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张有喜忙筹备铺子, 孩子们忙着逛汴京,宋氏这些日子就忙着采买锅碗瓢盆、炉子盆子这些了,吃饭家伙备齐了再买米粮菜肉,这些倒也方便, 他们这就是菜市街, 邻居就是粮店。


    民以食为天。连吃几日的外食, 好歹自家开了伙, 先把一家人八张嘴顾上。


    另外他们租住的房子里也要添置不少家什木器, 搬进来之前屋里什么也没有, 就只有一口水缸和两张很旧的木床,也不知哪一任租客留下的,又经历了多少任租客,推一下吱吱呀呀响。


    张有喜心里嫌弃,索性都买了新床,再添置一张饭桌、几个木凳和必要的衣柜、衣箱,那两张旧床便趁着木匠坊来送新床, 直接借木匠的斧头劈巴劈巴, 堆在厨房里当生炉子的柴。


    其实宋氏起初还疑惑, 这么大的城,就算家家都用石炭、用炉子, 可这生炉子总得用到柴吧, 出城那么远哪里去砍柴呀,很快她便知道自己多虑了, 就有卖柴的,卖柴的人一般下午挑着担子来,沿街叫卖。


    这菜市街虽说摊子挨着摊子、铺子挨着铺子,但挑担小卖的人也不少, 除了卖柴,还有挑担卖青菜、卖炊饼和各种便利吃食的,平安头一回在家门口挑担上买到了她喜欢吃的糯米糕,颇为新奇,她以前都是在铺子里买的。


    倒是方便的很。


    不过宋氏头一回生炉子还是为了难,没有软草引火。没有引火草,总不能直接把木柴点燃吧,根本烧不起来呀,无奈之下宋氏十分奢侈地给碎木头倒了点灯油,顺利点着了火,把炉子升起来了,夜间把炉子封上,都不敢熄了。之后张有喜又从木匠坊买了一口袋刨花留着引火。


    反正来了小半个月,见天花钱,那钱流水一样地往外花,一文钱却没进过。


    平安和姐姐、表哥们则学会了坐“长车”,汴京街头寻常可见长车,也叫街车,牛车、骡车、驴车都有,马车似乎少有,车夫赶着车在街上招揽生意,车上挂着专门的幡子,叫人一看就知道。


    其实就相当于雇车,只不过这长车一般专门跑哪一条路,比如有的长车是专门出城的,有的专门去往御街、东水门,一车少说七八个,多的能坐十几个人,这样就比你自己雇车便宜许多了。


    一路不停地有人上车下车,平安和姐姐、表哥们就靠着坐长车逛了汴京城许多热闹好玩去处。


    他们领略汴京风采,也渐渐适应着这座帝京城,本身汴京的口音跟他们就差别不大,彼此能够听懂,只是汴京许多叫法都不太一样,比如爹叫“阿爹”,娘叫“阿娘”,爷爷却要叫“阿翁”……


    以及,汴京的郎君们跟小娘子一样簪花,街上寻常可见许多郎君们头上攒着花,鲜花、绢花都有,若是个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也就罢了,若是个三大五粗、甚至胡子拉碴的粗犷壮汉,头上也簪了一头花,总让平安觉得有点奇奇怪怪的。


    张有喜则抱怨说他没了驴车就像没有了腿。张有喜不太习惯坐长车,主要是他要去的地方就比如去趟木匠坊吧,不靠大街地方偏僻,坐长车到不了,且长车不等人,他却要不停地等车,如此他似乎就只能自己雇一辆专门的“街车”,花钱就多了。


    平安舍不得她的狗,张有喜舍不得他的驴,来了汴京以后,念叨了好几回他的驴。驴当然可以买,但眼下愁的是这院子小,没有驴棚,他根本没法养驴。


    不过很快张有喜也摸清了门道,半月后二郎去考试那日,张有喜一早跑去“车行”,付了十两银子的押金租了一辆驴车。


    押金是有点贵,都能买一辆驴车了,不过他是头一回租车,又是外地人,即便带着证明身份的公验,人家车行还是按规矩跟他要这么多押金,没法子,往后熟悉了应当就不用那么多了。张有喜便决定这驴他暂时不养了,家里也不是日日用车,哪日用了租一回就是,算算还比自己养头驴省事。


    这汴京,似乎什么都能租,听说许多朝堂大官的府邸都是租的。


    二郎考试要在里头一整日,晌午饭也要在里头吃,为他这顿饭宋氏花了不少心思,馒头怕冷,冷掉的肉馒头里边油都凝了吃了怕肚子不舒服,甜味的点心糕饼怕腻。


    还是腊月出的主意,买芝麻烧饼,烧饼不怕冷,放上大半日还能香脆好吃。当然光吃烧饼不行,宋氏就买了点卤肉和卤豆干。


    一早新出炉的焦香松脆的芝麻烧饼,宋氏把切好的卤羊肉和豆干一起夹进去,拿一层油纸一裹,外头再用荷叶包好了,这样二郎打开荷叶拿出来就能吃了,连筷子都不用带。并且这样不容易弄脏手,夹的卤肉也没有汤汁,不怕汤汁滴到卷子上。


    既然买了烧饼,宋氏一早除了粥就没自己做饭,一家人的早饭就是芝麻烧饼配煮鸡蛋,也买了几个馒头,桌上一碟卤肉一碟腌萝卜干,还有炉子上熬得水米不分的小米粥。


    平安看她娘忙忙碌碌收拾这些,越看越觉得好吃,并且她怎么老觉着这个吃法有点似曾相识?


    反正烧饼卤肉管够,平安索性自己也动手夹了一个,顺手洗了几棵芫荽,也不用切,就那么一起夹进去,原汁原味地一口咬下去,精瘦咸香的卤羊肉配着豆干和芫荽,一大早吃一点都不腻。


    “娘,这样好吃,配上芫荽好吃。”平安咬了一口,一边香喷喷的嚼嚼嚼,一边赶紧叫宋氏,“你给二哥也夹点儿芫荽进去,二哥也喜欢吃芫荽。”


    “怎么看你吃这么好吃。”七月道,“给我也来一个。”


    平安吃着呢,才不管她,叫她:“你自己夹。”


    七月也夹了一块,像平安那样放了芫荽,咬了一口点头道:“加几根芫荽好吃多了,味道鲜还解腻,要是有黄瓜条一准更好吃。”


    这时节哪来的黄瓜,平安道:“你凑合吧,不过我觉得要是加几根小葱、蒜片会更好吃。”


    七月立刻就想行动,小葱都拿到手里了,转念想到这一大早上的,她刚刷完牙,七月放下小葱道:“一大早上吃了嘴里有味儿。”


    平安笑嘻嘻看着七月,亏她想到了。腊月递给两个妹妹一人一碗粥,嫌弃地瞥了七月一眼说道:“你怎么不想想,要不然她自己怎么不放?”


    “……”七月指指平安,“你这小孩越来越坏了,你怎么不提醒我?”


    “你这不是想到了吗,你这么聪明。”平安笑嘻嘻道,“要是你想不起来我当然就提醒你了。”


    要问平安来到汴京最不适应的是什么,那就是没有羊奶喝了,眼下他们人生地不熟,便是想买羊奶也不知何处去买,弄得平安早饭只能喝粥了。她想喝奶啊,人家喝惯奶了。听说汴京倒是有卖牛乳的,哪天打听一下,买点来喝。


    小九和十二洗漱好了进来吃饭,瞧见她们这么吃,一人也夹了一个,小九爱吃生葱,不过听她们一说也不吃了,别回头一嘴味道熏人,决定他晚上再回来吃。


    二郎最后一个进来吃饭,考试的重要日子,二郎仔细拾掇过了,薄棉夹衣外头穿了件月白直裰,少年郎身形瘦高这么穿也不臃肿,十分整洁清爽。这天气穿薄棉夹衣其实还有点早了,听说考场里头要翻检考生身上和用物,避免夹带作弊,二郎有所准备,里衣外头只穿了一层夹衣和直裰,这样方便解开查看,却也不会冷。


    二郎坐下来,腊月给他递了一碗粥,问道:“烧饼夹肉给你晌午带的,你吃个馒头?”


    二郎说行,问什么馅儿,腊月买了青菜香菇和白菘豆腐两种馅儿,二郎就拿了一个白菘豆腐的吃起来,又吃了一个煮鸡蛋。


    “你说,咱们能不能做这个去卖?”七月凑过去跟平安说道,“咱们也做这个烧饼夹肉、凉粉皮、酸梅汤,去桥市夜市摆摊卖。”


    平安:“你会烤芝麻烧饼?”


    七月:“不会我可以学啊,不就跟烤红薯那个炉子一样吗。”


    卤肉好办,他们以前常吃王厨家的卤肉,自己也卤过,别说,王厨卤肉味道还是不错的,味道很足。


    宋氏道:“打烧饼可不容易学,你看那些做吊炉烧饼的,都是家传手艺,人家专门做那个的。”


    平安还在琢磨这个吃法,还可以怎么吃呢,用发面饼夹?用薄薄的饼卷起来?


    她似乎记得吃过一种很薄很薄的饼,但她肯定不会做,其实娘做的白面单饼就很好吃,也方便卷起来吃。


    如此一想,平安便觉得她娘做的白面单饼卷菜肉好像比这个芝麻烧饼还方便。平安跟宋氏说道:“娘,我觉得你烙的那个薄薄的单饼也好吃,那个饼卷菜方便吃,也不怕冷,就这么卷上卤肉、豆干、芫荽小菜什么的,下回二哥再考试,你就给他做那个。”


    “像春饼那样?”七月问。


    “差不多吧。”平安说,“不过春饼太小了,咱们卷一个大的,抱着啃。”


    七月:“你就知道吃。”


    平安:“你连吃都不知道,那不是傻吗?”


    听着两个妹妹磨牙,二郎说道:“娘,你给我带点儿小葱和蒜瓣吧,再带一块姜,我反正考试离别人远,你别夹进去,放旁边就行,想吃我就自己放,不想吃我就不放了。”


    带姜主要是怕肚子万一不舒服,二郎喝了几口粥又说,“娘,饼子里再给我夹点儿小萝卜干进去。”


    他这阵子整日埋头苦读,胃口不是太好,就想吃个葱蒜、腌萝卜这样有味道的。宋氏一听便打开烧饼加了点小萝卜干,再给他专门包了几棵小葱和几个蒜瓣,把饼、葱蒜什么的裹进一个笼屉布系起来。


    其他的再给他带两样清爽的点心糕饼、一个林檎、一个橘子,考场里有提供热水,宋氏便又给他包了一小包茶叶带上,都放在篮子里。


    二郎吃完饭,拎起那篮子笑道:“娘,你怎给我带这么多,不得够我吃个两三顿的。”


    “拢共就夹了三张烧饼。”宋氏道,“旁的就是点心糕饼和果子,你带着吧,不想吃不吃就是了。”


    考试的重要日子,一家人反正也闲来无事,几个孩子都跟着去送二郎考试,宋氏则说要留在家中给他们炖个鸡汤回来喝。


    二郎拎着装有午饭和笔墨的篮子坐上驴车。几人瞧着二郎脸色紧绷,分明有些紧张的样子,便一路上说笑逗趣找他说话。汴京书院还挺远的,赶车走了足有六七里路才到,一路说说笑笑过去,汴京城之大,书院大约也是考虑到那些远路的学子,考试上午巳时初才开始,他们提前了小半个时辰,瞧见书院外头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了。


    “二哥,”七月道,“想想回头出来吃什么?”


    二郎还真想了一下,说道:“随便,我想吃上回平安做的那个醋溜白菘。”


    平安:??


    平安激动地从还没停稳的驴车上站起来问:“真的?二哥,我上回做的那个醋溜白菘,真的好吃?”


    “好吃。”二郎道,“就是味道很足,一口下去叫人立刻提精神,开胃口。反正我这几日嘴里没味道,就忽然想起你那道菜了。”


    “你早说啊,”平安一拍手说道,“回去我就给你做。”


    太好了,她娘还老说她人小不能做饭,打从下了船,宋氏就不让她做饭了,平安摩拳擦掌,决定回去要证明一下自己。


    二郎拎着篮子排队进考场,张有喜带着几个孩子望着他进去了,便转身回来。考试要一整日呢,他们在这干等着也无趣,下午考完再来接好了。


    左右是租了这一日的驴车,回去也没什么事,孩子们便撺掇张有喜赶车带他们去玩,决定顺路去东水门的草市集,欣赏一番诗词歌赋里的汴河秋声和隋堤烟柳。


    也许是他们来的季节不对,隋堤烟柳没看到,只看到秋日里叶子都快要落光了的长堤上两排灰突突的柳树,汴河秋声似乎也就那个样子,反正平安是看不出这“秋水”与平常的水、与别处的水有什么不同。


    但是人真的很多,很热闹,尤其草市集,熙熙攘攘都是人,店铺商贩多,游人也多,什么五花八门的东西都有卖。


    “怎么就是没有南瓜?”平安吃着刚买的炒栗子问七月。


    “没有。”七月道,“你还没忘呢?”


    那哪能忘,二姐可不知道她记忆中金黄金黄的南瓜小饼有多好吃。


    不光南瓜,她其实还惦记在老家吃到的那个土豆,不过土豆没有卖倒是不意外,大堂哥也说了他们今年才刚种,刚种第二茬。爹的货船快要到了,也不知道大堂哥会不会给她捎点儿土豆。


    南瓜饼、土豆饼……不光是馋人想吃啊,平安琢磨着要是能做出来,她就能拿去夜市摆摊卖了。


    腊月、七月其实也有一样的想法,就是她们眼下能做个什么营生,方便的、不要太麻烦、可以摆摊的。酸梅汤当然可以,但一来天渐渐冷了,只一样酸梅汤怕没什么卖头,凉粉皮大冬天在外头摆摊只怕不行。


    三姐妹其实这阵子没少商量,好歹他们一家人如今也算安顿下来了,总得有个营生吧,这段时日可光花钱、没挣钱了。


    腊月便决定趁着她爹的货船还没到,明日叫她爹出一趟城,看看能不能找到农户买羊奶。其实她们也考虑过把羊奶换成牛乳,牛乳城中有卖,但牛乳价格太贵了。


    逛了一圈回到家,已经过了午饭时候了,宋氏却还在厨房忙碌,见他们回来乐呵呵笑道:“我今日琢磨了一样好吃的,你们来帮我尝尝。”


    “什么好吃的?”平安洗了手,迫不及待钻进厨房觅食,看来看去,秫秸盖帘上一摞凉粉皮,砧板上切了一堆胡萝卜丝、青萝卜丝、葱花芫荽、蒜泥、茱萸等等琳琅满目的食料,还有汴京人爱吃的酱嫩姜,看起来这是要做凉粉皮呀。


    “娘,你做凉粉皮了,你哪来的红薯粉?”七月跟进来问。


    宋氏说买的,这条街西头一家干货店就有卖,不过死贵,“回头跟你爹讲一声,叫金哥下回运粉皮给我们带点红薯粉来。”宋氏道,“今日咱们换个吃法,回头我弄给你们吃就知道了。”


    宋氏端了盖帘放在桌上,拿筷子给最上头一张凉粉皮抹上麻酱、面酱,再放上各种配菜,把那凉粉皮两头一包,像卷春饼那样卷成了一个卷儿。


    平安看着这个大大的“春饼”傻乐,这不就是她一早说的“单饼卷卤肉”吗,只不过娘把单饼换成了凉粉皮。


    “放卤肉我试过了,跟这个凉粉皮不太搭。”宋氏道,“下回咱们再试试单饼卷卤肉。”


    七月接过来先咬了一口,点头道:“好吃的,这样吃方便。”


    宋氏又卷了一个给平安,平安吃不得太辣,宋氏就没给她放蒜蓉和茱萸、酱姜,多给她放了点麻酱。平安抱着咬了一口,其实就是他们以前卖的凉粉皮的味道,不过这么卷起来吃怪有趣的,并且比凉粉皮方便,还不用碗筷。


    腊月看着两个妹妹吃,决定自己卷一个,宋氏就让到一旁给她自己卷,腊月一边卷一边问道:“娘,你是不是想卖这个?”


    “你们看行不行?”宋氏解释道,“我琢磨咱们卖凉粉皮,我看这汴京的摊子都很小,夜市那摊子一个也就三四尺宽,碗筷、菜板什么摆都摆不下,麻烦,客人也没地方吃,一早我听平安说卷一个薄薄的饼,我就寻思试试把凉粉皮卷起来,卖的时候拿个油纸一包。”


    “好吃。”“我觉得行。”“娘,肯定行,这样客人买了就能拿着边走边吃了。”


    三姐妹纷纷支持,张有喜和小九、十二进来一尝,也觉得很好,这东西关键是味道好,做起来方便省事儿,客人还可以自己选配菜,要是再配上热乎乎的羊乳茶、酸梅汤,感觉肯定好卖。


    几年下来一家人做生意的经验,卖吃食首先是味道好,叫客人吃了一次还想来,其次就是卖别人没有的。满大街卖的大市货,你还挣什么钱。


    其实孩子们一路逛回来,一路上就没停嘴,肚子都不饿,但还是都把一个卷凉粉皮吃完了。


    “你们要觉得行,我可就去东街摆摊了。”宋氏道,“我都打听了,咱们这东街,摆摊一个月才三十文的租钱,再给市易司交五十文的什么费,给市易司记档的费用,就只交一回,往后每个月三十文租钱就行了,白日我瞧着生意还行,不过听说晚上夜市生意更红火,夜市都能摆到三更。”


    一个月三十文?这也太划算了,比沂州还便宜,莫怪汴京到处摆摊做生意。


    张有喜一听立刻表示:“下午我就去给你问问。”


    宋氏说要跟他一块儿去,又问几个孩子:“你们吃完了,帮我想想,还有什么能更好吃的法子。”


    七月立刻说她觉得这里头卷生的胡萝卜丝、水萝卜丝不好吃,能不能换成熟的,腊月说可以放煮熟的豆芽,她们今日在草市集吃了一个“冷淘”,就是冷面,里头就放了煮熟的绿豆芽和莲藕,吃起来爽口脆生。


    “我觉得再放一个香香脆脆的东西好吃。”平安说,“放点儿馓子,香香脆脆的。”


    宋氏便说等她都试试,下回再把那胡萝卜丝烫一下。


    张有喜不禁有些感慨,他这铺子还没开起来呢,人家娘子那边就要摆摊挣钱了,你说他这一家之主当的。


    “娘子,张大娘子,您真是太厉害了。”张有喜一边吃一边毫不吝啬夸奖。


    “你正经点!”当着一堆孩子呢,宋氏白眼嗔他。


    下午张有喜和宋氏走了一趟,没费什么事便在市易司记了档,在东街租下了一个摊位,摊位就在街边划定的地方,只有三尺宽,交了头一回的八十文钱,市易司管着菜市街东街的官差亲自带去指给他们看了,又交代说这摊位地面打扫也由他们负责,不得抛洒滴漏,若弄得脏污被查到了,不光要罚钱,还会收回不租给他们了,严重者杖责三十。


    参照别人家的样子,张有喜去木匠坊定做了一个带独轮的、摆摊用的小推车,宋氏则忙着采买物料,木匠坊说明日小推车能交货,若是顺利,她打算明日下午就出摊试试。这东街的夜市摊子,一般都是下午申时左右出摊,一直摆到夜间三更。


    “不能摆到三更。”张有喜实在不能习惯这种夜半三更摆摊做生意,这得多辛苦呀,他跟宋氏说道:“咱们也不是缺吃少穿的,不至于这般辛苦,你们摆到晚间戌末亥初就差不多了。”


    宋氏随口答应道:“摆起来再说吧,我带着三个女儿,咱们娘几个试着来,这边不用你管。”


    看着时辰,张有喜又赶车带着一堆孩子去接二郎。书院的大门一开,考试的学生们蜂拥而出,有人兴致勃勃,也有人垂头丧气,二郎出来的时候倒是没什么不同,表情平淡跟往常一样。


    “怎么样,考的都会吗?”张有喜问道。


    “背默的都会。”二郎道,“就是不知道文章和诗词怎么样。”


    张有喜见他倦乏的样子,便岔开了话题,开始讨论晚上吃什么,吃什么他们好沿路就买。


    “少买点儿,你娘在家里炖鸡汤了,她说要犒劳你。”张有喜道


    “这就犒劳了,”二郎笑道,“那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也得吃饭啊,考不上咱今晚还能不吃饭了。”张有喜道。


    果然回到家,一进门满院子香喷喷的鸡汤味道,暮色混着灯光的暖黄,宋氏迎出来问道:“考怎么样?”


    二郎说不知道,宋氏忙着呢,随口说道:“洗手吃饭,管他考得怎样,反正考完了松泛松泛。”


    宋氏和张有喜真没抱什么指望,毕竟二郎开蒙太晚了,十一岁才上学,人家跟他同场考试的同龄人都是六七岁开蒙,比他多学了三四年,且大多数都是这汴京城正经学堂出来的。


    若说孩子考得不好,那也是早年他们这的爹娘太穷耽误了。反正他们还有一个保底的文华书院。


    平安一进来就连连嗅鼻子,问道:“娘,你炖的什么鸡汤,是不是有栗子?”


    宋氏说有栗子、山药,还放了香菇,炉子上小小火炖了一整天呢。


    “娘,我要炒菜。”平安捋捋袖子道,“娘,二哥要吃我做的醋溜白菘。”


    二郎其实也不是非要吃她做的醋溜白菘,早晨考试前紧张,便努力胡思乱想寻思起来罢了,不过见小妹妹这样干劲十足的样子,二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笑眯眯等着她做。


    为了早点儿吃上饭,平安去放炉子、刷锅,七月就去拿了一棵白菘,剥去老帮只留了菜心,切了一半,十二一伸头问:“平安,有我能干的吗?”


    平安就叫他去剥葱、剥蒜、刮一块黄姜。平安慢条斯理刷好了铁锅放在炉子上,便开始努力回想,她上回是怎么做的来着?酸辣,反正酸辣就没错了。


    “不用像上回那么辣,你黄姜、茱萸可以少放点儿。”张有喜建议道。


    主要是上回那一屋子刺鼻的辛辣酸醋味儿记忆犹新,他怕家里一股子呛死人的辛辣味道惊动邻居。宋氏饶有兴致看着孩子们忙碌,又跟平安说炒白菘先放菜帮进去炒,等菜帮炒的软了再放菜叶子。


    平安就拿了茱萸,切葱花、蒜粒,起锅烧油,记着二姐的话茱萸少一点儿、黄姜少一点儿,葱姜蒜茱萸下锅炸香,炸到一股子辛辣味出来,嘴里念叨着先炒菜帮、炒软了再放菜叶,然后,“刺啦”一声一大勺醋,放点黄糖,一不小心黄糖放得似乎有点多了……


    等平安这盘“醋溜白菘”出锅,大家纷纷一尝,嗯,酸甜有余,辛辣不足,跟上回几乎不是一个味道……不过二郎认真评价道:“好吃的,酸甜脆嫩,很好吃,我吃着正好。”


    “好吃好吃。”“咱们平安很会做菜了。”一家人纷纷跟着附和,偏偏小十二没眼色地来了一句:“好像没有上回炒得味道足,太甜了,我还是喜欢上回那个。”


    小九斜了他一眼嫌弃:“你会不会吃?不吃拉倒。”


    十二表哥理直气壮道:“这也不能怪平安啊,人家平安上回自己做就很好吃,都是你们乱出主意。”


    七月立刻反击他:“都怪你剥的蒜不好。”


    十二:“我看明明是你菜切的不好。”


    平安:“……”


    作者有话说:


    平安:我小时候吃的那个很薄很薄的饼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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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即便摆个小摊, 可这需要做的准备也不少。宋氏原本打算第二日就出摊的,但真正准备起来,才发现她有些想当然了,这不是沂州, 他们在沂州家伙什齐全, 什么东西都有, 便是缺个什么要买也方便。


    可在这汴京, 他们关键人生地不熟, 单单买两个煮茶汤的大铜壶就费了不少工夫, 一路打听跑了两条街,正好又跟铜匠定了两个做粉皮的铜皮旋子。


    之前宋氏没有专门的旋子,粉皮就用个小盆蒸的,自家蒸几张吃还行,做得多就耽误事了。


    旋子做粉皮还得有大锅,又买了一口大点儿的铁锅。以及买齐各种所需的食材物料。好在这汴京城确实如很多人所说,什么东西但凡你能想到一般都能买到, 只不过他们地方不熟, 多花点工夫多跑点腿罢了。


    接着又做竹筒杯。这竹筒杯他们用得好, 便不想买寻常的陶碗,好在竹子哪里都有卖, 张有喜带着小九去买了两根合适的竹子, 又买了锯子和锉子,回来一家人自己动手做竹筒杯。


    这工作也快, 张有喜锯,小九、十二和二郎就负责用锉子打磨,平安和七月把新做的杯子刷洗一下,控水晾干。


    “爹, 咱们这回还卖不卖杯子?”平安问。其实她上回逛东水门的草市集,发现草市集也有竹筒杯卖,八文钱一个,比他们原先在沂州卖的还便宜两文。


    “卖吧,”张有喜想了一下说,“眼下不忙,我这边铺子里晚间应该也没什么事情,你们一日里卖上几个杯子,我跟你两个表哥做得来。”


    八文钱一个也挣钱不少了,怎么不卖。


    不过这偌大汴京城里偏偏有一样东西不好找,他们原先用的那个麦秸吸管,张有喜便说哪日他得了空出城去寻羊奶,顺便也问问麦秸。


    木匠坊定做的小推车次日下午才送来。因此忙碌两日,第三日他们才头一次出摊。


    出摊这日一大早,宋氏就忙着把所有家伙什都仔细洗刷一遍,托盘擦得锃亮,刚送来的小推车也仔细擦拭过了,这做吃食要紧是干净,宋氏是个讲究的人,且不管客人怎样,弄得埋汰不干净,她自己心里就别扭过不去。


    她忙,孩子们也跟着她忙,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平安人小,宋氏总不放心给她摸刀,便不让她切菜,平安就负责剥葱剥蒜、给黄姜刮皮,她一边慢悠悠地剥蒜,一边看着大姐把胡萝卜切成细丝。


    胡萝卜不比水萝卜,胡萝卜硬,又是刚洗过滑溜溜的,切起来有点费劲,得亏腊月做惯了这些活,她先把那胡萝卜切成薄片,再切成细细的丝。哪一片切得厚了,她还得再小心片上一刀。


    平安歪着脑袋出神,琢磨道:“大姐,你说有没有一个直接切成丝的东西?”


    腊月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对天马行空的小妹妹已经习以为常了,笑道:“哪有这样的东西?反正我没见过。”


    “咱们没见过,可不一定就没有啊。”她们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多着呢,平安说道,“你看咱们老家切红薯,一开始奶奶和大伯娘她们不也是拿刀切,后来不就有那个红薯刨子了?”


    红薯刨子好啊,又快又省力,歘欻欻就把红薯刨成均匀的薄片了,不论晒红薯干还是捣碎打粉都方便多了。


    关键她脑子里确实好像有这么个东西能“嚓嚓嚓”切成细丝的。


    平安说:“大姐,你想象一下,要是有个像红薯刨子那样的东西,只不过红薯刨子是刨成片的,但那个东西刨成丝不就行了?”


    腊月还真想了一下,等他们小摊摆起来,这胡萝卜、青萝卜用的可不少,夏日里用黄瓜更多,切丝可不轻松,腊月道:“真能有这样的东西?那咱们回头去问问。”


    张有喜今日又租了驴车,带着小九去城外渡口等他的船了,算算他的货船这一两日也该到了,十二留在家里帮忙,二郎考完试松泛几日,就跟着宋氏一起洗洗刷刷,三姐妹则忙着洗菜切菜,酸梅汤也提前煮上。


    这么一忙碌,发现家里一个炉子不够用的了,再说天气渐冷,他们出摊也得有炉子温着酸梅汤,宋氏便叫两个男孩子:“十二,二郎,你俩别弄了,再去买个炉子来,买那个红泥小炉子就行。”


    十二之前跑腿买过锅碗瓢盆,知道这菜市街前边就有,放下手里的活儿招呼二郎出门,临走问道:“小姑,石炭还用不用再买点儿?两家挨着的。”


    宋氏给十二拿了钱,看看灶房里还剩下的半筐石炭说道:“别买了吧,你俩也背不了了,等你小姑父回来再说。”


    “店里给送,”十二道,“咱们路近,买两筐伙计推车给送,买更多他们还拉驴车送呢。”


    “那就买两筐,”宋氏立刻改了主意,嘱咐道,“买两筐炭,正好你们就把炉子放车上叫他一起推来。”


    两个少年郎虽然有的是力气,可那炉子拎着也不轻。


    “十二表哥,二哥,你们等等我。”平安正好剥完了蒜,拍拍手跳起来说道,“我要去看看有没有那个切丝的东西。”


    平安跑去洗了手,跟着两个哥哥出门。买东西也不是非得她来买,不过秋阳灿烂,跟着两个哥哥上街必然是个好玩的事情。十二和二郎带着她便也不着急走路,三人逛街似的一路晃悠,平安在一个挑担卖枣糕的摊子前停下,十二便给她买了一包。那枣糕是用糯米、果仁和枣子做的,看起来卖相一般,吃起来却枣香浓郁,很合平安的口味。


    菜市街这一片都是卖些粮油蔬菜、生活日用之类,卖炉子的地方也不远,从菜市街西街口往后拐过去,后边那条街就到了,整条街大到卖缸卖盆的,小到卖刷锅把子、笤帚的,两旁都是铺子。


    十二之前来过,熟门熟路领着他们去了卖石炭、炉子的铺子,两家果然挨着,那卖炉子的不光铺子里,门口摆了一大片,卖石炭的铺子门口也摆了几筐炭,地上漏着黑灰,所以这两家门口便显得有点不够整洁了。平安一瞧有灰,赶紧把手里的枣糕放回去包好。


    十二先买了两筐石炭,跟伙计说送到前边菜市西街“张记粉皮粉条”,转身又买了个红泥小炉子,跟石炭铺子的伙计道:“劳驾你帮我一起送去。”


    伙计连声答应着,叫十二帮他压住车把别侧翻了,跟卖炉子的伙计合力把两筐石炭抬上小推车,一边一筐,又把炉子放上去,伸头冲后院喊了一声:“王四,送货。”


    里头跑出来一个黑黝黝的年轻小厮儿,推起车子,十二便叫二郎:“你先带他回去,我陪平安去买她那个切丝的东西。”


    二郎跟着推车走了,平安吃着枣糕,跟着十二表哥又去买“切丝的东西”。琢磨若是有这个东西,应当是在卖铁器之类的地方。铁器朝廷管得严,都是记了档的店铺,他们就先去寻了一家卖菜刀、剪刀什么的铺子。


    伙计听完平安的描述,摇头道:“没有,对不住客官,咱们店里没有这个。”


    应该有啊,平安问:“那还有什么铺子可能有的?”


    “不知道。”那伙计摇头道,“小娘子不瞒你说,我们专买铁器多少年了,若我们店里没有这个东西,那别处我还真没听说过。要不你去铜匠那里问问吧,这些细巧东西怕是要用铜,就算没有,你也可以跟他定做。”


    对呀,定做!平安心说,她怎么没想到呢,她娘做粉皮的旋子不就是找铜匠定做的吗。


    平安兴致勃勃,反正就出来玩的,十二又陪着她再拐了一条街,跑去张有喜定做旋子的铜匠铺子。


    结果居然也没有,平安便问他能不能定做一个。


    “就像红薯刨子那样的,”平安比划着描述了一下,说道,”只不过红薯刨子不是一道平整的刨刀吗,你把那个刨刀做成几排小孔试试。”


    铜匠却笑道:“红薯刨子又是什么样的?对不住啊小娘子,我们在这汴京城中,从来也没人来定做农具啊,还真不曾见过。”


    平安:“……”


    平安心里偷偷撇嘴,汴京城了不起啊!没有农人种粮食,你们喝西北风去!


    而对于铜匠来说,似平安这么大的一个小孩子,比比划划地要跟他定做一个不曾听说的东西,倒也不是完全不行,可这么个小物件,费事吧啦做出来能挣她几个钱?


    于是铜匠打发她:“要不我给你指个人你去问问。菜市街东街路口往南边拐过去,路边也有一家铜匠铺子,他是我师兄,他家儿子是在东西作坊的,你说的那个红薯刨子应当就是东西作坊做出来的。”


    弄了半天,却在他们那条菜市街就有,反正也要回去,平安跟十二便绕了点路,从街东绕过去回到菜市街,找到了那家铜匠铺子。


    那铜匠已经有五六十岁了,带着几个小徒弟做活,听完平安的描述,老铜匠想了想说道:“小娘子说的这东西,听起来行得通,你能不能给我画个图看看?”


    平安为难了一下,她自己都弄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就是想当然的觉得把红薯刨子的平口刨刀改成小孔的刀口,不就能切丝了吗,关键她自己也只模模糊糊有个印象,她哪里会画什么图?


    见平安犹豫沉默,老铜匠却想岔了,说道:“小娘子这么着,这东西不曾听说过,既是你想出来的,你画了图,我若是能把这东西做出来,就不要钱给你做一个,你看如何?”


    这样啊,那……平安想了想认真说道:“老阿翁,我年纪小其实也不会画,我就画一下试试,你也全当试一试可好?”


    老铜匠乐呵呵点头答应了,叫小徒弟取纸笔来。


    平安就给他简单画了个图,大约就是个红薯刨子一样的长方形,中间的一块刨刀画了几排小孔,她也不懂标注尺寸,就跟老铜匠连比划带解释说了一番,这个东西不用做的红薯刨子那么大,能在桌子上、盆子里刨萝卜就行了。


    老铜匠见她果真把图画了出来,居然也跟她个小孩认了真,拿着那张纸想了想说道:“嗯,我琢磨琢磨,若要把这些小孔也做成刀刃怕是不太好做,不过你放心,便是我做不出来,我儿子肯定能做出来,他是东西作坊的,你说的那个红薯刨子,可不就是他们得了官家旨意做出来的。”


    平安也听人说过什么“东西作坊”“南北作坊”,却一直不知道究竟干什么的,便问了一句。


    老铜匠乐呵呵解释道:“其实这东西作坊、南北作坊原本就是一家,太|祖时候就有了,最开始叫东西作坊,后来改叫了南北作坊,早几年咱们小官家又把它分开了,分成了两家,便是如今的东西作坊、南北作坊。”


    “东西作坊主要造农具、民间器具用物,比如而今用的三锭脚踏纺车和轧棉车,还有你说的红薯刨子,就都是他们做出来的。南北作坊如今划给了军器监,那是专门造兵器甲胄、弓箭的地方。”


    “这东西作坊、南北作坊大得很,只东西作坊就分了几十个作、几千名匠人,我儿子便是铜器作的。”老铜匠又说,“你们可不知,朝廷对这东西作坊、南北作坊素来重视,那作坊的官员都是正经朝廷七品官,以前仁宗皇帝就经常亲自驾临,如今咱们小官家更是如此,听说许多事情都是小官家亲自过问。”


    “咱们当今这位小官家,你们可否知道,小官家生而知之,自幼就才智过人,三岁大的时候就得太|祖托梦叫他去寻红薯,果然不是寻来了么?我儿子曾远远见过一回,小官家龙章凤姿,绝非凡俗,我跟你们说,想当初仁宗皇帝年近五旬生的小官家,这必定是天佑大宋!”


    哦,这样啊,平安听得频频点头,高兴地夸了一句:“原来老阿翁的儿子就在东西作坊呀,好厉害啊,那您肯定能把这个东西做出来。”


    老铜匠果然被恭维得舒服,乐呵呵跟她约定两日后可以过来瞧瞧。


    平安可不傻,老铜匠说给她免费,不要钱,但是他没道理吃亏白干活的,他做出来肯定也能卖给别人卖钱啊,如此平安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快快乐乐地告辞了老铜匠回来。


    宋氏带着几个孩子忙碌大半日,晌午吃了饭歇个晌,下午申时末便早早地出门去东街出摊。


    这一条菜市街的东街,其实是个卖饭、卖吃食的地方,酒楼饭铺林立,各色美食云集,宽阔的街道上摆满了小摊,尤其还是附近有名的夜市。


    十二和二郎推车,腊月拎着一个占地方的桶和木盆,宋氏带着平安和七月却成了清闲的甩手掌柜,几人一路去往东街,前日宋氏已来过了,便前头走看着地方去寻那摊位。


    左不过三尺宽的一块地方,两旁挨着别人的摊位,宋氏到跟前一看,摊位上已被人放了东西,一张小桌、四个凳子,往里一个炉子坐着锅,里头正煮着东西,摆得满满当当。正好把她那三尺摊位占用光了。


    宋氏左右一看,左边只一张没人的小桌,桌下塞着几个凳子,看样子摊主还没出摊,她记得左边是一个卖蒸糕的,右边是一家卖“批切羊头”的,幡子上挂着“王嫂批切羊头、羊汤”,摊主是一个瘦官人和一个胖娘子,看样子是一对中年夫妻。


    “打扰王娘子,”宋氏便向那胖娘子笑着说道,“这是你家的炉子吗?烦请挪一下,我是这摊位上的,今日刚来。”


    “这摊位你租了?”胖娘子撩着眼皮子瞅了宋氏一眼,抱怨道,“好一阵子没有人了,又忽然来人了?你也不早来说一声,你看我这摊子都摆开了,炉子上正煮着羊汤呢,这么烫怎么挪啊。”


    宋氏心里一顿,脸上笑容没变,只停下来笑笑看看她。


    “我来与你挪。”十二随后推车过来,扬声说道,“要挪去什么地方?我力气大,包在我身上。”


    胖娘子一抬头,才看到十二和二郎走了过来,旁边还跟着腊月,此刻三人六道目光正一起望向她。十二生得人高马大,二郎虽说瘦一些,但身量可不矮,十五岁的少年抽条一样,个头已超过张有喜了,反正看着比这摊主的瘦官人得高上半头。


    胖娘子脸色一僵,瘦官人已小跑过来,笑着说道:“啊,没事没事,我来我来。”两手用力端起汤锅,胖娘子拎起炉子,把炉子挪到他们自己摊位后头去了,挪开一个水桶把炉子放下。


    瘦官人重新把锅放上,暗暗瞪了胖娘子一眼,这几日临边摊位没人,他们就把自己摊位后头的桌凳挪过来占了地方给客人坐,那胖娘子见宋氏一个外地口音的妇人,身边跟着的平安和七月年纪也小,新来的呗,这就想给人家脸色看了?


    瘦官人随后又把小桌搬到他们摊位后头,胖娘子一声不吭把凳子也拿走了


    十二和二郎从始至终就扶着推车看着两人忙碌搬东西,也没伸手,这会儿见他们清理干净了,才把推车推过去,调整放好,拿长凳把推车支稳,先把车顶倒扣的两个凳子拿下来自家人坐。


    车上放不下,他们只带了两个高凳,两个矮的小板凳,小板凳可以在后头坐着休息、洗杯子。


    瘦官人挪走东西,笑着跟宋氏攀谈起来:“这位娘子贵姓,你家是卖什么的?”


    “卷粉皮。”宋氏说道。


    “卷粉皮?”瘦官人问,“呦,咱这条街还不曾见过呢,这是哪里地方的吃食了?”


    “沂州粉皮,”七月抿嘴瞥了那胖娘子一眼,笑眯眯说道,“不知您听说过吗?咱们都是沂州来的,外地人,新来的,您多关照。”


    王官人自动忽略了她带着调侃的后半句,笑道:“沂州粉皮呀,听说过听说过,沂州粉皮粉条,打从朝廷种起了红薯,这两年可是不要太有名气。”


    “对,咱们家就是做这个的。”腊月也笑道,“咱们家早两年来汴京开铺子卖粉皮粉条,今年刚把铺子搬到这边菜市街来,铺子里人手够了,我们在家无事可做,这不就来摆摊卖个沂州的小食。”


    胖娘子这时也堆笑说道:“沂州粉皮粉条好吃,我们家里也吃的,你们那铺子是在西街?”


    腊月说是在西街,胖娘子看着十二和二郎把推车放好,又挂上幡子,幡子上写的“张记酸梅汤卷粉皮”。


    “张娘子好福气,这几个都是你家孩子?”胖娘子转向宋氏笑道。


    “都是我家的。”宋氏抿嘴笑道,“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还带了两个侄子来帮手。”指着二郎和十二介绍道,“这是我二儿子,这是我娘家侄子。”


    二郎和十二只顾忙碌,两人合力把幡子挂好,车里装东西的桶和盆子端出来,宋氏接手开始摆放食材。


    二郎这才向那瘦官人点头问道:“王官人指点一下,附近可有水井?”


    王官人给他们指了路,二郎便拎了两只桶和扁担去挑水,腊月跟着一起去了,她跟着认认路,下回她们也可以自己去挑。


    二郎很快挑了两桶水来,放在摊位后头。他们的摊位不用摆桌椅板凳,后头地方宽松,就把两桶水和空盆放在那里,这两桶水和盆是用来清洗用过的竹筒杯的,至少要仔细洗过之后清水再过一遍。


    宋氏把生好的红泥小炉子从车底架子拎下来也放在后头,十二把装酸梅汤的大铜壶坐炉子上,装着做好的凉粉皮的盆端出来。腊月和七月则拿了托盘,把各样配菜、调料整齐摆放好。


    “其实这么个小摊我一个人都能行。”宋氏道,“二郎和十二你们要不先回去吧。”


    两人哪里肯回去,夜市摆摊这么好玩的事情。


    宋氏看看小女儿,知道这小孩更不可能回去,但还是说道:“平安,等你二哥去了书院,家里可就没人教你读书认字了,你爹说汴京也是有女学堂的,要不给你找个女学堂,你上学去吧?”


    “咱们附近有女学堂吗,”平安问,“我是不是也要跟二哥那样,住在学堂里,一个月才能回来一回?”


    这宋氏哪里知道,她也只听说汴京有女学堂,被平安一问,宋氏便觉得若真是那样,叫个八岁孩子住到学堂里,一个月才能回家一趟……那可算了吧,谁知道孩子在里头会受什么委屈。


    “回去叫你爹打听清楚再说吧。”宋氏道,其实这些日子她也留心问了,反正菜市街附近只听说有家私塾,可没有女学堂,所以这女学堂路必定不近。


    “那二姐也去上学吗?”平安又问。


    “你二姐去不去随她吧。”宋氏道。


    七月都十三了,城里女子十三四岁就说婆家,十五六成婚,七月这年纪去女学堂似乎有点大了,人家还不一定要呢。


    “我比你大。”七月笑嘻嘻说道,“我要留在家里跟娘摆摊挣钱,你太小了,你个小孩子,不上学你能干什么?”


    平安撇着嘴跟二姐磨牙:“嗯,我五岁就能帮娘摆摊挣钱了,你呢?”


    七月一噎,这一点她是永远不可能比过平安了。


    不过七月还是认真建议道:“这摊子也用不了这么多人,你跟来也是玩,叫爹给你找个女学堂,你老实上学去。”


    “再说吧。”平安敷衍一句。


    几年下来,她现如今对上学已没什么执念了,其实不想上学。二哥在韩二先生一对一的精心教导下,课业学得很快,加上二哥肯用功,短短五年就学完了别的蒙童七八年学的课业,寻常人若不进学考科举,读这么多书差不多也就够了,正好十五六岁上,回家去该干什么营生干什么。


    腊月和七月跟着二郎这个“小先生”几年下来,应当说读书认字也够用的了,这也是宋氏对七月还上不上学无所谓的原因。平安就算年纪小、偷懒一点也学得七七八八了,她如今日常读写、认字都没问题,常见的字都能认识,能自己看书读文,大哥写来的信她能读,还能自己给大哥写信,无非是她没跟二哥学过作诗填词、做文章。


    怪她没生那个诗词歌赋的才女脑子,没沾染才情,她脑子里除了吃的、玩的就是挣钱。


    所以若是叫她像二哥那样,住在学堂的学舍里,一个月回来一趟,那她绝对不干!她才不要离开家呢。


    “二姐你说的没错,”平安一本正经说道,“我太小了,我不能离家那么远,更不能住到学堂里。”


    一听就是犯懒不想去了。


    七月撇着嘴正打算说她,第一桩生意上门了。宋氏忙招呼客人,七月也起身过去帮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这个时辰其实还早, 街上人不多,一对小夫妻从摊子前路过,那郎君背着箱箧,望着幡子读道:“张记酸梅汤、卷粉皮, 这儿什么时候新出来的摊子?”


    “对, 今日才来的。”宋氏笑道。


    “什么酸梅汤, 好喝吗?”那娘子也看着幡子说道, “多少钱一碗?给我来一碗, 渴死我了。”


    “三文钱一杯。”宋氏道。


    他们在沂州是卖四文一杯, 现在卖三文,是考虑他们已经把酸梅汤的方子公开了,没准就有人传到汴京来,如此索性卖三文就好。


    “那也给我来一碗。”那郎君也说道,就去荷包里掏钱。


    看样子这二人必定是附近住户常客,或者本身就是商户,七月问道:“咱们这酸梅汤有热的也有冷的, 冷的这时节常温不加冰, 两位要热的冷的?”


    “冷的冷的。”那郎君道, 却指着娘子说道,“你喝热的, 别你又喝了冷的自己找事儿。”


    七月倒了一杯热的、一杯常温的酸梅汤送上, 那娘子喊着渴了,拿着竹筒杯新鲜了一下, 才慢悠悠喝了一口,品了一下笑道:“嗯,还怪好喝的,这味道足。”


    那郎君看来却是真渴了, 接过来一口气喝光,喝完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竹筒杯往七月一递:“再来一杯。”


    七月忙又给他倒了一杯,那郎君这次喝得慢了些,那娘子喝着酸梅汤打量着摊子一溜儿各色各样的配菜笑道:“你这吃法新鲜,还真没见过呢,好吃吗?”


    宋氏笑了下说:“咱们沂州粉皮可是很有名的,娘子尝尝就知道了。”


    “多少钱一个?”


    “十文。”宋氏道。


    那娘子说要一个吧,宋氏便叫她:“娘子您看看这些配菜,可有哪样不吃的?”


    那娘子挥着手说不要葱蒜,多点芫荽,多点黄姜和茱萸,看来是个能吃辣的。宋氏便拿起刷子刷上面酱、麻酱,用筷子放入豆芽、芹菜、胡萝卜丝等配菜,最后撒上一把小馓子,动作麻利地把一张弹性十足的凉粉皮卷起来,拿油纸一裹递给那娘子。


    那娘子一口咬下去,唔了一声嚼嚼嚼,然后叫那郎君:“官人,你也买一个吧,好吃的,这个粉皮又滑溜又筋道,里头菜也好吃,你也买一个咱们晚上就不做饭了。”


    那郎君没说话,喝完杯里的酸梅汤便去选菜,他家娘子要多加芫荽,他却各样菜都要就不要芫荽,然后数出二十九文钱,接过宋氏卷好的粉皮,背起箱箧招呼娘子走人,那娘子一边吃一边跟着走了。


    宋氏和七月做吃食时候怕脏,是不用手拿钱的,平安跑过去收了这第一份钱,留心瞧着那郎君数了二十九文没错,平安便也不再数,由着那郎君把钱铛啷啷放进盒子里。


    开张啦!平安把那一把通宝拿在手里掂着玩,叮当作响,听着真叫人高兴,玩了一下才放进小车下边的袋子里。摆摊这个他们都有经验,钱盒子可以放摊上,但钱是不能都放摊上的,要及时收起来,提防有人浑水摸鱼。


    旁边王娘子看着他们刚支开摊子就挣了二十九文,忍不住眼梢嘴角都往下耷拉。


    有一说一,一家人对他们这卷粉皮还是很有信心的,粉皮筋道弹滑,豆芽脆嫩,芹菜爽口,各色配菜味道丰富,配上捏碎的小馓子,一口咬下去筋道口感里鲜嫩带着香脆,这卷粉皮吃起来口感好,味道也好,没有道理不好卖。


    尤其是,别家没有!他们这酸梅汤在汴京城都是新鲜物儿,卷粉皮更是宋氏刚刚独创,谁也没吃过。


    事实证明,人都是贪新鲜的,尤其吃食,不论男女老少,大人孩子,谁见了没吃过的新鲜吃食都免不了想尝尝。所以这一开了张,宋氏接连又来了几桩生意,而且都是酸梅汤和卷粉皮一起买的,一份最少也是进项十三文。


    暮色初垂,路两旁屋檐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更有店铺楼阁门前高高挂起的灯笼串,一串十几二十个灯笼,照得整条街灯火明亮,他们摊上其实看得清,不过宋氏还是在小车顶上幡子旁边挂了一盏灯笼,随着灯光亮起,街上游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一晚上他们摊子前的客人就没断过。


    有个潜火兵服饰的客人买了卷粉皮一路吃一路走,走到多远又扭头寻回来,叫宋氏:“再与我做上五个,我带走去望楼与那帮兄弟做宵夜。”


    宋氏忙碌中抬头,飞快掀起盖帘上的凉粉皮看了看,宋氏抱歉笑道:“对不住了客官,只剩下三张了。”


    “没有了?”那潜火兵惊讶说道,“你这就没有了?你这生意怎么做的,这才戌时不到,夜市要到三更子时才罢,这还有两个时辰呢。”


    “抱歉抱歉,”宋哭笑不得解释道,“我今日这是头一回来摆摊,真没想到夜市人这么多。”


    她带了五十张凉粉皮,还想着若是卖不完,大不了晾干做干粉皮就是,没想到不知不觉这就卖光了。


    “三张我可不能买,”那潜火兵也笑道,“我们那望楼夜间五人值守,我现在去换班,原想着买五个我自己还能再吃一个呢,如今带三个回去怎么分?罢了罢了,你再卖我一个就好。”


    再卖一个他自己吃好了,吃完再回去。值夜的潜火兵都是饿鬼投胎,抢食会打架的。


    宋氏又给他卷了一个,紧接着剩下最后两张让两个逛夜市的小娘子买走了。


    宋氏问七月:“酸梅汤还剩多少?”


    “也没多少了。”七月道,两壶酸梅汤六十杯,因为推车过来怕洒出来,她们装的都不太满,估计也就五十杯,跟卷粉皮一起卖差不多了。


    “我约莫记得卖出去有四十几杯,还卖掉三个竹筒杯。”七月道。


    汴京人似乎对竹筒杯没多么稀奇,但是有钱啊,听七月一介绍,总有人宁肯多掏八文钱连杯子一起买,而不愿意用别人用过的杯子。


    平安人小,夜市人太多了她怕自己不牢靠,就让给大姐收钱,自己跟二哥和十二表哥洗了一晚上杯子。当然主要都是两个哥在洗,就当她坐旁边监工好了。


    二姐说的没错,这么个小摊子真用不了这么多人,不过看今晚生意,也得两个人能忙过来。


    前边又有客人来问,宋氏忙跟人家说抱歉抱歉、卖完了,扭头看着几个孩子,顿了顿才仿佛回过神来,笑道:“那咱们,这就收摊了?”


    “收吧收吧,回家休息,”平安说,“娘,这夜市人太多了,你看这人都快挤不动了。”


    腊月道:“我觉着咱们往后每日晚间准备七十张粉皮,再卖半个时辰吧,顶多戌时正能卖完。”


    这样回去收拾洗漱一下,戌末亥初好歹能睡觉。汴京夜市如此热闹,生意如此好做,可他们在沂州都习惯了天一黑就关门打烊,还真不太习惯这样开到三更的夜市。汴京人都这样昼夜颠倒的么?


    他们才来,一下子身体也吃不消啊。


    “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宋氏失笑道,“你们自己想想?”


    忘什么了,几个孩子互相看看,七月又去检查摊上的东西,没忘什么呀?


    “忘了吃饭了。”宋氏无奈道,“咱们今晚忙的就没吃晚饭,你们不饿吗?”


    光顾着挣钱、光顾着热闹去了,宋氏这么一说,几个人似乎才忽然发现,好像真的肚子饿了……


    “娘,你一说我好像真的饿了。”七月道,“忙一晚上都没想起来。”


    “我反正饿了。”十二说道。


    “我也饿了。”平安从小板凳上站起来,伸展胳膊活动了一下说,“娘,咱们去吃饭吧,你看这夜市这么多好吃的,咱们也去逛夜市吃东西去。”


    几人便开始收拾东西,一样样再装回车上。宋氏道:“这样不行,以后可不能这样。你们这些小孩子,饿肚子怎么行,这会儿再吃一肚子又怕夜里积食睡不踏实,以后咱们天黑前必得好生吃晚饭。”


    正说着,张有喜带着小九寻过来了,瞧见他们正在收摊,张有喜意外道:“卖完了?”


    “卖完了。”宋氏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有喜说刚回来,到家就寻过来了。宋氏惊讶道:“怎么出个城这么晚回来,我还以为你们回家了呢,你那船到了?”


    “还没,估计明日了。”张有喜道,“你当我们容易呢,除了去渡口,我们今日可跑了不少路,我跟你说,我把你们那羊奶给定下了,麦秸吸管也找到了。”


    宋氏一喜,刚想细问,张有喜却摆手叫她回头再说,先收摊回家。


    宋氏和几个孩子收摊,张有喜便主动跟左右邻居摊位打招呼。左边卖蒸糕的是个年轻妇人,生意不冷不热,宣软热乎的蒸糕总有人买,一个人忙得稳稳当当。对方一个妇人张有喜不好太殷勤,便冲她拱拱手,颔首微笑打个招呼。


    “王官人,王娘子。”张有喜又跟右边两夫妻打招呼,拱手笑道,“内子刚来,您多照应。”


    王娘子一整晚瞧着宋氏这边生意红火,王娘子心里不得劲,可瞧着张有喜和小九又来了,人家家里这么多人,还住得近,在这街上开着不小的铺子,王娘子好歹也知道收敛,她又不蠢,明白宋氏不是她能挤兑的,如此连忙给张有喜笑脸还礼。王官人则殷勤地跟张有喜拱手说话。


    宋氏这一晚上忙归忙,已跟左边蒸糕摊主说上话了,得知蒸糕娘子姓穆。盛着这工夫,宋氏冲着穆娘子笑道:“穆娘子,你那蒸糕卖我五个。”


    穆娘子忙掀开蒸笼,拿竹签飞快地叉了五块蒸糕出来,每块糕用一小块荷叶包着。宋氏给了钱,叫几个孩子:“你们一人一个先垫垫肚子。”


    小九对被小姑姑当小孩了有点好笑无奈,他不爱吃这样黏糊糊的甜食,就悄悄跟平安道:“平安你帮我吃了吧,我不爱吃这个,我留点儿肚子吃别的。”


    平安爱吃米糕,但是这糕巴掌心大,她琢磨吃两块她也吃不下别的了,就分了一半随手塞他爹嘴里。


    张有喜刚跟王官人客套完,转身被小女儿塞了一嘴甜甜软软的糯米发糕。平安喂完她爹,又把剩下半块热乎乎的甜糕塞她娘嘴里了,大家一起垫垫肚子,回头再吃别的。


    张有喜和小九也还没吃晚饭,张有喜瞧着人声杂乱的夜市道:“不然我们还是找家铺子好生吃口热汤饭吧,这么晚了,别在街上吃杂了。”


    宋氏赞同,小九和二郎把推车送回去,张有喜便带着一堆孩子就近找了家叫做“周翁鱼馔”的食肆,这大晚上的,喝点鱼汤滋润。伙计把他们迎上二楼,平安先挑了个临窗的桌子,人小够不着,就跪在凳子上趴在窗边看街上的游人和灯笼。


    一家人落座,张有喜点了一锅炭火慢炖的大花鲢,伙计说他们那鱼足有五六斤,琢磨也够吃了,便没再点别的大菜,又点了藕鲊、炙鸭、芥辣瓜儿、水晶脍四样小菜配着。


    “客官可要酒?”小二肩上搭着汗巾,弯腰笑道,“咱们店有上好的雪花酿、屠苏酒、梅花泉……”


    “不要不要,不必了。”张有喜摆手道,“我们吃饭。”


    “那客官吃什么饭?咱们店里有索饼、麦饼、炊饼、白米饭,也可以鱼汤里下馉饳。”


    平安没吃过这个“馉饳”,头一回听说,好奇问道:“馉饳是什么?”


    小二忙解释了一下,说这馉饳乃面皮包上肉馅制成,平安一听问道:“那不就是饺子吗?”


    “不是角子,跟角子不一样。”小二笑道,“小娘子,咱们这馉饳是南人传来的吃法,皮擀得极薄,和着汤水吃的,比街上那炸角子可滋润多了,您要不尝尝?”


    “那就吃这个。”张有喜道。


    店里那大花鲢是大锅里提前炖上了的,客人点了就捞一条装锅,所以他们点完菜不多会儿,伙计便用托盘端上来一口好大的砂锅,那砂锅里鱼汤鲜香扑鼻,已经炖到汤白肉烂了。


    “我当他还得炖一会儿呢,”张有喜道,“这可怎办,小九和二郎还没来呢。”刚想起身出去看看,十二已起身道:“小姑父你坐,我去看看。”


    平安就趴在窗边看,看不见十二表哥,可能站在门廊底下了,很快便瞧见九表哥和二哥走过来了,平安抿笑坐好等着。


    果然很快三人一起进来了,张有喜招呼他们赶紧吃饭,腊月则起身帮大家盛汤。


    腊月盛了汤,宋氏便夹了一块鱼肚子的肉,看着没有刺,放到碗里给平安。大家一起动手吃鱼喝汤,七月爱吃鱼头,不太好夹,便站起来把鱼眼睛那块夹到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鱼鳃肉。


    宋氏看着七月有点无奈,这么大女孩儿了站起来夹菜,自己家里就罢了,这将来去了婆家也这样,公婆还不得生气。


    可孩子忙了一天了,忙到这么晚还没吃上饭呢,宋氏一时又不忍心说她,终究还是没舍得说,心里叹气都是她自己惯的,自己慢慢教吧。


    “这家味道不错,这鱼怎这样香。”十二喝了一碗鱼汤,他从小长在大河边吃惯了鱼,只可惜农家厨艺有限,油盐水煮的鱼他也吃惯了,如今经常在外头吃食肆饭铺,才知道原来鱼也可以这么好吃。


    一小碗鱼汤下肚,大家空荡荡的肠胃稍稍得到抚慰,张有喜才顾上问道:“你们今晚生意怎样,都顺当吧?”


    宋氏说很好,没想到夜市吃食这么好卖,平安则认真给她爹算账:“五十个卷粉皮、约莫五十杯酸梅汤,三个竹筒杯,爹你算算,咱们这一晚上就能进账六百六七十文钱呢。”


    “这么厉害?”张有喜给小女儿竖了一个大拇指,笑道,“还是你们行,我货都还没到,你们娘几个倒是先挣钱了。”


    小九夹起一块炙鸭品尝,憋笑道:“一晚上挣了六百多文,怕是咱们这一顿又吃回去了。”


    一桌猴孩子咕咕笑,宋氏憋不住也笑了,说什么呢,他们家还不就是这样吗,猴腚存不住虮子,吃穿花钱不知道算账。


    “我把你们那羊奶给定下了。”张有喜道,说起他和小九今日可跑了不少路,城外除了皇家的官田就是京中权贵们的庄子,偶有小块零散田地是城郊农户的,也多数都种的菜,毕竟靠着偌大汴京城种菜好卖。京城地界天子脚下,人家那庄子他们也不敢乱跑,好容易打听到一处小村落,跟农户定了六只羊的羊奶。


    “我没去找那些庄仆、佃户。”张有喜抱怨道,“一开始我也问过,可这里又不是咱们在官庄,葛庄头卖咱们面子,那些庄仆一听就叫我去寻田庄主人,他们卖我羊奶田庄也要抽成的,主人再抽六成,那还剩几个钱,也不好叫他们送啊。”


    庄仆不经主人允许不能出庄,而能在京郊有庄子必定非富即贵,人家也懒得理会他买羊奶那几个小钱。至于佃户,佃户一家养个一只两只羊,他岂不是还要找好几家,再想法子把这好几家集中起来给他送?


    好容易在一个村落打听到一户菜农,姓刘,自家有几亩田,家里也养羊的,两兄弟养了一群羊,其中有六只带羔产奶的,张有喜便都要了。那家送奶也便利,他们原本就每日进城卖菜,如此每日一早顺便把羊奶给他们带来。


    汴京跟沂州一样,牛乳死贵,羊奶却没人要,如此一只羊一个月他给的一百五十文,这家人一个月六只羊就能平白增加九百文收入。这要是能常年卖,一年可就是十贯!因此一家人简直对张有喜感激不尽,张有喜顺便一问麦秸,那家就说他们明日给剪上一篮送来,也不要钱了,往后要用吱一声就是。


    为了保证羊奶干净,张有喜还跟那家签了个契书,他每月按时付钱,叫那家挤奶、送奶都要干净些,不能腌臜不讲究,路上盖好了别让生人乱动。


    宋氏放心下来,羊奶有了,起码孩子们又能喝上羊奶了,家里孩子习惯了早饭喝羊奶,这阵子没有还真缺点儿什么。六只羊,得有一只羊才够他们自家喝的,剩下五只羊的奶,随便卖卖也就卖完了。


    稍后伙计送上一盆浸在鱼汤里、撒着葱花芫荽的“馉饳”,平安拿勺子先捞起来看看,确实不是饺子,比饺子小,面皮特别薄,薄得似乎都能看到里头的肉馅儿了,那面皮泡在鱼汤里舒展开来,看着怪好吃的。


    就是……这个馉饳怎么看起来似曾相识的样子,有点眼熟,平安想了一下却没想起来,不管了,赶紧吃吧。


    一家人吃完饭溜达着回去,夜市依旧熙熙攘攘,这么晚了人似乎也没减少,不得不佩服汴京人的精神头。


    平安跟二姐牵着手一路回去,过了中街口,走到西街就没什么人了,四周安静许多,喧嚣声留在背后,灯火也没那么亮了,只街两旁店铺门口留下的灯偶尔亮着。张有喜也在自家铺子门口留了一盏灯笼,一家人回去洗漱收拾。


    入睡前平安庆幸了一下,得亏他们家住在西街,若要在东街,岂不是吵得半夜都没法睡觉。


    次日一早,太阳刚露头,果然就有农人的驴车停在门口,把他们要的羊奶送来了。送奶的是三四十岁上的两兄弟,车上除了两个装羊奶的桶,还堆着好几个菜筐子。


    “张官人。”刘家兄弟的老大一边把羊奶桶拎下来,一边又拿了一篮子剪好的麦秸下来,拱手笑道,“今日的羊奶给您送来了,麦秸也带来了,您看看这样的行不。”


    老二则随手拿了一捆子韭菜说道:“自家种的菜,不值钱东西送你们尝尝,这韭菜大约最后一茬了,再不吃就得等明年了。”


    张有喜也没客气就接下了,他道了谢,刘家兄弟告辞离去,赶着驴车自去卖菜。


    似刘家这样的农户,在京郊乡下大约也算得上小富人家了,自家有田有宅,有耕畜,养着一群羊,一家人平日辛勤劳作,兄弟两个每日进城卖菜,家中父母妻儿就在家中种菜、放羊,兄弟两个看起来性情很是爽朗,说话还没开口就带了笑。


    “你怎么白要人家的韭菜,”宋氏道,“你给点钱啊。”


    “给他估计也不要。”张有喜道,“他们自家种的,要是给点不值钱的大市菜你就接着,改日我送他们一捆粉条不就行了。”


    昨晚摆摊辛苦,睡得又晚,宋氏便都没叫醒,几个孩子自由睡到太阳多高,起来就喝上了刚煮的羊奶。


    一杯香香滑滑的羊奶下肚,平安又觉得幸福多了。


    宋氏娘家爹娘这两年也开始喝羊奶了,二老喝着好,就给家里断奶的小曾孙们也喝,但小九和十二没怎么喝过,刚开始小九还有点喝不惯,问平安:“平安你这么喜欢喝奶?我这杯也给你吧。”


    “不要,你自己喝。”平安道,“你信不信,喝一阵子你就喜欢了。”


    “喝一阵子你就跟平安一样,上奶瘾。”十二憋笑说道,他还蛮喜欢这个奶香味的。


    “上奶瘾”这个词同时惹了平安和小九,两人瞪眼看他,一人送了他一枚大白眼。


    腊月知道九表哥大约不是不喜欢奶味,他不爱吃甜食,腊月便说下回煮羊奶放糖之前先给他盛出来一碗。


    “九表哥你可以自己放点盐喝。”七月建议道,其实羊奶放盐很香的。


    一家人吃完早饭又开始一天的忙碌,张有喜带着小九、十二出城去渡口接船,腊月和二郎去买菜,平安和七月就把昨晚用过的推车收拾一下,盆子、杯子、托盘什么的洗刷一遍,宋氏则专工开始做粉皮。


    等宋氏八十张粉皮做完,已经是晌午了,腊月做了韭菜盒子、米汤,吃了午饭歇个晌,下午煮酸梅汤、洗菜切菜、准备配料,早早去东街出摊。


    傍晚时候,宋氏和七月看摊,便打发几个孩子回来做饭吃饭,腊月做了饭吃完,再跟平安回去换宋氏和七月吃饭。二郎则被腊月撵回去了,他考完试松泛几日,也该松泛够了,二郎便自觉回去读书。


    这一日张有喜回来的更晚,他的船到了,雇人卸货,再雇车把货拉回来,空荡荡的三间铺面立时就装满了。宋氏得到消息后留七月跟她看摊,打发腊月回去给张有喜和小九、十二做饭,平安赶紧跟着大姐跑回去。


    “平安,”张有喜乐呵呵地招手叫小女儿,“看看你大堂哥给你带了什么。”


    土豆?平安第一个念头就是土豆,她的土豆来啦!


    赶紧跑过去一看,两筐红薯,两袋大米,还有两袋红薯粉,以及……一坛子咸鸭蛋,大堂哥也是够可以的,大老远路什么都往这捎,得亏他自己雇的船。


    “没有土豆啊?”平安傻眼问道。大堂哥明明说要给她带土豆的啊。


    “没有土豆啊。”张有喜道,“你这小孩,吃一回土豆怎么还惦记上了呢,你也不算算,咱们八月十六离的家,出来拢共不到一月,你大堂哥这船十几日前就该出发了,那时候你的土豆还没收呢。就这春红薯,怕还是你外婆家扒的。”


    那行吧,平安哀怨,希望大堂哥下回可别忘了。


    瞧着小女儿撅嘴做鬼脸的样子,张有喜失笑道:“你可知足吧,你不信出去问问,这沂州香米,今年的新米才刚刚打下来,如今整个汴京城,莫说什么王公权贵,怕是连宫里的官家、太后都不定能吃上,你就先吃上沂州的新米了。”


    平安嘿嘿笑,从筐里抱起一个好大的红薯,拍着那红薯突发奇想,不是说这红薯和土豆差不多吗,土豆饼眼下吃不上,能不能做个红薯饼尝尝?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好像要去一个叫“幼儿园”的地方,里边有很多小宝宝,然后他们在里边的任务好像就是吃饭,每天要吃好几顿饭,除了中午吃菜吃饭、喝汤,中间还要吃好几顿牛奶点心和水果,记得最常吃的就是各种小饼饼,土豆饼、南瓜饼、豆沙饼、小饼干、小蛋糕、小面包……


    只不记得有没有红薯饼了。


    平安拍拍脑袋,她已经记不起来“幼儿园”是什么样子,记不清老师和小朋友们什么样子了,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似真似幻,不真实了,偏偏那些好吃的还留在她脑子里,又像是真的。


    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了。


    也许二姐说的没错,都是她做梦打癔症瞎想出来的,她是她娘生的。


    作者有话说:


    平安:什么馉饳(ɡǔ duo)?这个馉饳我好像见过的……


    第89章


    亥时初, 二郎去接宋氏和七月,三人一起推着车回来,张有喜和小九、十二刚吃完饭。


    宋氏坐下来喝口水,跟张有喜互相聊一下彼此这边的状况, 宋氏直感慨没想到生意能这么好。原本昨日腊月还说做七十张粉皮, 宋氏寻思今晚她就故意多做点试试, 做了八十张, 全卖光了, 酸梅汤和羊乳茶也卖光了。


    拢共五只羊的奶, 原本担心客人们一下子不认羊奶这东西,当初他们在沂州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才把羊奶卖开,但没想到今晚也卖光了,夜市上络绎不绝的游人食客偏有人尝稀奇,奔着“没喝过”就能有不少人要来尝尝。


    羊奶不多,图省事他们就没做甜羊乳,都煮的羊乳茶, 汴京人似乎更喜欢这样加了茶叶的乳茶口味, 汴京市面上也有牛乳茶, 贵得很,而他们这羊乳茶就便宜多了。


    申时末出摊, 亥时初收摊, 这样他们一个晚上下来,就能进账足足一贯多钱, 刨除本钱也得足足赚个七八百文。


    “我看咱们要是跟别人一样卖到三更,再有个三四十张也卖完了。”宋氏道。


    张有喜摇头反对,挣钱要紧,可身子一样要紧, 人家别的商户已经习惯了这样昼夜颠倒,都是半夜睡、晌午起,他们一下子哪能习惯。


    “你下次不要做八十张了,就七十张,戌末前卖完就回来。”张有喜道。


    宋氏想想答应了,挣钱虽然高兴,她觉得自己身子健壮也没问题,但孩子们年纪小正在睡不足的时候,老是熬到半夜可不行。


    张有喜这边,开业好歹得正经挑个好日子,他打算好的十六开业,其实也没有什么要准备的了,招牌他都先挂上了,等到开业那天给招牌挂个红绸喜庆一下,放一串爆竹就好,别的他也不打算弄了。他这生意就是踏踏实实卖,用不着弄那些花哨。


    今儿十三,这一入秋,蔬菜少了天气冷了,粉皮粉条的需求一下子就多了起来,有没有正式开业其实也不耽误他往外卖,张金哥和宋本正手上原先也有一些常来拿货的老主顾,为了开业那日生意别冷场,张有喜决定明日他就去把那些老主顾跑跑,再跑跑附近的食肆、酒楼,好叫他们十六那日都来拿货。


    眼下他都还没开业呢,也拿不准究竟能卖多少,只按照以前张金哥和宋家兄弟的老经验,叫张金哥半月后再给他送一船货,包括宋家那边的一小部分货,按照他们去年的约定,三家各付盈亏,卖的完挣钱是他的,卖不完他也得自己兜着,不过张有喜自己琢磨,卖是不愁卖,只不过他自己挣多挣少罢了。


    张有喜跟小九、十二道:“咱们就要正经开业了,你们两个虽说是自家侄子,可也没有给我白帮忙的道理,小姑父就把话先说开,你们俩呢我管吃管住,一天就按一百文的工钱,年底小姑父若是挣着钱了就再给你们分红。”


    小九还好,十二听得呛了一下,赶紧用力咳嗽几下缓过来道:“小姑父,你莫吓我,那我一年不就能挣三四十贯了,我、我爹都没挣这么多钱。”


    一桌人没憋住都笑起来,张有喜失笑说道:“这真不算多。不信你们在汴京城里打听打听,似昨晚咱们吃饭的食肆里那跑堂,管吃管住,一般也是这个工钱。”


    只不过跑堂伙计没有分红,伙食也肯定没有他们家好罢了。这主要是对两个自家亲戚孩子,以前他给张有良一个月开四贯,一天划一百三十多文,一样有分红,不过张有良平常只一顿午饭跟着他吃。话说这两个内侄虽然年纪轻,可比他雇伙计来的好多了。


    总之虽然是自家亲戚,这些话先说开了比较好。


    有了新鲜红薯,第二天早饭宋氏就煮了红薯粥,还加了点小米、青菜和豆子碎。平安喝了一杯羊奶、半碗红薯粥、一个煮鸡蛋,瞧着娘和姐姐们都在忙,平安就把碗洗了,开始琢磨她的红薯饼。


    美食的力量是巨大的,想吃就得付诸行动。


    大堂哥给捎来的红薯都是挑大的,平安洗了两个红薯,怕不容易熟就切成段,上锅蒸熟,剥了皮拿铲子压成红薯泥,然后平安捏着那红薯泥发愁了,这么黏糊糊的,怎么做成小饼啊?


    平安丢下铲子搬救兵,跑去问她娘。宋氏瞅着小孩忙忙碌碌,好笑说道:“你放着,回头我帮你做吧。”


    “不要,我自己能行。”娘上午要做七十张凉粉皮,很忙的,平安说,“娘你告诉我就行了。”


    “你加点儿糯米粉或者面粉试试。”宋氏道,告诉她一次少加点儿,加到那红薯泥能揉成团就行了,最好趁热加,更容易揉到一起。


    平安跑回去继续捣鼓,果然加了点糯米粉能揉成团了,七月瞧了瞧说:“你没加糖啊?”


    平安想想,这样好像是不够甜,现在再往面里加糖也没法加了,便决定像做糖糕那样,包个红糖馅儿。


    小孩慢悠悠忙了老半天,把那面团揪成小剂子,包进去红糖,压扁拍成小饼,家里现成做卷粉皮的炒芝麻,平安把给小饼两边蘸上炒芝麻上油锅煎,炉子火慢慢煎成金黄。


    怕不好吃,平安就先做了两个尝尝,金黄的小饼外焦里嫩,香香甜甜带着红薯特有的味道,好吃的。


    平安兴冲冲拿去给宋氏献宝,宋氏掰开尝了半个,又给七月和腊月尝尝。七月尝了一口,不禁乐道:“好吃,我觉得比光用糯米粉的糖糕好吃。”


    平安信心倍增,回去继续做,腊月瞧着她慢条斯理占着炉子,就跟她说包点儿豆沙、枣泥试试,打发她去前边点心铺子买豆沙和枣泥。等平安买回来,腊月已经帮她煎了一盘红糖馅儿的,然后姐妹两人一起做了豆沙和枣泥馅儿的红薯饼。


    金黄焦香的红薯饼小小的,平安一样尝了一块,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


    七月吃着豆沙馅的红薯饼笑道:“确实不错,你这小孩真会吃,我觉得这个咱们可以拿去卖了,小孩子肯定喜欢。”


    “现煎的好吃,冷了怕就不好吃了。”腊月道,“要不咱们试试,反正人手也够用,咱们带个小炉子、带个小铁锅。”


    “叫二哥再写个幡子。”七月赞同道。


    当晚他们的小摊上在羊乳茶旁边又新增加了一个幡子:红薯饼。


    宋氏卖卷粉皮,七月卖羊乳茶和酸梅汤,腊月就专门煎红薯饼,在家把红薯泥和糯米揉好面团带去,有客人买现吃现煎。


    糯米粉趁着红薯刚煮出来就掺进去,糯米粉已烫了个半熟,所以煎起来也很快,蘸上芝麻煎到两面金黄就行了。小摊上一股子热油煎炸出来焦香味儿。


    红薯饼她们卖三文钱一个。


    又见新鲜吃食,不少客人来买。平安专职收钱,一晚上心里数着,她们一共卖出去六十多个红薯饼,也有两百文进账了。


    临边的王娘子瞧着她们家出摊三日,生意红火得叫人呕得慌。头一日卖的卷粉皮和酸梅汤,昨日增加了一样羊乳茶,今日又增加了一样红薯饼,反正全都是别家没有的,整个夜市独一份,偏偏客人还就图新鲜,人多的时候排着队买。


    这独家生意能不好做吗。


    更叫王娘子呕得慌的是,她那小儿子散学后来了一趟,就被红薯饼勾起了馋虫,吵着要,王娘子无奈,只好花三文钱买了个豆沙馅的红薯饼,小儿子吃完了咂咂嘴,没吃够,又要个枣泥馅儿的。


    王娘子又掏了三文。


    王家小子:“娘,我还想喝她家那个酸梅汤,我从来都没喝过!”


    王娘子:“……”


    …………


    十五那日上午,趁着张有喜铺子还没正式开业,不是太忙,平安叫了十二表哥陪她去街东头的铜匠铺子拿“切丝的东西”。


    老铜匠一见她来,便乐呵呵招呼道:“小娘子来了?我正念叨你呢,我与你说,我儿子把你那个擦丝子做出来了,不光擦丝子做出来了,我儿子他们还做出了擦片子。”


    老铜匠转身进去,很快拿了两个大半尺长的木板递给平安,平安接过来一看,不得不承认果然是朝廷东西作坊的工匠,这个“擦丝子”其实就是一块长方形的木板,一头做得窄一些做成个把手,中间挖空,钉上一块錾了一排排整齐孔洞的铜片。


    “你要不要试试,我跟你说,可好用了。”老铜匠随手递给平安一个红萝卜,又叫徒弟拿盆过来,然后老铜匠亲自示范了一下,把那萝卜往上头一擦,就擦出来一条条均匀的细丝。


    “怎样?”老铜匠满满一副骄傲的样子。


    平安也试了一下,果然能行,不禁也高兴起来,不吝夸奖道:“老阿翁,你太厉害了,你儿子更厉害。”


    “那是,”老铜匠丝毫也没谦虚,乐哈哈道:“我跟你说,能选进东西作坊的,那可一准都是能工巧匠。”


    然后又递过来一个相同形状的木板道:“这是他们做出来的擦片子,切片的,你试试。”


    其实这“擦片子”倒简单一些,差不多就是个缩小的红薯刨子,平安拿着刨了两下,果然能刨出来萝卜片。


    要是再薄一点就好了,平安心说,这也太厚了。


    可巧老铜匠自己说道:“有点厚了,他们这个刀跟红薯刨子一样厚,不过他们已在改了。我儿子说要是做得薄薄的还能用来刮皮,他们几个待诏正在捣鼓一个‘刮皮子’,没准哪日就做出来了。”


    “我把你画的那个图给我儿子看了,他说你想的极好。”老铜匠乐呵呵道,“这不就做出来了?这个擦丝子就送与小娘子了,原本这擦片子也是要送给你的,不过我儿子也说厚了,且有点不趁手,他们还在改,等改好了你哪日得了空你就来拿,这回做擦丝子他们还得了上官褒奖,我叫他刮皮子做出来也送你一个。”


    “我儿子听说是个七八岁小娘子想出来的,还大大夸了你呢。”老铜匠道。


    “嗯,好,”平安笑道,“那就多谢老阿翁了。”


    他高兴平安也高兴,拿着那‘擦丝子’回去,嘚瑟地背在身后走到腊月跟前,忽然把那擦丝子递给腊月:“大姐,你试试这个。”


    “你说的那个切丝的东西?”腊月拿在手里端详一下,拿了一根胡萝卜一擦,果然擦出来细细的胡萝卜丝了,腊月高兴道,“这可省事,哪儿买的?”


    平安便把这番经历讲给她听,她定做的,并且都没用钱,人家送给她的。


    “他白送我,但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我还给他画了图。”平安得意说道,“我猜他过一阵子就要做出来卖了,还是他挣钱。”


    “肯定是。”七月凑过来看着,点头道,“这个省事儿,他肯定好卖,他该好好谢谢你才是。”


    平安猜的没错,这东西因着要用到木工,老铜匠自己一下子做不出来,还得用到木匠,不过没几日老铜匠那铺子里就开始卖‘擦丝子’了,这是后话。


    有了擦丝子,腊月一会儿就把一笊篱胡萝卜切完了,又细又均匀,平安也要试试,腊月切完一笊篱胡萝卜,就留了几个青萝卜给她切,青萝卜水嫩,擦丝不用多大力气。


    九月十六,张有喜粉皮粉条铺子正式开业。


    一家人又起了个大早,小九和十二站椅子上给“张记沂州粉皮粉条”的招牌挂上红绸,张有喜亲手放了一串爆竹,这就算开业了,也没弄锣鼓吹打什么的。


    街坊邻居们瞧着是有点冷清,可接下来这铺子就人来人往,不停地有客人上门,且都是大主顾,先来了一个赶驴车的,装了一车粉皮粉条走了,又来个挑担的,一头粉皮、一头粉条,挑着满满一挑子回去……


    再加上那些一早买菜赶着凑热闹,三斤两斤的散客,一上午竟没闲着。张有喜憋了两日的大招果然奏效,他这两日可是把原先张金哥、宋本正手上的老主顾和附近饭铺食肆能跑的都跑了一遍,就等着今日开张呢。


    可不得叫今日上午生意红红火火的。


    “十二送货,东街王婆羊店,三十斤粉皮、三十斤粉条。”张有喜喊了一声,十二扬声答应着,就去称了货挑着出门。张有喜看着十二的背影跟小九感慨,“这样不行啊,咱们到底还得有个驴车。”


    “可是咱们没地方啊。”小九道,他们那后院原本就不大,如今还有宋氏那一摊子,小推车、桶啊炉子啊什么的。


    张有喜懊恼一下,怀念他老家乡下那个大院子。


    “没事儿,反正都不太远,咱们这粉皮粉条又不是粗苯的重东西。”小九道,“城里人多,驴车有时候还慢呢,少的挑个挑子就行,多的似那些大户人家、二道贩子,他们自己就来车了。”


    张有喜盘算了一下,实在不行他就先买个独轮推车。


    九月二十,汴河书院张榜,一家人都忙,二郎自己坐着长车跑去看的,回来的时候面色平淡,嘴角却隐隐有点压不住。


    “怎么样?”张有喜问道。


    “考上了。”二郎抿嘴笑道,“爹,我考得还行,名次在中间,只如今不知道能不能考到甲舍。”


    “甲舍乙舍没关系,甲舍乙舍都很好。”张有喜一听喜出望外,忙说道,“你能考上就很不易了,实话与你说,你爹都没打算你能考上,去文华书院怎么坐长车我都给你打听好了。”


    二郎笑,小九和十二也过来拍着他肩膀祝贺他,张有喜也想过去拍拍儿子肩膀的,可瞧着儿子个头已经超过他,比他高半头了,他要拍还得抬高胳膊,索性又算了。


    “快去跟你娘说一声。”张有喜道。


    没等二郎进后院,平安已经先跑出来了,笑嘻嘻问道:“二哥,你考上啦?”


    瞧见小妹妹兴奋的样子,二郎努力压着嘴角逗她:“唉,没有。”


    “骗人。”平安笑嘻嘻道,“我都听见了!”


    宋氏和腊月、七月跟着过来,一家人都忍不住地高兴,宋氏便琢磨晚上弄点儿什么饭菜庆祝一下。


    小九道:“二郎你可真了不起,你十一岁才进学堂,拢共读了五年书,人家这城里小孩七八岁就进学堂了。”


    何止七八岁,平民百姓的孩子七八岁送进学堂,富贵人家孩子五六岁就延请名师开蒙了。二郎从沂州小地方来,初来时谢先生还担心他能不能考到文华书院的甲班,虽然谢先生也鼓励二郎先去考汴河书院试试,但大约根本没想到他能考上。


    不过二郎还是决定明日要去拜访谢先生,郑重向他道谢,谢先生虽不看好他,但却也用心指点他,尤其指点了他京都书院考试的类目,叫他温书好有个方向。


    张有喜一听,便决定这就去给二郎备一份礼,买几样点心、茶叶之类的,再把自家就有的粉皮粉条各拿三十斤。似他们乡下来的,拿这自家特产的沂州粉皮粉条送人再合适不过。


    十二道:“二郎读书这样用功,若不是不让考,你说不定也能去考国子监、太学呢。”


    十二来了这些日子,来回陪着二郎考试,也听人说了汴京乃至整个大宋,最好的书院就是国子监和太学,但收的人很少,关键有身份限制,不是人人都能考的。


    二郎却摇头道:“差得远了,我考了一回才发觉自己欠缺的学问还很多,这次能考上汴河书院都是侥幸。”


    单从学问而言,卞河书院优秀的学子还真不一定比国子监、太学差。国子监只收在京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而太学招收八品及以下的官员子弟和平民百姓,但即便寻常百姓人家却也得是汴京户籍。


    因此许多不够格的优秀学子不得已去了别家书院,比如其中最为人推崇的汴河书院,但二郎本身这次考试只考个中游罢了。


    能考上汴河书院二郎已经很高兴了,也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苦读,一家人为了他求学背井离乡,他好歹得争口气。


    张有喜见二郎考上了,心里却也在暗下决心,挣钱,买房!


    尽管汴京房子贵得吓死人,目前来说他们是根本不敢想的,可张有喜还是生了这么一个心愿。按照朝廷科举的规定,科举须得在户籍州县,若他不能买房把户籍迁过来,二郎将来还得回沂州科举应考。


    太高不敢奢望,哪怕二郎能中个举,也足够他们几辈子佃户的老张家光宗耀祖了。


    说到这里又开始讨论起平安上女学的事情,张有喜这几日拜访联络一些大主顾时也留心打听了,这汴京城里女学堂是有的,但稍一打听便发现,这些女学往往都是大户人家办起来的家塾,给自家女儿和族中女孩儿读书的,相应也会收亲朋故友的女孩儿,但却不是像寻常学堂那样接纳外头的学生。


    有个大户人家的采买管事来买粉条时给张有喜出了个主意,与他说若是能攀上哪个大户人家,而那家女学又办的大一些,人家若答应他便可以把女儿送进去依附读书的。


    左右似他们孤门小户的寻常人家,自己请不起先生,办不起女学,也没听说有这样对外纳生的女学堂。


    张有喜私下里懊恼不已,他们这做爹娘的不济,二郎不能考国子监、太学就罢了,想送平安去读个女学堂都那么难,他们这初来乍到的外地小商户,要去哪里攀上个富贵人家、依附人家的女学读书?


    之前夸了海口要送小女儿去女学堂,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办到,张有喜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说。


    二郎是明白这些的,不想叫小妹妹失望,便安慰平安道:“眼下爹还没找到就近方便你上学的女学堂,等他再打听打听。不过等我上学走了,你自己在家里也一样要读书习字,二哥把《说文解字》留给你,遇到不认识的字你就自己查,有什么不明白的,等我回来教你。”


    “二哥,你把《说文解字》带上吧。”平安道,“你留给我了,你用什么?我若有不会的,等你回来问你。”


    二郎说不用,偌大书院还不至于缺了《说文解字》,张有喜则大方表示,二郎该带就带,平安要用也不能耽误,大不了他再买一套就是了。虽说一套《说文解字》三贯多钱,可孩子读书认字多重要的事,不值当省这点钱。


    平安乖巧地点头答应着,其实心里有点不以为然,她如今对上学已经没什么执念了,反正周围她认识的女孩子都不上学,许多字明明她都认识,差不多已够用了,这会儿再煞费力气跑去上学,倒不如她多学学算账,做生意挣钱。


    平安算账不太行。小时候二姐老调侃她不识数,现在算账也比哥哥姐姐们慢很多,稍微复杂一点的数目她就算不清了。平安自己觉得,若是她将来立志要当一个腰缠万贯的大商户,那算账可比认字更有用。


    也不知书肆里有没有教人算账的书,她哪天要去买一本。


    大约是张有喜太过卖力,铺子刚一开业新老主顾们蜂拥而至,都赶着来捧个场,开业才不过三四日,张有喜便发现他那一船货卖掉将近一半了。


    当然这里头拿货多的大主顾不少,全都集中在这几日了,后头可能一时半会用不着拿货。但即便这样,十几日后他还是卖断了货。好在只断货了两三日,时隔半月,沂州来的货船又到了。


    这次不光货船到了,宋三也跟着押货来了,说是农闲无事,就跟船过来看看他们。


    一听就是家里老人不放心。说什么农闲,这个时节夏茬红薯刚收完,正该是各家打粉、做粉皮粉条最忙的时候。果然,船上除了一船货,还带了不少吃的用的,张家那边的咸鸭蛋、山红果和各种干菜;宋家那边的山板栗、干红枣、自家摘的甜梨、山枣和虾干鱼干……


    最让平安高兴的是,大堂哥随船给她带了两筐土豆!她可以做土豆饼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平安没做过土豆饼, 不过她会吃——她起码记得味道是咸的,这就跟甜口的红薯饼不一样了。


    至于做法,跟红薯饼差不多。


    刚吃过早饭,平安就忙忙碌碌洗土豆、蒸土豆, 蒸熟的土豆剥皮用铲子碾成细细的土豆泥, 这一次不用宋氏教, 平安自己就知道往里头少加一点儿面粉了。土豆泥比较干, 再加面粉就更干了。


    “娘, 我这个是不是要加水?”平安跑去搬救兵, “要加多少水?”


    “别加水。”宋氏告诉她,“你加两个鸡蛋进去,加鸡蛋的饼热油一煎会更香更酥。”


    平安就加了鸡蛋、加盐,拿筷子搅拌均匀,用手把土豆泥压成小圆饼,放进油锅里煎。因着厨房里宋氏和腊月正在做粉皮,地方小, 腊月便拎了个小炉子放在院里, 叫平安就在檐廊下煎。


    一家子各忙各的, 就昨晚刚来的宋三没事干,蹲在小炉子边问:“平安, 你做什么呢, 看把你忙的。”


    “三舅舅,我要做一个土豆饼给你尝尝。”平安笑眯眯卖乖, “三舅舅,土豆饼很好吃的。”


    宋三昨晚天黑才来到,一早刚起床便听说小外甥女要给他做好吃的,顿时心花怒放。


    “呦, 咱们平安都学会做饭了。”宋三乐呵呵道,“那三舅舅可得好好尝尝。”


    说着话,随着锅里热油滋滋作响,一股浓浓的焦香散发开来,宋三嗅嗅鼻子:“哎呦,平安,你这小饼怎这么香。”


    那是真香,宋三就觉得那股子香味从来没闻过,叫他迫不及待想赶紧尝一口。老实说,起初宋三真没以为小外甥女做的这东西能怎么好吃,黄乎乎的小饼子,小孩捏着玩似的,连个葱花都没放,可热油一煎怎么这么香?


    八岁女孩儿家,换在别家早该能洗衣做饭、做针线了,可放在女孩儿稀罕的宋家,宋家人眼里连七月都还是个小孩,更莫说平安了。哪怕在张家平安也是老小,一堆哥哥姐姐叫她干什么活,因此在宋三眼里,瞧见平安煎个饼他就觉得我小外甥女都会做饭了,我小外甥女怎这么能干!


    至于味道,宋三真没有期待。


    平安煎出来第一块土豆饼,先铲到盘子里,赶紧再做一个放锅里煎,才顾上把那煎好的那个土豆饼用铲子切成两半,小孩看着金黄的小饼眉开眼笑,笑眯眯道:“三舅舅,咱俩先尝,一人一半。”


    哎呦喂,我小外甥女怎这么招人疼!宋三顿时乐得嘴角咧到两耳朵,伸手试着那半个巴掌心大的小饼不烫了,捏起来吹着热气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宋三第一次吃土豆,一口下去就被那土豆饼的香味惊艳了,外皮焦香带着酥脆,里头的土豆泥绵密软糯,混着鸡蛋的咸香味儿,一口下去宋三就只会说一个字了。


    “嗯,香!”宋三招呼宋氏,“小妹你快来尝尝,平安做的这个饼还真香!”


    宋氏走过来接过平安手里的铲子,把锅里的小饼翻了个面,叫她:“平安你洗手先吃吧,剩下的我帮你煎。”


    平安张开两只沾满面粉、土豆泥的小手,嘿嘿笑着赶紧跑去洗手,拿胰子把手仔细洗干净回来,宋氏已经一锅煎出了三个小饼,铲到盘子里放凉。


    “娘,你真厉害。”平安搬个小板凳坐在炉子边真心夸她娘,“我一次只敢煎一个饼,我怕它糊了。”


    宋氏被小女儿这张会哄人的小嘴夸得失笑,笑道:“你才多大,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别说做饼,娘连火都烧不好,不信你问你三舅舅。”


    平安两眼亮晶晶地望向宋三,宋三也笑,不想当着小外甥女的面说她娘小时候有多笨,便笑道:“反正咱们平安很能干了,比你娘小时候能干!”


    平安伸出一根小手指,试着那土豆饼不烫了,才拿起来酥酥脆脆地咬了一口,嗯,好吃,跟她想象的一样好吃,是她记忆中的熟悉味道。


    “娘,你尝尝,好吃的。”平安掰了一块送到宋氏嘴边,宋氏张嘴吃了,她在老家吃过一次土豆,就是小耿氏蒸的那个土豆,当时真没觉得怎么好吃,这会儿一尝不禁笑道:“这个土豆做饼还真香,比红薯饼还香。”


    七月也过来拿了一块,随手掰了一半送去给腊月,然后七月咬了一口,“嗯”了一声点点头:“好吃,太好吃了。””这土豆外头还没有卖的呢,”七月边吃边琢磨道,“又是咱们沂州先种,别处应当都没有,你说咱们做了拿去卖怎样?卖多贵估计都有人买。”


    平安一听她要拿去卖忍不住就护食了,瞅了二姐一眼说:“大堂哥拢共种了半亩,就给咱们捎来两筐。”


    “两筐还不够你吃的。”七月嘴里说着,一块喷香的土豆饼下肚也有点舍不得了。


    十二闻到香味进来,尝了一口便嘴里叼着一块,一手又捏着一块刚出锅的跑了,拿去前边铺子给张有喜和小九。宋三看着小儿子摇头,骂了一句:“兔崽子什么时候能像个大人。”又说,“小妹,两个兔崽子你们怎么还给工钱?自家人哪有这样的,送来给妹夫调|教、见见世面的,你们管吃管住就行了,不能给他钱,回头我得跟妹夫说。”


    宋氏哭笑不得,关键是她知道宋三说的是真心话,在她娘家人心里小九和十二就是来帮点小忙、来白吃白住的,这要不是离得远,她娘家说不定还得叫两个侄子自带干粮。


    “三哥,这事你就别管了。”宋氏说道,“人家小九明年就该成亲了,你也不能光把他们当小孩,反正两个孩子你交给我了,那就听我们的。”


    宋家孙子多,再加上两个孙女,随着孙辈们长大这几年哪年没有一两回喜事。长幼有序,小七小八两个同年出生,小九也只比小八小了几个月,因着小七的婚期日子不巧定在今年年关里,下边八九只能往后推,若不然小八、小九早该成婚了。


    “我记得你说土豆是当菜吃的,”七月问平安,“跟萝卜那样吃?晌午咱们做个土豆菜尝尝。”


    “娘,晌午咱们吃土豆炖肉吧,”平安一听忙说,“使劲儿炖得烂烂的。”


    “行,”宋氏笑着答应道,“回头娘去买肉。”


    中午土豆炖肉,晚上炒土豆片,隔天早晨平安跟宋氏说还想吃土豆,想吃“土豆丝饼”。


    土豆丝饼虽然没做过,可宋氏做过萝卜丝饼,便拿‘擦丝子’把土豆擦成细丝,加点儿面粉、鸡蛋、葱花和盐,下油锅煎成巴掌大的薄饼,煎到那表面的土豆丝焦黄香脆……


    一墙之隔的干果铺何家,何掌柜嗅嗅鼻子道:“他家又做的什么,这么香!”


    何娘子也嗅嗅鼻子,嘀咕道:“这家人可真是,整日变着花样吃,乡下人怎也这般不会过日子?”


    “什么乡下人,你说话小点儿声。”何掌柜压低声音道,“你没瞧见他家那生意做的,人家比你挣钱。”


    “他家大女儿十八了还没说亲呢,”何娘子道,“嫁妆一准不能少,那小娘子干活也利落,你说能不能说给我姐家外甥?”


    “你拉倒吧,莫去招人厌,”何掌柜道,“人家要能看上你外甥那样的,还能等到现在没说婆家?”


    何娘子撇着嘴嘀咕,都十八了,还挑拣什么呢,人家汴京城的小娘子们十五六就出嫁了,律法所定的婚嫁年龄女子十三岁就行,哪有等到这么大的,谁知道什么缘故等到这么大……


    土豆丝饼好吃,宋氏晚间就又炒了个土豆丝,平安人小吃不得辣,可二郎和十二打从吃了平安的“醋溜白菘”,就格外喜欢酸辣味道,宋氏就放了点葱蒜爆香,放点醋,先炒了一小碟不加辣的给平安,再重新起锅烧油,放葱姜蒜、一把茱萸下去,土豆丝放进去翻炒,半勺醋一下锅,那酸酸辣辣的味道喷涌而出,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隔壁何掌柜嗅嗅鼻子,再想想自家的水煮菜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何掌柜索性叫他娘子:“今晚别做饭了,咱们索唤吧,看看点个什么酸辣的菜。”


    这一道“酸辣土豆丝”吃得全家人一致捧场,尤其几个能吃辣的男孩子,一盘下去意犹未尽,嘱咐宋氏明日再做,多做,吃不过瘾。


    “平安你不尝尝?真的好吃,比你那个不辣的好吃。”十二跟平安说,“你吃点尝尝,辣一点有味,也不是很辣。”


    平安被他一怂恿,尖着筷子小心夹了两根土豆丝送进嘴里,辣得吐吐舌头,赶紧喝一口粥过嘴。宋三便骂小儿子:“兔崽子,你就会诓小表妹,平安小孩子吃不得辣。”


    宋三来到呆了两日,连吃了好几样土豆菜,直嚷嚷原来土豆这么好吃。


    “我回去就去官庄买土豆种。”宋三道,“明年我种它两亩,明年你们只管吃。”


    宋三只在汴京呆了两日,张有喜陪他逛了御街和桥市,宋三嫌他们家太忙,两日后便要回去了,他还真就是顺便跟船来看看的。


    张有喜租了驴车送他到城外渡口,宋氏则买了些汴京的吃食点心给他捎回去,点心准备的两份,再带上给两边家里老人的信。


    宋氏嘱咐道:“三哥,你回去跟爹娘说不用担心我们,你看你专门跑这一趟辛苦挨累。”


    宋三却说道:“我来一趟还不是方便,想来就来了,我连路费都不用花,我一个空身人,随便搭条货船就回去了。”


    那怎么行,宋三、宋四常年在码头上混,以前在码头上当肩夫讨生活,也跑过船,宋氏知道他没说假话,随便爬上哪条货船他就能回去,可那多辛苦,而今家里哪犯得着省这点钱。


    宋氏跟张有喜一提,张有喜便说道:“你放心,我哪能叫他搭货船回去,我肯定得给他买个客船,叫他一路舒坦地回去。”


    回程的客船还比进京便宜,朝廷运粮进京的货船回程空着也是空着,便会改为客船,便宜还稳当。


    结果张有喜赶车送宋三到渡口,回来讲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他们一到城外渡口,碰巧有往沂州去的一条运瓷器的货船缺人手,船老大贴了告示急招船工,宋三丢下张有喜就跑去了。


    如此这一路他不光不花钱,船老大管吃管喝,还谈妥了每日一百五十文的工钱。算算到沂州八天路程,他倒赚一贯两百钱。


    张有喜还带着钱准备给他付船钱呢,宋三跟张有喜说,有钱不赚是笨蛋,他们庄户人家,省着力气做什么用。


    也是服了他了。


    宋三走后,二郎书院也快开学了,怕他去书院吃的不合口,宋氏变着法子给他做几顿好的。既然说这土豆跟萝卜一样吃,宋氏还就把它当萝卜了,拿土豆炖了一回猪肋条。


    他们家以前没吃过猪肋条。早前家里穷,谁家过年好不容易买点肉,肯花钱买骨头的,那不是傻吗。等到平安来了,家里日子一天天好了,平安又不吃臭猪肉,只老家过年杀羊炖过羊骨头、羊肋条。


    来了汴京以后,宋氏才发现城里人也爱买骨头的,炖骨头汤,炖肋条骨。宋氏就买了点回来试试。


    宋氏学着城里人的吃法,把那猪肋条斩成段,炖了一锅骨头汤,只不过把常用的萝卜换成了土豆块。几个孩子都很喜欢这个“土豆排骨汤”,说这个肋条肉不肥不瘦的,骨头滑溜溜的好啃。


    尤其平安,平安一口气吃了五六块,跟宋氏说:“娘我下回还想吃这个排骨,你别炖汤,你就放点儿土豆、放点儿酱油一起烧。”


    宋氏乐了,喜欢吃就行,这猪肋条卖得比猪肉还便宜呢。


    于是隔两天宋氏就又做了一锅“土豆烧排骨”,排骨炖得脱骨,土豆炖得一抿就化,再次受到了孩子们的一致欢迎,说以后要常吃这个菜。瞧着孩子们吃得香,宋氏便琢磨下回也买点羊肋条回来试试。


    土豆太好吃,孩子们变着法子吃土豆也没吃够。又听说这土豆跟藕、红薯一样,可以存着一直吃一个秋冬,原本还打算要卖土豆饼的七月也舍不得了,这哪能舍得卖,自家都没吃够,果断留着自家吃。


    土豆吃的多了,烧菜是娘和姐姐们的活儿,但削土豆皮一般都是平安的活,削了几次土豆皮,平安便想起来老铜匠跟她说的“擦片子”和“刮皮子”,重点是“刮皮子”。要有刮皮子她刮土豆皮不就方便多了吗。


    也不知道那个刮皮子他们做出来没有,抽个家里不忙的时候,平安便跟宋氏说她想去街东头的铜匠铺子看看。


    宋氏对平安出门还是比较放心的,这小孩也不知怎么养出来的,性子谨慎,那么小的孩子自己从来不乱跑,生怕街上有拐子把她捉了去,出门到对面买个糕吃都要跟大人说。


    再想想七月,宋氏不禁觉得孩子的秉性大半是天生的。平安才多大,可这小孩很知道照顾自己、保护自己,从小还特别有礼数,七月比平安大了五岁,七月也不是不聪明,七月很聪明,嘴快脑子快,做生意也够精,可别的事情上却不像平安,七月性子有点大大咧咧的。一样是她养出来的孩子,作为长姐腊月则又是另一个性情,腊月就稳重多了。


    以前总觉得孩子小,这段时日宋氏意识到这些,也开始留心教导七月,多教她一些规矩小节和人情世故。


    去街东铜匠铺子要穿过整条菜市街,小九和十二在前头铺子忙,宋氏就叫二郎陪平安去。


    二郎难得放下书本出去松泛一下,换了件夹棉衣裳陪着小妹妹出门。兄妹两个一路去到铜匠铺子,老铜匠的铺子里果然卖起了“擦丝子”和“擦片子”,平安瞧见那擦丝子和擦片子都摆在铺子最显眼处,想来生意应该是不错的。


    老铜匠一瞧见平安来,便乐呵呵说“擦片子”已经做好了,直接从货架上拿了一个给她。这次的擦片子比上次样子有点变化,把手更细了拿在手里更趁手,刨出来的萝卜片厚薄也更合适。


    “老阿翁,这个多少钱?”平安问道,毕竟一开始她来定做,她画的图,老铜匠只说要送她擦丝子的。


    老铜匠则爽朗挥手说送给她的,上回也说了能做出来就送她一个。平安便问:“那刮皮子做好了吗?老阿翁,我想要一个刮皮子,若是做好了,这次你卖我一个。”


    “刮皮子他们还没弄好,”老铜匠道,“我听说那东西大了不趁手,小了却不好做,如今他们做了几个都不甚满意。若不然小娘子无事过去看看?”


    “去哪里?”平安傻傻问道。


    “去东西作坊啊,我儿子做活的地方。”老铜匠道,“不远的,过了金梁桥就到。”


    平安可不去,她才不随便去陌生地方呢,虽然也想去参观一下有名的东西作坊,可她跟人家也不熟,万一有坏人、拐子怎么办?平安黑溜溜的眼睛望向二哥。


    “抱歉老阿翁,我和妹妹得回去了,”二郎说道,“我们出来时只跟大人说了到东街来,晚回去爹娘该担心了。”


    老铜匠却很想叫平安去。小娘子虽然小,可毕竟这主意当初就是她想出来的,老铜匠这阵子卖擦丝子可多挣了不少钱,儿子他们眼下做“刮皮子”卡住了做不出来,小孩子脑袋灵光,说不定能有什么主意呢。


    老铜匠有眼色,跟二郎说道:“好叫小郎君知道,我儿子是朝廷里东西作坊正经供职的待诏,上回小娘子要的擦丝子就是他做的。主要是他们这刮皮子,做了几个都不满意,不好用,因此也想找人试用一下做个参考,小娘子想要刮皮子,去一趟你那刮皮子不就有了么?”


    “你们家是在西街?”老铜匠道,“不若这样,正好顺路,我与你们同去,走你家里跟你爹娘告知一声可好?”


    平安想了一下,觉得如此也不妨去瞧上一瞧,她其实对鼎鼎大名的“东西作坊”还挺好奇的。二郎觉得朝廷正经的东西作坊倒不必担心,便答应了,兄妹两个拿了那擦片子,跟着老铜匠一路往西街来。


    张有喜正在铺子里忙,听他们一说不是太放心,索性放下手里的活跟小九交代一声,决定他自己陪着小女儿去,顺便他也去瞧瞧这汇集大宋能工巧匠的东西作坊长什么样。


    到了西街路就更近了,张有喜领着平安,跟老铜匠三人一起步行过了金梁桥,前边不远拐过去,老铜匠指着前边的大院子说到了。


    其实东西作坊、南北作坊十分庞大,单东西作坊就三十多个作、几千名工匠,分了好几处,此处只不过是其中一处罢了,铜器作、铁器作、竹木作、车马作等都集中在此。


    东西作坊不比南北作坊,南北作坊更庞大,管的也严闲人勿进,但东西作坊既然是造一些民用器物、农具之类的,原本也向百姓出售各种器物,不过卖东西的地方和工匠造办的地方并不在一起,工匠坊门口有厢兵守着,问清他们干什么的,老铜匠说来找他儿子铜器作的刘待诏,厢兵便放他们进去了。


    张有喜对这地方饶有兴致,一条大路过去,一排排房屋整齐有致,路两旁叮叮当当全是工坊,隔着门偶尔瞧见许多匠人忙碌,铁器作的的风箱拉得呼噜呼噜,铁匠炉子烧得红红火火。


    张有喜领着平安跟着老铜匠一路过去,进了连在一起的几间大屋,找到了老铜匠的儿子刘待诏。


    听老铜匠说完,刘待诏忙拱手跟张有喜互相见礼,又向平安笑道:“这就是想出来擦丝子的那位小娘子?”


    平安抿嘴笑笑,仗着自己是小孩,拉着她爹的手也没行礼,只是问了个好,刘待诏便说:“这刮皮子其实不是不好做,就是这东西须得做得小巧灵活才行,眼下我们就在愁着怎么做,做是能做出来,若要做出来市卖就不容易了。”


    他带着张有喜和平安去看,屋里好几个工匠在忙活,而刘待诏拿来的“刮皮子”大大小小、长长短短五六个,平安只乖巧地牵着张有喜衣襟等他爹挑,张有喜便挨个拿起来试了试,挑了一个说道:“这样其实就蛮趁手。”说着递给平安看看。


    “再短一点。”平安张开自己的小手比划了一下说,“最好比刷牙子短一点,能拿在手里就行了。”


    不过这样一说,张有喜也明白为何刘待诏说不好做了,道理不难,可铜铁要做得这般小巧灵活就要煞费工夫了,成本也高,做成竹木的,雕琢竹木再装上刀片,也不是那么容易,并且刀口不好装,不够灵活,竹木之物太细巧还容易坏,不实用。


    总之就是这个东西能做出来,做出来卖不实际,这么个无甚紧要的小器物,费工费事太贵了没人买啊。


    最终刘待诏还是送了平安一个铜的“刮皮子”,说他们再琢磨琢磨。其实从朝廷设立东西作坊的初衷来说,即便这个东西最后他们做不出来,或者花了工夫做出来价格高昂,一时无法提供给百姓使用,但也不失为一种进步。


    不远处一处工坊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油壁马车,赵暻从里头出来登上马车,宋武掀开半边帘子低声道:“四公子,属下方才看到张长韧的妹妹了,就是上回看南瓜的那个小娘子,她方才进了铜器作。”


    “大的小的?”


    “小的那个。”


    赵暻好奇道:“她一小孩来干什么?”


    “属下问了,说是这小娘子上回要定做一个擦丝子,还画了图,铜器作给她做出来了,这回又来要定做一个什么刮皮子。”


    赵暻蹙眉,不由得又想到别处去了。


    这小孩……能有几岁,她会画图设计东西?赵暻忍不住心跳快了几拍。


    “去问问。”赵暻立刻说道,“把那图拿来我看看。”


    宋武喏了一声招手叫过来一个侍卫,低声交代几句那侍卫领命离去。


    “过去看看。”赵暻道。


    车夫便赶着马车往铜器作那边去,远远瞧见一个穿着杏黄上襦、天青百迭裙的小小身影走了出来,跟她走在一起的是一个老汉、一个中年男子,后边跟着出来一个穿着东西作坊工匠衣裳的年轻工匠。


    张有喜走到门口,转身跟刘待诏说话告辞,平安便慢慢悠悠走到路上等着她爹,路上一辆马车过来,平安连忙往路边闪开,忽然一抬头瞧见车辕上一脸凶相的宋武,平安莫名缩了下脖子。


    “咦,你怎么在这里?”


    平安循声望过去,才看到掀开的车窗帘子里露出赵暻的脸,平安拘谨地点头笑了下,说道:“郎君好,我……我来拿一个东西。”


    “你跟谁来的?”


    “我跟我爹来的。”平安一边跟他说话,一边觑了一眼宋武,这时张有喜跟刘待诏拱手告辞,走了过来,赵暻便放下了车帘,车夫驱车离去。


    张有喜走过来牵着平安的手,瞧着那马车过去,弯下腰问道:“你跟谁说话呢平安,你认得那车里的人?”


    “不认识。”平安摇摇头说,“就是一个……一个种南瓜的小孩。”


    赵暻的马车径直回去,不多会儿方才的侍卫赶上来,拿着一张东西交给宋武,宋武谨慎查看过后递进车里。


    赵暻接过那张折叠起来的土黄色毛边纸,打开来只见纸上毛笔墨线画了两个长方形,大长方形里头套着一个小长方形,小长方形上边随意画了四排小圈圈。


    赵暻:“……”


    这是什么?一无尺寸,二无标注,墨线都画得不直,都没拿尺子画,恕他眼拙,若没有宋武解释,他压根瞧不出来这画的是个什么东西。


    幼儿园小孩乱画也不过就这样了。


    赵暻怅然丢下那张纸,行吧,果然是他想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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