒头。天一冷,孩子饭量好像也增长了。


    然后接到张金哥随船捎来的信说,那土豆若是生了芽,芽长到小手指甲那么长,就千万不要吃了。


    这是葛庄头最新给大家传达的。秋后葛庄头给官家奏报今年的农事,他们官庄年初只得了小半筐土豆种,这一年种了两茬,其实第二茬也只够种几亩罢了,大部分都留着做种了。听说越州那边的土豆一年竟能种三茬,有了足够的种子,朝廷下一年重点把土豆往西北、西南地方种植。


    小官家提前给了个提醒:长芽的土豆不能吃,有毒。


    这道“圣谕”令葛庄头震惊无比,不光震惊这么好吃的东西居然会有毒,长个芽就有毒不能吃了,更加震惊的是小官家如何知道!


    小官家怎么什么都知道!这土豆明明才刚开始在大宋种植,莫说中毒,吃过的都没几个人,小官家怎么就早已知道了,还特地晓谕各地。小官家果然是生而知之,神异不凡!


    等平安读完信,吓得宋氏连忙去把家里剩下的那大半筐土豆挨个翻拣查看了一遍,大约因为天冷,他们家的土豆倒是没怎么长芽。


    “要不还是赶紧做给你们吃了吧。”宋氏调侃说道,“吃到肚子里放心,吃到肚子里我看它还怎么长芽。”


    “娘,炸薯条。”平安这阵子过了土豆饼的瘾,想起来另一样了,便跟宋氏说,“娘,咱们炸薯条吃。”


    七月问道:“什么炸薯条,红薯?”


    “不是红薯,”平安说,“就是这个土豆条。”


    七月:“那为什么叫炸薯条?”


    平安想了想,不知道啊。


    她哪里知道吗,可她就是记得这个炸薯条是土豆做的,香香脆脆很好吃。平安自己也纳闷了一下,为什么土豆做的叫“炸薯条”,为什么不是红薯?


    这个道理平安讲不明白,理直气壮道:“反正就是土豆做的,因为薯条是咸的,红薯是甜的不能做炸薯条。”


    “想炸你就让她炸,”腊月道,“反正就一点油,不过平安你可不许自己乱炸,那热油溅到可疼了,叫你哭去。”


    宋氏道:“你单土豆放进去肯定会溅油,要不裹个面糊炸?”


    没裹面糊,平安回想着那个香香脆脆的味道,琢磨着无非就是放油里炸呗,跟七月说道:“二姐你跟我一起炸吧,可好吃了。”


    七月嫌弃她:“什么东西油炸不好吃?净吃麻烦的。”嘴里说着,还是答应道,“回头我帮你弄,你自己可别乱弄啊。”


    平安答应一声早已经跑出去了,洗了几个土豆,拿了她的刮皮子开始刮皮。宋氏上午要跟腊月做粉皮,下午还要摆摊,实在是太忙了,便嘱咐道:“平安顺便洗个萝卜来。七月,你把那萝卜切了做萝卜丸子,你们炸薯条肯定要倒不少的油,趁着油锅你们炸点儿萝卜丸子吃。”


    平安洗了萝卜给二姐,自己便专心捣鼓土豆。炸薯条这东西她只吃过,可没做过,便凭着记忆想当然地把土豆切成筷子粗的条,这土豆切完了很容易变黑,得泡一泡,平安舀水泡上,琢磨要不要放盐腌一下。


    在听腊月说放盐更容易溅油之后,平安果断决定炸好了再撒盐。


    泡泡把土豆条捞出来,平安看着笊篱里滴水的土豆条犯了愁,这样下锅肯定溅油啊,估计也炸不脆,问宋氏:“娘,这么多水怎么办?”


    晾干呗,宋氏瞧着小女儿那懊恼却又干劲十足的小模样失笑,便递了个笼屉布给她,叫她把土豆条擦干再晾一晾。平安用了两块笼屉布才把那土豆条仔细擦干,七月那边也把油锅烧热了。


    宋氏教过她们,炸东西先放一根进去试试,要是下锅沉下去说明油还没烧到火候,一下锅就吱吱冒泡炸起来,那油就够热了,小姐妹俩小心地躲着油锅,试着先丢进去两根,看着那油吱吱冒泡,土豆条一下锅就炸了起来,跳舞一样的在油锅里漂浮翻腾,这油可以了。


    七月拿着漏勺,平安大着胆子抓了一大把土豆条放进去,顿时满锅开了花,吱吱啦啦的欢快起来。


    看着锅里的薯条变成金黄,七月拿漏勺捞出来倒在盘子里,平安趁热撒了点盐,然后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尝了一根。


    “嗯,还行,好吃的。”七月点头道。


    平安吃了一根却皱起了小眉头,不够脆,也不是不好吃,就是不像她想的那么想香香脆脆,不光外边不够脆,里边还不够软烂,反正就是味道不对。


    平安吃了两根,蹲下来看着锅里起伏跳舞的薯条们说:“二姐你多炸一会儿,不够脆。”


    “你凑合吃吧,还要多脆。”七月嘴里说着,却还是又等了会儿,直到那土豆条炸得颜色发红,闻到焦香味道了,才捞出来控油。


    平安尝了一根,这回倒是更脆生了,咬下去咔嚓一下脆生生的响,可焦干焦干还没有刚才好吃,硬邦邦的。


    到底哪里不对呢,平安一边招呼宋氏和腊月都来尝尝,一边嘀咕道:“娘你帮我们炸一锅试试,是不是我们炸急火了,这个薯条要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才好吃,我们炸得怎么就不够脆呢?外边不脆里边又不够软。”


    宋氏尝了两根说道:“差不多也就这样了,这又不是馓子,鲜的东西下锅炸,哪能炸得像你说的那样脆。”


    平安不觉得,想了想说道:“娘,你记不记得咱们在沂州的时候吃王厨家的炸藕盒,他怎么就炸得外头酥脆、里边肉馅和藕片却是软嫩的?他肯定有法子的。”


    宋氏回想一下还真是,王厨那个藕盒炸得酥酥脆脆,就像平安形容的,一口咬下去外皮咔嚓一下,但里头却是软的。宋氏对自己的厨艺素来不那么自信,以前家里穷,莫说吃炸的菜,油都吃不起,她哪里会这些。


    可惜现在王厨在沂州,想问也没法问。


    听说小表妹又捣鼓好吃的,小九和十二都来尝一尝,两人觉得还行啊,已经很好吃了,要外头一咬“咔嚓”那样脆,里头却还是软的,那怎么炸呀。


    七月炸完了两个土豆切的土豆条,便开始炸萝卜丸子,等平安尝了两个好吃的萝卜丸子,再看盘子里剩下的炸薯条,已经软趴趴了。


    平安撇着嘴嫌弃了一下,什么炸薯条,这么吃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娘炒的土豆丝呢。


    都说她嘴刁,法子哪里不对平安不知道,但味道不对她还是一吃就知道的。


    七月炸萝卜丸子,平安一边琢磨炸薯条的事儿,一边随手抽了一根粉条伸进炉子火上烤着玩,这是老家做粉条的时候偶然发现的,粉条放火上一烤,它就会迅速膨起来变成白色,松松脆脆的好吃,怪好玩的。


    平安无聊地吃着刚出锅的炸萝卜丸子,烤着吃完了一根粉条,见二姐炸好萝卜丸子捞出来,油锅正好空着,平安随手丢了一根粉条进去。


    结果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粉条刚一进热油锅,便迅速膨胀蜷曲变白浮上来,平安吓得赶紧拿漏勺捞起来,原本细细的粉条已经变成了筷子那么粗蜷曲起来的一条。


    跟烤得一样啊,它会膨胀。平安乐了一下,拿着那根粉条咬了一下,炸得可比火烤的香脆多了,脆生生不用咬就断了,咔嚓咔嚓的脆,这可太有趣了。


    平安立马把炸薯条不够脆的懊恼抛到一边,跑去抽了几根长长的粉条,就拿在手里把一头放进油锅里,那粉条一下锅就“噼里啪啦”一阵炸,果然迅速蜷曲膨胀,变成白白胖胖的了。


    “别捣乱,平安你又弄什么……”七月就去放个盘子的工夫,一转身便瞧见平安在油锅里变起了戏法,七月惊奇不已,赶紧从她手里拿了一根,酥酥脆脆地咬了一口,扭头就喊:“娘,你快来看,快来看看。”


    “娘,娘你快来看。”平安也欢快地叫宋氏,“你快看看,这个粉条可以炸了吃,它会炸得很胖。”


    宋氏和腊月忙过来看,腊月说道:“这不跟我们放火里烤一样吗。”


    娘几个惊奇,腊月索性去拿了一把粉条丢进去,这下子可了不得了,锅里噼里啪啦迅速膨出来一大锅,平安赶紧拿漏勺捞,一边跟大姐说:“大姐快点儿捞,快捞,我发现这个东西进去就得赶紧捞出来,不然它一眨眼就糊了。”


    其实不用她再说了,腊月也发现了,捞得慢一慢下边就变色焦糊了。腊月动作麻利地捞出来,又把油锅里仔细捞了两遍,沉吟一下叫七月:“去拿点儿粉皮来试试。”


    娘几个惊奇说笑的动静把前边十二又引来了,然后十二便亲眼围观了腊月把一小把粉皮丢进油锅,炸出来一大盘白白胖胖、香香脆脆的东西。


    几个孩子就这么脆生生干掉了一盘,腊月又炸了一盘,然后第二盘才想起来可以撒点盐。


    “拿去卖吧,”七月一边咔哧咔哧地脆生生吃着,一边笑道,“咱们今晚就拿去夜市卖,一准好卖。咱们在家里炸好,别又那么快让人学了去。”


    她们在东街夜市摆摊才多久啊,红薯饼、卷粉皮已经有人学了。


    “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叫什么呢?”七月推了下平安,“快想想,叫什么名字?叫‘炸玉盘’怎么样?”


    二姐一准是想到“小时不识月”了,平安傻乐呵说道:“要不叫‘炸响亮’也行,噼里啪啦多响亮啊。”


    宋氏琢磨了一下,问:“可是怎么卖啊,用盘子装?油纸太软了不好包,容易碎。”


    “可以用荷叶,”七月道,“就用荷叶托着吃啊,再不然用小笊篱,咱们可以买那种竹编的小笊篱。”


    正在讨论,张有喜听着院里热闹,按捺不住从前边铺子跑回来了,咔哧咔哧尝了几块,听着他们讨论沉吟道:“卖不卖先不说,我看可以先卖个方子。”


    宋氏和一堆孩子们闻言一起看向他。


    卖方子他们可不是头一回了,自然明白货卖与识家。


    张有喜咔嚓咔嚓吃掉手里的那块笑道:“你们莫忘了,汴京城里不少食肆酒楼用着咱们家的粉皮粉条,把这法子卖给他们,肯定有愿意买的。”


    “肯定有人买。”七月立刻接了一句,问道,“那咱们自己还能卖吗?”


    “那要看他出多少钱了。”张有喜道。


    财大气粗买断当然不一样,像当初那些人偷卖他们家的酸梅汤方子,卖的便宜,可他卖了好多家呢。


    “这真能行?”宋氏道,“就这样炸得脆脆的,当个小零嘴吃还行,当菜怎么吃啊?”


    “撒点盐、花椒、茱萸调料、芫荽什么的,”张有喜道,“你放心,那些酒楼的厨子会折腾着呢,他们那都是什么地方,听说樊楼弄一朵玫瑰花瓣蜜渍做凉碟就敢卖两百文,随随便便吃一顿都得三五两银子。”


    因着卖粉皮粉条,张有喜对那些酒楼食肆也算知道的,话说那些有名的大酒楼都喜欢出新菜,汴京城各大酒楼哪个不是靠着几道招牌菜、再一边不停地推新菜来揽客?当初他们这沂州粉皮粉条能在汴京城一下子卖开,头一年卖到六七十文一斤的高价,还不就是樊楼横空一道“粉皮羊汤”卖火了。


    对,就卖给樊楼。当初葛庄头托了农事所的朋友将这沂州粉皮卖进了樊楼,这几年樊楼可一直跟他们拿货。张有喜想了想便叫宋氏:“你明日炸两份,一份撒调料、一份不撒的,拿食盒装着,明日我拿给樊楼的沈管事尝尝去。”


    要卖给樊楼,眼下他最相熟的也就樊楼负责采买的沈管事了。张有喜琢磨叫这个沈管事给他引荐樊楼的大掌柜应该不难。


    “平安,等卖了钱……”张有喜看着小女儿笑道,“爹给你买小金镯子!”


    当初为了买铺子,两个女儿被卖掉的小金镯、小金锁他可没忘,去年给七月和平安买了金锁,今年若能多挣点钱,他怎么也得给女儿把小金镯买回来。


    作者有话说:


    平安:炸薯条不脆怎么办?伐开森!


    第92章


    张有喜把“炸响亮”卖了八十贯。


    回来一说, 一家子欢喜惊讶。虽然早知道樊楼财大气粗,可八十贯就买他们这一个炸粉皮粉条的法子?


    “怎么不能,正经签了契的。”张有喜道,“你当他八十贯是白花的?你们都记住了, 这契上写了我们不能说出去, 一年内我们自家也不能做来卖、不能让人知道, 我可是签字画押了的。”


    平安一听便反驳道:“那要是别人也无意中也发现了呢?”


    张有喜说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反正他们拿了人家这八十贯, 一年内就不能卖、不能说出去。


    七月好奇道:“你说他们花这么多钱买了, 他弄一盘炸粉条,他能卖多少钱啊?”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赔本的买卖他肯定不干。那樊楼,五座三层楼阁,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一年听说都得千万贯的进账,他买了咱们这方子, 还不知得卖多少钱呢。”


    张有喜道, “等得了空, 爹带你们也进去吃一回尝尝,阔气一回。”


    宋氏道:“可算了吧, 你不是说进去随随便便吃一顿就得三五两银子?有这些钱, 咱们自家顿顿大鱼大肉都够吃几个月的。”


    这个账还是要算的,就如张有喜自己说的, 他们家如今小有家产,却还远远到不了那些富贵人家的程度。宋氏便问孩子们:“犒劳犒劳你们,想吃什么,叫你爹去买。”


    家里经常有鱼有肉, 孩子们没亏嘴,宋氏这一问,孩子们就琢磨着吃,七月要了个土豆烧排骨,平安则点了个河虾。大冬天鲜活的河虾可不好买,一大早遇巧了才有,晚一晚便叫那些大户人家的采买抢光了,张有喜便说等他明早一早去买,今晚就先吃土豆烧排骨。


    一家子都很好奇樊楼买了那炸粉皮粉条的法子怎么卖、卖多少钱,没过几日便听说樊楼又出新菜了,这次出了两道新菜,一道“踏雪寻梅”,一道“筑巢引凤”。


    张有喜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来,忍不住找沈管事问了,回来跟宋氏和孩子们显摆:


    把那圆粉皮炸成白白胖胖的云朵模样摆在盘子里,每个小饼上托着一只鲜虾仁,六个小饼六颗虾仁摆成五瓣梅花,那虾仁做熟了不就红通通的吗,这就叫“踏雪寻梅”,卖六百文一盘。


    把那粉条编成一个鸟窝的形状炸出来,里头放上几只鸽蛋和几块盐水鹅肉,这就叫“筑巢引凤”,也是六百文一盘。


    “六百文一盘!”张有喜一边跟孩子们说,一边啧啧地摇头慨叹,“你说人家这钱挣的,两文钱都不用的粉皮、六个虾仁,这就六百文!”


    可比抢钱来的快多了。


    据说这两道菜一经推出便风靡一时,王孙公子们趋之若鹜,都赶着去尝尝,尤其那道“筑巢引凤”,但凡议亲的人家或青年男女相邀,必点这道菜。


    那“白雪”“凤巢”香香脆脆,王孙公子都不曾吃过的,且压根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做的,偏偏樊楼高深莫测只字不漏,也打听不出来,一时间弄得京城各家酒楼抓耳挠腮。


    而张有喜拿了这八十贯,转头就带着女儿们去买金镯子,平安和七月年纪还小,一人挑了一对金镯,腊月则买了一支金钗,又给宋氏买了一支金簪。


    七月看上个耳坠子,银耳坠左右用不了几个钱,张有喜便一口气买了三副,给宋氏、腊月和七月都买了银耳坠。


    平安没有耳洞。


    七月和腊月她们都是从小就打的耳洞。民间习俗,家中生了女儿,一般从小就给她扎耳洞了,有些地方是女婴出生三日打耳洞,有些地方女婴一出生,稳婆顺手就给把耳洞打了,据说出生三日内打的耳洞不会长死。


    而像平安这样八岁了还没有耳洞的女孩儿,几乎很难找到第二个。


    平安三岁来的,来的时候就没有耳洞,那时宋氏还曾纳闷这孩子三岁怎么还没打耳洞,没留头发。过后宋氏也曾琢磨着要给她打一个,可小孩怕疼,打耳洞是要直接拿针扎的,宋氏自己也不会,下不去手。


    反正小孩年纪也小,还不到长大戴耳坠的时候,就这么一直拖过来了。可这女儿家大了,必然要打耳洞、戴耳坠的。


    腊月拿着挑中的一副孩童的银耳坠哄她:“平安,把这个耳坠买给你,回去给你打个耳洞戴起来,好不好?”


    平安看看那弯钩上挂着一个小银瓜形状的耳坠子,好漂亮啊,她喜欢的,果断点了点头,腊月便连那耳坠一起买了回去。


    宋氏得了金簪,她这辈子竟也有了一件金首饰,免不了又啼笑皆非地说一回“猴腚存不住虮子”。


    宋氏道:“怎又给我买了呢,你还整日说攒钱买房。”


    张有喜却说道:“省你这支金簪也不够买房的钱,这钱原就是意外来财,孩子们捣鼓出来的,孩子们挣的,你就当沾了孩子们的光。这里到底是汴京,不比咱们乡下,你跟孩子们都该打扮得体面些。你跟孩子们添几件首饰,过年回家咱们也有面子。”


    这里是汴京城,街上那些娘子、小娘子们都打扮得十分讲究,穿长裙、戴金簪,隔壁干果铺何娘子头上都是明晃晃的金钗、金簪、金耳坠。


    宋氏就叫女儿们都戴起来,自己也把金簪插在头上,拿着铜镜照照,钱果然没有白花的,一支金簪便叫她整个人都亮眼许多。再看看平安肉乎乎的小手腕戴上小金镯,看着就叫人稀罕。


    宋氏看着三个打扮齐整的女儿心里欢喜,便寻思着三个女儿可没少给家里挣钱,往后她打算每年都给女儿们添几件首饰,就当给她们攒嫁妆了。


    腊月帮宋氏取下她耳朵上原本的铜耳环,给她带上银耳坠,看了看笑道:“好看,不过其实换成金的更搭你头上的金簪,娘,下回给你买个金的。”


    “行,下回要买一起买。”宋氏笑道。摸了摸平安的耳垂问她,“平安,你买这个耳坠,那娘就给你扎耳洞了?”


    平安:“!!”


    平安两手捏住自己的耳垂,怎么这就开始感觉疼了呢。


    “不要!”平安说,“娘,我,我现在不想扎,我下回再扎。”


    七月笑道:“你别耍赖啊,刚才在金银铺,你还答应大姐回来就打耳洞的,耳坠子都给你买了,不然你买这个耳坠子做什么用?”


    “我留着,我现在还小,留着我长大了戴。”平安笑嘻嘻地耍赖,“娘,我现在不想打了,等我想打了再打。”


    宋氏和腊月拿她无奈,小孩子笑嘻嘻捂着耳朵跟你耍赖,你也不舍得硬叫她打呀,宋氏便跟腊月说:“算了不管她了,到底还小,等她什么时候看着人家戴耳坠好看了,她自己就想打了。”


    其实平安现在看着人家戴耳坠就好看,可她就是不敢打。她买的那小银瓜耳坠好看极了,平安拿了巴掌大的小铜镜,把那耳坠放在自己耳垂上比划着左看右看,看完了收进她的小匣子,这耳洞终究没打。


    冬月初收到沂州转来的大郎的信。西北打仗一打一两年,朝廷不声不响,官府也没有任何告示,老百姓起初还担心关切,如今该干啥干啥,也不知道仗打完了没有,大郎信里也没提。


    不过倒是提了崔十一的事,大郎说崔十一辗转投奔到西北军中,如今两人已见了面,崔十一叫他来信也代他报个平安。


    只是宋氏和张有喜难免担心,也不知道熊孩子那边究竟如何了,大郎来信素来就是报平安,信里什么都好,报喜不报忧,有事估计他也不跟家里说。


    二郎还在书院,姐妹三个提笔给大哥回信,爹娘说,腊月写,平安和七月还是自己写自己的。算算时日,他们进京前给大郎去了一封信,这会儿也不知到没到大郎手上,他都不知道家里搬家来汴京了。


    于是给大郎回信的时候就重点说了这事,他们来了汴京三个月了,家人安康,家中生意顺利,二郎读书也顺利,都不必挂念。


    冬月十五二郎休沐,说起他们书院过年有“岁假”,岁假一月,这岁假跟朝廷官府一样时日,腊月二十朝廷“封印”,书院也停课放假,至正月二十开印复课。


    然后过年怎么回家就成了一家人纠结的事情。从张有喜和宋氏来说,过年必然是要回家的,可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河流也冰封了,他们回去是走不成水路了,就只能走官道。


    走官道的话,他们拖家带口,可以租车跟着商队走,这一路到沂州六百多里,至少便要七八日在路上,这还是顺利的,若万一赶上风雪,雪下得太大,说不定就阻在半路了。


    再有生意这边,宋氏和女儿们夜市摆摊还便利些,早走几日也无妨,腊月里家家户户买年货,张有喜铺子里便越发忙碌,走得早了耽误生意,走得晚了耽误行程。


    可家中父母年迈,过年哪能不归。如此便格外体会到了“父母在不远游”这句话的深意。


    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张有喜决定腊月二十一动身。宋氏这边一路上吃的喝的、棉被棉衣都仔细准备,莫叫孩子们路上冻着,天冷吃食好带,为免店铺里的吃食不干净,宋氏挖空心思,多多带了些炊饼馒头、腌肉卤肉、糕饼点心什么的,又带了铜盆和木炭,铜盆用来洗漱,关键时候也能用来生炭盆取暖,还新买了汤婆子,确保一家人能在路上喝上热水,吃上热乎饭。


    张有喜那边则早早挂出歇业告示,又逐一告知常来拿货的老主顾,叫他们提前把年节要用的粉皮粉条备好,莫因为他们歇业耽误了事情。


    腊月二十,二郎书院放假,腊月二十一,张有喜租了一辆结实宽大的骡车,吃喝穿用装满一车,把铺子一锁,委托给两边邻居帮忙照看一下,一家人驱车返乡。


    骡车出城上了官道,出京的官道上车马往来,都不用刻意去寻,他们便跟上了一队北上的商队。


    他们准备已经算充足了,骡车也够宽大,但带这么多东西再加上八口人,仍是挤得够呛,外头两人赶车,车厢里也要挤着坐六个人。神奇的是宋氏和七月、腊月这一路竟没怎么晕车,记得来的时候,母女三个晕船难受得不行。


    对于平安来说,这实在是一趟辛苦的行程,尽管爹娘和哥哥姐姐们已经努力照顾她了,可在家千日好,出个门仍是这般艰难。白天赶路,夜间投宿还不一定能遇到干净便利的旅店。


    不过这一趟行程却也是快乐的,相比来时一直呆在船上,只能在船上远远张望两岸,坐马车走陆路一路走一路看,更多的亲历了沿途的风物人情。平安一路上有事没事掀着车帘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连绵的大山,冰封的大河,半路上甚至还遇到过一支驼队……


    车上挂着厚厚的帘子,穿得又厚实,冻不着人,久坐难受,天气好的时候,二郎和不用赶车的小九、十二就下来跟着车跑,平安在车里坐够了,也闹着要下去跑跑。


    她年纪小,宋氏索性给她把头发梳成两个总角,打扮得男孩儿一样,穿个利落的小袍子也跟着下来跑一段,晒着太阳活动一下。


    他们还算顺利的,一路没遇上雨雪,整整走了七日,腊月二十七才终于进了沂州地界,天黑前堪堪进了沂州城,只得在沂州客栈投宿一夜。腊月二十八一早,一家人仔细拾掇拾掇,换换衣服,一路上藏起来的金银首饰都戴上,漂漂亮亮地先去了宋家。


    先把小九、十二送回家,二来,他们错过小七宋本勤的婚礼了,刚好赶上三日敬茶。于是这一日宋氏一下子备了三份礼,给爹娘的年礼,给小七的喜礼,还有给新妇敬茶的红封见面礼。


    在宋家留宿一宿,腊月二十九,一家六口才终于回到了郭家村。


    骡车刚到村口,远远便瞧见几人站在村口张望,张有喜高兴地叫平安:“平安你快看看,那是不是爷爷奶奶?”


    平安探身扶着张有喜肩膀眺望,欢快地挥挥手,一边兴奋说道:“就是爷爷奶奶,爹,爷爷奶奶来迎我们了。”


    骡车赶到跟前,果然是张春山、余氏,还有张有田、张金哥、张银哥陪着的,张有喜赶紧停车跳下来,让孩子们和宋氏都下来给爹娘行礼问安,一边问道:“爹,娘,大冷天你们怎么还出来等?”


    张春山乐呵呵道:“不是说二郎腊月二十能放假吗,算着你们这两日也该到了。我跟你娘我们就是溜达出来瞧瞧,他们几个不放心,非要跟着。”


    “昨日就来一趟了。”张金哥憋笑说道。两个老人身子骨硬朗,不服老非要出村来等,还不肯让儿孙跟着,天寒地冻哪敢让二老自己乱跑。


    平安跟着娘和姐姐们端端正正先给爷爷奶奶行礼,张春山一把拉住说道:“别这么多虚礼,快家去,平安一路累不累?”


    “不累。”平安摇头道,“谢谢爷爷奶奶,我们一路很顺利,其实路上可好玩了。”


    “那有没有想爷爷奶奶?”


    “想,可想可想了。”平安笑眯眯道,“外边再好,我也想爷爷奶奶呀。”


    一句话把爷爷奶奶哄得爽朗大笑,拉着小孩左看右看,瞧见平安穿着木槿色缎面小羊皮袍子,脖子上挂着小金锁,手腕上带着小金镯,脸蛋红扑扑的染了胭脂一般,再瞧瞧一家人都打扮得体体面面,儿媳和腊月、七月也都戴了金的银的,张春山心里说不出的满意,一看便知一家人在汴京过得不错。


    那汴京是何等地方,三房去了就能站住脚,三房这运道,果然是无往不利。


    如此张春山瞧着小孙女便越发欢喜,拉着平安问她路上冷不冷、可有好好吃饭,又说看着长高了些。其实算算也就四个月没见,也不知道二老怎么看出来长高了的。


    宋氏在一旁听着莞尔。车马劳顿,天寒地冻,哪能不辛苦,她这一路上骨头都快要颠散架了。但是若不是去了汴京、走了这一趟远路,她哪里看这么多风物,长这么多见识。


    过去几十年,她的见识阅历也就局限在这小小的郭家村,跟村里那些妇人、跟她的妯娌们一样。


    而若不是这番经历,她的女儿们或许也像她一样,像这村里许许多多的女子一样,一辈子的路也就只有婆家娘家。


    宋氏很庆幸他们当初的决定,带着孩子们走了出去。她的女儿们也不必一辈子困在这小小的郭家村了。


    千里远行,瞧着孩子们跟爷爷奶奶亲热欢笑的一幕,这一路的辛苦便也值了。


    三房人欢欢喜喜过了一个团圆年。他们一家人大老远回来,免不了村邻族人都来坐坐,亲戚朋友走动一下。


    年后赶上一场雪,想到来时一路的辛苦,张有喜便跟宋氏商量,年后回京要不然分开走吧,他带着二郎、十二先回京,且年后初八就得动身了,赶回去修整一下,一来他十六铺子开门,二来正月二十二郎书院开学。


    宋氏和三个女儿却不必这么赶,不如就在家中多住些日子,好歹多歇几日,等到正月末开了河,他们要有一船货运往汴京,到时候正好让宋氏带着三个女儿加上小九跟船回去。


    于是宋氏就带着三个女儿留了下来,娘家婆家转着过,日子过得好不逍遥。


    正月十六出了年关,城里百业开市,张金哥赶车带着一堆弟弟妹妹们进城玩,顺便去张小鼠的铺子里坐坐。


    张小鼠婚后把铺子开起来了,听耿氏说张小鼠刚嫁过去时,她婆婆也是想拿捏的,但张小鼠可不是软柿子,张家更不会让人随意欺负了自家女儿,张小鼠的婆婆吃了几次亏就安分了,张小鼠索性撺掇她夫君搬去了城里。


    如今小夫妻两个平日就在城里租了房屋住下,一起打理自家的小铺子,挣钱也够吃够用了,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三姐妹此来还有一个任务,便是来收他们家铺子的租钱。


    家里当初在沂州买的三个铺子,西市那个原本是张有喜开铺子的,转给了张有良,一年六贯租钱,张有良过年时已把钱给了张有喜,剩下两个铺子,武曲街一个,文昌街一个,这两个铺子都是委托给朱中人租出去的,租钱年底就该收了。


    张金哥、张银哥陪着姐妹三个先去了文昌街,收了六贯的租钱,又去武曲街,收了六贯五百钱。武曲街这铺子他们开了好几年,故地重游还怪亲切的。


    晌午一行人就去了王厨的食肆吃饭,王厨年后头一天开张,便来了他们这一群小贵客,王厨热情得不行,问这问那,问起张有喜,腊月说弟弟开学早,他爹已经先回去了。王厨啧啧赞叹一番,一直说张有喜是“能耐人”。


    平安特意点了个炸藕盒,听着王厨在那喋喋不休的夸她爹,平安便趁机问他这藕盒是怎么炸的,要怎么炸才能这样外酥里嫩。


    “炸两遍。”王厨道,“这但凡油炸的东西,你要想酥脆就得炸好了再过一遍油,我这藕盒便是先小火炸到定型,炸至七八分熟捞出来放着,等客人点了,把油烧得热热的下锅快快地一炸,它就酥酥脆脆、外酥里嫩了。”


    果然是有诀窍!平安回去就跟张金哥要土豆。


    这可叫张金哥为难了,话说去年整个官庄,第二茬种子拢共也就种了几亩土豆,张金哥托了张有喜的面子种了半亩,约莫收了四石土豆,给了平安两筐,自家吃了点儿尝鲜,剩下的都已经存到官庄的暖窑里留种了。


    大堂哥也没有土豆了。


    平安刚得了这法子却无处施展,张金哥没有土豆给小堂妹,一拍脑门拿红薯哄她,撺掇平安要不先炸个红薯试试。


    张金哥的理论,这红薯跟土豆还不是差不多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小耿氏听说五妹妹要炸红薯条担心不已, 生怕这白白嫩嫩糯米团一样的小堂妹溅到一个油星子,赶紧陪着她一起炸。


    红薯削皮,切筷子粗的条,泡水, 泡水后晾干太慢, 小耿氏就按照她过年炸丸子的经验直接撒了一把红薯粉进去, 少少的给红薯条裹了一层红薯粉, 下锅炸熟, 稍稍放凉后再热油快速地复炸一遍。


    用王厨的这个法子, 果然炸出的红薯条香香脆脆、外酥里嫩。小耿氏觉着这样吃不够香甜,就把家里的糖罐子拿来了,趁热撒点糖,撒上炒芝麻。


    然后就差点把自家小孩给馋哭了。


    这个自家小孩就是小豆子。小豆子才刚学会吃饭走路,还走不稳当,摇摇晃晃抓着炸红薯条咔嚓咔嚓吃得欢,油炸的东西, 小耿氏怕他吃多了积食, 瞅他吃得津津有味不注意, 一把把那炸红薯条连盘子端走了。


    小豆子吃完手里的几根再找,咦, 哪儿去了?


    “呱, 啊?”小豆子傻眼地指着桌子看小堂姑,嘴巴都张成了一个圆, 那意思,好吃的呢,他那么大一盘好吃的呢?


    小豆子喊“姑”喊不清楚,他喊“呱”, 总让平安联想到小青蛙。平安憋着笑把自己手里的让了一根给他,赶紧把剩下的塞进嘴里。


    “没有了,吃光了。”平安张开两手给他看。


    小豆子人小可不傻呀,把平安两只手翻来翻去看了一遍,趴着桌子找了一遍,委屈地扁着嘴找他娘:“要!吃!”


    “没有了,都让你吃光了。”小耿氏熟练地忽悠儿子,“明日娘再给你做。”


    小豆子还是不相信,又围着几个堂姑和叔叔转了一圈,每个人手里都吃光了呀,怎么吃得这么快!小豆子委屈地扁扁嘴,找奶奶告状:“唔,吃……奶奶,要!”


    耿氏不能扯儿媳后腿,憋笑领着小豆子哄他:“走,奶奶领你去找找,咱们再去扒一个红薯来炸。”


    耿氏领着小豆子一出门,张金哥正好进来,小豆子赶紧跟他爹诉说委屈:“没,没,拿,拿!”


    “就这么好吃?”张金哥问清原委,憋着笑抱起小豆子道,“走,爹带你去扒红薯。”


    就这么把小孩忽悠走了。小耿氏憋笑端出盘子,大家接着吃,又给爷爷奶奶送去一小盘。


    原以为是个小孩子的零嘴,张春山和余氏意思意思地尝了一根,然后两个老人也没忍住,咔嚓咔嚓把那一小盘吃完了。


    平安和小耿氏刚才就是尝试地炸了两个红薯,眼看老的小的都没吃够,小耿氏索性又去洗了三个大红薯,七月和腊月哪能让堂嫂一个人忙碌,也跟着帮忙。几人又炸了两锅,送去给长辈们也都尝尝。


    七月吃得满足,问平安:“这个好吃,比你之前炸的那个土豆条好吃多了,平安你是不是记错了,这‘炸薯条’应当就是炸红薯条,不是土豆,要不怎么叫炸薯条呢。”


    七月这么一说,平安也迷糊了。确实啊,要不怎么叫“炸薯条”呢,所以这炸薯条其实不是土豆,就是红薯?


    这样似乎就说得通了。平安吃着香香甜甜、酥酥脆脆的炸红薯条,也开始怀疑自己记错了,对,炸红薯条多好吃啊,感觉比土豆条好吃,所以这“炸薯条”应当就是指红薯条!


    就这么着,平安接连吃了几顿这个“炸薯条”也没够,当饭吃,正月二十四去了外婆家,又吃了两顿,大舅舅给外公外婆买来补身的蜂蜜,外婆也拿来给她蘸红薯条吃。还别说,红薯条炸好不撒糖,就蘸着蜂蜜吃,别有一番香甜。


    平安好像记得这炸薯条是要蘸着一个红红的番茄酱吃的,她其实也记不清这“番茄”是个什么东西了,更加找不到,她在这里就没见过,所以平安便琢磨着,除了蜂蜜,还有什么甜的酱能蘸着吃?


    一时没想起来,想到一样榆钱酱,开春榆钱长出来的时候沂州不少人家会做,不过眼下这时节还没有。


    因着平安爱上了炸红薯条,临走的时候张金哥就给她带了一筐红薯,舅舅们又给她带了一筐。


    其实红薯汴京也买得到,他们家年前一直卖着红薯饼呢。地窖里储藏的红薯约莫能吃到过了年二三月间,这红薯窖了一冬天,变得越发甜软,但水分却不那么足了,用来炸薯条正好。


    正月二十六动身,这次是他们自家包的一条货船,宋氏母女四人加上小九,船是家里用惯了的,船老大跟宋大和张有喜都熟悉,船工们特意给他们五人腾出来两间仓房,宋氏和腊月一间,平安和七月一间,小九则跑去跟船工们一起住了。小九最是警觉,纵然是熟悉的船,他还是喜欢一路盯着行程。


    得知妹子和外甥女们晕船,舅舅们把他们码头上混这些年所能知道的法子经验全用上了,一来就是少出舱、别逞强,不要看水面(这一条似乎是针对七月说的),二来舅舅们给带了请郎中专门配制的香囊、舌下含生姜片,还有闻橘子皮,喝的茶水里头泡上薄荷……总之宋氏和腊月、七月这一路还算顺畅,都没怎么晕船,也不知究竟哪一种法子奏效了。


    依旧是跟着朝廷的漕船走,半路遇到大风在渡口停了一日夜,二月初六才抵达汴京。


    休息两日,二月初八下午,宋氏带着三个女儿又出了摊。右邻王娘子一瞧见她们便笑道:“还说你们不来了呢,好几回有客人来问,我都跟他们说你们回老家过年去了。”


    左邻穆娘子则笑道:“宋娘子回一趟老家,看着气色都好了不少。”


    宋氏也笑,一两个月在老家只管吃吃喝喝,回程也没晕船,可不是气色好么,宋氏笑道:“要不怎说还是老家的水土养人呢。”


    一边说笑,一边宋氏和三姐妹忙忙碌路摆开了摊子,穆娘子眼尖地瞧见宋氏推车上又多了一个幡子,笑着问道:“炸薯条?宋娘子这是又出新吃食了?”


    “嗐,孩子们过年捣鼓的,老家的吃食。”宋氏含糊道。


    他们家在这夜市可是以新鲜吃食、独家生意著称的,虽说他们卖的红薯饼、卷粉皮也有人学,可唯有他们家这创始的“老字号”才是客人眼里最正宗的。


    如此也难免会引得其他商户眼红,不过大家本分公平做生意,时日久了周围商户也都知道宋氏虽说是外地新来的,可丈夫就在西街开着铺子做偌大的生意,家里儿女、侄子人手多,也没人敢轻易挤兑她。


    不过眼瞧着过个年她家又出新吃食了,周围其他商户还是免不了偷偷嘀咕一下,你说这家整日哪来这么多的新鲜吃食,宋氏总说是老家的吃法,也不知那沂州哪来这些别出心裁的小食,之前怎没听说过。


    “炸薯条?”王娘子一听她家又出新吃食了,赶忙问道,“炸薯条是什么做的,红薯?”


    “对,”宋氏大方说道,“就是个小孩子的零嘴儿。”


    穆娘子和王娘子一边忙碌,一边忍不住好奇地留意瞧着她们的新吃食。宋氏和七月只管把卷粉皮和配菜一样样摆开来,酸梅汤、羊乳茶两个大铜壶也摆上,腊月和平安则拎出两个小炉子,把炉门打开。腊月端出一盆揉好的红薯糯米面,摆上豆沙、枣泥、红糖的馅料,她负责卖红薯饼。


    平安慢慢悠悠弄好炉子,腊月支起一张小桌,帮平安端出一个大木盆来,木盆上盖着笼屉布,腊月把木盆放在桌上,平安只管慢条斯理拿了小锅放炉子上,倒油烧热,掀开笼屉布,拿漏勺和筷子扒拉了多半漏勺的“炸薯条”出来。


    王娘子偷眼瞅着那盆里小手指粗细的一根根“薯条”,又见竟是最小的平安来炸,便果真信了宋氏的话,这就是个小孩子的零嘴儿。


    刚出摊,时辰还早,平安也不管有没有人买她这“炸薯条”,拿了个小凳子坐在炉子旁,瞧着那油烧到足够热了,自顾自地把漏勺里红薯条倒进去,也就炸了那么短短一小会儿,喝口茶的工夫,她漏勺一伸捞出来,哗啦哗啦颠了颠,随意倒进桌上铺着油纸的竹篾编的浅口小竹筐里,趁热撒了一小撮黄糖和炒芝麻。


    然后平安端着那小竹筐,自顾自吃了起来,吃得那个香脆。


    趁着客人没来,反正她自己先吃上了再说。她吃,七月也偷空来捏两根吃。


    他们这炸红薯条都是在家做好、初炸熟了的,放在盆子里带来,如此既不必担心旁人又学了去,卖起来还更快、更方便。


    平安自信他们这炸薯条一准好卖。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有人能拒绝呢,果然,平安一小盘炸红薯条还没吃完,那边来客人了。


    “你家好歹出摊了,我都来了两回了也没人,大过年吃得油腻就想尝尝你家这酸梅汤。”一个脸熟的少年郎君高兴跑过来,熟稔地跟宋氏说道,“两个卷粉皮,一杯酸梅汤,酸梅汤冷的,卷粉皮不要蒜,多点辣。”


    宋氏动作麻利地卷粉皮,七月则打了一杯酸梅汤,顺手把麦秸吸管插进去递给他。


    那郎君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这才看见多出来的新幡子,问道:“炸薯条?你家又出新的了,好吃吗?”


    七月扭头看了一眼正在吃的平安,笑道:“瞧我妹妹这样应该是好吃,要不您尝尝?”


    “怎卖的?”那郎君道,“给我一盘。”


    “十五文一盘。”七月扭头叫平安,“一盘炸薯条。”


    平安放下盘子,舀了一笊篱丢进锅里,拿笊篱拨弄散开,那少年郎君瞧着她的动作看稀奇,然后宋氏第二张粉皮还没卷完,平安已经一笊篱捞出来,颠了颠瞧着足够脆了,控控油便倒进了竹盘里,撒点糖和炒芝麻,坐那儿抬手递给七月,七月接过来递给那郎君。


    “这么快?”那郎君接过来问道,“这就能熟了?”一边问一边捏了一根送进嘴里,还有点烫,那郎君嗯了一声,咔嚓一咬,接着便咔嚓咔嚓连吃了几根,嘴里唔唔指着道:“这个好吃,好吃的,再给我炸一份带走。”


    “郎君,先得提醒您,这炸薯条包起来一会子就不脆生了。”七月笑道,“最好吃的就是刚出锅的时候,冷了就不好吃了。”


    “啊?”那郎君嘴里咔嚓咔嚓吃着,纠结了一下道,“再炸一盘,我吃完了再走。”


    至于本想给他带回去的同伴好友,只能叫他自己来吃了。


    这一开张,便不断地有生意上门,尤其他们从年前腊月二十回老家,算算一个半月没出摊,不少老客瞧见了都跑来买,免不了顺便再要一份新出的这个“炸薯条”。


    出摊没多会儿,太阳西落,王娘子的小儿子背着书袋散学来了,一眼瞅见摊前客人正在吃的炸薯条,立刻就跟王娘子要。


    “就你会要!”王娘子懊恼地瞪了小儿子一眼低声呵斥道,“吃什么吃,十五文一盘,一个红薯都用不了,红薯才多少钱一斤?菜市红薯两文钱一斤,乡下两文钱能买三四斤!”


    腊月耳朵尖听见了,不经意地抿嘴一笑,红薯不值钱怎么了,十五文一盘,卖得出去那是他们的本事。


    王娘子的小儿子却不依了,拽着王娘子衣襟扭来扭去:“不嘛给我买嘛,就这一回,我从来都没吃过!”


    王娘子瞪眼:“不许闹,不行就不行,娘回去给你炸!”


    “呜呜,我散学都饿了,肚子饿死了,我现在就想吃,娘……”


    然后腊月便听见王娘子堆笑叫平安:“五娘子啊,你给庆哥儿也炸一盘,庆哥儿,娘给你钱,你拿给四姐姐。”


    “好嘞,”平安答应一声说道,“庆哥儿,前面还有两份,炸好了我就给你炸。”


    因着宋氏和腊月都要直接用手做吃食,不便收钱,平安炸薯条分不开身,便只有卖酸梅汤和羊乳茶的七月兼职收钱。平安瞧着庆哥儿拿了钱给七月,舀了一笊篱薯条快快地一过油,倒在竹筐里递给庆哥儿。


    “好吃,娘,你尝尝真的很好吃,又香又甜又脆。”庆哥儿美滋滋吃得香甜,王娘子却在心里暗暗计算着十五文钱能买几个红薯、能炸几盘,忍不住瞧着小儿子来气,就知道吃!


    炸薯条一晚上生意红火,起初客人是来尝新鲜的,可但凡一尝就吃上了,又有客人吃了一份没吃够再要一份,还有吃完又喊了同伴来吃的,平安就坐在小炉子前炸啊炸,偏她还最快,一笊篱炸熟的红薯条放进去,喝口茶工夫,出锅!


    戌时末,一大盆炸红薯条卖完了,平安脚尖一踢关上炉子。腊月怕她端热油锅不稳当,过来把油锅端下来放在桌子底下盖上放凉,平安放下笊篱,笑眯眯地一拍手:“卖完啦!”


    她数着的,她今晚卖了四十二份炸薯,进账应该有……遇到不擅长的了,平安在心里叽里咕噜算了半天,进账应该有六百三十文!


    哈,赶上她娘了,因着红薯饼和酸梅汤、羊乳茶价格低,大姐二姐可能合起来都赶不上她卖钱多!


    “明日这个炸红薯条再多准备一点。”腊月道,今晚头一次卖做的不多,就没够卖,明日传开了,客人只会更多。


    宋氏那粉皮还剩下几张,腊月的红薯饼今晚因着考虑卖炸薯条的影响,客人买了炸薯条可能买红薯饼的就少了,所以带的就少,却也卖完了,七月的羊乳茶也卖完了,酸梅汤还剩下几杯,索性热热地倒出来,姐妹三个一人一杯坐下来歇歇,又给了宋氏一杯。


    宋氏坚持把剩下几张卷粉皮卖完,亥时初娘四个收摊回家,看得王娘子羡慕不已,人比人气死人,这家生意好不说,这么早就收摊了。


    第二天上午睡够了,前边张有喜带着小九、十二早已经开门做生意了,宋氏母女才起床,洗漱收拾吃个早饭,便开始各忙各的,宋氏做粉皮,七月煮酸梅汤、煮羊奶,为下午出摊做准备。


    腊月便把平安的准备工作都做了,蒸一部分红薯做红薯饼,再切红薯条、拌了红薯粉初炸。


    “四个人都快忙不过来了。”宋氏感叹道。刚开始的时候她跟七月两个人都能忙过来,腊月还能有空把家里洗衣做饭的家务都料理好,随着增加了羊乳茶、红薯饼,如今又增加了炸红薯条,连顶小的平安也忙起来了。


    “不能这样下去,我得跟你爹商量个法子。”宋氏道,她半辈子的习惯,总觉得小孩子就该早睡早起,以前在老家村里,庄户人家的孩子都是天一黑就睡觉,天不亮就起床,这似乎才是对的。


    大人就罢了,便是庄户人家,农忙时哪个庄户人还不熬夜干活,但小孩子不行啊,尤其像他们家现在这样,夜市摆摊,小孩子长期晚睡晚起,像七月、平安这个年纪,可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呢,这怎么行。


    “腊月,那炸红薯条不能再多了,就昨晚那么多就行,”宋氏果断道,“以后酉时末不管卖不卖完,就叫七月和平安回来睡觉,剩一点儿我跟你卖卖就算了。”


    挣多少是多少,他们也不能光图挣钱,叫小孩子熬夜那么晚弄得晨昏颠倒。


    “娘,习惯了就行,”七月笑道,“你看汴京夜市这么红火,那些人还不都是这样,戌时末睡觉都是早的,人家不都熬到三更。”


    “人家是人家,你们是你们。”宋氏嗔道,“小孩子可不能熬到那么晚。你俩都给我听好了,以后酉时末七月你就领平安回来睡觉。平安——”


    宋氏转脸叫平安,一瞧平安竟拿了块布出来,一手布片、一手针线,拎着个小凳子坐在堂屋廊檐下做起了针线。


    这孩子干吗呢?宋氏很是惊奇了一下。七月没憋住噗嗤一笑,问道:“平安,你这是要闹哪样,转性了?什么时候还能瞧见你做针线。”


    平安撇撇嘴,懒得理会二姐的调侃,说道:“别管我,我要自己缝个口罩戴。”


    “什么东西?”七月瞅着炉子上羊奶还得一会儿煮沸,跑过去瞧了瞧,问道,“你要缝什么,你真的会缝?”


    “我会缝。”平安理直气壮道,“就算我不会缝,我先缝个样儿试试,不行再叫娘给我缝个更好的。”


    “你弄这什么呀,”七月笑嘻嘻道,“你这不就一块布吗。”


    “口罩。”平安跟她说不明白,嫌弃道,“哎呦你别耽误我干活,这个是口罩,戴在鼻子和嘴上的,我昨天晚上炸薯条,我觉得那个油烟熏人,一开始闻着香,一直闻腻人,我闻一晚上我都不想吃饭了,我要缝个口罩戴。”


    “大姐,回头我帮你也缝一个,你炸那个红薯饼肯定也熏人。”她又扭头跟七月嘚瑟道,“二姐你要不要?你想要我也给你缝!”想了想似乎漏了什么,忙又说道,“娘我也给你缝一个!”


    腊月欣慰了一下,哎呦喂可真不容易,小妹妹居然要给她做针线了。腊月忙说道:“你就缝个样儿就行了,要不等会儿我帮你,你可别扎着手。”


    其实平安做针线几乎没扎过手,关键她很少做针线呀,再说她慢,慢慢悠悠她也不着急,很爱惜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指。


    平安本来想把法子说给宋氏缝的,可一来宋氏和姐姐们都在忙,二来她就记得是一个长方形的口罩,挂在耳朵上的,具体也记不清了,就模模糊糊记得是这样的一个东西,所以她得自己先试一下。


    平安先缝布片,走线缝边,然后在脸上试了试,琢磨得怎么让它戴上去服帖,便像缝荷包那样把两边拿褶子往里收。


    缝好两层长方形本色细棉布,斟酌了一下那个耳朵上的带子,她记得好像是挂在耳朵上的,可就这么缝上一条带子,太短了好像不好往耳朵上挂,太长了不会容易掉下来吗,想了想,索性一边缝了两条细带子上去。


    初春阳光下,小孩坐在廊檐下晒着太阳,慢慢悠悠专注地穿针走线,张有喜一进后院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小女儿是个坐得住的性子,可这样安安静静做针线的画面他还真没怎么见过。


    “平安,你做什么呢,你可别扎着手。”张有喜说着走过去。


    平安把最后一条细带子缝上去,笑眯眯站起来,原本想戴起来展示给她爹看的,可小手背过去在耳朵后边不好系,便捂着口罩叫张有喜:“爹,你帮我把这个带子系上,系在我耳朵后边。”


    张有喜赶忙帮她把两边耳朵的带子系上,平安带着那口罩晃晃脑袋,牢靠,可以的。


    “怎么样?”小孩巴掌大的小脸包在口罩里,只露出两只黑漆漆的眼睛闪着兴奋,平安说,“娘你快看,这样我炸薯条的时候,是不是就不怕油烟熏了。”


    七月饶有兴致地把她那口罩取下来,自己戴上试了试,笑道:“还真行,而且我觉得这样更干净,似我们做吃食,客人也不怕我说话溅上唾沫了。”


    “平安,你去看着煮羊奶,别给溢出来了。”七月拿襻膊束好袖子,说道,“我来缝,我针线肯定比你好一点儿。”


    针线好了不起啊,针线好还不是跟她学的样子。平安冲二姐做了个鬼脸去看羊奶。


    “平安,你想要个什么颜色的?大姐,你呢?”七月兴致勃勃道,“咱们缝几个漂亮的,跟衣服颜色搭配的。”


    “平安,”张有喜笑眯眯地叫小女儿,“我看你怕是卖不成炸薯条了。”


    “?”平安忙问:“为什么呀?”


    “你大哥来信了。”张有喜笑道,“他给你找了个女学堂,你老实上学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大郎这封信是年前写来的, 那时大郎应当刚得知他们举家进京。信中大郎挂念小妹妹读书上学的事情,只说他已请托了王将军,叫宋氏带平安去王将军府上拜访王家大娘子,王大娘子自会安排平安上学之事。


    如今的大郎几经历练, 还是有些远见的, 他并不愿意妹妹们只能在市井长大、做些小生意营生, 尤其小妹妹年纪还小, 读书上学还来得及, 为此大郎不惜请托王将军, 也是想让小妹妹能像京中贵女们那样读女学堂,可不光读书识字,更是学一学高门大户的礼仪教养。


    与小妹妹的前途总归是有好处的。


    张有喜和宋氏高兴不已。他们这样的市井小户,在偌大的汴京城哪有机会攀交什么官宦权贵,去给女儿找个能收她的女学堂?因此平安读书上学的事情一直没有着落。


    夫妻两个赶紧准备起来,宋氏正经备了四色礼,又带了自家三十斤粉皮、三十斤粉条, 张有喜则花大价钱雇了一辆像样的骡车, 送宋氏和平安到王将军府上拜访。


    王将军的府上在城南, 是一处二进带跨院的宅子,敲门报上姓名来意, 门房通传后, 很快便来了一个四五旬年纪的嬷嬷,将宋氏和平安请了进去。


    宋氏一路忐忑地领着平安进去, 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个秋香色锦缎褙子的端庄贵妇,知道这便是王家的大娘子了。王大娘子客气地起身迎了迎,宋氏赶忙带着平安行礼问候。王大娘子叫免礼,请宋氏坐下用茶, 平安便乖巧地立在宋氏身旁。


    出乎意料,这位王大娘子倒是个说话很和气的人,见了平安便拉着她端详,夸道:“这就是张校尉的幼妹?这孩子好相貌,真真是个聪慧漂亮的小娘子。”想了想便从手上撸下一个红玛瑙的珠串,递给平安道,“头一次见,我也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礼物,这珠串不值什么钱,颜色倒是小娘子们好戴,你莫嫌弃拿着玩儿吧。”


    宋氏唬了一跳,这怎么找人办事,还先收了人家的见面礼呢,他们这样的市井百姓素来没有这些规矩,宋氏自然也不会给王将军家的孩子准备见面礼,顿时局促起来,赶忙说道:“这可不行,可不能收,大娘子折煞我们了。”


    王大娘子忙笑道:“不值钱的,难得我今儿见着五娘子喜欢,送她玩罢了,张大娘子不必客气。”说着便亲自套在平安手腕上,又说大了一点,回去可以往里收两颗珠子。


    平安看看宋氏,宋氏也只好叫她收下,平安便乖巧地福身谢过。


    王大娘子说她已收到王将军的家信,只是他们自家府上也没有女学,如今他们家中两个读书的女儿是在她娘家的女学。


    “都没有旁人,正好就让五娘子一起去吧。”王大娘子笑道,召来自家两个女儿叫她们互相认识一下,一个四娘,一个五娘。王四娘十一岁,王五娘跟平安一般年纪,也是九岁。


    王大娘子道:“你们两个都来认识一下张家妹妹,张校尉是你父亲倚重的爱将,往后张家妹妹跟你们一起去女学读书,她初来乍到,年纪比你们都小,你们要多多照顾她。”


    两个女孩儿忙答应着,跟平安彼此见了同辈的礼。


    王大娘子又说叫他们明日到某某地方等着,她会亲自带平安过去。说了会儿话,宋氏见王大娘子端起了茶杯,便带着平安道谢后起身告辞,王大娘子忙叫身边的嬷嬷代她送客。


    那嬷嬷将宋氏母女送出大门,回来跟王大娘子说道:“大娘子不是准备了礼吗,那张家不过一介不入流的小商户,娘子怎又把那珠串给她了。”


    身为王家主母,王大娘子自是有分寸的,夫君千里家书,嘱托她给个下属的幼妹安排上女学,王大娘子哪敢不重视。富贵人家礼数多,她此前给平安准备了一对耳坠、一个戒指的见面礼,寻常送个低门户的小辈是足够了。


    “那礼轻了,也是我思虑不周。”王大娘子道,“你须得知道,这张家虽说只是个小小商户,可他家那长子既然能得咱们将军看重,想必有些能耐,如今虽说只是个无品的校尉,可这一仗打完,论功行赏必然能有个一官半职,如此咱们替将军结交一下也好。”


    “且你没瞧着那孩子小小年纪,活脱脱一个小美人胚子,她有这样的好相貌,长兄又看重她、煞费周折送她上女学,叫她与京中贵女们一处读书。若将来她长兄升了职,那她也算是官宦人家的出身了,嫁入高门大户也未可知,想必她那长兄也是有这样的指望。”


    “这女子们的身份可难说,你怎知人家能有怎样的造化,指不定将来还要往来的。”王大娘子道,“回头你嘱咐一下四娘五娘身边的下人,往后她们陪着四娘、五娘上学,对这张家五娘子不可轻慢。”


    另一边,宋氏带着平安出了王宅的大门,才悄悄松了口气。彼此差距太大,她哪里跟这些京中高门大户的大娘子们打过交道。


    回去一打听,那王大娘子说的地址,也就是王大娘子的娘家姓杨,乃是一个书香望族,现任家主还是朝廷里的二品大官。张有喜和宋氏不免都有了压力,担心小女儿去了会不会叫人轻看,为此宋氏当日下午又带平安去买了两件像样的新衣裳。


    次日平安便去了杨家的女学堂,王大娘子亲自带着她去的,杨府很大,女学平日走的角门,有一片专门的地方很是清静,进去后平安先拜见了女学堂的魏女师,魏女师也没多问什么,便指了王五娘旁边的座位叫她坐下,又把这座位上原先的女孩儿挪去了前边。王大娘子瞧着平安被安顿好了,才嘱咐几句离开。


    平安瞧着那学堂里约莫有三十多个座位,人还没来齐,已来了的人里头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七八岁,都打扮得十分讲究,有的身边还跟着丫鬟和嬷嬷,小娘子只管端坐,丫鬟则轻手轻脚地把笔墨纸砚摆好。


    开学头一天,平安也不知道这女学堂读什么书,也不认识人,而她旁边的王五娘则像个闷葫芦,规规矩矩的像个小木头人,也不说话,平安自己摆好笔墨纸砚,便也规规矩矩地安静坐好。


    等杨氏走后,魏女师才将平安叫过去,问她此前可认识字、读过什么书,平安便说在家跟着兄长读书,读过《百家姓》《千字文》《论语》《大学》等。


    其实平安还读了不少诗词,都是以前韩二先生自己编给学生们读的唐人诗居多,但平安不敢说出来,因为听说富贵人家的小娘子们标榜才学,都会作诗填词的,可平安尽管背了不少诗,自己却压根不会作诗,她怕万一女师考较让她作诗她就完了。


    魏女师越听眉头越皱,皱眉看着她忽然问道:“自高则必危,自满则必溢,下边呢?”


    “未有高而不危、满而不溢者。是故圣人作易……”平安心里高兴了一下,这个二哥给她背过了,这一段她都能背出来。不过女师为什么单考她这一段?她可没有半句虚言,更没有“自满”。


    “好了。”魏女师抬手打断她,蹙眉道,“你几岁读书,你那兄长又是做什么的?”


    “回女师,学生四岁开始跟兄长认字。”平安老实回答道,又说兄长是汴河书院的学生。


    魏女师顿了顿,沉默片刻说道:“你兄长怎都教你读这些男子的书,咱们女儿家,又不是要科举进学。你识字倒是不少,规矩上却还欠缺,往后先跟着王家四娘子、五娘子她们学学规矩礼数。学堂人多,我也不能专门教你,今日起你开始读《女诫》,先熟读成诵才行,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然后便给了她一本《女诫》,便打发平安回来背书了。


    平安翻开那本《女诫》,只见第一章 写着:卑弱第一。


    平安看了看,很高兴这一页的字她都能认识,这书没有句读,平安先一个字一个字看一遍,揣摩一下断句,先读通了。


    学堂里安静,她不好出声,便在心里默读:“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砖瓦,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


    平安读完一段琢磨了一下,什么意思呢,古人生了女儿,就给她躺在床下,让小宝宝躺在床底下做什么,床底下不冷吗,刚生的小宝宝人家不都是藏在被窝里吗……真是奇奇怪怪。


    她抬头看看魏女师,女师正在听一个同窗小娘子背书,平安也没敢过去问,便琢磨女师叫她先熟读成诵才行,那她就自己慢慢背吧。


    平安在家常被二哥夸读书聪明,她记性好,背书快,虽说经常贪玩耍赖,但真正想用功的时候比二哥都快,开学头一天不想叫女师轻看,平安便憋足了劲,一上午把前边三页都给背了下来。不过放学时魏女师也没问她,平安有点失望,还打算若她考较,就响响亮亮背给她听呢。


    平安九岁了,虽说素来被爹娘和哥哥姐姐们护着,可人情世故还是明白的,魏女师似乎不是太喜欢她,或者不重视她,平安觉得这倒也正常,她背书的空闲偷偷数了,这女学里有三十六个座位,今日来了三十四个人,可空着的两个座位一个在最前边,一个在中间,说明应该都是有人的,兴许告了假。


    所以三十六个学生,大半都应该是杨家族中的千金贵女,剩下的瞧着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女孩子,想必多是跟杨家沾亲带故,她这么个平头百姓家忽然来的“插班生”,女师不重视她再正常不过。


    平安也不介意,反正女师也没有理由针对她、讨厌她吧,她好好读书上学就是了。


    “王家姐姐,这个是什么字?”下课小憩的时候,平安靠过去问旁边的王五娘。王五娘看着她指的那个字摇了摇头,小声道:“你自己能读通?”


    “差不多吧。”平安说。


    王五娘有点惊讶道:“你认识那么多字呀?”


    平安琢磨她言下之意,解释道:“我小时候跟着我二哥读书,他教我认字,这上边的字我基本都认识,就是读不太懂。”


    王五娘欲言又止,她们都是六七岁、七八岁来女学读书,像王五娘虽说来女学读书两年下来,也认识不少字了,可一本《女诫》连识字带读通,一段一段要读很久的,有时候一段文章就要学好几日。这个张家五娘子才刚来,拿了女师给的《女诫》竟然就能读出来了。


    平安哪里知道,她虽然年纪小贪玩,可从四岁就把识字卡片当玩具的孩子,平安跟着二哥五年下来,二哥是学了旁人七八年要学的功课,平安虽然不能说全都会了,但识字量在这女学堂里却足以“傲视群雄”了。


    王五娘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了。平安不甘心地问道:“王家姐姐,咱们学堂哪里有《说文解字》吗,我想查查这个字。”


    “女师那里有。”王五娘小声道,“不过她刚进去休息。”


    那她就不好跑去打扰了,平安便默默把那个字记在心里,打算回家再查。


    平安对女学堂处处新鲜好奇,旁人看着她也好奇,前边一个大点的女孩问王四娘:“那是你家的亲戚?家里做什么的,怎么跟你那个庶妹走那么近乎。”


    王四娘得了母亲的嘱咐,便只说平安是她父亲下属的妹妹,也没提别的,小娘子们见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便各自散了。


    上午女师讲了一章书,讲的是《女孝经》,平安没读过这本书,加上她半路来的,没怎么听懂,便决定回去叫她爹给她买一本,她自己再看看。之后又有一节课的习字,小娘子们年龄不同,水平也参差,便各人写各人的,有的小娘子还有丫鬟给研磨。


    平安也拿了纸笔出来,自己慢悠悠研好了墨,手边没有字帖,便把女师给她的那本《女诫》抄录的一段。


    平安写字比较大,大大方方,且有点受到二哥的影响,运笔有力,写字颇有些男子气,虽说还稚嫩,倒不像个八九岁女孩儿写的。女师背着手经过她身边,站在她旁边看了看,却又没说什么背着手走开了。


    习字之后女师点评展示了几位小娘子的字,原来小娘子们都是练的“簪花小楷”。


    平安自己琢磨了一下,她不会写这么小的字,写不好,就先不练这个“簪花小楷”了吧。


    女学只上半天课,中午放了学,平安看着同窗们都被丫鬟嬷嬷簇拥着走了,平安慢慢悠悠收拾了书袋,王四娘过来邀她一起出去。


    平安便跟着王四娘、王五娘从侧门出来,巷子里已经有好几辆马车在等着了,王家的马车也来了,之前见过的那位嬷嬷立在马车前候着。


    “张家妹妹,你家人来接了吗?”王四娘问道,“要不要我们顺路带你回去?”


    “多谢王家姐姐,我爹说了他来接我。”平安便踮着脚张望,这里人多,她爹的骡车是租的,她认不出来,然后便瞧见她爹乐呵呵冲她招手,平安高兴地跟王四娘、王五娘道别,欢快地跑过去。


    “爹!”


    “诶!”张有喜乐呵呵下了车,抓着小女儿的手臂一扶,平安便借力登上骡车,难怪刚才平安没一眼瞧见他,张有喜已经把车调过来了,车厢尾巴对着平安,这样他们就不用再跟门口那一堆马车排排地等着调头了,张有喜一抖缰绳,父女两个便赶车离去。


    一边走,一边爷儿俩就说笑聊天。


    “头一天上学好不好,先生教了什么?”


    “教了一个《女诫》,要背下来。”


    “嗯,好,好好背。”张有喜其实也不懂这些,那高门大户给孩子读的书,必然是好的了,又问,“跟同窗相处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平安说,“那些小娘子们可文雅了,都不怎么说话。”


    “第一日还不熟,以后熟了一起玩。”张有喜再问,“先生有没有夸咱们平安?”


    “没有,女师好像不喜欢夸人,她谁都没夸。”平安说,“爹,我们不叫先生,要叫女师。”


    “叫女师好。”张有喜道,“要么说礼出大家,你看人家女学堂多讲究。”


    平安回到家中,高兴地跟宋氏说女学只上半天课,下午都不用上课的,如此她就不耽误跟娘和姐姐们去摆摊了。


    “你想什么呢。”腊月嫌弃道,“你这小孩,如今家里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个这么好的女学堂,你就只管专心读书,还想着摆摊!家里又不单指望你来挣钱。”


    张有喜和宋氏也商量了办法,年后张有喜粉皮粉条生意进入淡季,没那么忙了,便决定把他那三间铺面隔出一间来给宋氏开个小食铺,这样有个专门的地方做吃食,白日也能卖,晚上宋氏和七月、腊月只去夜市摆一两个时辰的摊就罢了,不然家里真的忙不过来。


    为了庆祝平安第一天上学,午饭做得比平常丰盛,有萝卜烧排骨、香椿炒鸡蛋、粉条炖羊肉,还有炒得透烂的小油菜。平安啃着排骨,乌溜溜的黑眼睛瞅着大姐故意给她做了个委屈的表情,怎么的,不许她去摆摊挣钱了?


    “可是我不去,你们人手也不够呀。”平安说道,“我下午又没事干。”


    “女师不留功课?”


    “没有。”平安摇头。


    “那你就自己温书。”宋氏给她讲道理,读书就好好读书,早睡早起,她要早起上学,哪能晚间再跟着她们熬夜摆摊。不过有一点宋氏有些好奇,问道:“为什么只上半日的课?”


    平安也不知道啊。


    不过没几日平安便知道了,女学只上半日的课,是因为女学只教读书识字,而这些贵女小娘子们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下午便在家中跟着长辈学琴棋书画、女红针线、持家理事,有的小娘子家中还有别的老师,有的还有专门的傅母和教导礼仪规矩的嬷嬷,比如王四娘和王五娘下午不光要学女红针线,家中还给她们请了教琴的老师。


    平安其实很高兴自己不用学女红针线,她不喜欢做针线,至于琴棋书画,平安可不敢给她爹娘知道,万一她爹娘上了头,非要给她请个教琴棋书画的老师……他们家哪有那么多大风刮来的容易钱。


    为了送平安上女学堂,她爹打肿脸充胖子,接连多日每日都要租骡车接送她上学,已经很花钱了。平安跟爹娘说她可以坐长车,爹娘却说街上有拐子,不敢让她一个小孩自己坐车。


    除了她爹接送她上学,要是她爹铺子里忙,就让小九或者十二去接。然后没过多久,女学里精明的小娘子们便都知道平安的家世了。


    于是这日几个小娘子笑吟吟问她:“张五娘子,听说每日都是你父兄亲自来接你放学?”


    “对呀。”平安点头。


    “你家竟连个赶车的下人都没有吗?”其中一个小娘子捂嘴笑道,“似你这等家世,真不知道你父兄花了这么大力气把你送进咱们这女学,到底指望你攀上什么高枝。”


    平安认得她,记得这个曾九娘应该是王四娘的姨表姐,但是好像有点喜欢跟王四娘过不去,这就罢了,她又没惹她,怎么跑来跟她过不去。


    “有什么不对吗?”平安纳闷问道,“原来你们父兄,从来不接送你们上学的吗?那……你们别太难过。”


    “你什么意思你!”曾九娘生气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平安无辜说道,“你们的爹和哥哥不能接送你们上学,可能只是因为他们太忙了,不是不疼你们。”


    “你……”曾九娘气得脸通红,你了一句半天没说出话来。旁边一个小娘子劝道:“算了算了,你跟她计较什么,都叫你不要理她了。市井小门户出来的,你还指望她能有什么教养。”


    骂她没教养?平安眯眼打量着那人,心说若不是怕给爹娘惹祸,我就揍你了!


    “你们做什么呢?”王四娘走过来,挨着平安桌案坐下说道,“张家妹妹,你也莫在意,她们可都是有规矩、有教养的大家闺秀,一时口不择言说话失了分寸,过后自己便知道错了,哪能叫人背地里说一句尖酸刻薄。”


    一句话,憋红脸的曾九娘气得摔了书本,可是她摔的是平安的书本。


    平安:“你给我捡起来!”


    曾九娘嗤之以鼻:“哼!我就不捡,你能怎么着?”


    平安歪着脑袋看她,看得那曾九娘心里发毛。然后便只见平安慢悠悠走到曾九娘的位子,拿起曾九娘的书也摔到地上。


    这件事很快就被魏女师知道了。魏女师素来不苟言笑,听到这件事脸色便越发严厉。平安心里怵了一下,听二哥说学堂的先生生气会打手板的,那肯定很疼的。


    然而魏女师倒是没有发怒打人,魏女师身为女师,礼仪教养是极佳的,不喜欢动粗。魏女师以摔书本“不敬惜字纸,不尊师长、不敬圣人”为理由,罚平安和曾九娘抄书。


    要把那么厚一本《女诫》抄十遍。


    平安心里觉得委屈极了,回来当晚抄了半张,便丢下了笔,她还不抄了呢!


    第二日早晨,宋氏如往常那样叫平安起床,平安在床上懒懒翻了个身,嘟囔道:“娘,我头疼,我不舒服。”


    “怎么了,可是着凉了?”宋氏急忙过来,伸手试了试平安的额头,松口气说道,“没有发烧,怎么头疼了呢,可是功课太多,累到了?”


    “不知道。”平安说,“娘,我头疼,肚子也不舒服,我今天不能上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平安这一“病”, 可把宋氏吓到了。三岁长到这么大,平安几乎很少生病,发热咳嗽都没有几回,这孩子一直都很康健, 整日精气神十足的。


    这春二月乍暖还寒, 小孩子最容易风寒了, 瞧着小女儿懒洋洋蔫巴巴的样子宋氏心疼坏了, 赶紧叫七月去煮姜汤, 这学是必然不能上了, 思及人家是女学,小九和十二有所不便,宋氏又叫腊月去帮平安告假。


    平安一瞧她娘这阵仗,忍不住就有点心虚了,忙跟宋氏说道:“娘,不用专门叫大姐去告假了吧,等我明日好了, 我自己再跟女师说就是。”


    宋氏道:“那不行, 你忽然不去上学, 人家女师也难免担心,总归是要敬重女师, 告了假才行。”


    腊月道:“放心吧, 我去帮你告假,一大早也没别的事。”十二原本已经备了骡车准备送平安上学, 听说平安病了,索性赶着骡车送腊月专门跑了一趟。


    腊月到女学,找到魏女师当面告假后便回去了。同样挨罚的曾九娘这日也没来,魏女师难免怀疑这两人装病躲罚, 但当着腊月的面又不好说什么。


    但随后曾九娘的母亲亲自跑来告假,还当着学堂里一堆人的面发了几句牢骚,言下之意埋怨外甥女王四娘向着外人,话里话外更是埋怨王大娘子,说王大娘子把什么市井小门户的都往娘家女学里塞,怎好叫一众官宦贵女跟一个市井摆摊的女儿同堂读书,没的跌了女学贵女们的身份。


    曾九娘的母亲是杨家家主的嫡女,行二,而王大娘子则是杨家三房的女儿,行七,所以这两人其实是正经的堂姐妹。只是这里头有些过往,原本王大娘子未嫁时在娘家毫不起眼也不受重视,没少挨欺负,当初嫁人也只嫁了个家世平平的举子,谁知这举子文能考进士,武能当将军,不光考中了进士,还仕途平坦备受重用,竟以文人之身一跃成了风云一时的武职大将军。


    而杨二这个长房嫡女当初明明嫁的门第不错,丈夫却至今只是个八品小官。


    大宅门里头,杨二这边一发牢骚,那边得到消息的王大娘子放学前便杀到了。王大娘子其实也不见得是为了平安,但这事关系到她的脸面,偏偏如今娘家还得仰仗王将军一二,因此王大娘子夹枪带棒地把杨家的掌家主母也就是自己的大伯母、还有杨二那个不知死活的堂姐敲打了一顿,连魏女师也吃了排落。


    毕竟在王大娘子看来,平安是她送来的,在她娘家的女学受排挤,那就是有人想打她的脸。王大娘子说,你们还真是不知道轻重,人家长兄在边关为国征战,托我们将军千里家书只为了他这幼妹上个学,你们竟还敢欺负人家,就不怕来日他战功赫赫凯旋还朝,你们不能结个善缘就罢了,好叫你们给自家夫君结仇招祸吧。


    当然这一番精彩曲折平安都不知道,小孩在家里舒舒服服装了半天的病,其实也躺不住,晌午时吃了她娘特意给她擀的鸡蛋索饼,下午便耐不住跑出去玩了,去前边他爹隔出来正在收拾的那一间铺面转转,又跑去夜市她娘摆摊的地方转了一圈。


    可是第二天不好再“生病”了,你看把爹娘担心的,大姐还要专门跑去给她告假,大哥千里家书拖了人给她安排上学……平安努力说服自己,只好硬着头皮又去了女学。


    要是那些人再找她事,平安在心里发了一通狠,最终还是告诫自己要“智斗”,不能给爹娘惹事,谁再惹她,她就想法子叫她们好看!


    但昨日魏女师罚抄的书她可都没抄,要是魏女师不提就罢了,要是她死揪着不放……平安懊恼了一下,决定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她就只好接着生病了。


    结果出乎意料,这一日的女学平静了不少,那几个尤其讨厌的小娘子都没来惹她,当看不见她似的,就连魏女师似乎也和气了不少,见了平安问她身子可好些了,抄书什么的都没再提。


    平安呆在课堂里无聊,索性专心练字,只当自己就是来练字的,为此她还特意带了一本二哥给她的《颜勤礼碑》,优哉游哉练了一上午字。


    不过小憩过后魏女师却考较起了功课,检查背书,曾九娘昨日跟平安一样装了病,今日书没背出来,被魏女师好一通说教,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样子。


    轮到平安,魏女师拿着那本《女诫》问她:“你读了多少了?”


    “都读了。”平安道。


    魏女师蹙眉,不禁又想来一通“自满则必溢”的说教,但想到刚刚吃过的排落,忍了忍依旧和气问道:“能背多少了?”


    “前边三章会背了。”平安道,“后边四章还不太熟,背不流畅。”


    关键是你这个文章太无趣了,平安心说,若是有趣,她早就给它背下来了,统共也不过一两千个字么。若不是刚来那日憋着劲要背出来给魏女师瞧瞧,她大概背一章的耐性都没有。


    魏女师却不禁有些惊讶,蹙眉质疑道:“你真能背出来?那你背试试,就背第三章吧。”


    “敬慎第三:阴阳殊性,男女不同行。阳以刚为德……”平安一口气背完,乌溜溜的黑眼睛不闪不避地望着魏女师。


    “啊,很好,很好的,没有背错。”魏女师顿了顿问道,“你以前读过这本书吗?”


    “没有。”平安道,“兄长不曾教我读过这书,女师那日给我我才见过。”


    魏女师脸色讪讪,心下却惊诧不已,这孩子当真背下来了,倒是难得的聪慧,要知道学堂里不少小娘子学完这一篇《女诫》都得几个月。并且这张平安识字也多,也不用她教她识字。只可惜这孩子门第太低,却不懂藏拙,岂不知她门第太低,越是聪慧过人太出挑,越容易招人嫉恨……


    魏女师下意识避开平安的目光,向其他学生说道:“你们看张五娘子如此用功,又如此聪慧,你们都要像她学习,今日但凡背书没背出来的,回去罚抄三遍。”


    又罚抄啊,不过这次平安没有意见,反正不叫她抄就行。


    平安又坚持上了几日学,找到自得其乐的法子倒也能忍,她每日就练练字,开开小差,反正就算瞧见她开小差,魏女师也不怎么管她。倒是这样一专心,平安与练字上头竟有了些心得,自己觉得有长进了。


    魏女师和一众贵女们挨了敲打,不敢公然挑衅平安,便只能抱团冷落她。平安正好也不想跟她们玩,一时间彼此倒也相安无事。


    平日也就王四娘会过来跟她玩。至于王五娘,王五娘身为庶女,既不敢跟嫡姐过不去,又不敢惹到其他那些同窗,索性就整日默默呆在自己位子上读书写字,就跟不存在似的。


    课间小憩,王四娘的丫鬟送了点心进来,王四娘便叫丫鬟拿过来摆在平安书案上跟她一起吃。王家的点心其实也是外头买来的,一样“酥琼叶”,一样“银丝卷”,平安吃食上一贯没亏过嘴,对这两样点心其实没多大兴趣。


    酥琼叶是汴京糕饼铺子里常见的一种点心,平安家中也买过,看着金黄香脆怪好吃的,所以平安买的时候就被它骗了,名字好听,样子好看,其实呢就是个烤出来的炊饼,有点干,不怎么好吃。而那银丝卷瞧着漂亮精致,吃起来味道也就那样,有点腻。


    但王四娘盛情难却,平安肯定不能挑剔,她吃了两块银丝卷,喝了一盏茶,心里便琢磨着有来有往,改日她也带个什么吃食点心请王四娘品尝。


    他们家做的卷粉皮、红薯饼、炸薯条这些似乎都不怎么好带,卷粉皮就罢了,课间吃起来不方便,红薯饼和炸红薯条都是刚出锅才好吃。平安瞧着那酥琼叶,琢磨着这东西再松软一点、加点糖,大约就跟她吃过的小面包差不多了,回去叫她娘做。


    可惜炸粉皮粉条他们家一年之内不能卖,也不能说出去,不然她便可以做个炸粉皮带来。


    她们两人吃吃喝喝自得其乐,旁边却有人瞧着不忿,曾九娘借着闲聊故意提高声音跟人说道:“哎,我跟你说,今早我的马车险些被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卖菜村妇惊到,这些人走路不长眼的吗,真真可恶。”


    “不过是一个挑菜摆摊的村妇,你与她计较什么。”另一个捂嘴笑着接口道。


    王四娘脸色变了变,扭头盯了那两人一眼,平安喝口茶没搭理,人家又没说她,不过是故意在她旁边说酸话给她听罢了,谁不会呀。


    平安也叹了口气跟王四娘说道:“哎,我跟你说,我前日放学路上瞧见官兵抄家了,真真可怜。”


    王四娘不以为然,这里可是帝京,天子脚下,朝堂之上,汴京城里哪年还不得抄几个家呀。王四娘道:“那些人可怜什么,官家和太后大娘娘圣明仁厚,那些被抄家流放的不是贪墨就是作奸犯科,总之都不是好人。”


    “我是可怜他们的家眷。”平安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他们的家眷也没犯罪,平日里都是金尊玉贵的千金贵女,其实她们什么活都不会干呀,你说这下子她们可怎么办,人家挑担卖菜的村妇还能养活自己,她们能养活自己吗?”


    所谓尊贵体面全靠家中父兄罢了,不事生产还自高自傲。她们瞧不起她市井摆摊,她还瞧不起她们呢,平安敢说她五岁就能摆摊挣钱养活自己,就那些贵女小娘子们离了家族能养活自己吗?


    牙都给她饿掉!


    曾九娘顿时又气得变了脸,却没有由头发作,更不好发作,难不成她自己跳出来招认吗,憋得一张脸发紫被人拉走了。


    王四娘没忍住噗嗤笑出来,你说这个曾九娘也真是的,明明每回都在平安这里讨不到便宜,却非得蹦跶。


    平安无所谓。都说了市井百态,她虽然年纪小,可什么人没见过?


    下午回家,平安就跑去买了两样果脯点心,留着明日带去跟王四娘分享,宋氏一听说小娘子们课间小憩有吃点心的,便立刻决定往后每日早晨都给平安带两样去。哪能旁人吃着他们家平安看着?不仅如此,宋氏还嘱咐平安多带点儿,好跟同窗分享。


    平安心说,她娘可不知道她在学堂里没几个朋友的。


    前边铺子已经改建完工,却也简单,只是把三间铺面隔出来一间罢了,若不是赶工少耽误工夫,张有喜自己都能干,单独开个门,中间做了一道墙隔开,两边收拾一下,给宋氏隔出来的那一间就按他们以前的小食铺布置,只不过地方小,摆不下那么多座位了。


    “娘,咱们砌个烤饼炉子吧,”平安转了一圈说,“娘,你让爹砌一个点心铺子里那种烤饼炉子。”


    “你要烤什么?”七月问。


    “随便啊,有了那炉子咱们自家就能烤点心了,烤个红薯都好吃,咱们冬天也可以烤红薯卖。”平安道,“娘,你烤个酥琼叶,不要烤那么干,再给它松软一点、加点糖进去。”


    但凡有炉子,烤酥琼叶应当不难,无非就是做炊饼的法子再烤熟,宋氏琢磨了一下笑道:“你不是不喜欢吃酥琼叶吗?”


    “酥琼叶太干了。”平安道,“再宣软一点,加糖,应该就好吃了,娘你试试,我想吃。”


    宋氏对女儿有求必应,不过是留个地方砌一个炉子罢了,宋氏就去叫张有喜砌烤饼炉子。烤饼炉子看着不难,无非就是底下是个寻常的灶膛,上边石板隔开砌成一个倒扣的圆顶,不过张有喜自己到底没砌过,怕弄不好,索性花钱找工匠。


    反正这学平安是半点也不想上了,学不到东西,每天大老远路跑去,她要练字,自己在家不能练?


    她决定了,她认识的字应该够了,下午悠闲,平安跑去书肆买了一本《九章算术》,决定好好学学算账什么的,将来她要当一个腰缠万贯的大商户,就像樊楼那样的。


    所以,平安决定等她家炉子砌好了,她就让她娘烤面包,然后她要把“汉堡包”捣鼓出来。


    平安早前炸薯条的时候就有这想法了,谁叫这炸薯条跟汉堡包好像总放在一起吃。汉堡包在夜市肯定好卖,然后她就可以开铺子、多开几家,慢慢来,樊楼也不是一下子就做成樊楼的对吧。


    只是她现在要怎么跟爹娘说,爹娘和大哥费那么大周折送她去女学读书,她才读了几天呀,就不想读了,怎么跟爹娘和大哥交代呀,真愁人。


    好容易又熬了几日,二哥旬假回来了


    平安赶紧拉着二哥诉说委屈。读书的事情平安觉得跟爹娘不太好说,可二哥应该能懂她,平安跟二哥说,她真是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女学堂。


    “你看看这个书,”平安委委屈屈地拿着那本《女诫》给二哥看,控诉道,“我上学这些天了,女师就让我背这本书,还罚我抄十遍,她也不讲,只说先要背下来才行。”


    “二哥你看看,这写的什么嘛。”平安撇嘴道,“生了女儿为什么要躺在床底下,我没见过谁家小婴儿躺在床底下的,还有这里这里……‘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我也没见娘整日伺候爹啊,娘自己不用挣钱做生意、不用干活的吗,娘照顾我们已经那么辛苦了,爹也没叫娘伺候他呀?”


    二郎:“……”


    那是在他们家。这世间许多女子,都是要伺候公婆丈夫的。


    二郎这一刻心中只有深深的无奈。《女则》《女诫》《女孝经》《列女传》这些,大约是从古至今闺中女学必读的书,是为闺训,甚至被称为《女四书》,不止杨家女学,京中各家大户人家的女学应当会教这些,越是礼教森严的高门大户,越要将之奉为教导闺阁女子的经典。


    只不过有些人家的女学更开明,会把《论语》《孟子》这些正统的四书五经和诗词歌赋当做主要教材罢了。而这杨家女学显然不是太开明。


    作为一个读圣贤书、遵圣人训的学子,二郎不能说人家教的不对,也不能说这些书不好,但是私心而论,二郎却并不愿意叫小妹妹整日只能读这些书。平安才多大,还是个小孩子呢,整日读背这些枯燥乏味说教的东西只会让她厌学。一家子捧着长大的小孩,你要怎么教她“卑弱”,不论这高门贵女都是什么样的闺阁教养,二郎却半点也不愿意自家妹妹“卑弱”……


    “二哥,我不想上学了。”平安觑着二哥紧锁的眉头,拉着二哥撒娇道,“我在那里学不到东西,她们那些人认字还没有我多,女师讲的课也没有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


    “可是我不敢跟爹娘说。”平安扁着嘴说道,“二哥,你要不帮我,我天天这样上学会生病的。”


    二郎叹气,爹娘那边他可以去说,只是王大娘子那边可能面上不太好看。


    “那你就不上学了?”二郎道,他一个月才休沐两日,来去匆匆,要教小妹妹读书实在不太充裕。


    “我自己在家会好好练字的。”平安一听有门儿,笑嘻嘻拿了那本《九章算术》给二哥看,笑道,“我打算要好好学算术。”


    二郎拿着那本《九章算术》翻了翻,君子六艺,但这算术没有旁人指导,只靠自己自学可不太容易,关键二郎读的都是科举进学的书,与算术一道他自己也不甚明白,教不了小妹妹多少。


    “那你先自己学,看看书也好。”二郎道,“等我给你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人能教你。”


    男女大防,小妹妹已经九岁了,想给她寻个能教她算术的人还真不那么容易。二郎把这事记在心里,叹口气,领着平安去找爹娘说话。


    二郎不愧是家里学问最高的人,他说服爹娘的理由就一个:平安在那里学不到东西。


    二郎说,平安四岁识字,常用的字她基本都认识了,女学里似她这样八九岁,甚至比她再大几岁的同窗识字都没有她多,女师却要兼顾全体一样教,平安在里头就像个已经能走会跑的小孩却要跟着一群蹒跚学步的幼童学走路,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张有喜和宋氏面面相觑,张有喜迟疑道:“人家那杨家可是书香望族,家中贵女礼仪教养必都是极好的,有道是近朱者赤,我们还寻思,平安跟着人家多学学呢。”


    “什么呀,”平安委屈道,“爹,你都不知道,那些同窗根本瞧不起我,还欺负我!”


    “欺负你?”张有喜顿时急了,急忙拉着平安问道,“快跟爹说,她们怎么欺负你了,谁欺负你的,爹找她家大人说理去!”


    “没事了,”平安忙说,“爹你放心,我又不是泥人,王四娘也护着我,她们顶多不跟我玩就罢了。”


    “这些人怎么能这样呢!”宋氏懊恼道,“我们家平安这样乖的孩子,也能跟她们处不来,什么人呀都是,亏她们还是什么大家闺秀,这都是什么教养!”


    “总之以我之见,平安这学不上也罢。”二郎道,“平安才多大,再这样下去她整日不开心,会生病的。”


    张有喜斟酌片刻,果断道:“不上了,我们孩子学不到东西就罢了,又不是送去给她们欺负的。”转向宋氏道,“你明日去跟王大娘子说去,咱们也不说人家旁的不好,只说咱们自家孩子识字早,水平不齐,在里头学不到东西。”


    “要不……先找个由头吧,”宋氏想了想说道,“要不咱们先给平安告两日假,就说孩子身子不舒服,然后我就去找王大娘子说,咱们就说孩子实在不想上学了。”


    张有喜生气道,“她们能合起伙欺负咱们孩子,咱们还给她们留什么脸面,起码得叫王大娘子知道咱们孩子挨了欺负,身子不舒服,不想上学,在里头还学不到东西,那咱们当然就不上了。”


    平安一听乐了,这样好啊,这可是她爹娘批准她装病的。


    “那我明日再去给平安告假?”腊月问道。


    宋氏想了想说:“告什么假,咱们都决定不上了,干脆就不告假了,他们若有人关心咱们孩子,总该打发个人来问问的,若没人来问问那就正好,好歹叫王大娘子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咱们孩子的。”


    于是次日,平安就没再去上学,安心睡了个懒觉,起来去看她娘烤改良版“酥琼叶”。这酥琼叶往面粉里加了糖之后似乎就宣软了不少,不过平安尝过以后觉得还是不够松软,叫她娘再把面醒发久一些试试。


    有了烤饼炉果然多了许多乐趣,平安把家里买的五花肉抹上盐和葱姜,学着以前大哥烤泥鳅的法子包上荷叶,也放进烤饼炉子烤了吃,好吃,太香了!


    还想烤个栗子的,可这时节没有新鲜板栗,隔壁干果铺的板栗都是干巴巴卖给人家办喜事用的,没法吃,平安就买了一包核桃回来,也放进烤饼炉子烤了吃,别说,烤核桃可太香了。


    正在家里玩得高兴,外头说杨府来人了,被宋氏请进来说话。平安好奇了一下,还真有人来给她探病,既然自称杨府的人,那应当不是王家的,谁来给她探病呢?反正已经决定不上学了,平安也懒得装病,就大大方方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