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稠江近来发觉体内蛊王似被人为刻意蛊惑般, 异常亢奋,连带小金蛇也躁动不已。


    他体内蛊虫乃蛊中王者,历经千百年进化, 被历任宗主以身饲养, 如今称之为百虫之首也不为怪。


    蛊王向来为公, 自幼起便寄居于南疆宗门下一任继任者身上, 随宿者年岁生长, 蛊王也在不断变化。


    这一年来, 随着稠江心境变换, 蛊王潜移默化中长出了情思,此次之人正巧利用了这一点,故而在临安城中用族中秘术催动母蛊,致使蛊王如此。


    稠江明知来人必是为了逼他现身,却也甘心相赴。


    与其说他们费劲心机找上他,倒不如说这帮人来得正巧。


    谢慕清如今已将身上带有味道的东西都给小金蛇一一验证,皆是无果, 稠江看在眼中, 时机未到, 他并不打算提前说破。


    此番归去,他势必要查清被人百般阻挠困扰心数年的执念, 还要, 将这南疆的天翻上一翻。


    随着蛊虫间的牵引,稠江一路行至城南,眉心始终荡着一缕阴鸷,如冰刃雕琢般的雪玉面容不带一丝人间气。


    城南之地乃朝廷特意划分出的交易商市,不受官府管制,由同晋国签订经商协定的各邦交国轮替管辖, 外邦商旅大多宿居于此,故此地街道商铺看上去风格迥异,繁茂热闹,实则暗地鱼龙混杂,除商旅外,藏纳不少身份不明之人。


    稠江漠视而行,医学堂月白薄衫外隐藏在一身纯黑披风下。


    乾来客栈外,蛊王突然镇定下来,稠江心有所感,抬头睨眼望了望匾额上那鎏金的大字,神色自若地踏入其间。


    暗地里,作捎之人自然悄然走近楼里当中一间门窗紧闭之所。


    稠江不紧不慢地兀自迈上楼去,转角处,一处门扉在悄然寂静中由内推开来,发梢束辫、面首含青纹之人兴喜望来,满身客气道:“恭候少宗主多时。”


    望着来人,稠江淡淡收回神色,面容一惯霜雪淡漠。


    入内后,五长老自是知晓少主脾性,不喜同人接触,故而屋中只二人在。


    “少主,属下前来,是奉宗主之命接您回去的。”五长老望着好不容易寻来的人,按耐住心头激动,几度哽咽道。


    “宗主有令,族中生乱动荡,他感时日无多,此番无论如何也要将您平安带回继任宗主之位。”


    雕花茶几旁,稠江静静听着,面容丝毫不为之所动,目光落在一处紫藤花架前,一人一蛇皆是无畏。


    五长老不由暗中轻叹,面上的悦慢慢消退,愁心浮现眼中,满腹忧虑。


    这对父子间关系一向如万年寒冰,彼此间木讷寡言,一年到头也不见有过一次交谈。


    听闻宗主时日无多,也不见少宗主有只言片语关心,哪里像父子,更像是一对陌路仇人。


    但他也知此事怪不了任何人,少宗主自幼便被宗主扔入荒山中独自长大,从不过问,当蛊王终于认少宗主为主时,这才得以回到宗门中。


    试问,这样的父子亲缘,如何会深。


    他们这些人看在眼中,也不敢多言。


    “宗主还说,要是少宗主此番能从他手中顺利继任宗主之位,他会告诉你任何你想知晓的一切。”


    五长老心有不忍地望着从来都是孤寂独身的少年长至如今,浑身凉薄如石,心间五味陈杂。


    但凡从前他们能在旁劝解一二,父子间关系也不见得稀薄如此,除去无法割舍的血缘关系外,毫无亲缘可言。


    “不必,我想知道的一切,自会查明。”稠江起身来,似无感般轻轻落下一句,毫无在乎之意。


    眼见好不容易愿意露上一面之人下一瞬就要离去,五长老终是忍不住在背后苦苦哀求道:“少宗主,您可知宗主当年不顾众人阻拦将您带回族中,让您平安长大,在背后付出多少。”


    稠江闻言眸光抿成寒潭,语气愈冷道:“那是他自愿的。”


    话落,孤影继续向前,抵近门扉,仿佛下一瞬便要消失于人前,再难寻匿。


    “宗主是有苦衷的。”五长老急声落泪道。


    稠江顿住脚步,薄唇亲启,始终不为所动道:“那又如何,他可曾问过我可愿。”


    五长老忍住泣目,见眼前之人并未有下一步动作,再忍不住泣声道:“少宗主,您误会了,当年宗主之所以能将您带回,是被迫答应了长老协会条件的,隐瞒您亲母之事,不许亲近您,还有最后一条,若蛊王不认您为主,便不能留您性命。”


    字字泣血诛心,写尽万般无奈。


    五长老当年还并未居长老之位,得知此事后,也终于理解了这对父子的霜雪之冻从何而来。


    “这些年来,宗主他一直受限于长老协会,无法同一个寻常父亲般亲近您,爱护您,但他却从未有过一刻背叛您的母亲,心中不牵挂您。”


    五长老说道动容伤心处,眼中止不住地泣泪。


    “他寡居数年,寝居中,唯有您母亲一人画像相伴,被他藏于后的匣子中,摆放着您每年来练就丢弃在谷外的物件,每至夜深人静时,如数家珍般痴痴对着您母亲画像絮语,唯有那时,他的脸上,才可见几分笑意。”


    “这些年来,您过得苦,他都一一看在眼中,几次您练蛊遇险,都是他暗中相助,明明爱您至深,人前却是不敢表露分毫,即便被您误会生恨,也不愿让你有一丝危险。”


    五长老含泪絮絮叨叨,趁着心伤动容,一股脑将这些年见闻所思一一道尽。


    只为盼得一个能让父子二人转圜的机会。


    稠江听罢,眼中寒冰慢慢消融,但脸色依旧薄凉,叫人瞧不出心绪来。


    随后启门而出,步履终不似来时那般坚定,下得楼后,身影掩入在茫茫人海中,心思不知落在何处。


    城中街道上,谢母派府里管事招聘通晓南疆膳食之人,为完成主人家安排,管事还特意张榜贴了告示。


    稠江心绪跌宕难平,漫步目的地在街道上行走,面上不符冰寒,耳旁嘈杂的路人议论声悄无声息地飘入耳中。


    皇宫中,裴季正与晋明帝商讨此番暗行之举,暗哨已建成,但求稳妥,不让天下百姓再次陷入战火之中,思来想去,裴季主动请缨,打算亲往漠北坐镇,部署此事。


    “你说你,怎么就待不住京中呢?”晋明帝也深知此事刻不容缓,计谋又是环环相扣,操办之人若非能全然信任的心细之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心的。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


    华夏百年战乱终平息,疆土一统得来不易,晋明帝担不起任何的闪失。


    “想来臣便是那天将降大任之人吧。”裴季难得玩笑着说道。


    晋明帝斜睨了眼眼前之人,心中那点不舍的离别愁绪顿时荡然。


    “怎么说话呢,这当担大任之人难道不是朕?”


    对着庭外湛蓝下满院悦目娇翠,二人间难得见少时光景。


    “陛下乃天下之重,宗庙为继,这天下第一大忙人的成语,倒也实至名归,万名为敬。”裴季嘴上一本正经,偏又不着痕迹地说着恭维话。


    晋明帝听后自然笑意难掩,,却也不喜听身边亲近信赖之人也跟着油嘴滑舌。


    半瞬后才恍然明白过来,随即收起笑意,煞有介事道:“好好说话,为民操劳乃天子本分,朕又岂可邀功,孤芳自赏,要叫舅父瞧见,免不得又遭一顿训斥。”


    裴季见眼前之人明白过来,顿时笑得更深了几分。


    “我还以为你听不出呢。”


    “朕又不傻,你故意给朕戴高帽,就是想看朕沾沾自喜而不知,露出自大狂傲之态来。”


    晋明帝看破裴季不知不觉中给他下的套,直言点破道,收起了脸上早点那点得意之色来,摆正为君者的态度。


    “是是是,陛下英明神武,傻的是别人。”二人间难得颇有好兴致,立在芙蕖边看小荷初露,蜻蜓点水。


    “禀陛下,皇后娘娘派人来问,今日谢夫人携郡主入宫探望,您要不要一道过去喝盏茶。”


    凉亭外,女官赵洁前来问询。


    “舅母和娇娇如今已在皇后宫中。”晋明帝闻言脸上一喜,问的虽是疑问,面上却极为肯定。


    皇后怀孕这么大的事,舅母和娇娇得到消息,必然是要来探望的。


    说起来,自娇娇学了医后,极少入宫了。


    “赵女官,吩咐御膳房多做几样娇娇爱吃的点心,另外鲜果也备上,给舅母备清明龙井,娇娇喜欢酪浆,最好冰镇一下。”


    晋明帝抬脚前行,嘴上一刻不停地吩咐着道。


    “陛下放心,娘娘已差人备下了,遣奴过来问您一声。”对着天子这般,赵洁早已司空见惯,脸上含着浅浅恭敬笑意道。


    “嗯,姝儿自是比朕稳妥。”晋明帝满意颔首,满心满眼赞赏道,脸上带着满满笑意。


    身后处,裴季并未离去,默默不动声色地跟随晋明帝一道同往皇后显阳殿。


    未至殿中,已闻笑意。


    “阿姊,恍惚一眼,昨日你还在家中与我一道畅游秦淮,今日就闻你即为人母,日子过得真快呀。”


    谢慕清不敢再同从前那般肆意依靠在云姝身上,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瞪大眼睛对着那微微隆起的小腹看了半响后,忍不住感慨道,一双眼眸澄澈明亮。


    “你阿姊长你一岁,同你表哥情投意合,怀孕之事顺理成章,倒也不算快,水到渠成罢了。”


    谢母望着眼前的女儿一派天真,似乎还并未真正的情窦初开,不经都有些怀疑她到底是否是真正喜欢过一人。


    谢母说话间,谢慕清将手抵在云姝皓腕间,眸色认真而细致。


    “阿母,我感受到了,阿姊腹中是男胎。”感受到如珠汩汩有力的脉象后,谢慕清忍不住惊喜呼出声道。


    说罢,殿中几人都掩不住笑意,脸上俱是欢喜之色。


    “娇娇,你是第一个把出脉象的人。”一旁的云母笑着道。


    “是了,阿父阿母怕我胡思乱想,都不敢给我把脉,娇娇你一摸,小家伙都忍不住兴奋了。”云姝满脸温柔地亲声道,脸上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喜悦。


    “娇娇,今日你替朕摸出男胎喜脉,朕库房里的东西,许你挑一件带走。”晋明帝自外而来,自然听见了那掩不住的欢喜声,脸上笑意更甚。


    不自觉地走到云姝身后,揽住怀中的母子二人道。


    “派人去母后宫里道喜。”晋明帝朝外大声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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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裴季身影悄然立在谢慕清身侧, 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温和笑意,目色中有着难以耐寻温柔,轻轻地落在一人身上, 犹如鹅绒般。


    晋明帝来时自然地早早免了众人行礼, 殿中热闹依旧。


    “多谢表哥。”谢慕清扬眸粲然一笑, 心情都写在了脸上, 不曾留意到身旁何时多了一人。


    “白圭今日难得有空过来。”谢母望着许久不见的裴季, 脸上倒无芥蒂之色, 面色再是自然不过道。


    “师母别来无恙, 白圭许久不曾过府探望,望师母见谅。”裴季望向谢母,躬身行了晚辈礼,神情诚恳道。


    “师母知晓你一心为民,多有忙碌实乃常事,不必放在心上。”谢母笑着摆了摆手,一脸亲切和善。


    “你怎么来啦?”闻声后, 倒是谢慕清转头望见来人, 不禁疑惑出声道。


    “郡主近来可好。”裴季笑着将那一双如兔子般清澄干净而略显懵懂的眸色看尽眼中, 再是温柔不过道。


    “我很好呀,倒是裴大人看起来似乎消瘦不少, 眼底厚重乌青, 再是忙碌也得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谢慕清不知为何,她一眼便瞧出裴季消瘦的下颌,便连身上的锦袍也略显宽松,面色更是不用说,明晃晃是连着熬夜,披肝沥胆过来的。


    谢慕清话落, 众人噤声看了过来,目光在二人间来回打量。


    便连一向镇定从容的裴季也愣了愣。


    殿中唯谢慕清一人不觉有异,口中继续着道:“不过倒也无妨,等会儿我给你开几个药膳单子,夜里好好休息,相信不出半月,裴大人又能身体康健。”


    裴季深深将话记在心上,眸光微动,唇畔无意间翘起一个括弧,竭力压制后缓缓道:“有劳郡主。”


    “嗯,举手之劳罢了,不过话要说在前头,裴大人是第一个被我看诊的病人,你信我吗?”


    谢慕清勾起眼角,直直朝裴季看去,眼中闪着一缕光辉,旁若无人道。


    “信。”


    裴季眸光坚定,不带一丝犹豫,声量沉稳钪锵,再是笃定不过。


    听得满意回答,谢慕清露出满足笑意来,开口时语调轻柔,眼中带着无比的自信道:“裴大人眼光不错。”


    殿中众人早已目瞪口呆,目光由开始的疑惑转变为震惊,再到如今的探究八卦。


    若非知晓女儿不会主动吃回头草的性子,谢母都要怀疑二人间是不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了。


    晋明帝望着二人自顾自地说着话,心中有些许吃味儿,娇娇可是被他一手娇宠着长大的小人儿,如今不先关心他,反倒关心起“外人”来,他要再不制止,怕是往后这胳膊肘都要往外拐了。


    在晋明帝这里,兄弟还是要再让让道的,毕竟他只娇娇一个妹妹,自然要捧在手心里。


    是以,晋明帝不满地瞪了一眼裴季,捻酸道:“娇娇,你也替我看看呗。”


    “表哥你气血红润,又逢喜事,身体好着呢。”谢慕清闻声转头看去,片刻后实话道。


    晋明帝本想抓住这个机会夺回娇娇的注意力,问及后唇畔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耳旁又听到身边亲近之人软语。


    “陛下不必担忧,阿母在帮我调理身体进补时,也替您准备了,这几日您同臣妾一道进膳时,没发觉吗?”


    云姝靠近晋明帝,眼中含笑,凑近耳旁低语道。


    晋明帝闻后霎时了然,心中那点疙瘩顿时烟消云散,脸上露笑来,朝云母感激道:“多谢岳母费心。”


    “陛下无需客气,一家人相互照顾罢了。”云母本是不想惊动的,此时女儿告知女婿,倒也不推脱,顺手之事罢了。


    “表哥,开心吗?”谢慕清故意皮一下,笑嘻嘻问道。


    “得岳母关怀,自然开心。”晋明帝瞅了眼正笑了一脸满怀的谢慕清,故意板正着道。


    “表哥不生病才是好事,有云姝阿姊在,我才不想给你看病呢。”谢慕清笑目望着被自己捉弄到的晋明帝,笑意越发欢畅。


    “好好学,别辜负神医之名。”晋明帝哪里不知谢慕清此刻脸上的得意,莫开眼去,不由轻哼一声道。


    心中默默盘算着提前让人将库房里那小狐狸惦记的好物什悄悄藏起来。


    “表哥,我去你的私库拿宝贝啦,可别又叫人藏东西,显得你堂堂帝王小肚鸡肠似的。”


    谢慕清哪里猜不到晋明帝心中打算,直言不讳地揭穿小心思道。


    “胡说,这等狭隘之事朕何时干过,许是你去的不凑巧,那日正值宫人打理收拾归置也不一定呢。”晋明帝莫名心虚,却端得一派浩然。


    “好好好,表哥最是大方不过,那我先去啦。”谢慕清忍着笑意道。


    “嗯,去吧,小心些,别将朕的宝贝给弄坏了。”晋明帝心有不愿却又无可奈何道。


    说罢,谢慕清捻起案几上摆放的一块栗子糕,朝众人摆手后,大摇大摆往晋明帝私库而去,春风满面。


    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中,脸上满是宠溺笑意,却也见怪不怪。


    在一众亲近眼中,娇娇似乎从来都是那个拿真心待人、天真烂漫、爱撒娇讨喜的小姑娘。


    五月天晴空万里,众人围坐茶几,云卷云舒,闲话家常,围绕最多话题,还是落在尚未出生的小皇子身上。


    晋明帝与皇后位立正中,云母与谢母在旁,口中说着几人小时候的事,随着孩童时光一桩桩糗事被提及,欢声笑语不断。


    殿中宴席上,裴季大多不语,或低首品茗,或仰止观云,举止从容坦然,尽显士人松柏君子风范。


    待饮尽一盏茶后,殿门处始终不见那抹明媚娇艳,裴季再坐不住,悄然起身往外寻去。


    碧朗天清,宫殿巍峨,青砖白瓦连绵铺陈开来,裴季立在楼阁开阔处,骄阳下,浅眸漆黑,宁静如水。


    直到殿门甬道上,那抹亮色渐渐靠近,深邃眸光终是涟漪荡漾开来,裴季在主动走上前去前,抚了抚衣袍,腰封处不见丝毫凌乱。


    谢慕清由着宫人撑伞而来,步履轻快,抱着怀中匣子,脸上有止不住地笑意。


    一步步迈上台阶,心头喜滋滋的,丝毫不觉疲乏。


    女官赵洁跟在身后,脸上也含着浅浅笑意。


    台阶之上,裴季两手背于后,面色泛着温柔,反佛早已等待多时。


    等着那人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心上。


    谢慕清不查台阶上之人,眼见二人就要撞上时,裴季主动伸手,轻轻将失去平衡之人带入怀中,随即又慢慢放开来。


    指间触碰处,一股热意窜入心头。


    “郡主取了什么宝贝?”裴季就着二人不自然间的俯仰之姿,好奇道,一双不平静的眼眸中裹挟着温柔。


    “啊,裴大人怎会在此。”


    赵洁尚未从变故中回神,故而手中的伞偏落别处,头顶日光大咧咧地落在二人身上。


    谢慕清只觉日光明晃晃地刺眼,抬手遮挡,紧了紧怀中匣子,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莫名道。


    今日第二次被吓到了。


    “夏日正好,等清风来。”


    裴季轻挪动脚步,落在身前之人身上的斜来明亮不在,不紧不慢道。


    谢慕清察觉到裴季好意,含笑莞尔道谢道:“多谢裴大人。”


    “客气,郡主还未告知你怀中是何宝贝?”


    裴季并未错身让步,谢慕清似乎也未有察觉,二人身影交错,气氛平添几分暧昧。


    身后处女官赵洁抬眸看了一眼,眸色略微沉浮几许,随后垂眸等候在旁,不远不近。


    闻声,谢慕清笑容泛着自得,落在匣子上的眸光扑闪,似如获至宝般,尽显神秘道:“裴大人不妨猜上一猜?”


    望着这倏然间粲然一笑,裴季眼眸沉了沉,唇畔带着宠溺笑意,故作配合地作敛眉沉思状,半响后道:“在下不知郡主心思,实在猜不出来。”


    望着裴季这幅被自己难倒模样,谢慕清何曾想到,禁不住大笑出声,难抑笑颜道:“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裴大人露出这般不知所惑的模样,我这刻意藏起的匣子倒也值了。”


    “哦,郡主匣子里到底放的是何物,在下越发好奇了。”


    裴季笑及眼底,目光一瞬不落地望着眼前之人。


    见裴季但真好奇,谢慕清收起笑意来,不卖关子道:“倒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就是一尊小金人罢了,不过上面标注了穴位,我瞧着拿来练习针灸倒也不错。”


    闻言,裴季心口一动,袖中正有一物,是他亲手雕琢而成,原也是想拿来送眼前之人的。


    “不过这小金人我暂且还用不了,或许质地轻薄如木的于我而言到还好些。”谢慕清面露遗憾道。


    小金人虽被人注明经道脉络,但扎针练习所需力道并不适合女子,谢慕清挑选了它,但并不能立马用上。


    “郡主无需气馁,在下恰有一物,正想送予你。”


    见眼前之人心绪不似先前那般愉悦,裴季心情也跟着起伏,趁时机将早先备下的礼物送上。


    月末这日乃医学堂休沐之日,皇后怀孕一事早已传遍,按照谢慕清性子,今日必会入宫探望。


    裴季算好时机,一早入宫来守株待兔。


    谢慕清怔怔望着裴季手中之物,眸光霎时骤亮,惊奇的眸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欢。


    二人目光相对时,谢慕清忍不住问出声道:“裴大人是特意给我的吗?”


    “郡主看看可还合适?”裴季将亲手雕刻的小木人递到谢慕清手中,温柔地看着眼前之人。


    谢慕清接过,自然地将怀中匣子递到裴季手中,两手把玩着刚得来的小木人。


    这小木人不仅也被标注了穴位,更难得的是,木头本身被打磨得格外光滑,拿在手心中轻巧精致,爱不释手。


    “很不错,裴大人有心了。”


    谢慕清将新得来的小木人一并放入匣子中,正想接过时,耳旁闻及。


    “由我为郡主暂且先拿着吧,郡主答应替在下调理身体,府中人粗笨,不懂药膳养身,身为郡主第一位病人,想来有不少需交代谨记之事,有劳费心。”


    裴季笑颜不改从善如流道,一双眸子耐信十足。


    “哦,倒也是,这样吧,你随我先去偏殿,我给你写下来,你交给府中管事便是,平日里也要多多休息,劳逸结合最佳。”


    谢慕清想想倒也是,自己不久前刚答应了,自然要上心些。


    “看在裴大人如此相信我的份上,往后身体不适尽管来寻我,毕竟,大夫的第一个病人很有意义呢。”谢慕清笑着随口道。


    “嗯,一定。”说者无意,听着有心,裴季将此承诺认真地记在了心里,眸中的温柔独此一份。


    “赵女官,劳你带我二人去侧殿。”谢慕清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眸子始终笑盈盈的。


    “郡主请。”女官赵洁将二人间‘亲昵’互动看在眼中,心头大骇,多年来居宫中练出来的处事不惊让她没有显露出来。


    若说二人间但真毫无干系,她是不信的。


    传闻果然有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显阳殿中, 余下之人也慢慢察觉到裴季似乎悄然离去多时,见二人迟迟不归,晋明帝召来宫人想要问上一句。


    正殿门口, 二人并肩而来, 神情间有着旁人不及的亲昵默契, 落在旁人眼中, 实在不叫人忍住遐想翩翩。


    “娇娇, 快来, 咱们一块推牌九。”云姝最先笑声道, 目光中毫不掩饰其中的揄揶。


    “陛下,你与裴大人去忙吧,臣妾与娇娇、姨母想要说说体己话。”晋明帝尚未出声,便被一旁的皇后截话道。


    望着二人一道比肩而立的身影,饶是晋明帝再不愿多心,也挡不住念头往外冒。


    他也正好想问问裴季,如今对娇娇到底是何心思。


    “岳母, 姨母, 劳您二位多陪陪姝儿, 朕想起来军中尚有一要事还未与裴季商讨。”


    “陛下快去吧,阿母与姨母都不是外人, 她们会照看好臣妾的。”云姝急切切地轻推了推晋明帝, 眼中含着温柔道。


    晋明帝离开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皇后小腹,藏不住的满眼爱意柔声道:“皇儿,阿爹不在时,莫要折腾你阿母,等你出生, 阿爹将世间尊荣都一并留给你。”


    说罢,晋明帝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开。


    身后处,裴季无声同身旁之人道别。


    二人间略显亲密的小动作都落在了另外三人眼中。


    人走后,殿中完全地沉静下来,谢慕清不知所然,愣愣抬眸,眼神略显无辜地望着三人。


    云母脸上含着慈爱笑意,目光灼灼。


    云姝似笑,当中毫不掩饰戏谑之意。


    谢母则戚戚然望着女儿,脸上一副欲言欲止模样,眸中有着对女儿的关心。


    “作何这般看我,可是我脸上有东西。”谢慕清一脸茫然道,不过离去一会儿,怎么弄得像她干了亏心事般。


    “娇娇,你与裴大人之间,可是还有关系?”云姝迫不及待直问道。


    说罢,三双眼睛纷纷落在谢慕清身上,等着她的反应。


    谢慕清瞬间了悟,心中明了这怪异感从何而来。


    她与裴季之间清清白白,再是正常不过的交往,不知怎的竟被误会了。


    谢慕清望着三人这般模样,抿唇笑而不语,面上端得磊落不已,心中坦荡。


    眼瞧着三人越来越焦色,谢慕清终是忍不住笑出声,道:“怎么,连阿母也认为我与裴大人之间还能再有风月之事吗?”


    谢慕清这般直言,三人心底燃起的苗头顿时熄了。


    “娇娇,阿母没这个意思,我与你阿爹只盼着你每日过得自在舒心便是,白圭虽好,但与我的娇娇终究无缘。”谢母走过去,走到女儿身旁,满脸温柔慈爱道。


    “嗯,我如今一门心思只想早日学成医术,同阿母年轻时般走遍四海,看遍世间,肆意而活。”谢慕清将心中所念道出。


    “我的娇娇只需为自己而活。”谢母望着女儿,由衷支持道。


    这也是她未遇到谢相前心中所愿。


    身后处,云母与云姝早先被勾起的那点凑热闹心思烟消云散,谢慕清所愿之事,又何尝不是她们所愿呢。


    女子成婚后,困于宅院方寸之地,被束缚的不止自由,还有被磨平的心境。


    “来来来,咱们推牌九吧,我这怀胎十月,也就靠这点玩意消遣了。”云姝打破殿中淡淡的沉寂道。


    嫁入宫中后,晋明帝为她空置三宫六院,在世人前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可宫墙高深,丈夫的陪伴并不能时时在侧,她本以为日子也就这么平淡乏味的过下去便也罢了,可如今,腹中有了骨肉,那颗小小的生命在不知不觉中给她带来了不一样的生气,那是对未来的期待与无惧。


    “阿姊,这会儿可没有人帮你哦。”谢慕清眼尾上挑,来兴致道。


    毕竟上回推牌九,她可没少被表哥坑得输那般惨过。


    “若你能赢到最后,阿姊也许你一件宝贝。”


    谢慕清尚未归来时,晋明帝身边打理私库的人来过一趟,自然,她最后挑了小金人一事被早已不是秘密,云姝手里正好有一套特制金针,如今她也不再需要,正想趁此机会送她。


    “阿姊,我认真啦。”谢慕清听闻还有赌注在后,眼中兴趣更甚,一门心思全然落在了牌九上。


    骰子一响,谢慕清心神专注,大杀四方。


    通往昭明殿途中,晋明帝背手在后,一语不发,脸色没来由地阴沉。


    裴季淡定神闲地跟在后,眉眼间始终萦绕着一抹悦色。


    君臣二人,心境各异。


    回到殿中,晋明帝再沉不住气,挥退宫人,转头急声,带着属于帝王的压迫道:“你如今可是对娇娇生了心意?”


    裴季似乎早有意料,身姿屹立不动,神情从容镇定,处之泰然,眼中一副云淡风轻,任凭风雨袭来。


    “陛下不是看见了么。”顿了顿,裴季终是开口道。


    “朕要你亲口承认,毕竟当初你可是在众目睽睽下伤害过娇娇的人,裴季,朕绝不容许再发生同样的事。”晋明帝厉声威压,不容置喙道。


    裴季沉声听着往事被提及,他又何尝不后悔,往事历历在目,饶是自负如他,何尝不被悔意折磨,痛心入骨。


    晋明帝看着眼前之人眸光满满晦涩,眼底泛着苦楚,心口积压多时的恶气终于狠狠发泄。


    “裴季啊裴季,想你聪明沉稳一世,也会有如此马前失蹄,悔之晚矣之事,真是活该啊。”晋明帝知晓裴季心思后,忍不住笑了,直戳心窝子道。


    “舅舅舅母有多宝贝娇娇你不是不知,你说当日怎么就不知晓给自己留条后路呢,我看你这追妻路啊,着实漫长得很。”


    晋明帝笑得不怀好意道,心里却是感快直冒,心情那叫一个舒心。


    “陛下不必看我笑话,臣也自知有愧。”裴季冷脸,不卑不亢道,眉心紧紧蹙在一块,哪还有早先的半点悦色。


    认清心意后,他早料到前路必然万难重重,但他凭着一颗不惧险阻真心,逆风而行。


    “你心里有谱就好,这回,朕站娇娇那边,看你是怎么把一颗真心交到她的手上。”晋明帝好整以暇地望着裴季,眸光熠熠,一副拭目以待模样。


    回到谢府,沐浴梳洗后,谢慕清全然放松地躺在床上,手中拿着今日得来的小木人和一套针灸,摆弄来去,爱不释手。


    至于那套小金人,则被她收了起来,束之高阁。


    她如今已熟记人体各处经道脉络,有了这小木人,她可以更为精准地辨认穴道,相信再过不久,她便可以在人身上尝试了。


    一觉天明,谢慕清神清气爽,同往日般往京郊而去,业精于勤的道理她还是懂的,何况她如今一门心思都在此。


    至于四方商号之事,暂且交由谢母打理。


    谢府门外,马车离开后,稠江从谢府后门而出,送别他的谢府厨子一夜未眠,只为了学几手南疆菜式。


    “小公子,这是小人一点心意,还望您能收下。”谢府厨子对着这个瞧起来冷冰冰不好相处,实则在庖厨间却满是烟火气的人道。


    “不必,明日天黑时,我再来。”


    说罢,稠江拢了拢身上衣袍,掩入巷道中,独来独往,除了灶间之事,从不多言。


    厨子望着悬空的手,那是他身上全部的银钱,本来是打算拿来交束脩的,没成想那小公子竟是看都不曾看一眼便径直离开,就冲这份倾囊相授、毫不藏私的心意,厨子不敢有一丝怠慢,回府后,顾不上身体疲乏,找了府中会笔墨之人,将昨夜所学凭着记忆默记了下来。


    相信不久,他也能靠着这门误打误撞的本事立足,不再受人欺压。


    山中竹苑内,谢慕清来时,不见稠江身影,又闻翁外祖抱怨,这才知晓稠江一夜未归之事。


    说曹操曹操到,望着一脸疲乏归来之人,谢慕清唇畔动了动,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二人昨日可是不慌而散的。


    哪知稠江散漫走过,丝毫不理睬站在一旁的谢慕清与诸葛仪,手捂着嘴打着哈欠,面色苍白,眼底乌青格外惹眼。


    藏在袖口处的小金蛇悄悄爬到谢慕清手中,亲昵地往她身上靠。


    谢慕清早已习惯小金蛇的靠近,并未阻拦,却是看不惯主人如此嚣张模样,正忍不住要发作时,耳旁翁外祖却宽容道:“随他去吧,那小子生性如此,桀骜不羁,但还算有分寸。”


    谢慕清这才作罢,也不知从何时起,对他的那股莫名畏惧渐渐淡去,二人间早没了当初的疏离,在一次次鸡飞狗跳的斗嘴中,她似乎也认同了翁外祖的话。


    “娇娇,今日你就拿彘练练扎针手感吧。”诸葛仪淡声道。


    “是。”


    篱笆笼里,那是今早诸葛仪叫莫时去山中抓来的,一旁的笼子里,还有一只灰毛兔和三个山鸡。


    说罢,诸葛仪进了屋中继续修篆医稿,庭院中,谢慕清、莫时、汀兰三人对着那头小黑猪大眼瞪小眼,小金蛇趴在肩头,一双蛇眸看了眼那丑陋的黑猪后,选择安静地盘在桌旁睡觉。


    这……无从下手呀。


    长这么大,主仆三人都从未见过活彘。


    为了早日学有所成,谢慕清心一狠,吩咐莫时与汀兰按住那头还不知即将发生何事的彘,一针扎下去,小院中一阵惨烈嚎叫声炸裂开来,吵得人心烦。


    内屋中,歇下不久的稠江不耐烦躁地睁开眼来,起身往外走去,脸上布满阴鸷,眼神如簇着冰刀般。


    望着院中傻站着不知所措的三人和一头躲在墙角的黑彘,冷眼扫过去,冰冷腔调里隐隐透着无奈道:“你们是杀猪还是杀人呐。”


    见主人现身,小金蛇立时盘在稠江肩头,对着那头黑彘吐露蛇芯子,要不是摄于主人威严,它早就想扑过去将那聒噪的黑彘一口咬死。


    谢慕清也不知那黑猪反应竟会如此之大,一时间也被吓到了。


    不知为何,对上稠江那似笑非笑、阴阳怪气的腔调,谢慕清镇定不少,刚想开口反驳几句,却听那人难掩疲惫的沙哑声响起:“别为难那黑猪了,聒噪得很,我给你练手。”


    说罢,尚且不等谢慕清有所反应,便自顾自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双目合上,一副任人摆布模样。


    谢慕清瞠目膛舌,但也很快稳下心神来,重新取过一旁的针灸,站在稠江身前,一脸凝重,凭着这几日熟记的穴位将手中的针慎重再三地刺入稠江身上。


    那人自闭眼后,仿佛真如坐定般,一动不动。


    屋中的诸葛仪早已留意到院中动静,但笑不语,继而忙碌手中之事。


    日头下,谢慕清额间挂着细碎汗珠,睫毛下,眼神专注无比。


    施完一遍后,谢慕清心下有所得,将针全部取下后,眼前之人一故如旧,只白皙如玉的面庞上有着一层薄汉。


    谢慕清见状刻意压低声量,唤莫时取来一把遮阳伞,举在二人头顶,投下的阴影刚好罩住二人。


    闭目之人眼睑微微轻颤,随后并未有所动作。


    小金蛇似有所感般缠绕在其手腕上,一口咬上暗袖处,片刻后松开来,缩了缩蛇尾枕着一片冰凉睡去。


    庭院中,莫时与汀兰不知何时退去,小院寂静无声,无人搅扰。


    作者有话说:


    稠江:来扎我,给你练手。


    裴季:嘁,谁稀罕。


    谢慕清:……


    第54章


    瞧着院中这般岁月宁静, 莫时与汀兰反倒有些不习惯,郡主与稠江郎君往常拌嘴,瞧着冰火不融, 有针尖对麦芒那味, 但实则不消多说, 他们都能瞧出那是二人之间独有的相处方式。


    唯有那时, 稠江郎君脸上骇人冰霜才能驱散, 鲜活几分, 兴致时, 偶见悦色。


    郡主自然也是开心的,否则又怎会在府中主动同夫人提及稠江郎君,眉眼间娇俏,唇畔梨涡善心悦目。


    私下里,二人都被府君叫去问过,打听郡主同稠江郎君之事。


    眼见着晌午将至,汀兰望向莫时, 打着商榷道:“稠江郎君瞧着怕是不便下厨, 郡主与神医还得用膳呢, 你来掌勺,我给你打下手如何?”


    莫时闻声看去, 神情不辨喜怒, 只定定望着汀兰。


    额……


    “有什么不对吗,我长这般大,从未下过厨。”汀兰被这强烈眸光盯得暗暗缩了缩脖颈,眸光理所应当道。


    莫时顿感无语,说得好像他就下过灶房一般。


    二人无声对视片刻,莫时终是认命走开, 到院中抓了两只山鸡和野兔,到一旁磨刀霍霍。


    汀兰则走进灶间,对着灶台柴火一阵折腾,总算是勉强有了星火热气。


    另一旁,硕大阴影渐渐只能够笼罩在二人上方,谢慕清能清晰感知到撑伞的臂膀由酸麻到僵硬无力,殷红娇唇干涸,渴意麻木,耐性在崩溃边缘。


    要是身前之人还不醒来,她打算换莫时来照看,自己只是欠他人情,没必要这般上赶着自讨苦吃。


    下一瞬,小金蛇“腾”地睁开眼睛,灵活爬上主人肩头,撑着上身与谢慕清相望,蛇眸清幽。


    谢慕清身体越来越虚脱,却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那点温凉,浅笑道:“小家伙,也不知你跟着这样的主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料身前之人下一瞬睁开眼来,讥讽轻笑道:“难不成你还想拐跑它?”


    嗓音一惯低沉,敛气之息平稳,谢慕清听他还有心思与自己拌嘴,手中的伞再握不住,身影虚浮晃动,头重脚轻之感袭来,避无可避。


    腰间一抹凉意抚上,谢慕清被不知何时起身的稠江扶住,心神定了定,又闻身旁之人出声道:“体虚成这样,还想行医救人,我看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听着那毒舌之音,谢慕清眉头皱了皱,张口还想反驳,口中被人突然塞入一颗糖,堵住了她。


    ……


    谢慕清由着稠江搀扶坐到一旁,幽怨目光死死盯着他。


    “怎么,现在不仅要拐我的蛇,还想杀我啊。”稠江换了语气,在一旁继续调笑着道,眸中带着轻柔。


    谢慕清被他这话气得恨不得现在起身好好将他臭骂一顿出气,但苦于力不从心,只能狠狠瞪着他。


    “烧火那个,别再加柴了,锅里没水,再这么折腾下去,别说今日,往后都做不了饭啦。”


    稠江一扫脸上疲惫,心情舒畅自然,话意里含着几分悦色道。


    汀兰闻声看来,呆愣住手中动作,目中无措。


    莫时一语不发地从远处走来,添了一瓢冷水放入锅中,热浪袭来,锅里“咕咚”一声后,总算正常。


    “你这侍女有趣得紧,同你这个主子般,傻乎乎的。”稠江望着脸色慢慢恢复的谢慕清,打趣着道。


    谢慕清一阵无语凝噎,长这么大,从未有人敢当面同她这般说话。


    “你才傻,你不仅傻,还蠢,驴都比你聪明。”谢慕清再忍不住起身来,冷脸薄唇相讥道。


    那动静惹得院中另外两人都看了过来。


    望着眼前的人如同炸毛的猫般,满身扎人的刺,稠江眼中笑意直达眼底,并未因此气愤,反倒顺着毛道:“郡主说的对,若是不想再与我朝夕相对,便早些找到我想要的,到那时,我必还郡主清静。”


    谢慕清一语不发,离开前,恨恨看了眼前之人一眼,带着余怒离去,顺势将小金蛇也一并带离。


    稠江望着那身影,唇边再次露出深笑来。


    随后转头,走向灶房,接过莫时已经处理好的鸡和兔,开始忙碌。


    整个小院终于安静,一边烧着火,一边暗中窥视那人。


    郡主那样出身尊贵、备受娇宠之人,也唯有眼前这位,才能让她一次次受挫跳脚。


    半个时辰后,院中弥散着抵挡不住的肉香气。


    谢慕清将全身上下所有带有味道的东西都给小金蛇嗅了一遍,一如既往地毫无所获。


    她如今是一刻也不想同那人待在一处,但二人早先立有约定,何况小金蛇对她有救命之恩,她也只得耐着性子又重来一遍。


    荷包、绣带、甚至于沐浴用的香膏香脂也不曾放过,那还是她特意从府里带来的。


    “郡主,慢慢来,奴觉着您不如将它带回府中,再看看是否还有疏落之处。”汀兰陪在郡主身旁道。


    主仆二人都快对这条小金蛇没辙了。


    “我怕他不肯。”谢慕清早先也想过,但终究是没说。


    “奴瞧稠江郎君看上去虽嘴不饶人,但也是品行端正之人,您不妨试一试。”


    谢慕清闻言沉思,心有念头。


    “好,我试试。”


    谢慕清最终说服自己,他若不愿也无妨,反正今日她已自行摸索到针灸穴位,不必日日来此,往后她打算同云姝阿姊那般,到药堂中坐诊,真正的行治病救人之事。


    到那时,她就不用日日与他相对了。


    谢慕清打定主意,心情舒和不少,连带话语也不自觉地多了些。


    一道用过午膳后,谢慕清从随身带来的小羊皮袋中取出小木人,对着针灸脉络图,循着早上得来的经验,一遍遍练习。


    稠江远远看来,眸光当中,藏着几分不明心思。


    日渐西斜,到了归家之时,谢慕清先与翁外祖辞别,随后找到稠江,将今日犹豫三番之言说出。


    “你不是想知道为何你的小金蛇为何会待我不同吗,借它一用。”谢慕清望着稠江,故作淡定道。


    稠江不着一语地看着她,眼底那分小心翼翼终是出卖了她此刻心底的紧张。


    “可以,不过我也想请你帮一忙,用你的马车送我到城中一趟。”稠江扬眉,目光澄明道。


    谢慕清沉默几许,目光凝望着眼前之人,不知他为何要夜间入城,昨夜一夜未归,所行到底何事。


    “放心,我从不无端给自己找麻烦。”稠江坦然,算是给了眼前之人一句交代。


    “好,记住你的话。”谢慕清终是颔首应下。


    马车入城后,谢慕清吩咐车夫将人放下,随后往乌衣巷而去,不再关心他的行踪。


    暗夜里,稠江身披黑衣,唇畔浮现一抹张扬笑意,随后往同一方向而去,无知无觉中行至谢府后门,由人带入后厨。


    她又怎会知晓,小金蛇与他早已成一体,若无他在附近,小金蛇又岂会乖顺,放眼蛊王外,天下至毒,唯它是也。


    橘黄灯影里,软帐美人椅上,谢慕清与汀兰主仆二人忙活大半宿,将屋中各处物什都让小家伙嗅了一遍,不了了之。


    “郡主,奴累了。”汀兰苦哈哈地趴在黄花梨小几上,小脸皱成一团道。


    便连谢慕清也累极,额前细碎发丝贴在脸上,汗涔涔的。


    “……”


    二人累到说不出话来。


    小金蛇却是显得活跃至极,格外地兴奋,昂着头一会儿望望二人,眼神里透着懵懂的可爱。


    “汀兰,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身上的体香?”谢慕清伸出一根手指逗趣着小家伙圆滚滚的脑袋,一边随口发散思维道。


    说罢,汀兰当真靠近她家郡主,凑上鼻子细细闻了起来,与郡主整日待在一块儿惯了,她早已熟悉郡主身上的味道。


    香香的,沁人心脾,很是好闻。


    “郡主,您的体香是天生的吗?”汀兰脸上噙着笑意道,一双眼眸在灯光下蹭亮蹭亮的。


    “可能是吧,我自己闻不到,但是阿母与云姝阿姊同我提过。”谢慕清随口回道。


    “这么说,郡主身上的体香是您独一无二的?”汀兰一时激动道。


    “嗯,算是吧。”谢慕清并未反应过来汀兰的话中之意。


    “郡主,您有没有想过,或许就是因为您的体香,稠江郎君的小金蛇才那般待您不同。”


    汀兰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收起脸上笑意,一本正经分析道。


    主仆二人顿时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地想正式这个猜想。


    于是乎,二人脸上顿时来了兴奋劲,谢慕清重新往内室而去,这回,她不用任何香脂香膏,看看小金蛇是否还有反应。


    另一边,汀兰去外间寻了一套郡主寝衣,特意挂在风口处,直至再无任何余味。


    待忙活完一切,二人特意选在花草少的庭院中,对着小金蛇眼含期待。


    谢慕清刻意离得远些,想从中看看小金蛇的反应。


    果然,下一瞬,小金蛇直朝谢慕清而去,娴熟自如地盘在谢慕清手腕上,埋首亲昵,不愿撒开。


    主仆二人目光再次相聚,眼前尽是欢喜乐意。


    也难怪二人冥思苦想数月,竟将这茬忘却,如今可算破密了。


    作者有话说:


    汀兰:因为体香!


    谢慕清:试试就知道了


    舟舟:……不是


    (下一章揭秘)


    第55章


    琉璃灯影长明, 初夏里,芙蕖垂帘,碧叶生辉, 星月顾盼生姿。


    谢家后厨中, 小厨颠着手中滋滋冒着热油的焦黄兔肉, 不敢有半分走神。


    灶膛光影明暗交织, 落在身旁一袭青白薄衫, 轮廓消瘦的玉面郎君身上。


    “过火, 肉质柴, 重来。”身旁之人冷语,浑身冰雪之气。


    小厨气馁,片刻复又振作起来,脸上抱有讪讪歉意,在身旁之人目视下,重新宰骨、腌制,分毫不敢出差。


    昨夜他练了一晚上, 今日休息时, 便连睡梦中也不曾停歇。


    这回小厨时时看顾火候, 心中无端憋着一股气。


    院墙外,更夫敲打声响起, 远处浮云腾飞, 鸡鸣报晨。


    小厨这回终于没被中途叫停,待将锅中椒香诱人、垂涎馥郁的兔肉盛在白瓷蝶碗中时,面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来,眼含期盼。


    稠江捏了捏眉心,面色早已不耐,虽未看向一旁的小厨, 终还是取过竹筷,浅尝。


    小厨眼眸铮亮,夙夜疲劳于他是发自内里的心甘情愿。


    稠江品后放下竹筷,虽未多言,但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态度,他不喜废话。


    如昨日般将人送至府外后,小厨终于敢将内里的欢喜表露出来。


    回到厨中,赶在人来前将灶膛收拾一新,随后找了昨日那个账房先生,口述菜谱。


    做完一切后,小厨才敢回屋中休息。


    回到竹苑中时,谢慕清与稠江一前一后。


    这回没等她开口,稠江主动做到昨日那个位置,任由谢慕清在其身上练习针灸之术。


    一回生二回熟,谢慕清这回不仅专注于辨认穴位准确否,还会留意稠江反应,她昨日再往后几针,才慢慢有了手感。


    今日仿着昨日感觉,已能一心二用。


    果然,今日的二人都很轻松,谢慕清终于松了口气。


    “我回屋休息一个时辰,叫你的侍从在院中搭建一个灶,再把那头猪处理好。”


    离开前,稠江脸上有着强抵不住的困意。


    说罢,不回头地往屋中而去。


    谢慕清愣愣望着,想反驳之话犹到口边,复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且先忍上这回,等他醒来,她就可以往后都摆脱他了。


    莫时早听到二人对话,见郡主没有驳声,眉头禁不住地抽了抽后,认命干了起来。


    汀兰不忍见他独自一人承担所有,主动上前帮忙。


    谢慕清见二人在院中忙忙碌碌,转头去往书阁中,寻了一些关于女子生产的医书看了起来。


    云姝阿姊是三人中当先嫁为人妻的,如今怀有身孕,她这个做小姨的,自然也想在关键时候帮上忙。


    绿竹成阴,院墙内,一株芍药盛放,花冠一点嫩黄花蕊,娇艳欲滴,低矮处,诸葛仪随手种下的麦冬、时连草、茯苓等茂盛生长。


    院子被打理得极好,当然,做下这一切的不可能是整日埋首忙碌的诸葛仪。


    谢慕清立在台阶上,想到不日那人就要离去,心绪淡然,眼底也少见的没了往日之色。


    小院外,许久不见的云瞻自外而来,谢慕清抬眸看去,云瞻笑着道:“娇娇,近来随师父他老人家学的如何?”


    “舅父怎么来了,可是来寻翁外祖的?”谢慕清收起眼底那抹怅然,同来人避在院中轻声说着话。


    云瞻不察,上下打量了眼前之人一番,随后缓缓道:“非也,我特意来寻你与稠江,医学堂诸位师长经一致商榷后,决议在月末举行一次中期考核,本来此事上月便决定好的,但我事务繁忙,忘记前来告知你一声,如今算算时候,你二人只余半月工夫了。”


    说话间,云瞻脸上染上几分愧疚,学堂中人知晓山中竹苑的甚少,便连云瞻也只偶尔来往一二,唯恐扰乱师父隐居修书。


    “参加此番考核前,还有另一条件。”云瞻停顿半响。


    继续道:“每位参加考核的学子,需得两两组队替人诊治,原先定下一百例,但来前我同你们另外的师长商量过,给你二人减半。”


    云瞻一口气说完,一边在旁看眼前之人的反应。


    谢慕清静静听完,心中并未掀起任何波澜,反正还有半月时光,临安城之大,济明堂内每日看诊的病人一日便有如此数,五十例于她而言,并非难事。


    只是还需组队之事,她与稠江有约,只要她告知他小金蛇待她不同之故,他便会主动离开。


    “若是不参加这次考核当如何?”谢慕清问道。


    云瞻没想到谢慕清问她的第一句竟是考核不过会如何这类的话,在他看来,此事于她和稠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二人才能如何,他最是清楚不过。


    “会延迟毕业。”学堂中的老师自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在他们看来,能被有资格选入医学堂之人都是身怀很生气,只是没经过体系学习罢了,这点难度难不倒他们。


    “若想提前离开,需达到何要求?”谢慕清话锋一转,情绪里颓然不再,眼中清眸闪烁,恢然以待。


    “……此事等我回去同学究们商量一番再做答复。”


    话已带到,云瞻无心再留,离开前,让她转告稠江。


    晴朗日光下,谢慕清默了片刻后,起身再次入了屋中,这回却是无心观书,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趴在案几上。


    稠江起身后,到灶中忙碌,将莫时处理干净的猪又细分,取下肥瘦相间那块单独处理,余下的都炖成了汤。


    谢慕清不知何时睡去,再醒来时见翁外祖几人围坐一起,当中是莫时搭好的简易灶。


    谢慕清起身走去,稠江最先察觉,将手上烤得滋啦冒油的肉适时撒上秘制酱料,香味越发浓厚。


    勾得人馋虫直往外冒。


    “娇娇,快来坐,见你睡得香,便未叫小丫头唤你,来来来,尝尝这炙肉,味道不比你阿娘弄得差。”


    诸葛仪面容慈爱,含笑招揽小外孙女道。


    谢慕清坐在翁外祖与汀兰当中,对面之人恰是稠江。


    谢慕清因着心里的烦心事去,不愿主动搭理,故而二人间无话可说。


    让座间隙,莫时适时给她盛了一碗奶白鲜香肉汤。


    虽是夏日,但眼前的炙肉与鲜汤却格外吸引人。


    稠江备料足,见四人都吃得开心,尤其是后来者,脸上笑意是那般灿烂,足以驱散潜藏心底处的阴暗。


    吃饱喝足,稠江走到一旁凉亭,闲适地沏了一壶清茶,午后清风,让人惬意。


    谢慕清想来想去,终是作出抉择。


    “今日学堂山长来过,告知月底需中期考核之事,在此之前,我们需替人诊治五十例。”谢慕清靠近,语调清浅,面上不显情绪道。


    稠江闻声看来,目光好整以暇地落在她身上,眉梢不自觉地皱了皱,轻飘飘吐出一句,“然后呢?”


    谢慕清无心留意眼前人的反应,继续隐眉道:“我知道小金蛇待我不同因为我的体香。”


    一双似秋水般的眼眸澄明,璀璨如浩瀚星河的眼眸带着稚童般的无辜,丝毫不懂转圜。


    稠江定定看着他,无声笑了笑,随意地瞟了眼她腰间贴身系着的荷包,漫不经心道:“你这荷包倒真别致。”


    谢慕清莫名,却也在听闻他的话后看了一眼,手指似爱惜般轻抚,只以为是眼前之人随口一说罢了,未作多思道:“到了如今之际,我知你为人,心中竟不盼着你走了,你若应我不做伤天坏理之事,我自当为你保守秘密。”


    “你若想提早离开,应该也是无虞的,我问过山长能否提早毕业,他并未一口回绝,想来应该是可行的,到时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谢慕清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了,对着这么一个处处惹自己生气之人,心头竟难得软了起来。


    或许,是一饭一蔬间的不同吧,她也是在那会儿说服自己的。


    “噢,郡主这般说,怕不是为了自己能顺利参加中期考核,竟连我这样的人都肯心软偏袒,山长说的条件里,可是言明考核者需得两两组队,如今半月过去,郡主怕是再找不到除我之外的队友了吧。”


    稠江喉头滑落,眼底动容目光尚未被人察觉便早早掩藏,漫不经心的眸光下,饱含轻薄与讥讽。


    “你……”谢慕清浑身气得发抖,唇畔咬得死死的,眸中蓄着盈盈泪光,眼神由最初的满不可置信转换为恶狠狠与讨厌。


    “郡主既做到了当初约定,我自当守约,自今日起,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


    稠江继续道,面容不改,阴鸷与凉薄尽显。


    谢慕清再待不下去,径直起身离开,身后处,小金蛇似有所感,想要前去追去时,被稠江紧紧捏在手心,挣脱不得。


    如今,他已不再需要那份秘密的答案。


    谢慕清跑出院中,眼眸泛红,眼泪止不住滑落。


    汀兰在后狠狠瞪了眼站在亭中一脸无谓之人,终究是忍住脚步,快步追了出去,想去郡主伤心落泪模样,满脸心疼。


    莫时担忧地望了眼早已出了竹苑的二人,拔剑冷声立在稠江眼前,二人无声相对。


    “你不是我的对手,看在这几日的情分上,我不会对你动手。”稠江此时阴鸷满面,却也不忘薄笑道。


    莫时被激怒,提剑而上,任他如何追逐擒拿,终是靠近不得眼前之人半分。


    这些时日,是他低估了眼前之人的本事。


    苗疆之人中,竟还能有人能不依靠所饲养的虫蛇而身手这般厉害。


    稠江躲闪间,手心却将小金蛇狠狠压制住,毕竟眼前之人不是谢慕清,任何妄想伤害他的人,都是它的敌人。


    “住手。”屋门口,诸葛仪听闻动静后,走出来便瞧见眼前这般景象,好在二人尚还有些分寸,并未弄坏小院中一草一木,只眼前竹椅散乱在地,看着有些狼狈。


    诸葛仪现身呵斥后,二人这才止住。


    “莫时,这里不用你管,快去看看娇娇。”诸葛仪冷脸对着二人道。


    见眼前之人露出工夫后,莫时反倒不敢轻易离去,若是眼前之人心狠手辣,他离去后,诸葛神医岂非落入虎口而孤立无援。


    但郡主那边……


    真是一时两难。


    “莫时,去寻你家郡主,那臭小子不会动我老头子,他身患寒毒,离了我,他往后冬日里别想安稳。”诸葛仪再次道。


    莫时闻言,虽不知郡主与他二人间发生何事,但知晓诸葛神医一时无碍,这才收回手中的剑,同神医致礼后离去。


    院中清静下来,稠江唇畔似嘲讽般轻笑,随后执起一旁跌落的竹椅,自顾自斟了一盏茶,抵唇畔呷了一口后,轻声道,眸中再无一丝柔情,“神医当真是厉害,知道我的本面目,就不怕我出手吗,我的寒毒,在刚来那会儿去,不是就已经被你出手治好了。”


    诸葛仪淡定走入凉亭,兀自坐至一侧,依声道:“你莫不是太过相信老夫的本事了,你的寒毒是自娘胎里带出的,百越一带有部族为了保障族人血脉不乱,世代居于那山林叠峦之地,研制出不少毒物来,老夫过去恰好去过那里的苍梧、郁林,见过有人同你一样患此寒毒。”


    稠江放下茶盏,目光闻声波动,一双眼睛紧紧落在身前之人身上。


    “想听故事,不该给老夫倒一盏茶吗?”诸葛仪戛然。


    一双饱经沧桑的眸光中,有着看破世间万物的坦然清明。


    稠江耐着性子照办。


    那是他寻匿多年,执着于心的一个答案。


    诸葛仪接过,由着清茶滋润过干燥唇畔后,继续道。


    “百越之地,无人敢只身前往的密林沼泽之地不知几何,遇到那对私奔夫妇时,老夫迷路其中,既是他们救了我,也是我救了他们。”


    “那位妻子产下一女后血崩而亡,其父伤心欲绝下带着刚出生的女儿远走他乡,那名女子生产时老夫便知她生来患疾,后来查遍医书,才知晓那是部族研制的寒毒。”


    “说来也巧,老夫脱险后,游遍百越,再折返回晋时,竟又遇上那对父女,彼时那位孤身无伴的丈夫已然当上了一族之长,她的女儿竟也奇迹地熬过数个寒冬,那位父亲知晓老夫医术不凡,热情恳求老夫替其女医治身体,老夫感念那一番境遇,自然应了下来。”


    “老夫年轻时最喜研究,奇难咋症尤甚,对那寒毒自然早早有所研究,后又在那名女子身上研究过,只勉强能控制住寒毒发作罢了。”


    “百越之地只可族内通婚,老夫后来才知晓那女方一族竟如此不讲人伦天理,为了让女儿不受痛苦折磨,那父亲几次三番恳请求药皆被拒,两族甚至引为仇敌,相互攻击。”


    “再后来,老夫听闻女方那一族竟全族无辜被天火活活烧死,自从,她们的女儿再无解药可医,但靠着老夫研制之法,那寒毒也只剩三分痛。”


    “至于那场天火,老夫不知内情,但那丈夫辞去了族长一职,并在人前许下诺,待他女儿及笄,他自愿以死赎罪。”


    诸葛仪说完,将杯中水一口饮尽,望着眼前失神之人,余下之言不必多言。


    如今还能身患寒毒之人,必然也只能是那位深中寒毒女子身下的孩子。


    原来,不止他一人,他的母亲,他的外婆,都同他这般保守身上寒毒的折磨。


    离开前,诸葛仪叹息一声,忍不住道:“老夫研究至今,寒毒并非无解,方才之事老夫虽不知缘何,但你需应承老夫,无论何时何地,不可伤害娇娇。”


    稠江默然,眼中寒冰碎作一地,满目悲怆,浑身透着悲凉。


    这些年独自撑过的苦难让他怨恨身边的一切,暴厉无行,冷酷无情,不曾得到的片刻关心背后竟藏着这样的残忍真相。


    眼角处,一颗泪滴滑落,无声没入衣袍当中,无人可知。


    作者有话说:


    还是没写到谜底,大家再等等


    男二太惨了,抱一下。


    男主:舟妈,快点让我出场!


    第56章


    一气之下, 谢慕清今日再无心待在竹苑,待马车驶回城中,听得耳畔行人之声熙熙攘攘, 这才有了几分另外的心思。


    “汀兰, 我想吃城外那处阿爷的糖了。”谢慕清含着一双哭红的眼睛, 添了几分犹怜之感, 惹人心疼。


    汀兰陪郡主一路, 难得见她肯开口说话了, 心底那对稠江的满腹怨恨终于消散了几分。


    枉费她还以为经此时日, 他待郡主终有不同,不成想,也不过是那般不识好歹之人,了。


    郡主良善聪慧,所行之事哪里又似外人看到那般肤浅。


    岸芷时时与她通信,她才晓得郡主自接管四方商号以来,行下不知多少善事, 铺桥修路、开仓济民……


    便是历经水患、家园毁尽的彭泽县如今在官府与四方商号相助下, 百姓们重新安居乐业, 商业更为繁盛。


    郡主曾经救过的新安郡徐家村如今也发展成了乡镇,那处正是当今长明灯与漆墨的生成地, 便连那群作恶多端的山匪, 如今也正式成了徐家村村民。


    这桩桩件件,除主母外,乃世间独一无二。


    “诶,郡主在这稍等片刻,奴这便亲自去买。”汀兰从惋惜中回神,不自觉地柔声应和。


    离开学堂后, 谢慕清方才想起未同翁外祖道别一事,略微沉吟片刻后,复又道:“回府后,记得同管事说上一声,派一名家中厨子去往竹苑照顾翁外祖,这段时日,我都不会再去了。”


    今日之后,想必二人间再不复相见,本就不该多有纠葛之人,如此,倒也断个干脆,互不相干。


    “郡主,您在车中好好休息,奴去去便来。”汀兰如何听不出郡主话语当中淡淡怅惘,看似无心,却是掩不住的失落在意。


    “嗯,去吧,我在此等你。”谢慕清淡淡道。


    汀兰心中放不下,故而但真快去快回,不带一丝拖泥带水,回来时,怀中抱着老伯摊上整个的糖。


    谢慕清推帘看来,眸光意外,随即一阵失笑道:“汀兰,你买这么多糖,可是叫我把这一生的甜都吃尽了。”


    汀兰哑然,说来也是莫名,那摊主老伯一见着她便喜笑颜开,笑呵呵地将所有糖都打包全给了她。


    还不忘道:“小女君,老翁可算盼到你来了,今日这些糖都是您家娘子的,他那位夫君啊,三五不时地来老翁这里,每回给的钱都够买我这一生做的糖了。”


    “如今好不容易盼着小女君自个来一回,老夫可不敢再收你钱,替老翁转告你家娘子一声,往后想吃老翁的糖了,只管来。”


    说罢,不待汀兰从震惊又莫名的对话中回神,那包好的糖全部落在了怀中。


    汀兰将卖糖老翁的话转述完,仰头望向她家郡主,眼里藏不住揄揶笑意道:“郡主,您还有另外的郎君?”


    谢慕清默默听完,往口中放了一颗黄澄澄剔透的麦芽糖,眼里难得露出一抹甜甜笑意来。


    汀兰眼巴巴等着,哪料她家郡主接过糖后就不肯多说了,吩咐车夫往街中热闹之地而去。


    汀兰揣着满腹疑惑,走在街上琢磨,小脑袋就没消停过。


    谢慕清吃着糖,心间阴霾被滋滋甜意取代。


    萦绕在主仆二人心间的烦心事无声消散不少。


    街道热闹处,孩童们每日里聚在一处嬉戏玩闹,夏日里捉蜻蜓、知了,下河采莲子、摸虾,玩的好不欢畅。


    谢慕清立在秦淮河畔,望着此刻热闹,无端想起幼时的自己,与凌长风、苏宁、还有阿弟可没少如此这般嚯嚯。


    “郡主,日头晒,奴去同那船夫要两个圆硕藕叶来。”


    车中并未带伞,二人立在河畔,身前毫无遮挡物。


    “嗯,去吧。”谢慕清温声道。


    说罢,汀兰转身往泊船处而去。


    那里有船家特意自湖泊深处采了不少碧绿藕叶与菡萏芙蕖叫卖。


    谢慕清见远处孩童在一旁的绿柳阴凉下玩斗足,嬉笑声此起彼伏。


    谢慕清走近详望,周身也围了三五凑趣大人,看得兴致勃勃。


    望着这一群天真烂漫的孩童,任凭多大的烦心事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谢慕清看得出奇,连身旁汀兰何时到来也不可知。


    主仆二人头顶硕绿,被场上的孩童逗笑得如同孩子般。


    待炊烟起,围观大人到归家之时,孩童们玩累了,正要一哄而散时,谢慕清叫住孩子们,将手中糖果散去,只留下一包自个吃。


    听着一声声清脆稚嫩的“谢谢姐姐”,二人脸上别提笑得有多开心。


    离开秦淮河后,谢慕清不想这般早早归家,遣车夫先行回去,带着汀兰一道去了署衙,算算时辰,苏宁也该到下衙之时了。


    官道上,散值的大小官员当中有不少见过谢相家中的掌上明珠,是而谢慕清这般匆匆而来,面上未做遮挡,有不少人认出后,上前来笑呵呵打着招呼,面容和蔼,如同对待家中子侄般。


    “小郡主可是专门来等丞相大人的?”给事中刘贤刘大人道。


    谢慕清闻声一时倒不好说出口自己是来等好友的,只能先行见礼道:“见过刘伯伯。”


    官道后,凌华司正远远望见,径直走了过来,替小辈解围道:“刘大人不如先走,本官正好有事欲行谢相,在此陪谢侄女等上片刻。”


    刘贤知晓凌家一惯与谢家亲厚,加知对方官职高于自身,也没在多做停留,唇畔一惯温和道:“既如此,下官便先行告退。”


    “嗯,刘大人慢走。”凌风客气道。


    有着凌父在侧,路过官员也只敢同二人颔首见礼,并不再见人来上前搭话,谢慕清顿时轻松不少,眉眼舒展开来。


    “凌伯,长风近来有消息吗?”自凌长风离去后,二人间断了联系,念着幼时交情,谢慕清少不得要关心一二。


    “那小子一走便再无音信,伯伯还想问问娇娇,长风他可曾同你有书信来往,你芸伯母忧思不已,许久未睡得踏实过了。”凌父提前自己那个不成气候的儿子,言语虽厉,但眼中掩不住的忧心。


    亲子间,又哪有真正的隔阂,只不过是一心盼着子女好罢了。


    “凌伯与凌伯母莫忧,待回去,我这就差人送一份书信去漠北,阿弟那边,我也打听一下。”


    谢慕清意外道,凌伯父与凌伯母都是爱子之人,否则,也不会将凌长风惯成那样只管活得肆意随性之人。


    谢慕清宽慰之余,心中也染上几分担忧。


    “嗯,有劳娇娇。”凌伯父感激道。


    虽军中消息他不曾错过,知晓前线军情向好,但那小子如今境况如何,却是无从可知,寄往军中的书信石沉大海。


    “娇娇。”日渐西斜,官道上,众人散去,衙署纷纷闭户,苏宁踩着余晖出来。


    走到跟前时,先同凌父见礼:“见过司正大人。”


    “嗯,娇娇原是要等你啊。”凌华望着二人,一改愁色道。


    都是一并看着长大孩子,凌父待她们就如自己女儿般,一惯纵着宠着。


    “凌伯父再见,改日我得了长风笑意,必当第一时间去告知您与伯母。”谢慕清笑语嫣然道。


    “嗯,那小子福大命大得很。”说到最后,凌父眼里染上几分笑意道。


    走出宫道后,谢慕清带着汀兰上了苏宁马车,往城中酒楼一品居而去。


    来时谢慕清是打着买醉的心思来寻苏宁的,如今却只为好友叙旧。


    “今日无端来寻我,当真只为陪你喝酒?”二人点了一桌菜,邀了身旁侍女一道落坐,望着谢慕清这般反常,苏宁不禁狐疑道。


    “想喝酒来找你了呗,你就不能当我酒瘾犯了。”谢慕清不想同人提及稠江,掩下心中那丝难堪,眼中只剩莹莹笑意道。


    一双眸子早看不出伤心过的痕迹。


    见她如此坦诚,苏宁反倒一时有些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二人无声相望片刻后,苏宁收起打探心思来,给二人斟了一盏秋月酒,尽心畅饮起来。


    这酒初饮甘绵,清冽爽口,后劲却不小,谢慕清在三人前面饮酒从来都是不克制,是而,离开酒楼时,早已宿醉不醒。


    莫时现身来,同着汀兰一道搀扶。


    一品居三楼,阁间相邻包房中,裴季倚窗望去,掩在人后处的他眉心微动,眼中神情掩不住的担忧。


    身后处,派出去调查稠江身份之人躬身跪地。


    不想那人竟出自南疆,看那藏身在城南之人态度,来头不小,裴季不知他这般接近谢慕清到底意欲何为,也不知二人间是否有羁绊。


    “继续暗中打探,若郡主落入险境,第一时间通知,保护郡主为首要。”


    裴季在宫门前瞧见二人,饶是她并不是来寻自己,偶然一见,心下也是欣然,任由自己跟着来了此。


    听着那欢室一愉的笑声,面上泛起温柔来。


    从前在谢府时见过几番她的醉态,都不似今日这般腹怀心事模样,要说从前人人羡慕谢家娇娇天生命好,生来富贵,娇宠疼爱享之不尽,他亦如是。


    可当真正走近她的身旁,掀开那一层遮盖幻想迷雾,才知真正耀眼的是那人。


    星月有辉,终究不如骄阳耀眼;明珠璀璨,不及赤心独有。


    作者有话说:


    谢慕清:ee们,除夕快乐~


    裴季:爆竹声中,平安喜乐。


    稠江:……


    舟舟:祝宝子们除夕快乐呀,下午要去掌勺,提前放上来,晚上有空再来一章(可能哈)


    第57章


    明月当空, 济明堂接诊完最后一名病患后,谢慕清踩着夜色,登上谢府马车离去。


    掌柜打着哈欠将院门落锁, 随后入了屋中歇下。


    屋檐灰瓦上, 两只猫儿追逐, 踩踏声在寂静月夜下发出清响, 一条金蛇慢慢靠近, 眼眸蓄着一丝锋芒。


    躬身欲扑出之际, 身后之人随手一捞, 那蓄势待发的小金蛇顿时被禁锢住。


    那两只猫儿受到惊吓,缩着身影一时不敢动弹,眼中满是惊恐之意。


    小金蛇回眸望去,眼神似幽怨般,不满地吐着鲜红蛇信子。


    稠江一语不发,攥着小金蛇翩然落入院中前,冷眸瞧了眼那两只刚脱离蛇口的黑白猫。


    想起暗中窥见过的一幕, 她似乎很喜欢逗弄这两只呆笨的猫。


    稠江收回飘远思绪, 落入院中, 细微脚步声似有如无,睡梦之人一无所察。


    一人一蛇潜入医馆当中, 稠江一眼认出案几侧那本叠放在上的字迹。


    顺势取入手中, 对着窗外落入的月辉端详。


    小金蛇得以脱离桎梏,顿时不敢再乱动,只敢乖巧地缠绕在纤白手腕上。


    稠江看罢,当中记载在册医案已俞一百,不乏急症寒热、亦或伤残断肢,看诊之人手到擒来, 视触叩听、方剂,无有不妥,或许在旁人眼中这是堪比教科书般的答卷,但于稠江眼中,太过繁杂。


    大道至简,医者当不例外,在他看来,百病起于微末,应当止于毫厘间。


    看罢,稠江将其中内容记于心间,随后悄声离开,来去无影。


    谢慕清每日坐诊济明堂,忙碌充实,转眼已至月末之期。


    经她手上看诊病患早逾百例,其中,痊愈者占四成,恢复中三成,另外两成实乃药石罔顾者。


    白衣执甲,经她之手病患七成有起色,但余下三成无力回天。


    她自负勤奋刻苦,自决定学医之日起不曾有过稍许怠慢,看着本该鲜活之人只能眼睁睁地等着生命终结,实感束手无力之事甚多。


    在生死一道上,世人皆如蜉蝣蝼蚁,不过沧海一粟罢了,再多恩怨纠葛,终抵不过天人永隔。


    离开前,谢慕清特意将近来看诊病人医脉整理成册,何人药剂改方、何人需复诊、还有哪些人需要心理疏导……


    待弄完一切时,天色早已昏暗多时。


    济明堂外,裴季带着小童守元御马自城外归来,远远望见停在外的马车,特意慢上几分。


    “郡主,您近来连日连轴转,片刻不得休息,今日回去,可算能好好睡上一觉了。”济明堂中,汀兰手提灯笼,脸上洋溢着笑意道。


    “明日休上半日,待午后再去往学堂。”谢慕清这几日累且值当,夯实充足,许久忘却学堂之事了。


    “夫人早早吩咐奴给郡主备下牛乳,今夜回去,让奴伺候您好好泡个牛乳浴,好好放松一下。”


    “嗯,回去再说。”


    主仆二人刚跨出济明堂,‘恰巧’裴季由此经过,不经意间,四人目光遇上。


    “多日不见,郡主别来无恙。”裴季打马上前,立在二人身前不远处,含笑望来道。


    眼前之人似乎消瘦不少,本该是皎若星辰的眼眸中略显疲态。


    “裴大人有礼。”谢慕清立在台阶上,仰头迎上,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今日天色已晚,由在下送郡主回府吧,以谢郡主替我调理身体之恩。”裴季主动靠近,满目温柔道。


    谢慕清思吟片刻,颔首回道:“好啊,有劳,瞧裴大人如今面色,想来身体己然无碍。”


    “仰仗郡主之恩,在下一日不敢怠慢。”说话间,裴季驱使马儿原地转了一圈,以便台阶上之人瞧得更清楚些。


    身后处,小童守元望着自家郎君这般热情上赶的模样,简直没脸看。


    这几日跟着郎君早出晚归,还要定时送上汤药,简直苦了他了。


    “月下清风,想来城中行人渐少,郡主可想骑着马儿跑上一圈?”裴季眼中噙着温柔,眸光凝望向一人。


    按照往常,谢慕清日出坐诊,日落归家,似乎早已习惯平淡忙碌,但今日不知为何,听得裴季这般说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欲念。


    纵马肆意、率性而为,那般轻松自在、无忧无虑的日子仿佛离她很远。


    她从来是都是无拘束之人,竟不知何时起,她也受累于世俗。


    念起心动,下一瞬,谢慕清轻轻颔首,主动伸出一只手来,干脆道:“有劳裴大人载我一程。”


    转瞬之间,裴季探手一勾,身前之人安稳坐在前方。


    二人同乘一骑,驰骋而去,肆意踏过孤街巷道,任由清风拂过耳畔,带来夏凉欢愉。


    谢慕清许久不曾有过快如风的飒爽感觉,背后之人似乎能探明她心意般,驱使身下马儿将速度提到极致,将她稳稳护在怀中。


    明月与清风,鼻息间的松竹之息,牵引人心。


    谢慕清郁烦心绪在这一番欢畅淋漓中烟消云散,银铃笑声行过大街小巷。


    至乌衣巷时,马儿行径放缓,裴季能察觉得出身前之人心中释放,虽未多言,眼中饱含纵容。


    从前他视而不见的赤忱真心,如今只想独独占用。


    “多谢裴大人。”眼见快到家门,谢慕清收起那番放纵来,言行举止处处透着端庄,语调却不似早先那般透着股懒洋洋,入耳轻快悦色,添了几分不察的少女烂漫。


    “好好歇息,明日学堂考核,在下亦是考官之一,郡主辛劳,我等都看在眼中。”裴季控制心意,守着君子之风,先行下马来,稳住马儿后,温声道。


    “裴大人之言,我自当谨记于心。”谢慕清自马上下来后,对着眼前之人感激道。


    竹苑中,稠江深夜归来,眉心似抚不平般,当中含着解不开的愠怒之气。


    回到院中时,小厨立马将灶膛间温着的饭菜端出,食材不仅限于他学来的南疆彩色,还有几道地道的临安特色。


    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芦笋虾仁、翡翠白玉汤……


    而今小厨也算学有所成,随着眼前之人莫名的消失,间隔数日后又莫名出现,能感知到这段师徒缘分怕是快到尽头之日,故而每日里都会备下一桌子菜,哪怕无人食用,也不觉浪费。


    他想让他知晓,他还有一个牵挂。


    月下清辉,稠江独身端坐于凉亭中,自城中回来后,又去了一趟医学堂,潜入当中,暗地里将署有二人的医案放入其中,既是她想要之物,何需她言,他自会奉上。


    “那小厨,是你为那丫头培养的吧。”难得诸葛仪走出院中,来到凉亭,主动与人叙话。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稠江手边挂着酒壶,自嘲轻笑道。


    笑意却不及眼底。


    谢府门前,二人同乘归来,立在她身前的男子曾是她明目张胆承认喜欢过之人,他从来没有站在他身边的资格,只不过是他过于贪恋罢了。


    诸葛仪沉默不语,捡到这人那日起,他便知晓其身份,控制寒毒之术早在他刚来时便已传授,他不愿掺合那对夫妻间的族人恩怨当中,但对深受其害的稠江却是满腹同情,或许,这世间缘分早已注定。


    “老夫研究数载,那寒毒并未无解,随着血脉传承,你身上的寒毒早不似初遇那般强劲,压制之法便是那套针灸之术,以你之能,往后冬日再不会深受其苦。”


    “至于过往恩怨,老夫知之甚少,爱莫能助,你与娇娇,老夫只盼你莫要伤她。”诸葛仪神情略显无力,叹惋不已。


    只恨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说罢,折返回到屋中,早早歇下。


    稠江一语不发,望着院墙中那花开满枝头的紫藤萝,酒气熏然,眼底有着道不尽的孤寂悲凉。


    小金蛇难得地安己守本,不吵不闹,只弓起身子,静静地陪着主人醉至天明,无人可知。


    谢府后宅之中,谢慕清泡在谢母特意调配的牛奶浴中,被满室温热包绕,只觉舒服极了,忍不住眯眼享受。


    侍女汀兰见郡主自分开回府后,心情像被打开了阀门般,满脸欣然,不见早先几日疲态,那是一种有内而外滋出来的。


    汀兰并未听说过谢慕清与裴季之事,跟在郡主身边,自然知晓二人间并无男女私情,只当她是喜纵马,故而为想让她一直开心下去,道:“郡主,待明日事了,咱们去郊外纵马吧,奴陪着您,想纵多久是多久,别提多自在肆意了。”


    谢慕清闻言笑着看过来,暗暗拘了一捧水藏在身后,正对着人时,趁其不备撒在汀兰身上。


    笑声道:“你先同我一道沐浴再说。”


    汀兰无端被偷袭,见郡主难得来了好兴致,笑得格外开心,不由也被其传染,毫不在意身上被打湿的衣裙,主仆二人开始嬉水玩闹,活跃自在,笑声不断。


    事后,汀兰陪着谢慕清多泡了半个时辰的牛奶浴。


    谢府中,守元望着撇下自个的郎君,见其脸上笑意还未收起,顿时冒酸意道:“郎君这是送完郡主,还想得起归家呀。”


    身后处,裴府管事朝守元使眼色,让他感快闭嘴。


    他家郎君风华正茂,好不容易动了凡尘之心,虽与谢小郡主之间有过不愉,但那都已成过去,郎君早日成婚,他也好将这管家之权交出去,省下心来带小少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裴季默声走入庭院, 并未将小童之话放在心上,饶是管家不知晓方才之事,此时也能瞧出他家郎君此刻心情不错。


    夜风起, 沉寂一春的榴花炸开圆咕噜, 露出藏起来的明艳来, 花苞灿烂如扇, 盛夏里独有。


    乌衣巷谢家。


    谢父陪妻女用过早膳后, 入宫商议朝政, 近来柔然内乱不断, 漠北王庭渐有分崩离析之势,如今的漠北,正当是乘虚而入之机。


    伐,亦或是止戈,正是此番商议之要。


    用过早膳后,谢慕清今日不着急去往医学堂参加考核一事。


    晨光熹微,榴花树下, 立在高头马上的人回头, 盈盈一笑道:“阿娘, 娇娇出府啦。”


    谢母许久少见女儿露出从前那般如同怀春三月般明快笑意,不住颔首轻柔道:“好, 去吧。”


    母女二人眉眼间格外相似。


    街头上, 两道皎驰身影一前一后,飒爽肆意,趁着早市尚未人影重重之际,往城门方向而去。


    出了城门,谢慕清不再拘着马儿,透亮清澄的眼眸仿若会说话般, 待落后一步的汀兰赶上后,兴味道:“不妨比比?”


    一旁汀兰瞧着郡主这般兴意十足模样,眼里也跟着含了笑,“郡主莫小瞧人,奴从前精进过骑术,岸芷都未必及得上。”


    “那正好给我瞧瞧。”


    谢慕清弯腰抚了抚身下马儿的白色毛发,二人身穿骑装,发尾高高束起,举止随性,兀自风流。


    “奴自当使出十分的本事来。”岸芷望着郡主这般蓄势待发,也被激起了兴来。


    “瞧见三个山头开外的那棵歪脖子树了吗,谁先到底,就算谁赢。”


    谢慕清说来娴熟无比,从前与长风、铭安赛马,便是如此般定下输赢。


    “瞧好了,不知赢了郡主可有什么彩头?”


    汀兰顺着谢慕清看去,那棵歪脖子正在三个山头露出处的山腰上,了然醒目。


    “你想要什么彩头?”谢慕清拿眼看来,言笑奕奕道。


    “奴想尝尝宫中御厨手艺。”汀兰望着她家郡主,一脸期许道。


    “你就这点出息。”谢慕清被这小丫头没心没肺的彩头逗笑了。


    “是郡主待奴太好了,夫人与家主也不拿奴当外人,跟喝郡主吃喝不缺,连着衣裳料子也比普通官宦人家要好上不少,奴知足尝乐,要说有什么心愿,可不就还没尝过宫里御厨的手艺。”


    汀兰大方直言,丝毫不怕被取笑。


    她家郡主最是跳脱之人,待人从不论身份高低,自然不会同世俗之人笑话她。


    “好好好,待我下回入宫,亲自请阿姊给你安排。”


    谢慕清跟着身下的马儿原地动了动,脸上布满衷心笑意道。


    并未看清轻身旁之人朴实无华的愿望。


    “多谢郡主,也多谢郡主阿姊。”汀兰满足地不消多说,笑意没心没肺。


    “开始吧。”


    说罢,主仆二人同时蓄势待发,跃勇而出,使出十足的本事来,只为寻那满当当的快意。


    清风拂面,鸟语花香,山碧翠荫,二人都是有些真本事在身的,身影紧咬,一时分不出谁先谁后。


    谢慕清纵马疾驰,身下马儿似能感知到主人心意般,松弛张合,耸跃林间,任凭风萧云朗,给身上之人带来无尽酣畅快意。


    小半个时辰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抵达,不消多说,二人都尽了兴。


    碧树下,谢慕清与汀兰双双倚靠着虬树干,偌大临安城尽收眼底,宫阙巍峨,内城繁华,外城热闹。


    盛世安平,海清河晏。


    松涛阵阵,山间静谧,望着眼前烟火人间,汀兰不知郡主心中所想,但她却是明了自己,往后郡主无论行医,亦或四地经商,她都选择跟定她,终此一生。


    “回去吧。”


    谢慕清不知小丫头心中所想,主仆二人折返城中,彼时城门说续起长队。


    二人下得马来,跟在队伍后头。


    “你这死婆娘,管老子作甚,滚开些,老子的事,还轮不到你头上。”


    门说处,一对夫妻吵了起来,丈夫暴躁不已,旁如无人地辱骂起身怀六甲的妻子。


    “二郎,你莫要再去赌了,我下月临盆,阿母如今起不了身,那是我给人浆洗换来的辛苦钱,家里就指望着这些钱过日子了。”


    妻子死死拉住丈夫,眼中蓄积着泪花,苦苦哀求道。


    “谁知道你肚子里的野种是不是老子的,你以为我不知,从前未入我家门前,你与那卖豆腐家的那个小子早已有了收尾,你爹娘急急将你许给我家,不就是想让老子当接盘侠,乌龟吗,老子偏不如你的意。”


    说话间,那丈夫不分青红皂白,毫不怜惜地对妻子拳打脚踢,哪有半分为人夫、为人妻模样。


    妻子匍匐在地,声量哀嚎,却拦不住远去,头也不回的丈夫。


    身旁无数人见着此目,纷纷目不斜视地避开眼去,漠然视之,无人敢挺身而出,帮那无助的妻子主持公道,哪怕伸手相帮也无。


    知晓人心凉薄于此,谢慕清却自幼看不惯弱者受尽欺压,霸凌者嚣张。


    谢慕清翻身利落上马,汀兰自然也瞧见了前头动静,见郡主眼中怒意,也跟着翻身上马。


    谢慕清无视身后长龙队伍,径直纵马而去,越过那拦在人前的堵木,直至停在那还未起身、哭呛不止,满目无助的女子身前。


    下马后走上前,打量一圈,望见那裙裳下鲜红,眸光一暗,情绪难辨道:“为母则刚,你此番情绪波动,动了胎气,若想保住你腹中胎儿,就听我的。”


    身后处,城门守卫见有人胆敢乱闯,这般明目张胆,视禁纪如无物般,勃然带兵甲上前,围困住三人,道:“尔等庶民,何敢如此这般,扰乱秩序,来人,将其抓起来,送廷尉府处置。”


    “深呼吸,控制情绪,莫要再动。”谢慕清无视身后动静,一心一意指导即将临盆的妻子,瞧着身下的血越来越多,谢慕清眉头紧皱。


    “啊,好疼,我的孩子……”回神后,妇人这才发觉腹中绞痛不止,裙裳染血,日头下刺目,没来由地叫人瞧了揪心。


    汀兰挡在守卫身前,紧紧护着,隐在暗处的莫时现身,二人无声与欲上前而来的守卫对抗。


    “汀兰,你骑马去找大夫,另外找几个产婆来。”谢慕清安抚妇人间隙,回头对汀兰道,语气里少见的慌乱了几分。


    “郡主,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抓……”


    “快去,救人要紧。”


    谢慕清从未经历过女子生产一事,知晓不多,但看夫人疼得大汗淋漓,下一瞬便要昏过去模样,心狠狠揪在一处。


    那群守卫还想再阻拦汀兰离去,谢慕清再忍不住厉声,“我乃汝阳郡主,谢相之女,何人敢拦?”


    面色不怒自威,威压十足,那带头守卫闻声,细细瞧了几眼,认出谢慕清身份后,当即腿软跪地求饶,连忙挥退手下,“郡主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望您见谅。”


    “啊,救我,救救我的孩子……”烈日下,夫人腹痛难忍,腹中仿佛下一瞬就要疼得炸开般。


    产婆未到之前,谢慕清心下也有几分手足无措,但目下她是一名医者,白衣执刃,此番由不得她退缩。


    “去附近店家拿来布匹,将此地隔出来,另外,再去人多的地方问问有无生产经验的妇人。”


    “是,属下这就去办。”


    “再去叫人寻热水,剪刀,烈酒。”


    望着妇人面上血色渐失,隐有昏厥,谢慕清眉头紧皱,若孩子再生不下来,只怕会一尸两命。


    那守卫叫来身旁之人,连声吩咐下去。


    哪里敢多问一句。


    要知道,汝阳郡主,贵比公主,谢家独女,在晋朝可是第一份的偏宠,临安百姓,无人不知。


    那边排队等候的人群早已听闻这头动静,又见守卫们寻产婆,心中一惊,纷纷不约而同想到一个念头。


    郡主不会是……要临街生子吧


    人群中顿时沸腾,方才沉默、选择冷眼旁观之人议论纷纷。


    “传闻汝阳郡主不是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嘛,此等凶险之事,也不怕胡闹无端害人性命,这不明摆着添乱嘛”


    “就是就是,早先我瞧见了,汝阳郡主似是从郊外打马而来,看着也不像会医术之人啊。”


    “汝阳郡主虽说热心肠是好事,但女子生产可是在鬼门关走一遭,这般怕是不妥吧。”


    “……”


    议论声不断,众人皆不看好汝阳郡主此举,却又担不住议论八卦。


    人群中,稠江静静听着耳旁议论声,眼中寒颤如冰,眸光里,难得地多了几分忧心灼色。


    身旁的五长老顺着那道目光看去,瞧见了人群议论的焦点。


    几乎一瞬,五长老便笃定他家少主待那中原女子似有不同。


    “少主,等出了城,我们的人已在京说等候,不出一月,便能回到宗门。”五长老怕节外生枝,刻意往前一步,挡住那道身影。


    稠江冷眸望来,眼中有着一缕杀意。


    “我的事,何时轮得到你做主。”


    小金蛇悄然探出,恶狠狠朝眼前之人吐着蛇芯子。


    作者有话说:


    晚上争取把这个情节写完,不是故意要断在这里的


    第59章


    五长老满目惶恐错愕, 心头一阵后怕,方才一瞬间,他当真觉得少主会毫不眨眼地杀了他。


    “少主见谅, 是我僭越。”五长老赶忙退开身来, 不敢再多言。


    说话间, 身前之人动了动身影, 随即朝人群中走去。


    五长老呆愣片刻, 顾不上思虑, 抬脚跟上前去。


    好不容易说动这位祖宗答应回去, 他便是豁出命去,也不能再功亏于溃。


    苗疆之急,非少宗主无解矣。


    日头渐大,城门口处,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众人都在等着看那位传闻里娇横蛮纵、肆意不拘的谢小郡主要如何收场。


    至于那位待产妇人,无人在意其生死去留, 人性凉薄于此。


    不多时, 守卫总算搭建好临时的遮挡之处, 看戏般的闲言碎语被阻拦在外。


    眼看那夫人疼得实在撑不下去,守卫终于寻来几位接生经验的婆子妇人。


    入帐后, 看到那妇人下身被殷红, 浑身湿透模样,不约而同地吓了个哆嗦。


    她们中大多为乡下妇人,并非专为人接生的产婆,有的甚至于只为家里畜牲接生过,听闻守卫为寻有没有接生经验的妇人时,想着那赏钱便稀里糊涂跟了来。


    如今见到这番景象, 图钱而来的妇婆们只剩下魂不守舍,流了这么多血,怕是要出人命了。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没本事的妇婆们一个个惶恐着惊叫往外跑去,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已。


    守卫们没瞧见里头情形,闻言后,也一个个愣在原地,没人阻拦那些似疯了般乱哄哄叫嚷的婆子们。


    谢慕清冷蹙着眉,眼中不耐快到底线,今日出门得急,并未随身携带银针,妇人一而再的受了刺激后,扛不住地昏了过去。


    眼瞧着妇人隐有血崩迹象,只怕再如此下去,但真一尸两命。


    “莫时,你去城中医馆,哪怕是绑也要给我绑一个大夫来。”谢慕清发了狠道。


    “方才寻来的妇婆当中,你问问她们可否有愿意进来帮忙的,待此事了,必有重谢。”


    谢慕清当机立断,决意替妇人生产,比起一尸两命,如今她只想尽己之力,不叫世间徒增冤魂。


    莫时闻声,快步往外而去。


    谢慕清时刻探查妇人情形,既要生产,那便要其配合,可恨今日出门得急,身上骑装不便携带银针,紧要关头,但真是有心无力。


    不多时,帐内终有两妇婆入内而来,二人并未一心只为钱财而来,她们刚入城时都瞧见过这妇人是如何被丈夫对待,这世间,女子之难,也唯有女子才能共情,都是苦命之人,何苦再泯灭人性,袖手旁观。


    “郡主,我二人虽不专擅接生,但邻里也瞧见过不少女子生产之事,愿助一二。”


    二人初见时也曾慌乱逃出,但真当无人之时,心底的良善叫她们挺身而出。


    “多谢,有劳二位。”谢慕清朝二人感激道。


    “今时事出有因,她腹中孩儿再如此下去只怕保不住了,我需你二人先帮她接生。”谢慕清也不客气,直接了当道。


    话落,帐外突地传来一道沁冷薄声:“想救她,按我说的做。”


    久闻其声,谢慕清面上有过片刻恍惚,她心中早已认定二人之间再不会有任何瓜葛,哪料,再逢竟是这般场景。


    “你身上可带了银针,能否借我一用。”谢慕清心中安定不少,似乎这一声,叫她溺弱于深海中强撑的心不再慌乱。


    屋外再无动静,谢慕清不敢有任何动作,片刻后,那声音离得更近了些。


    “过来拿。”


    隔着单薄布料,一只纤细泛白、指节修长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谢慕清如何认不出那副银针,眼中眸光氤氲一层薄薄雾气,随即被狠狠压制住,谢慕清接过,再转身时,神情一丝不受外务干扰。


    目光坚毅,给病痛者希望,给心乱者无声抚慰。


    真正的白衣执甲。


    有了银针,谢慕清不再耽搁,给妇人暂时封住脉穴止血。


    另外两位产婆将妇人亵裤退下,查探其身下情形。


    二人脸上具是一惊,妇人早先动了胎气,而今胎儿横位,难产先兆已现。


    “如何?”谢慕清见二人神情不对,不免担忧望来。


    “不好,胎儿横位,非先露头,若不及时生出,只怕九死一生,窒息而亡,侥幸之,则会落下先天体弱病根。”


    产婆眼中掩饰不住的慌乱。


    帐外处,稠江自然听到里头动静,眸光微变,晦暗入墨海深渊。


    谢慕清未料如此,目光暗沉,竭力回想所学医书,终是无果,束手无策。


    她尚为闺中女子,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替妇人生产,故而尚且不曾涉猎其中。


    “莫慌,我手中有一蛊,可使寄主暂时恢复体力,你先施针让妇人清醒,随后针刺胎儿手足约摸一二分许,儿惊痛则缩,再让产婆相助。”


    稠江略微思索,犹声道。


    说话间,隔着帘幕,又递来一物。


    谢慕清知晓其中之物便是他方才所言的蛊。


    于中原人而言,南疆之人擅驱使蛇虫兽蚁,文化风俗悖驳,骇人之闻,加之言语不通,排斥与忌惮根深蒂固。


    谢慕清与稠江相处半载,除小金蛇外,从未见过他身旁还有何活物,更逞论传闻里能控制人心的蛊虫。


    另外两位产婆自然也听到了方才之言,心中惧意尤盛,三双眼睛紧紧盯着那瓶子,半响不敢动。


    “怎么,怕我害人。”稠江并未收回手中之物,却是冷笑出声。


    谢慕清知晓他此刻神情必是讥讽,凉薄,甚至是不屑。


    再三思量,她终是接过,问道:“如何用。”


    稠江望着方才不经意间碰到之处,不复从前温润,丝丝凉意相撞,汇入本就冰凉的百骇之中,无声笑了笑,道:“将它放在口鼻处,针刺两穴。”


    谢慕清目光与两位产婆对视,三人如今已无计可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很快,三人兀自镇定下来,谢慕清将手中瓶子抵在妇人口鼻处,取下活塞,见瓶中飞出孑孓,转瞬即逝。


    谢慕清稳住心神,随后去过针灸,撩过一旁烛焰,不带犹豫地插入两穴之中。


    妇人霎时睁眼,身上渐渐恢复几分力气。


    “我的孩子,孩子,如何?”妇人哽咽出声,望向谢慕清的眼中,犹如濒死之人,溺于绝望中不肯屈服。


    “孩子还在,但情况不容乐观,若要保住她,还需你自救。”


    事到如今,谢慕清不想隐瞒,一个不愿向命运屈服的母亲,怎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为母则刚。


    妇人闻后眼中迸发出短暂光亮,很快又猝灭,短短半日,她已历经心死身死双重之疼,又如何舍得再历经丧子之痛。


    此番若能侥幸活命,她要向伤她之人讨回公道。


    三人望着那妇人经此骤变,眸光变化几许,却仍旧不曾放弃,心中没来由地燃起希望。


    向死而生,世间之人,有多少人做到。


    “哪怕拼上性命,我也要生下他。”


    “好,我帮你。”


    谢慕清当即不再心有不决。


    “待我针刺胎儿,顺位后,你配合她二人。”


    日头掩在云层之后,简陋帐篷中,一声声凄厉声传来,声嘶力竭,每一声都牵绊着人心,无论男女老少,这世间初始之爱,始于每一位伟大的母亲。


    城门处,一辆马车缓缓停下,望着前方围堵得水泄不通,商贩停止叫卖,闲聊者噤声,众人目光纷纷落在一处,似忧似揪,无人敢惊扰。


    裴季遣一名侍卫上前打听,马车中,诸葛仪自然也留意到前方异样,掀开车帘,一道婴孩啼哭之声响破天际,众人无声酝酿的紧张心绪霎时被惊醒,笑意露在脸上,心间,久违的吵闹声想起。


    “生了。”


    “瞧这声音,八成是个小子。”


    “或许是姑娘呢,我家媳妇生幺女时,也是这般嚎叫的。”


    云层飘远,橙光乍亮,新生总是能给人带来希望。


    帐篷当中,妇人汗流满面,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后,伴着那声啼哭再次陷入昏迷。


    产婆将刚生下的婴孩抱在怀中轻哄,脸上挂着温柔笑意。


    谢慕清紧绷着的心绪终于得以短暂释然。


    下一瞬,产婆再次惊呼:“不好了,血崩,是血崩。”


    谢慕清尚来不及喘息片刻,再次眉心紧皱,手中继续挥动银针,任由额间汗水滑落。


    两位产婆哪里见过这般血腥场面,愣在原地手足无措,怀中的胎儿似有所感般,哭声越发洪亮。


    帐外,稠江听着屋头动静,顿了顿后抬脚入内。


    望见帐中混乱,将她的身心俱疲与慌乱看在眼中,睫毛颤动,随后上前来,一匕划破手心,将血喂入妇人口中,面上不置一词。


    谢慕清抬眼看来,发丝凌乱,面上有着少见的狼狈。


    一双清澈眼眸怔怔看着他出人意料的举动,错愕与懵懂交织,却不曾多问。


    半刻后,稠江收回手,连带着早先的蛊虫也收入手心,消失于那道血痕中,小金蛇再无顾忌,盘绕手腕上,口齿流连于那伤口处,随后似无力般,似留恋般抬眸看了看谢慕清一眼,沉沉昏睡而去。


    妇人身下处,血流不再肆无忌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


    “郡主,裴大人求见。”帐外,诸葛仪越过众人,朝此地走来。


    裴季留在外,


    守卫话落,帐帘被人当先掀开来,诸葛仪眸色中少见地忧沉,入内后径直朝妇人而去,待探查过后,从怀中取出药瓶,交由谢慕清。


    “此物乃千金丸,有治奇症之效,你给她服下三粒。”


    翁外祖的出现叫谢慕清意外不已,闻声后照办,婴孩啼哭声渐歇,音量小上不少。


    诸葛仪走向产婆,试过鼻息脉象后,露出笑意道:“这小子福大命大,也不枉费你娘亲拼尽全力生下你,你们母子大难不死,得上天眷顾。”


    听得这番话,帐中几人总算松了口气。


    恰在此时,汀兰与莫时终于带着大夫赶来。


    “娇娇,莫忘了今日学堂考核。”诸葛仪并未多做停留,离开前,对其道。


    “还有你,臭小子。”


    稠江站在谢慕清身后,一惯冰冷模样,叫人无端生出畏惧,轻易不敢靠近。


    稠江抬眸望去,眸中深处似有片刻松动,唇畔阖动,终是沉默到底,避开眼去,冷漠示人。


    诸葛仪眸光渐渐黯淡,深深望了他一眼,不发一言,只留下颤动的帐布。


    如今妇人已脱离危险,有大夫在照看,谢慕清倒不必担心,另外两个产婆也将孩子带去别处安置。


    帐中,谢慕清不知所措地望着眼前之人,不知道是该挽留还是该送别,犹豫之际,稠江已然转身离去。


    谢慕清未做多想,抬脚跟了上去。


    帘外,裴季留守在旁,正与今日守城之将说着话,望着二人一前一后出来,眸光不由变换几许。


    尤其是望向稠江时,眼中满是忌惮与提防。


    他的人一直暗中监视着他,知晓他所有举动,夜探谢府、竹苑小厨,作为一个男人,他嫉妒得发狂。


    从来受人仰望、运筹帷幄于鼓掌之间的他,竟也生出了失得心,似乎,他所有的胸有成竹在一人前成了笑话。


    娇娇待他,确有不同。


    他若不是知晓他的身份,知他必然会离她而去,他也不确定一向心如止水的他会不会发狂。


    为一人生,为一人死,为一人悲,为一人喜。


    他的心,早已不受掌控。


    作者有话说:


    稠江:“哼”


    裴季:藏不住想刀人的心


    舟舟:左安右抚(顺毛)


    第60章


    稠江自然也瞧见了裴季,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


    彼此皆是痛恨对方,却也无可奈何。


    城门处,百姓热议, 谢家郡主替妇人接生一事传扬开来, 流言呈一边倒。


    “我就说汝阳郡主热血心肠, 侠肝义胆, 世间少见的聪慧之人。”


    “那当然, 郡主一颗菩萨心, 惯是路见不平, 真真是人美心善。”


    “也不看看郡主出身名门望族谢家之后,家风清流谁人不知,养得出如此钟灵毓秀,仁义之心的儿女。”


    ……


    早先讽刺之声亦来自他们,人性如此,往往不明真相前,以道德者之姿, 轻易审批他人。


    望着眼前之人丝毫不作停留的步伐, 谢慕清无暇顾及身后之事, 一心只想追上。


    守卫们不敢阻拦,瞧二人一前一后往出城方向而来, 片刻不敢怠慢地将拦木推开, 唯恐挡了贵人。


    “稠江,我同你有话说。”谢慕清不自觉地跟着他出了城,无视落在身上的目光,眼中含着急色。


    稠江不闻一语,二人行走间,谢慕清环在腰间的香囊跌落在地。


    谢慕清毫无所觉, 香囊落在身后处数十步。


    后来者裴季拾起,望着手中香囊,欲唤出声时。


    身前的二人不知何时顿住脚步。


    谢慕清抬眸,眼中再无往日笑意,似怨似嘁,无声目下,脸上染上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挽留与期艾。


    稠江转身望来,瞥了眼紧紧一路追来的身影,随后眸光皱缩,当着如同沏着寒光般。


    怀里的小金蛇早在一瞬间往身后处扑去,快如闪电般,掠过谢慕清,直奔身后之人,刹那间,一口欲咬上脖颈时。


    “不要。”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谢慕清眼神惊恐开来,大声竭力道。


    稠江眸色墨瀚如深渊般,几经压控,在谢慕清无助看来时,终是狠狠将掩在衣袍当中的一根金针插入心口处,唇畔却在此时却露出一抹妖异笑容来,止不住的凉意贯穿百骇。


    小金蛇终究在最后一瞬无力跌落,随后缓慢地爬回稠江身旁,身形无措地不敢靠近。


    裴季望着这一切发生,不知不觉中走到谢慕清身旁,暗中将其护在身前。


    看向眼前之人的眸光中饱含敌意,戒备十足。


    “郡主,您落下的香囊。”裴季道。


    闻声,谢慕清慢慢将目光转到裴季身上,眼底的担忧尚未来得及收起,接过后,轻声道:“多谢裴大人。”


    谢慕清将香囊拿在手中,再次望向裴季,语气里掩饰不住地关切道:“你可还好?”


    说话间,谢慕清忍不住想上前,不料手心却被人牵绊住。


    “郡主,此人非我族类,小心伤到你。”裴季冷眸望着眼前之人,对着眼前之人语调软上几分道。


    稠江望着二人动作,胸口处一抹铁锈味止不住想要往外涌,唇畔间的笑意却是越发深,含着漫不经心的讽刺意味。


    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


    “少主。”身后处,五长老赶了上来,扶在稠江身侧,满眼忧心。


    “您何必为救他人而伤了自己,蛊王如今寄居于您的心头血,此番遭您这般压制,只怕……”


    五长老不愿再说下去,但脸上悲怆之色却是真真实实。


    苗疆圣物与蛊王被宗主驯化后,相生相克,相互制衡,稠江那一根金针,直插心口而去,蛊王受刺激,自然会使小金蛇受限。


    但同时,稠江自损一千,身受重创。


    “闭嘴。”稠江喉头滚动,短暂压制住胸口温热后,抬眸望去,眼中冰凉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看向那一双湿漉漉、神情略显无措的人,道:“你如今还想说什么。”


    谢慕清少有如此认真地望向稠江,将手心处的香囊取出,晃在手心,目光紧紧望向他,道:“我与你的赌约,是我输了吧。”


    稠江不置可否,身上蓄积着熟悉寒凉,若非五长老在侧,只怕他早已支撑不住,仅存的心绪,叫他不愿就此离开,眼睛中,唯有天地间那一人身影。


    “看来被我猜对了。”谢慕清在望见小金蛇不管不顾冲向裴季那一瞬,心中就笃定了这个念头。


    是她自以为是的赢了,是他放弃了,成全她的所愿。


    谢慕清心中蔓延起一股失落之意,眼里的雾气在缓缓地,缓缓地氤氲。


    在这一瞬,主人内心不愿脆弱被人窥见。


    “谢谢你,在你选择离开前,我还想同你说一声。”


    “对不起。”


    万籁天晴中,谢慕清难得地低下头,同她自以为是地误解之人真心道歉。


    “小郡主但真好笑,我从未说过输的是你,你这道歉,只是为了让你自己心安吧。”


    稠江直直望着她,眼眸中寒冰破碎,比寒毒还折磨人的心疼叫他说出口的话显得那般冷血无情。


    “郡主出身高贵,从来看不上我这样的人,又何必委屈自己同我低头,叫我白白看了笑话。”


    稠江再言时,眼中再无疼惜之意,讥讽与刻薄那样的叫人心寒。


    “你走,我再也不愿见到你。”谢慕清眼中愧色被逼散,只剩下满腔的恨意。


    说罢,谢慕清不肯再看稠江一眼,抽回裴季手中的手,转身离开,眼中,泪意直涌,身影决绝。


    裴季落在原地,并未跟着追去,看着对面之人朝自己露出的蔑视,裴季心口疼意不止。


    下一瞬,稠江再支撑不住,闭上眼睛,只冷冷留下一句:“你不是要带我走吗,走的无声无息些。”


    说罢,眼眸重重阖上,再无意识。


    裴季望着这一番变故,终是出手,扣下了二人。


    “若想让他活命,平安走出大晋,就不要无畏反抗。”


    身后处,影卫出动,瞬息间,再无片刻痕迹。


    谢慕清回了城中,议论不休的百姓已然散去,但关于汝阳郡主救人的流言蜚语却是并未止戈。


    谢慕清让莫时派人将产妇送去济世堂照料,随后带着汀兰回府,今日学堂考核,她还得赶回去。


    医学堂中,谢慕清赶到之时,城中事迹早已传遍,将答卷交上去后,谢慕清独自将学堂各处转悠一遍,心中燥意渐渐消磨。


    云瞻站在上首处,含笑望着一步步朝他走来之人。


    想起此时正单独被摆放在案几上的答卷,为首几位师长眼中止不住地欣赏。


    本次考核前,谢慕清问过提前毕业一事后却不了了之,云瞻却是记在了心上。


    同她与稠江这般本就出众、勤奋刻苦之人,实不该被困于此,何况乎天下之大,天纵英才不胜枚举,因材施教,造化天下百姓方为本固。


    云瞻召集学究们一道商讨后,重修培养计划。


    医学堂培养方案为申请考核制,入学半年后,学子们可根据自身情况申请中期和结业考核。


    若结业考核一次通过者,可提前毕业,同样的,为照顾天资不足但一心追逐医道者,学制可延长至三年。


    谢慕清不知,她此番考卷便是由众学究们一道设定的结业考核。


    谢慕清走近,身旁不止聚拢着师长,还有不少同窗们也围在旁,看她的眼眸中,带着由衷恭贺笑意,那是来自对同辈人的骄傲,而非世俗尊卑。


    望着一张张熟悉面容,谢慕清含笑接受好意,随后立在前,恭敬等候。


    上首处,云瞻收起脸上笑意,难得端庄而不失威严道:“医学堂设立之初,本为世间培育杏林桃李,薪火相传,悬壶济世,造福万民,今药王谷医祖先辈在上,弟子谢慕清、稠江二人怀有医者仁心,恪守本业,遵从医道,故自今日起,二人自我医学堂结业。”


    日落山头,晚霞余晖斜斜洒落在学堂正方匾额上,箴言“悬壶济世,医者仁心”。


    今日变故接踵而至,待一切尘埃落定,谢慕清难得脸上有着疲惫之色。


    望着年前雪夜里立在白雪中的匾额,记不清瞧见过多少次浸染风霜模样,如今,她也正式成为一名医者。


    回想初心,不过是抱着想让天下之人有病可医的想法,而今一步步走来,医学堂似乎已然步入正轨。


    翁外祖修篆的医典已成,不日将印刷发行各地,供四方医家经世致用。


    一切正当刚刚好。


    离去前,谢慕清回首望着学堂,唇畔露出一缕浅笑。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可能转换地图啦,要去漠北,小裴开始正大光明追妻,稠江暂时下线,最后一个地图还有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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