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迷蒙天色间, 初冬的第一场雪飘然而至,宫城内苑、楼宇阁阶,被覆一层薄薄积雪, 天地纯然、万籁俱寂。


    早起的宫人们陆续起来, 瞧见这漫天雪色, 聚在一起掩不住地雀跃惊呼。


    “嘘, 小声些, 娘娘和陛下尚在就寝, 惊扰贵人可是要受罚的。”显阳殿掌事女官低声喝住宫人道。


    殿中人在此时睁眼醒来, 云姝瞧了眼身旁尚在睡中的晋明帝,悄声披衣下榻来,到院中看满地银白。


    云姝独自一人倚在栏前,望向远处连绵宫阙,眼中噙着笑意,任凭雪花轻飘飘地落入手心,慢慢融化, 湿漉漉般轻柔。


    身后处, 晋明帝望着眼前满心欢喜的妻子, 忍不住将人揽入怀中,俯首轻嗅发间那抹馨香。


    口吻尽显宠爱道:“想看雪怎么不叫朕一起。”


    云姝任由身后亲近之人环抱着, 胸口抵在身后之人身上, 二人间亲密无间。


    “陛下整日操持政务,费心劳力,难得睡得沉,臣妾想让您多睡会儿。”云姝错身回头,笑吟吟望着人道。


    眼中藏着一丝狡黠。


    “只要是陪你,朕乐意还来不及。”晋明帝娇软在怀, 心间满足道。


    云姝却是趁势踮脚,将藏在手心里的一团雪放在身后人的脖颈处,随后露出得逞的笑意来。


    晋明帝突感背后一阵冰凉,再看怀中之人脸上笑意格外欢快时,顿时了明。


    随后情不自禁地将人拦腰抱起,低头鼻息相碰间,一脸坏笑着道:“既然朕的皇后这般想捉弄朕,不如到床上去,也好叫母后与臣民安心。”


    云姝顺势双手揽上晋明帝脖颈,眉眼轻佻,眸光含羞带怯,语调媚斥道:“不正经。”


    晋明帝情动,眼中波光潋滟,顺着娇妻的话没羞没臊道:“如何,朕只对皇后一人不正经。”


    云姝羞红了脸不再说话,将头缩在晋明帝怀中,听着心跳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气促喘息……


    一个时辰后,晋明帝再推开寝殿门时,脸上笑意自得,身边内侍迎上来,一道同往太极殿上朝。


    谢慕清本欲来寻云姝一道,今日落雪,苏宁回京还不知是否顺畅,可派宫人前去城门口接应。


    “郡主,娘娘尚在休息,您耐心等候一二。”宫中女官是知晓晨起之事的,只是对着尚未婚配的汝阳郡主时不好直说。


    谢慕清闻言默声几许,云姝阿姊尚在休息中,她闲来无事,正好跑一趟罢了,毕竟三人如今聚少离多,明日过后,她也得迁住西郊了。


    “那你替我转告一声阿姊,我亲自出城去接苏宁,让她晚上备好热锅子,还有羊羔肉,青梅酒。”


    “臣必为郡主带到。”女官躬身道。


    风雪里,谢慕清身披鎏金描边、红狐毛领大氅扫过地上积雪,脚踩在松松软软的白雪上,脸上止不住明艳欣喜。


    太极殿中,谢相身后处,裴季手执笏板,身着玄黑朝服,眉眼坚毅,立在人群中格外显目。


    朝臣商议之时,晋明帝频频留意,只觉他身上有哪里不同。


    待朝务商讨完毕,晋明帝终于寻到机会找话头。


    “尚书郎,朕瞧你清减许多,冬日里正是贴肥的好时候,你瞧他们一个个的,除谢相与你外,都圆润了不少,这样吧,朕让宫人再给你和谢相送些鱼肉药膳,千万别将朕的肱骨大臣累垮了。”


    “多谢陛下赏赐。”晋明帝话落,谢相二人出列拱手谢礼道。


    瞧着二人站在一处,晋明帝终于察觉到裴季哪里不同,他身上的气质,如今越发清冷,肖似谢相。


    散朝后,晋明帝刻意掩在珠帘后望着朝臣陆续散去。


    裴季落在后,身上一惯的温润君子之风不再,眉眼间淡漠,漆眸深邃,目中清冷。


    大臣们一惯与之交好,见状后,一个个躲开来,不敢促霉头。


    “将裴季带来昭明殿。”


    晋明帝将这变故看在眼中,缄默良久,终是吩咐身旁内侍道,挥霍衣袖神色不耐地往外而去。


    方向却是显阳殿。


    “裴大人,陛下请您到昭明殿。”许慎说话间,神情难辨地望着眼前之人。


    二人一个曾为太子伴读,一个为贴身内侍,幼时起便相熟,晋明帝察觉到的异样他身在内宫多年又岂会瞧不出。


    以往时候,裴大人会含笑问询他在宫中境况,绝不会这般漠然。


    许慎不明这番转变为何,但到底并未多嘴,陛下或许比他更想知晓缘由。


    显阳殿中,晋帝散朝归来,云姝正由着宫人侍候用早膳。


    晋明帝脸色不快,云姝察觉,起身将宫人遣出,直到宫门合上后,这才靠近神情哪里都不顺之人,轻声问关怀道:“怎么了,把自己气成这样。”


    晋明帝抿着唇不愿说话,云姝见状也不逼问,从旁沏过一盏热茶,递到晋明帝身前,柔声道:“坐下来喝口茶吧,你这一趟风里雪里来回折腾的,再大的事也别和身子过不去。”


    晋明帝听着云姝劝谏,终是不再紧绷着一张脸,想到裴季那般变化时,虽依旧头疼,但到底心中没那么烦闷了。


    云姝见晋明帝神情有所松动,牵过丈夫的手放在手心,轻笑着道:“娇娇一大早也是来我这里,晚上约好了吃羊羔热锅子,苏宁今日归来,她过了明日却要走了,明明往日最是没心没肺,实则却是最最珍视我们。”


    晋明帝安静听着妻子絮叨,虽不是什么大事,却也暂时忘却心烦之事,脸上有着轻笑道:“娇娇自小便是如此,养的兔子、鸭子、小鸡死后,还傻乎乎地哭了好久,将他们埋在树下,日日去看望呢。”


    说罢,二人默契般对望,彼此眼前俱是笑意,心中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云姝顺势靠在晋明帝怀中,安抚着眼前的丈夫,柔声道:“往后无论遇到何事,你的身后都有我在,在这里,陛下可以同娇娇那般,随心所欲,做自己真正想做之事,不用在意旁人目光。”


    寝殿中,夫妻二人相互依偎,紧紧靠在一块。


    昭明殿中,晋明帝如同孩子般心里作祟,既不现身也不让裴季离开,二人就这般心照不宣地耗着。


    裴季闲然品茗观书,到点自有宫人奉上茶点。


    待晋明帝终于气消折返时,已到了午膳的点。


    晋明帝悠哉闲适地陪皇后用过午膳后,回到昭明殿中时,屋中暖炉将殿中烘烤得温暖如春,裴季眼前摆了几道茶点,瞧着都有用过的痕迹,便是喝的茶也是贡茶团露。


    “许慎,谁让你给他喝朕的茶了?”晋明帝望着一派镇定从容,面色清冷,见他来时也不曾起身恭迎,再是悠闲不过的裴季,感觉自己一肚子的闷气都白生了。


    “回陛下,奴也不知呀,您素喜团露,那茶又金贵,清明前才得一茬,收成不过几两,奴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叫侍候之人不可糟蹋,除您外,旁人自是不可喝到的。”


    许慎知晓自己是被无辜牵连,故意找了个借口搪塞道。


    还好今年的团露茶还剩下不少,陛下便是有意找茬也不碍事,他已察觉出屋中气氛不对,想找个借口脱身。


    “陛下,此等大事当由奴亲自前去查探,到底是哪个胆大之人敢拿御茶生事。”


    话落,许慎眼尖的还不待晋明帝应声,便先一步出了殿中,掩好屋门后,终于是送了口气。


    屋中殿门掩上后,晋明帝再沉不住气,快步行至裴季身前,狠狠望着人道:“朕问你,你如今可是受了什么打击,往日不是一惯待人如沐春风吗,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裴季终于抬眸,放下手中书册,挑眉望了眼眼前之人,实在无话可说。


    “陛下若无要事吩咐,臣这便退下了,对了,这团露并非清明前的才好喝,雨后清明的口味更佳。”裴季若无其事道。


    “裴季。”晋明帝瞧着他这般模样,再不顾及身份气急败坏道。


    “陛下不用那么大声,臣耳朵不聋,听得见您唤我。”裴季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继续做浑不在意道。


    “给朕滚去京畿大营中选拔可堪用之才,若办不好此事,朕唯你是问,先治你一个不敬君王之罪。”晋明帝不想再多看他一眼道。


    裴季闻言沉思片刻,想起昨日尚书台发布的政令,心中大致有几分猜测,脸上外露情绪瞬间消失得荡然无存。


    离开昭明殿后,羽林卫统领林声追了上来,望着裴季,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裴大人,陛下叫臣来协助你。”


    晋明帝原话:“林统领,你给朕从旁好好监督他,若有疏忽之处,事无大小,一一上报。”


    林声……


    作为天子随侍,他无比清楚裴季与晋明帝的关系,二人年少知己,君臣佐使,便是他真按吩咐上报了裴大人疏忽,只怕还不被人察觉晋明帝便先将人给办了。


    他要真听从才是有鬼。


    “有劳林统领陪我跑一趟京畿大营。”霜雪天气里,裴季对着身旁之人拱手道,脸上虽无笑意,却也是诚心感激。


    “哪里的话,裴大人有事只管吩咐便是。”对于这位年少而居高位、官声极好的裴大人,林声是打心底佩服的,何况二人还有习武之谊在。


    临安城门口处,谢府马车停在一处醒目地,谢慕清不知苏宁何时抵京,带了汀兰和岸芷两个侍女一道而来,并上车夫四人,聚在街角一处肉臊汤面棚子里,看老板将揉好的面团抛向空中,扯成根根粗细均匀的面条后,放入热汤中煮上。


    “郡主,您先坐,奴给您端面去。”汀兰按住郡主想要起身的动作道,言笑着小跑过去,在摊主问询是否有戒口时,满脸不好意思地探头望过来。


    侍奉郡主多时,她竟还不知郡主饮食偏好。


    谢慕清起身笑着走过去,身边跟着岸芷相随,二人甚少有机会同郡主出门,都不知郡主偏好。


    “女娘,可要尝尝我家的油泼辣子,够味,只是有些辛辣。”摊主热情招呼道。


    羊肉汤打底,汤色奶白,羊杂羊肉铺在面上去,葱花点缀,热气氤氲,瞧着便让人食欲大增。


    “好,老板不妨多加些,我不怕辣。”谢慕清轻笑着道。


    “车夫同我两个侍女那份少放些,她们吃不惯。”


    “好嘞。”摊主怕食客久等,手操三碗面,各往里加了些许通红透亮的辣椒油。


    这物什本是舶来品,商人引进后,不少人好奇之下拿了下佐,味道出奇的好。


    老板听人说起此事,也找人买了来,尝试后一番后,果然被他用了起来,引来不少食客。


    “女娘,您这碗红油多些,我多送您一碗汤,你吃了必然发汗,身上便没那么冷了。”摊主笑着道。


    “多谢。”谢慕清并未麻烦他人,自摊主手中接过面食后,往桌上端起,一丝娇气也无。


    汀兰顺手从摊主手中接过赠的那碗汤,顺带付了钱。


    热汤面下肚后,众人身子都暖了起来,谢慕清吃得满头大汗,心满意足,除却口中满腔火烧火燎外,再是尽兴不过。


    “郡主,苏女君还未入城,我们先回车中避避风雪吧。”汀兰也觉这加了红油的肉臊子面颇为爽口。


    ,只是烟嗓有些不适,唇畔通红,犹如沁了血般。


    “好,正好歇息一会儿。”吃饱喝足,谢慕清有些犯困道。


    身上的绒毛大氅被岸芷抱在手中,二人只管往前走道。


    城中街道上,两匹骏马破声而来,二人都着官袍,神情难辨,似有急事般往城门口奔去。


    谢慕清闻声望去,一眼认出马上的二人,正是尚书郎裴季和羽林卫统领林声


    倏然间,裴季似有察觉般看了过来,先是瞧见了谢府马车,随后才留意到立在马车旁的人。


    “吁。”裴季身下,黑马纵起半身,随着缰绳被人拉紧,马儿嘶吼一声后,终是停下向前奔去的脚步。


    林声不察裴季何时叫停了马,见状后也随之一道。


    两匹马儿当街骤停,一时引来无数人瞩目。


    裴季却是置若罔闻,下得马后,直直朝谢慕清方向而去,眼中噙着温和笑意,任由霜雪落在身上。


    落在后的林声察觉到裴季意图后,朝三人所在方向颔首,随后等在一旁,一人一马挡住了百姓们探究的目光。


    “郡主怎会在此?”


    瞧着眼前之人面泛粉霞,双唇水润红透,一双澄澈清明的眼睛正呆呆望着自己,神情略显错愕走神,裴季情不自禁放柔声量道。


    “啊,是裴大人啊,你何时学会的骑马?”谢慕清回神,脑袋微微缩回衣领中,扬首反问道。


    “裴某从前会些,不过甚少骑罢了,前段时日得了林统领指点,如今倒是娴熟不少。”裴季微微俯身,任由谢慕清盯着他看,脸上耐心十足,语气温润道。


    “难怪。”谢慕清了悟,面做恍然状,没好意思再盯着人看。


    “郡主可是在等人。”


    裴季望着谢慕清并无离去之意,将马车停放在如此醒目之地,只有这一个可能。


    “正是,苏宁今日回京,我来此接她。”谢慕清倒是不曾想过隐瞒道。


    “原是如此,冬日天寒,郡主还是披上大氅吧,下回吃辛辣之食时,可唤裴某作伴。”


    裴季靠近时,早已闻到三人身上散不去的浓郁羊汤肉臊子面的味道,城口那家风味最独特,按小郡主喜爱新奇的性子,那红油辣椒必是少不了。


    只是那物辛辣刺激,于肠胃一般者,莫沾染得好。


    “裴大人怎知的?”谢慕清不免大感意外道。


    “郡主下回再去时,莫穿毛绒衣物,最易沾味,女娘家一惯不喜。”


    闻言,谢慕清与身旁侍女似后怕般彼此互闻,果然如裴季所言。


    “倒也不妨事,将衣物放在通风干燥处,吹上个把时辰便散味了。”裴季瞧着小姑娘面露心疼之色,再次含笑出声道。


    “多谢裴大人提醒。”闻言后,谢慕清面露感激道。


    “时候不早了,我与侍女便不打扰裴大人出城公办,待有空再聚。”谢慕清站来雪地里许久,小腿有些酸软道。


    “在下告辞。”裴季拱手于胸前,客气有礼道。


    “嗯,裴大人一路平安顺遂。”谢慕清回道。


    二人再次上马,这回有林声在旁,令牌一出,守卫很快给二人单独放行。


    出城后,裴季远远望见柳亭里卖饴糖的老伯,再次停下马来,对一旁的林声道:“林统领在此等候裴某便可,我去去便来。”


    “嗯,裴大人请便,林声在此恭候。”


    林声顺着裴季方才驻目之地望去,不过是三两摊贩聚在一处之地,这回想不到裴季又是为何停留了。


    裴季打马驶来,来到卖饴糖的老伯摊前,对着老人家宽和道:“老伯,您可还记得我?”


    那老伯见裴季此时穿着一身官府,心底有些害怕,一时到有些不敢仔细辨认。


    “我那天是同一位伶俐可爱的小娘子来的,您还多送了我们一包饴糖。”


    裴季弯腰探出头来,凑近老伯道。


    “嗷嗷嗷,记得记得,您是那位小娘子的夫君,给了我不少钱呢。”饴糖老伯突然恍悟道,脸上露出笑意来。


    “今日在下赶时间,劳您帮个忙,再送一份饴糖给那位娘子,她就在入城后靠东一棵榕树下,身边有一辆马车和两名侍女。”


    说话间,裴季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摊前道。


    “哎,郎君破费了,一包饴糖哪值一锭银子。”老伯连忙摆手不敢再收道。


    “无妨,扰您半天生意,这锭银子全当赔偿。”


    说罢,裴季转身打马离开前,身影朝后道:“有劳老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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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城门口处, 老伯排队入了城,白雪街头里,三五辆马车四列。


    雪絮飘飞, 路上行人裹紧衣袍, 车马形色, 商贩照旧吆喝。


    老伯记得裴季提过的榕树, 目光很快落在一辆通体漆黑、特质油布作车帘的马车。


    老伯凑近, 临角街头, 三角梅嫣然而立, 墙头上,花蕊被絮雪沁满,衬得花瓣透明,红艳出尘。


    谢慕清与岸芷、汀兰躲在车里避雪,自是没瞧见老伯。


    车夫身披棕榈蓑衣,头戴渔夫帽挡雪,望见不远处有一老伯似有打探之意, 不禁多瞧了几眼。


    老伯从未见过如此华贵的车马, 一时有些怯步, 但想到怀中那锭银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正恰车夫看过来, 老伯整理好略显慌乱心绪, 面容尽量显得和气,心里实在没底道:“敢问车中可是有三位娘子,有人叫我来给其中一位娘子送饴糖。”


    老伯一辈子制糖卖糖,还不曾与如此富贵人户打过交道,神情实在无措。


    马车外,车夫眼含警惕地看了过来, 正要出声质问时,车中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


    车帘掀开来,谢慕清露出一张粉嫩白皙的脸来,语调不经意间微微上扬,语气里掩饰不住地欢喜道。


    “可是城外卖饴糖的老伯。”


    “欸,娘子,正是老夫。”


    雪地里,老伯认出探头的女子正是他要找的女娘后,心底终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心笑意来。


    “老伯何事寻我?”谢慕清一手撩这倩碧色帘布,笑意盈盈道。


    “小娘子,老夫受人所托,进程来给您送饴糖。”


    老伯望着眼前这样一位模样俊俏,说话软糯,待人温和有礼的女子,暗叹二人果然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一对。


    闻言,谢慕清怔然,她喜食甜食一事只身边亲近之人知晓,今日她独自出门,必然不可能是身边之人所为。


    不对,还有一人同她一道买过饴糖。


    谢慕清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是同娘子那日一道来买饴糖的郎君呐。”


    老伯顿了顿继续笑着说道。


    “娘子与郎君可真是老夫一辈子见过最登对养眼的一对。”


    ……


    这话一出,谢慕清心中猜测被正是,却也知她和裴季的关系被老伯误会了。


    “娘子,您瞧,郎君出城办公差都还记得给您带饴糖,可见是真真将您放在了心上,这样的有情人可是不多见。”


    老伯并未察觉到谢慕清脸色不再如初见时噙着笑意,自顾自感叹着道。


    老伯早出晚归,一家人靠着制作饴糖的手艺不用为生计四处奔波,好歹有茅屋避风遮雨、箪食裹腹。


    每日赞下些许余钱,便是想着儿女不必同他这般受累。


    “老伯,您误会啦。”谢慕清打断老伯道。


    “裴大人同我只是友人,并不如老伯所想那样。”谢慕清同老伯解释道。


    她如今视裴季为友,断不愿叫人误了他的官身。


    “娇娇。”


    入城后,苏宁一眼认出谢家马车,自然也瞧见了探头在外的谢慕清,眼中顿时藏不住悦色地在半道上唤道。


    “宁宁。”谢慕清闻声望去,含笑回应道。


    二人许久未见,虽时常书信来往,但总不如见面时来的欢乐。


    苏宁叫停马车后下来,与一道同行的上官低语几句,转身快步朝谢慕清走了过来。


    谢慕清哪里还坐得住,也跟着一道下了马车。


    岸芷与汀兰站在旁侧。


    雪地里,二人立在一处,脸上都有笑意,苏宁上下打量了一圈眼前之人后,忍不住调侃道:“好啊你,随着云姝去一趟药王谷,眉眼间看着顺眼不少,枉费我在外还时时担忧你。”


    “你说你,若不是非要死脑筋,堂堂谢氏郡主,才貌兼具,哪里就差一个陪你谈风论月之人,非要为了那么一个无心之人困住自己,哪里值得。”


    提去此事,苏宁实在想不明为何一向最为通透的谢慕清偏偏那般执着。


    细细说起来,云姝尚未入京前,二人便已相识许久,比起云姝的温婉随和、善解人意,苏宁就有几分与谢慕清相似的率性不羁、骨子里较真执着。


    “都是过往云烟罢了,不值得一提,今日知你公干归来,云姝阿姊在宫里备下热锅子,就着青梅酒,咱们今夜又能聚在一处不醉不归了。”


    听着苏宁提起旧事,谢慕清神情一派坦然,丝毫没有在意之意。


    苏宁见状终是放下心来,雪地里,二人比肩而笑,艳若桃李。


    白凛天地间,风雪愈大,独此颜色最绚烂。


    “宁宁,你先上马车,我同老伯说上几句,等会儿直接入宫。”临上马车时,谢慕清拍了拍苏宁的手背道。


    “记得快些,外边冷死了。”苏宁瞧了一眼安静候在一侧的老伯,拢了拢身上略显淡薄的披风,轻声道,随后登上了马车。


    “老伯,劳您辛苦跑一趟,饴糖我收下了,但有一事需得同您说清,我与裴季只是友人,并非夫妻。”


    细碎雪花落在谢慕清身后大氅处帽檐火红狐毛上,将其点缀得银光泠泠。


    “娇娇,快些,瞧这风雪越来越大了。”马车上,苏宁撑着门帘朝外道。


    “这就来。”


    谢慕清朝马车上的人回道,随后接过老伯手上的饴糖,笑容明媚道:“多谢老伯,饴糖很好吃。”


    说罢,谢慕清转身朝苏宁小跑而去,裙摆卷落一团风雪,飘飘然落在少女身后,清清浅浅。


    “明明是那郎君亲口承认过的。”老伯望着渐渐离去的马车,喃喃在原地道。


    莫时落在身后,恰听见老伯低语之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后默声离开,暗暗跟随在马车身后。


    宫门前,值守侍卫认出谢府马车,同车夫确认过后,轻易放了行。


    宫道上,积雪被宫人扫至夹岸两侧,皇城笼罩在一片冰雪中,檐角处下,冰凌垂悬,与宫灯交相辉映。


    皇后寝宫中,晋明帝知晓三人要小聚,特意避开来,去了太后处用晚膳。


    谢慕清与苏宁在内苑前走下马车,显阳殿里的宫人早已候在此处。


    “郡主、苏大人,请随下官来,皇后娘娘已备好酒席,就等您二人了。”来者是显阳殿女官赵洁。


    “有劳。”谢慕清微笑着朝其道谢道。


    “郡主无需客气,下官本分罢了。”


    赵洁恪守本分,待人和气有礼,只是在看向苏宁时,目光里多了几缕崇敬之意。


    “汀兰、岸芷,你二人先回府,我今夜宿在宫中。”谢慕清对着身后两个侍女道。


    “是。”


    随后二人跟随车夫折返谢府。


    “走吧。”在雪地里站了许久,苏宁只觉浑身发冷,不愿多待道。


    到显阳殿时,殿中热锅子正“咕咚”冒着热气,香飘四溢,惹人垂涎。


    “苏宁,娇娇,快别愣着了,先坐,喝碗热汤驱驱寒。”


    显阳殿中,云姝让宫人置了四个火炉,殿中温暖如春,故而与二人着深厚冬衣相比,殿里之人只着一身束腰紫黛蜀锦芙蓉锦袍,柔和灯影下,面色如玉,扬眉轻笑间,眉眼处有着明艳风情。


    立在外侧的二人一时看呆,目光里惊艳与错愕交织。


    云姝遣散宫人,殿中只三人在。


    “阿姊,表兄今夜不回来吧?”谢慕清不经狐疑道。


    “他去了太后那里用晚膳,晚些回殿中,不会打扰到我们姐妹小聚。”云姝笑望着二人道。


    “那便好,我还以为表兄要同我们一道呢。”谢慕清收回目光,很快面色正常道。


    云姝阿姊这般装扮她还是头回见,但知晓她一惯脸皮薄,不好意思再盯着继续看。


    “来来来,先坐,别杵着了,咱们三个玩在一处许久,这里无人打扰,从前如何现在也如何。”云姝笑着招呼二人道。


    三人随后一道围着热锅子落坐。


    云姝先给二人各自盛了一碗汤,谢慕清早已被这扑鼻想起勾起了馋虫,拿过一旁竹筷往里放蝶碗中整整齐齐,厚薄匀称的羊肉。


    复又往里放了些许清爽菜蔬。


    搁这氤氲热气,苏宁先开了话头道:“来来来,这辈酒敬云姝成婚之喜。”


    酒杯相碰,三人含笑饮尽,再抬头时,纷纷目光相觑,随即笑声又起。


    “这第二杯,贺娇娇终于不再为情所困,天高海阔,任君逍遥。”


    说罢,三人齐饮。


    “这第三杯,敬我们岁岁有今日,年年有今朝。”


    三杯酒喝时,热汤再沸,三人终于吃上了今冬第一回 羔羊热锅子。


    殿外风雪依旧,殿中暖阳如春,杯酒下肚后,谢慕清与苏宁也取下大氅,三人交互划拳,推心置腹,热闹纷扰,笑声将雪夜寂静扫落,绕是晋明帝在太后偏殿里瞧着书也能隐约听见笑声。


    那是皇城里最让人羡慕的一道风景。


    三日一晃而过,乌衣巷中,谢慕清临出府前,苏宁特意休沐半日前来相送。


    “你说你,好端端的干嘛要学什么医,整个偌大晋国,还缺你一个郡主大夫,可快就你这尊贵身份,有几人够配你看病的。”苏宁望着谢慕清即将搬离谢府,住到西郊外,在旁忍不住道。


    三人如今聚少离多,再回不去从前在闺中时的热热难闹,谈天说地了。


    “想我你就来看我,我在学堂一月休沐一日,比不了你们做官的清闲。”


    谢慕清自是明白苏宁之意,二人都是一样的倔脾气,就比如从前苏宁考女官时,世人都不看好,可偏偏她却是执着,从来不在意旁人眼光,只在乎自己本心。


    说到底,二人都是率性之人。


    乌衣巷中,谢慕清临登马车前,回头冲在身后相送的亲友道:“走了。”


    冬日里,雪白圆领狐裘茸毛衬得一张笑脸格外灿阳,眸光如星辉般,清冷下却不失柔和。


    谢母望着女儿离开,不舍地湿了眼眶,身旁谢父拢着妻子,手掌轻轻地落在谢母腰后,无声安抚。


    “清姨,谢相,苏宁改日再来拜会。”离开前,苏宁同夫妻二人告辞道。


    “宁宁,往后娇娇不再,你得空时多来府上陪清姨说说话。”谢母同看自家孩子般看待苏宁,眼中有着对小辈的爱护。


    “清姨放心,苏宁会时常过来看望您的。”苏宁笑着道。


    “去吧,朝中若是有人敢刁难你,尽管来尚书台找我。”谢相望着与女儿交好的挚友,难得关切道。


    “多谢谢相好意,苏宁会的。”


    离开后,苏宁弃马车而不坐,独自一人走在这条曾经来过无数次的街道上,脑海里回忆着往事,眼中的不舍全然化作晕染开来的笑意。


    太初七年冬,漫天雪地里,医学堂正式开堂授课,首批学子共计一百零二名,其中,女子共五名。


    百年之后,医学堂与国子监其名,临安求医者汇聚此地,药王谷与淑贤皇后传颂世人。


    开堂首日,诸生齐聚正堂,药王谷前任谷主诸葛仪给众人讲授第一课。


    底下诸生两两同席一案牍,五名女子恰被分至同一监舍,故而私下里早已熟识,五人以谢慕清为首,选席位时,谢慕清让四人互选,自己另觅一席。


    待众人差不多落坐时,谢慕清本以为她身侧将不再有人,临到夫子敲响钟声时,一人姗姗来迟,顶着众人目光,不紧不慢地坐在谢慕清身侧。


    面色清冷,雪肤薄透滑嫩,身影消瘦,却并不虚弱,明明身着一样白衣,却偏偏他身上有着清冷,如雪山初融的清列泉水般,干净出尘,一双乌漆眼眸桀骜,给人一种淡漠疏离,不好相与的感觉。


    谢慕清一眼认出他来,眸光错愕几瞬后,才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诸葛仪在众人落坐后走上台前,望着底下乌压压的稚嫩面庞,和蔼地笑了笑,郑重其事地同学子们行了一个同行礼。


    “往后诸位都是杏门中人,需谨记,为医者,不可行伤人之事,此为医德底线。”


    底下诸学子不约而同地起身,躬身会理他,起身喊道:“学生谨记。”


    人群中,稠江漠视众人举动,独自端坐不动。


    在诸葛仪看过来时,目光直晃晃地迎了上去,一丝动容也无。


    怀里的小金手却是骚动不已,身旁那缕熟悉的味道就在咫尺之间。


    可惜它却动弹不得,稠江驱动体内蛊王狠狠压制住了它。


    小金蛇不高兴,扭头一嘴咬上稠江胸膛,哪料却碰了壁,头反被撞得生疼。


    接连受挫后,小金蛇终于安静下来,趴在稠江怀中舒服睡去,许久不曾如此心安了。


    这些时日来,诸葛仪知晓自己收留的少年为人不坏却性子冷漠,让他来医学堂的初衷也并非指望能治病救人,只希望他能在关键时候救自己一命。


    诸生落坐后,谢慕清转头悄然瞧了身旁之人一眼,她以为他是来学医的。


    如今看来,是自己猜错了。


    “今日讲述候诊,不知诸位对此有何见解。”


    云瞻如今留任医学堂首院,除了打理学堂事务外,还任夫长一职。


    “回夫子,《天回医简》里写道,望、闻、问、切,虚实表里,断其病症,即望色、听声、写影和切脉四法,学生不才,在家中时,长给乡邻看病,虽无法同扁鹊先辈那般凭此四字明了病因,却也能缓解骑痛楚。”


    回答之人以为云夫子是要考教,勇当第一人道。


    “嗯,还有其他见解吗?”云瞻走进学子中间,淡笑着颔首示意,随即继续问道。


    “《黄帝内经》素问篇里三部九候法。”


    另一个见夫子继续发问,起身道。


    “还需考量患者习性、日常起居、生活之地、家境等如何。”


    云瞻始终但笑不语,眸光鼓励着学子们踊跃发言。


    “患者心理情绪。”


    “……”


    学堂上,学子们越说越大胆,各抒己见,无统一标准。


    直到无人再起身,云瞻终于回到席上,眼中笑意很是满意。


    “大家所言皆言之有理,但可否听听老师看法。”


    底下安静,学子们正襟危坐,神情格外专注。


    云瞻在开口前笑了笑,随后道:“病者分为三,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病之病,下医医已病之病。”


    “大家方才所言都对,候诊唯有先察其源,候其病机,才能救患者以病痛中,诸位先贤,都是历经千险万难才摸索得其中医理,我与诸位一样,都需自勉,方可不负先人,不负百姓。”


    云瞻说罢,堂下顿时响起轰雷般的掌声。


    谢慕清已然熟记外翁祖手札,对文理课不甚感兴趣,而今她喜习针灸,可惜课业才开展不久,她只觉心中痒痒得厉害,索性埋头研究手中的名堂经,打算趁着明日休沐到城里打一套趁手银针。


    身旁处,稠江一如既往安静,偶尔谢慕清偷偷看过去时,不是在闭目睡觉就是在发愣,二人间早已有了默契,彼此各干各的,互补干扰。


    二人是整个学堂中明明不好好听课去,却是在月末测试时答上来所有题的人。


    是而,夫子们对二人堂上做其余之事早已不见怪,另外学子们在一次次不服中也折服。


    毕竟每月考题大家都是一起考的,比不过就是比不过,服气之后,只剩下了满满的羡慕。


    这日,谢慕清来到北市中一家铁匠铺,莫时现身相陪。


    谢慕清看过几家打铁工艺,再三比对,终选是定由西番人打造。


    和中原人相比,他们锻造兵刃利器更专攻一些。


    “老板,我需要打造一套银针,一套金针。”


    谢慕清身着男裳,收起折扇敲打手心,对着店铺老板道,面容清隽,叫人雌雄难辨。


    在谢慕清出声时,老板一眼认出此人必是女子无疑,却也并不在意,在这鱼龙混杂之地开门做生意,谁在乎你是男是女,来者皆是客,有银子赚便行。


    作者有话说:


    写不动了,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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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谢慕清话落, 店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多话,依旧热心招待道:“不知郎君要打造什么样的银针?”


    谢慕清闻言正垂眸思付间, 身后走进一人。


    店家立时错开身来笑脸相迎, 道:“公子, 您要的东西已备好。”


    面对店家热情, 稠江置若罔闻, 神色寒凉, 身上罩着黑赏, 立在谢慕清身侧时,终于掀下帽衫来。


    ……


    谢慕清抬眸望去,眼中错愕不已,据她所知,稠江在学堂中深居浅出,在学堂中一惯没什么朋友。


    “你怎会在此?”谢慕清不经疑问道。


    店家适时折返柜台,将稠江所要之物取来, 双手奉上道:“公子, 请您过目?”


    稠江看了眼身旁之人, 并未多言,顺手将店家奉到眼前的匣子打开来, 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金针。


    谢慕清不由探头望去, 掩下心中的震惊后,按长短规格约摸估算下,盒中正好有一百根金针,脸上有着浅浅羡慕。


    一旁处,稠江自然没错过谢慕清脸上的小动作,待其看过后, 才将匣子合上收入怀中,取过一袋银钱递到店家手中。


    店家端着手中沉甸甸的银钱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脸上还不忘谄媚道:“公子往后再来,我给您优惠呀。”


    稠江并不搭理店家的话,神情始终冷漠疏离,离开前,回头看了眼谢慕清,冷声提醒道:“金针不适合你。”


    说罢,拢上衣袍消失在人前。


    谢慕清被这莫名的话激起了心头不服,怎的就他配用金针。


    转头当即怨念地对店家道:“老板,我就要一套银针、金针,同方才那人一般无二的。”


    说罢,谢慕清自袖口荷包中取出一锭金子来,霸气道:“这是订金,三日后我来取。”


    店家见钱眼开,眼中顿时放光,哪里还顾得及提醒打造一套针具需得半月,只要给得起钱,三日就三日。


    “好好好,三日后,小店保管奉上。”店家晓得这位更是不差钱的主,态度转换得格外谄媚道。


    听到满意答复,谢慕清心口的不平终是舒缓不少,眉眼顺畅,带着莫时心满意足地走出了铁匠铺。


    铁匠铺外,稠江自是将里头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眸中含着一缕浅笑,里头那个傻女人,平日里瞧着挺聪明灵透的,果真是半点激不得呀。


    初学者使用金针易滑脉,是而他才有那一番好意提醒,结果……


    执拗,真是执拗,稠江不住轻笑着摇头感概道。


    稠江尚未来得及转身离开,屋内谢慕清却已行至屋门,避无可避,二人就这么撞上了。


    “你怎么还没走?”


    不知为何,面对着眼前之人,谢慕清浑身不自在,二人学堂天天碰面也就罢了,连背着人打银针也能碰到一块,连老天都想让二人作对。


    瞧着谢慕清满脸不满撅嘴看他的模样,如同一只炸毛的猫儿般,稠江顿时被逗乐,生出几分逗弄心思来。


    “怎么,许你来不许我来?”稠江正正挡住去路,意味不明难得含笑地望着谢慕清,挑眉道。


    “你……”


    瞧着他一脸挑衅嚣张模样,谢慕清气急,不耐地跺了跺脚,却也拿眼前之人无法。


    身后处,莫时狠狠盯着眼前这个令小郡主不快之人,在没有得到郡主许可前,他也只能按兵不动。


    “我怎么?”稠江故意道,说话间,还刻意倾身靠了过来,一双眼睛满是捉弄玩味儿。


    “你是等着瞧我笑话的吧。”谢慕清狠狠瞪了稠江一眼,往身旁错开一步,站定时,眼中恢复肆意轻笑道。


    稠江见状跟着直起身来,眼中笑意犹在,话语不疾不徐道:“是啊,有些人蠢,听不懂好赖话,白白浪费我一番苦心。”


    二人说话间,身后处,一群凶神恶煞的赌场打手走了过来,口中骂咧咧道:“眼睛都给我放亮一点,那小子竟敢在老子的地盘出老千,待将人逮住后看我不宰了那小子的手,泄老子心头之愤。”


    “老大,方才我瞧见那小子黑袍下是一件白裳,瞧着像是医学堂那里的人装扮。”身后处,一个小喽啰低声道。


    “你可但真看清了?”那身材魁梧的赌场老大被人戏耍,如今正在气头上,听闻小喽啰的话后,一把抓住其领子道,怨气深沉道。


    打着立功算盘的小喽啰见状哪里敢挣扎,在老大威压下,绕是不确定也变成了笃定,猛地点头道:“确定,就是医学堂的人。”


    说罢,赌场老大这才放开小喽啰,一扫方才不快,笑得嚣张道:“走,去西郊医学堂。”


    说罢,一行人改道,气势汹汹地往郊外而去。


    稠江背对着,听到那席话后,眸光冷萃下来,似簇着寒冰般,隐隐有着杀意。


    谢慕清立在稠江身侧,瞧着那群凶神恶煞之人往医学堂而去,心下也冷了几分。


    医学堂何时成了人人都能撒泼之地。


    谢慕清再转头时,稠江脸上再不见方才笑意,抿唇一语不发,撇下她径直离去,方向正是那群人前往之地。


    衣带当风,黑袍下,正是一袭白衣,那是医学堂学子同一的制服。


    谢慕清顿时了悟,联想到稠江方才递给铁匠铺的那一带钱,想来是他去赌场赢来的吧。


    “莫时,你去一趟廷尉府,就说有人在医学堂闹事。”


    谢慕清收回目光,沉声对莫时道,随后追了上前。


    不管稠江的钱是如何得来的,但此事事关医学堂,她绝对无法坐视不理。


    自古民不与官斗,那群地痞流氓想要在医学堂滋事,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莫时愣在原地犹豫再三,郡主做事一惯有勇有谋,冷静睿智,应当不会在势单力薄下主动招惹那些个亡命之徒吧。


    再三思量后,莫时终是背道而驰,往廷尉府赶去,心中却是牵挂着郡主安危。


    却说那群人出城后,又从郊外召集了一批看起来便不是好人的恶棍相随,那样子,实在不像是要去讨回公道,倒像是要去逞凶打劫去的。


    谢慕清悄悄跟在稠江身后,趁着那群人说话间,她欲与稠江汇合,哪料再探头时,身前那棵树背后早无身影。


    “奇怪,人去哪了?”


    谢慕清正满腹疑虑间,身后处,稠江立在她身后,突然出声道:“你鬼鬼祟祟跟了我一路,到底意欲何为?”


    谢慕清被下了一跳,好在还算镇定,并未发出动静来。


    “你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吧。”望着眼前之人,谢慕清万分笃定道。


    二人压低音量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稠江满不在意道,若非记挂着身后之人,他早已在出城前便能将那群找事之人放倒。


    那群人在他眼里,早已如同死人般。


    “我不管是也不是,你都不能轻举妄动,跟在我身边,我自会护你。”谢慕清抬眼望着眼前之人,眸色认真,不容置喙道。


    稠江默声在地,一双眼眸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娇弱尚无任何自保能力的人,她的侍卫并未跟来,面对着那样一群凶恶残酷之人,她到底凭什么能说出护他的话来。


    稠江那毫不掩饰的打量轻视之意落在谢慕清眼中叫人极度不适,刨去郡主带来的尊荣,想她这些年来出门在外何曾被人看轻过。


    “你可是不信我?”谢慕清反怼回去,眼中孕育着一股有内发散而来的自信,一双眸中澄澈,似初见时那潺潺溪水般透亮。


    却在这时,那群人中有一人在这附近小野,风声鹤唳间,不经大喝出声道。


    闻声后,一群人集结而来,手持刀刃,面露凶光,纷纷谨醒地围了过来。


    那医学堂设在郊外,都是一群文弱之人,方才他们已打好商量,直接闯进去抢掠一番,事后栽赃嫁祸给附近山匪即可。


    随着山匪探身而来,躲在树后的二人闭严实嘴巴,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二人面面相觑,心中盘算着如何逃生。


    这时,一条金色小蛇突然出现在树林间,通体乌金发亮,一瞧便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小金蛇向二人反方向爬去,那群莽匪早已被吸引了注意力,眼中只有那条珍贵无比的金蛇。


    传闻里,越是不常见的蛇越是珍贵,毒性越大蛇胆越是极具药用价值,不少达官贵人私下收藏蛇胆泡过的药酒。


    如今眼前就有一条看起来便不一般的蛇,本就贪恋之人又如何肯放过。


    于是乎,那群人戏谑几句最先惊呼之人过于胆小后,便开始调转方向,往蛇爬行方向而去。


    树林中,谢慕清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心下终于松了口气,也暗自庆幸那条不知打哪来的蛇。


    “走吧,趁那群人不留意,我们赶快回去报信。”说罢,谢慕清拉去稠江,掩在树林中往学堂而去。


    稠江望着二人交缠在一处的手心,丝丝暖意不容抗拒地袭来,那是他从未有过的触感。


    他这一生从未与人有过接触,生来便是一人,父亲将他带回后,也不过是让他独居山中,与虫兽作伴,每年隆冬,他渴望的便是这样一缕温暖。


    逃离这一片危险树林后,稠江暗中将尾随跟来的小金蛇掩入衣袍中,不动声色地牵牢身旁早已大汗淋漓的女子,快步往学堂而去。


    谢慕清对此一无所知,心下正盘算着该如何应付此事。


    莫时虽已去廷尉府报信,但总归落在后头,西郊外,或可还有一处求救之地。


    京畿大营中,深冬过去,裴季望着眼前优胜劣汰熬过来的二十来人,每个人眼中都沾染了风霜肃穆,尤其是初入军营的凌长风,少年意气全然收敛,多了几分沉稳干练,眸光鹰翰入隼,本事早已不比身旁征战过沙场的老兵差。


    裴季亲眼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蜕变,历经非人训练还能保有一颗赤忱之心,这才是真正难能可贵之处,到了战场,此子必然一飞冲天,惊人无比。


    “今日乃最后一次训练,三日后,你们都将亲赴战场,真正的刀光剑影、烽火孤烟会让你们成长得更快,身为大晋子民,保家卫国是军人本分,流血牺牲在所不惜,裴某在此,盼与诸位平安归来,喝上一回你们的庆功酒。”


    说道最后,裴季满目动容道。


    战场刀剑无眼,马革裹尸是军人光荣,但若是能平安归来,谁又愿意去打战呢。


    他突然有几分明白谢相所言,以战止戈,唯有真正的强盛,才能换来真正的和平。


    “今日训练不再营中,还请诸位列队,随我去看看大晋河山、世间百姓。”


    最后一课,裴季要诸人明白,他们所战,不是为个人荣辱富贵,而是为了守护身后的家国天下。


    “是。”


    山林间,小队跟着裴季脚步,到过烟落人家处,看尽世间平淡温馨,越过山间溪流,至峰顶看尽山川巍峨壮丽。


    那一刻,每个人都找到了心中想要守护的东西。


    “归队吧,再过不远处便是医学堂,诸位想要去看看吗?”


    裴季望着众人,目光短暂落在最后处的凌长风道。


    “大人,我等都是粗鲁之人,如此不算打扰吗?”当中一名至而立之年的老将半开着玩笑道。


    “军中尚有军医,你们当中若有人受了伤,他们自会全力求治,如此,还算打扰吗?”


    这段时日来,裴季与这些人同吃同住,早已摸清各人脾性,说话间也不惯着道。


    “是是是,不打扰,需得求着他们。”那老将也自知理亏,赶忙认错道。


    “走吧,到了那里,都给我收敛些兵匪习性,莫惊了人。”裴季目光扫视而过,语调低沉却不自威道,震慑十足。


    那些人顿时缩回脑袋,不敢再造次。


    他们可不敢有任何小瞧眼前这位裴尚书。


    回到医学堂后,谢慕清直奔山长院中,瞒住赌场一事,只说山下有一伙人似作山匪装扮,恶冲冲往学堂而来,不怀好意。


    云瞻闻言信了个十足十,紧急召回散在各处的学子,将学堂门紧闭,严守以待。


    谢慕清瞧着学堂中多是手无寸铁之人,果断同跟在身后的稠江道:“京郊早已数年没有山匪,那些人再如何嚣张也总归会有忌惮,将你的衣袍给我,等会儿我同他们说理,能拖延多久且看天意了。”


    “至于你,想必你是懂武之人,骑上快马跑一趟京畿大营,那里有我父亲部下,你只消报上我的名字,他们自会派人前来搭救。”


    说话间,谢慕清早已在脑中设想好一切,等会儿她穿着裴季衣袍在外与那些人周旋,就看救兵何时来了。


    稠江半响不动,眸光幽幽望着眼前之人,就在谢慕清等不及想来脱他衣袍时,制止道:“不必麻烦,你既猜到我会武,就与他们一道躲在学堂中即可,无论救兵到与不到,那些人都不可能活着离开。”


    稠江眉梢冰冷,说话间眼眸毫无波澜,反佛那些人命在他眼中犹如草芥般。


    只在看向谢慕清时,终是有着几分担忧。


    有他在,何须她涉险。


    他的身上,藏有无数蛊虫,那些人想怎么死,几时死,皆由他说了算。


    “不可胡来。”


    谢慕清知晓稠江说的并非玩笑话,初见他时,她便觉此人身上有一股熟悉感,今日在瞧见那一条小金蛇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件幼年之事。


    当年,她曾亲眼瞧见一个少年只动了动手中瓶子,那些绑架他们的人突然间就惨死了。


    这一幕,她本以为随着时间流逝会渐渐忘记,不曾想,随着故人出现,深藏的记忆依旧清晰。


    那少年身边的小金蛇,曾真真切切地救过她。


    “相信我,我不会让自己有事。”谢慕清心跳不止,她在赌,赌稠江会对她妥协。


    一路而来,他几动杀心,若是没有她悄悄跟着,那些人恐怕早已葬身荒野。


    稠江瞧着眼前之人毫不惧怕,眼中没有丝毫意外,眸光终是动摇,挫败下来退而道:“你想如何做我不干涉,但我要守在你身旁,何人敢伤你,我必十分报复。”


    说完,稠江也不相让地望着谢慕清,二人彼此对望,一样的执拗倔强。


    “好,去京畿大营搬救兵一事可以交由他人,但你跟在我身边,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手伤人,否则……。”


    望着稠江那不再掩饰担忧自己的目光,谢慕清终是狠心说不出让人心伤的话来。


    “我应你。”稠江却是不做他想,满口应下。


    “还有一件事我想麻烦你。”二人谈妥后,谢慕清望向稠江,语气放得轻柔道。


    “你说。”稠江不疑有他道,对着眼前之人,终是狠不下心来,那是他一生唯一想贪恋的温暖。


    “我想见一见当年救过我的小金蛇。”谢慕清启声道。


    稠江闻言默首,随后取出藏在袖口中的小金蛇,任由它盘在食指上,慢慢递到谢慕清身前,一边留意着她的反应。


    小金蛇能感知到稠江心底的喜悦,如今正乖巧地探首,一双猩红眼眸落在令一双清浅而饱含和善笑意的眼眸中,脑袋懵懵的,半响不敢动作。


    “我能摸摸它吗?”谢慕清眼底隐隐有着激动道。


    稠江并未言语,小金蛇却是听懂了,不由探首主动触碰谢慕清手心,动作轻柔无比,一下一下的,似亲昵撒娇般表达着心中的欢喜。


    作者有话说:


    这周15000,谢谢宝子们,虽然还没有到入V收藏,但是已经很不错啦,让我们一起加油!


    第44章


    稠江站在一旁看着一人一蛇互动, 玩得格外开心,唇畔终是荡漾开来。


    眉眼间噙着一抹温柔悦色,那是霜雪时节, 冰雪初融最美的颜色。


    小金蛇能察觉得出谢慕清不惧怕自己, 甚至是有些喜欢, 不由有些心猿意马, 想缠到谢慕清身上去。


    那里, 有它熟悉而怀念的味道。


    稠江察觉到小金蛇似乎想肆意妄为出格的举动, 暗中崔动体内蛊王, 想要限制住它。


    哪料却是无用,蛊王似乎也察觉到他的心意,不愿控制的小金蛇靠近。


    倏然间,小金蛇越过稠江手指,缠上谢慕清那触目温热的手腕,举头更近一步望着她,却也不敢再进一步轻举妄动。


    谢慕清被小金蛇这般可爱模样取悦, 脸上不见丝毫地害怕嫌弃之意, 相反, 眼中有着欣然兴趣。


    小金蛇见状经不住吐出蛇芯,似献媚讨好地同谢慕清亲近。


    稠江在旁咂舌, 却也没有阻止。


    她愿意接纳他的小金蛇, 他是开心的。


    “不好啦,学堂门外来了一伙人,叫嚣着要找出老千的小贼,叫我们将人交出去。”


    院门处,一名学子顾不得仪容,急匆匆跑来报信道。


    好在此前有谢慕清通风报信, 云瞻此时还尚算镇定从容,今日休沐,大多数人都待在学舍中休息,故而此时学堂中并无太多人,得了消息后,如今都聚在正堂中,脸上不免有些慌张。


    “同学们,勿要慌乱,廷尉府的人很快便会赶来,你们好好待在学堂中,待会儿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许出门来。”


    云瞻立在学子当中,拿出师长威严道殷殷叮嘱道。


    学子们闻言齐齐露出悲恸来,望着往日里和蔼可亲、敦敦教诲地夫子挺身而出来保护他们,心中顿时感动地五体投地。


    “夫子……”有人忍不住哭唤出声道。


    紧接着,呼唤声接二连三,满身不舍。


    云瞻再难掩动容,眸光闪烁,几经克制,这才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谢慕清此时也与稠江交换完衣服,瞧见动静,不免蹙眉,行至云瞻身侧,低声道:“舅父,学堂中您亲自坐镇,外边交由我应付,有莫时在,您放心便是。”


    方才同云瞻说起此事时,谢慕清留了个心眼,只说叫人去通知廷尉府了,却没说是谁去的,为的就是怕云瞻阻拦自己,不让她涉险。


    闻言,云瞻抬眸瞧向身旁面色坦然、毫无惊慌错乱的侄女,虽说她有贴身暗卫保护一事他是知晓的,但于公于私,他都不想让娇娇涉险。


    “不妥,我为山长,遇事本就该担起看护学生之责,娇娇你一个弱女子,即便有暗卫相护,也不该蹚浑水,让自己置于险地。”


    说罢,云瞻再不耽搁,毅然往学堂门前而去。


    谢慕清见劝说无果,果断取出自稠江那里拿来的金针,封住了云瞻穴道。


    霎时间,云瞻脚下再无法动弹,谢慕清走上前来,连上带着笑意道:“舅父,不曾想我第一回 使用针灸之术便是在你身上,多有得罪,待此事事了,娇娇再亲自同你赔罪。”


    说罢,谢慕清越过云瞻,径直往学堂门前而去。


    稠江跟在身后,危难之际,二人挺身而出。


    云瞻焦急呼唤,却是发不出任何声响。


    谢慕清走前,不止封住了云瞻动弹,还一并封住了发声。


    眼瞧着学堂门被打开来又落上锁,云瞻心如死灰,心头俱悔,以娇娇的性子,他该想到的。


    只是如今为时已晚,唯盼着援兵速速到来。


    学子们在身后瞧着这一番变动,心中对那二人,只剩下满腹敬佩。


    医学堂门外,赌场打手也做了山匪装扮,一群人叫叫嚷嚷围在外,等了半天,只见里头走出两个人,瞧那模样,似乎只是平头学子,连夫子都算不上。


    “好好好,忙活半天,只出来两个不怕死的。”山匪中,为首之人正是赌场老大,打量二人间,眼神格外不屑道。


    “老大,你瞧那件黑罩衣,那小子就是在咱们赌场出老千的人。”认出稠江是医学堂之人的小喽啰附声道。


    闻言,赌场老大再次抬眸细细打量起二人,半响后托腮得出结论道:“不对,出老千的是那个个高的,身旁那个矮的,都没有赌桌高,怎么可能上得了台面。”


    赌场老大毫不掩饰地嘲讽道,嗓门极大。


    一众匪徒闻言后也不加掩饰地爆笑出声,满是讽刺。


    谢慕清静静听着,脸上始终含着淡淡笑意,神情并未受到一丝影响。


    身旁处,稠江却是满脸愤恨,眸光似猝了毒般,寒光下,杀意满满,仿佛下一瞬就要大杀四方,血流成河才可解心头恨意。


    “答应我,不要轻举妄动。”


    谢慕清按住稠江道。


    她二人的目的在于拖延时间,并非单枪匹马与这群忙命之徒拼个你死我活。


    赌场老大本意便是激怒立在学堂门外不知几经几两的二人,哪知对方却不为所动,心下越发暴躁,不由牙痒痒欲动手主动出击时。


    谢慕清扬声道:“赌老大,你一口咬定我二人在你赌场中出老千,可有凭证?”


    说话间,谢慕清始终宠辱不惊,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似在同人讨论天气般随意。


    “小子,你有胆做没胆承认,这般没种吗。”赌场老大被谢慕清丝毫不惧,越发被激怒道。


    “赌老大何出此言,我二人今日从未离开过学堂,又如何去你赌场出的老千。”谢慕清扯唇,口吻依旧平淡道。


    赌老大也不经有些怀疑,抬眸去看一旁的小喽啰时,那人早已躲开来,目光不敢去看赌老大。


    到此时赌老大方才怀疑自己,只是如今箭已上弦,由不得他犹豫反悔。


    “兄弟们,给我上,抓住那二人给我往死里打,看谁往后还敢在老子的地盘出老千戏弄老子。”


    赌老大扬声发号施令道。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眼前不怕死的两人,他就不信他们的命和他们的胆子一样硬。


    瞬时间,无数匪徒往前冲去,目标直奔二人。


    匪徒身后,裴季带人赶到,望见眼前阵仗,他一眼便瞧见被包围在正中处的谢慕清,心头不由为之一震,当即再顾不得其他,飞身而出,直奔落入险境的那人而去。


    凌长风也被身前混乱惊住,他并不知晓谢慕清在此,故而只管冲向前噙住匪首,将刀狠狠架在脖子上,凶狠命令道:“叫你的人住手,否则,刀不长眼。”


    那赌老大不知从哪冒出的这群武艺高超之人,被掣肘住的手臂似断裂般生疼,神情哪还有半分神气。


    “爷,只要您放过我,给您做牛做马我也别无二话。”


    “少废话,快叫人住手。”凌长风将手中的刀压下一寸,对沁出的血珠毫无动容,神情冷峻道。


    “快住手。”赌老大何时见过如此蛮横的主,知晓今日是踢到铁桩了,顿时不敢再油嘴讨滑,立马照做道。


    场面打得火热,刀光剑影,赌老大说出的话并未传出多远,见效甚微。


    “大点声,若还是这般无用,我一刀宰了你。”凌长风渐渐失去耐心,不欲与之耗费心力道。


    赌老大知晓身后之人是做得出的,当即拿出吃奶力气大声吼了起来:“都给我住手,不要打了。”


    场面混乱,赌老大扯着嗓子大喊,终于是传遍了整场。


    不少跟随赌老大来的人早已被打怕,那些莫名出现的人个个武艺高强,下手凌厉,若非不想伤及性命,他们这帮人早已成了刀下冤魂。


    如今赌老大这番命令,他们中大多人不约而同地弃了手中的刀,跪倒在地喘着粗气求饶道:“大爷饶命。”


    武将们没将这些贪生怕死之徒看在眼中,这样的人便是再来十倍也不够他们活动手脚的。


    既然恰好碰上,便只能怪他们倒霉。


    裴季出现时,谢慕清与稠江被人围困住,因着忌惮,稠江并未大开杀戒,只是将谢慕清护在身前,替她阻挡那些朝二人袭来的刀剑。


    可惜势单力薄,若不动用蛊虫,稠江也只能算武力平平,只堪勉强护住谢慕清。


    就在二人难以抵挡时,裴季突然出现在谢慕清身侧,一手持着刀刃与匪群对峙,一手将落入险境的谢慕清护在怀中,薄唇紧抿,眉眼间隐隐有着怒意。


    敌力被引去一半,稠江终于得以脱困,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合力将包围圈突破出一个缺口来,裴季抱着谢慕清脱身而出,包围圈被破后,二人应付得游刃有余,谢慕清始终被裴季护在怀中,不叫她有一丝涉险。


    待匪徒们被制服时,凌长风才终于留意到被裴季一直稳稳护在怀中的女子是谢慕清。


    少年当即再坐不住奔向前来,双手自然地搭在谢慕清肩侧,眼中难掩后怕道:“娇娇,可有受伤?”


    谢慕清虽不是第一回 遇到如此险情,却也不免心下有些慌乱。


    面对着身旁之人关切时,心神才慢慢平复下来,面露笑意回道:“无碍。”


    凌长风闻言终于放下心来,也怪他眼盲心瞎,方才见生乱时只管记着擒拿贼首去了,一时半会竟没留意到涉险的竟是谢慕清。


    心中掩不住自责道:“怪我,方才没能第一时间护住你。”


    “无事,好在有裴大人出手相救。”谢慕清说话间,看向裴季的眸光里带了几分敬谢之意。


    “郡主莫要放在心上,都是在下应当做的。”


    裴季淡笑着回道,眸光不经意间落在凌长风旁如无人般扶住谢慕清的双肩上,随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唇畔间笑意下一瞬消失殆尽。


    稠江立在一旁,眸光深沉,叫人难辨其中情绪,看向凌长风时,明显带了几分敌意。


    恰在这时,廷尉府的人终于赶到,凌长风不好再缠着谢慕清,退来几步来,神情依旧关怀。


    莫时望着学堂前不小的动静,眼神紧紧望向人群中央。


    谢慕清似有感应般同他看来,颔首示意自己无碍。


    莫时终于敢放下心来,护在谢慕清身后如影相随。


    在场之人都知晓谢慕清身份,一时也无话可说。


    廷尉府带队之人乃副使曹江,见到裴尚书、谢小郡主与他家上司的郎君都在时,主动上前来搭话道:“下官曹江见过郡主、裴大人,凌郎君。”


    “曹大人有礼。”裴季见二人都不愿主动搭话,故而从中道。


    “谢尚书大人。”曹江脸上也不见在意道。


    那两位都是京中出了名的小霸王,身份尊贵,谁敢招惹。


    “来时下官已听郡主身旁护卫说了此事,有人故意来医学堂门口寻滋挑事,只是瞧着动静,未免太大了些,可但真只是滋事?”


    问话间,曹江将目光放在谢慕清身上。


    “不然,还有假扮山匪,欲为祸医学堂。”谢慕清扬唇道,眸中仍有愤恨之意。


    众人闻言为之一愣,却也终于明白,难怪,若是肆意挑事之人,如何需伴做山匪,还带如此之多的人来。


    恰在这时,医学堂紧闭的门扉由内打开来,云瞻为首,身后是学堂诸生。


    “娇娇,可以受伤。”绕是再众多人前,云瞻再难抑制一颗悬着的心,忍不住关怀道。


    谢慕清轻轻摇头,道:“无碍,并未受伤。”


    听到答复后,云瞻悬着的心落了一半,随后转头看向一旁的稠江,同样关切道:“稠江呢,身上可有受伤?”


    二人都是学堂中优秀的弟子,稠江身为山长,自是一视同仁道。


    起码人前是一碗水端平的。


    稠江摇头。


    见状,跟在云瞻身后而出的众人终是松了口气,二人不顾个人安慰挺身而出时,他们才知在一副冰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大义而甘于奉献的心。


    “曹大人,此事劳您费心,这群山匪简直胆大妄为、无法无天,竟将主意打到我医学堂,若非裴尚书带人路过此地,还不知今日惨状如何,身为苦主,明日我便上书一封,求陛下严惩这些穷凶极恶之人。”


    云瞻义愤填膺道。


    医学堂山长云瞻乃天子国丈,曹江自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听到这番言辞,忙声表态道:“自然,这群山匪聚众为祸学堂乃已然事实,在下回去今夜便严加审问,明日给山长一个满意交代。”


    “多谢曹大人。”云瞻情真意切满是感激道。


    “在下职责所在,云山长莫要同我客气,今日天色不早,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曹江拱手朝众人作揖道。


    “曹大人辛劳。”云瞻面上含笑道。


    山匪实在过于人多,为防路上生变,离开前,曹江特意请示裴季,让京畿大营的人捎带押送一二。


    裴季朝身后颔首,除了凌长风外,余下人等倒也无话可说,全当为名除害了。


    学堂门前,云瞻让身后的学子们回去休息,只请了裴季、谢慕清等人入了屋中叙话。


    关上屋门,云瞻收起脸上笑意,敛眉看了过来,直面落在众人身后处的谢慕清与稠江道:“到底怎么回事,方才在堂中时,那山匪提及赌场一事,你二人但真去过?”


    不知缘由的裴季与凌长风立在侧,二人皆是目光灼灼地望着。


    谢慕清垂眸,同云瞻报信时便是故意隐去此事,而今事情被揭开,她心中早已有了应对之法。


    “自是没有。”再抬眸时,谢慕清眼中依旧一派清明澄澈,神情从容自若。


    方才她连赌老大都能糊弄过去,如今面对着云瞻这扑风捉影查不到实证的人,更是毫无忌惮。


    更何况,她本来也没去过。


    “好吧,此事与你们无关便好,赌场之地污浊,习医之人少去为妙。”云瞻瞧谢慕清这般模样,心下没有半分怀疑。


    “你们先下去吧,我同白圭说会儿话。”云瞻也有些疲于应付,摆了摆手不再追完。


    “是。”


    走出来时,得了解放的谢慕清与凌长风神情掩不住的愉悦,一旁的稠江始终沉默不语,大多时候神情冷漠疏离,少有人能挑动他的心绪。


    “娇娇,你怎会在这?”三人穿过庭院,走在长廊上,凌长风拉住谢慕清衣角,早已忍不住问道。


    少年举态雀跃,眸光炽热而温柔,脸上有着不加掩饰地关切之意。


    谢慕清停下脚步,笑意盈盈地回望过去,任由衣角被人握在手心,轻声道:“我在此学医呀。”


    二人身旁处,稠江默默望着两人间旁如无人的举止,眸光微动,看向凌长风时,眼中有了几分敌意,掩下衣袍下的手微弹。


    “啊,清姨但真舍得你离府呀。”凌长风惊讶道。


    心下不经有几分懊恼,京畿大营距离此地不远,他若是早早知晓谢慕清在此,便不会每日里想念着一人苦练。


    “嗯,阿母舍不得。”提到谢母,谢慕清想起她许久不曾回府了,上次还是阿母同苏宁一道来西郊看她,带了不少吃食。


    如今也不知阿母阿父、云姝和苏宁如何,还有阿弟。


    想到此,谢慕清神情有着淡淡惘然。


    见状,凌长风还想在拉着谢慕清说话,哪料不知打哪来的飞虫却是缠上他,手背不知何时被叮咬出一个大红鼓包,又痛又痒,叫人实在难忍。


    凌长风一掌劈向那飞虫,经不住痒意收回手挠了起来,手背顿时红肿一片,疼痒之意更甚。


    谢慕清注意到时也不免惊呼,跟着靠近凌长风身侧看轻症状后,掩不住地关心道:“长风,春日多虫,我带你去药房上药吧,你忍着点。”


    二人自幼玩在一处,没觉有何不妥。


    稠江望着二人离去背影,眸光晦暗不明,踌躇几许,终是改道而去。


    身后处,裴季倚在轩窗前,满堂梨花下,恰是正对着那处长廊。


    眸光变化几许,终是有着隐隐嫉妒之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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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云瞻站在一侧, 自是没错过云瞻眼底的外露情绪。


    “如何,醋上了吧。”云瞻一脸好笑着道。


    随着窗外人影散去,碧空如洗, 几缕浮云拖曳着尾巴悠哉缓行。


    裴季收敛目光, 在云瞻面前不加掩饰地承认道:“嫉妒。”


    “哈哈哈哈哈”


    云瞻闻言再忍不住笑出声来, 眼睛里带着漫漫揶揄。


    裴季却是丝毫不受影响, 淡然落坐一旁, 给自己斟茶慢饮, 等着身旁人歇下来。


    “从前世人都道你温雅彬礼, 平易近人,实则我瞧你骨子高傲得很,活该你在这上面摔跟头,不过幸好栽在娇娇这里,吃不了亏。”


    云瞻笑罢,语气里不由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道。


    换作常人,或许便没那么有趣了。


    云瞻抬眸淡淡瞥了眼云瞻, 见其终于端坐直身, 眼中玩笑收起, 大有同他谈论正事般的兴致。


    裴季一脸镇定,举态从容, 给对面之人斟了一盏茶后, 二人才开始打开话匣子。


    “跟在郡主身侧的另一人是谁?”裴季将尚有七分烫的清茶抵在唇畔边,突然道。


    比起知晓郡主只当作亲姊弟的凌长风,他倒更加好奇出现在另一人。


    云瞻也随着裴季的动作将温热的茶放在唇边,轻呷一口,任由茶香溢满腔后,半响慢声道:“你说稠江啊, 师父亲自招入学堂的,品素不喜与人打交道,身份倒是无从可知,不过医术应当不错,不比我们药王谷的人差。”


    云瞻将裴季看似漫不经心的话思来绕去,回味再三后,捡着重要的道。


    随后画风一转,故意引着人心思道:“不过他同娇娇入学以来便是同桌,私下里交情深厚也不一定。”


    说话间,云瞻按捺不住地盯着裴季表情,想要从中看出几分醋坛子再被打翻的神情。


    裴季沉静听罢,眼中神情掩藏地极好,并未再次失态。


    今日与那人对视时,那双冰冷眸子,总让人觉得在哪见过。


    云瞻眼见算盘落空,倒也并未放在心上,细说起来,他也不过长裴季十岁,当年少时,谁又不是患得患失,为情所扰。


    收起看热闹的心思后,云瞻再次说起正事来。


    “私下里也曾问过师父为何会独独另眼相待稠江,哪料他老人家竟说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你说怪不怪,师父他一心研习医理药术,只在少年时走南闯北,再就是为这褚将军一家奔波,哪里同一个年轻娃子来的缘分。”


    二人说话间,裴季仔细听着,眸光掩在一排睫毛下,让人窥探不得其中之意。


    “算了,不说他们了,总归春来秋去,朝而暮返,一年后,总归是要离开的。”


    说罢,云瞻饮尽手中茶,似轻惋轻叹道。


    自从上回被娇娇拒绝作他的弟子后,云瞻始终觅不得心仪之人收徒,如此再拖下去,怕是只能晚年才得以卸下衣钵了。


    “此番医学堂差点出事,该想想往后应对之法,这里地处偏僻,距都城甚远,不是每回都有这般好运气。”


    裴季放下茶盏,抬眸望向云瞻,认真建议道。


    云瞻闻言颇为赞同,堂中学子多手无寸铁,遇事难以自保,这样下去确实不妥。


    “不知白圭有何高见?”云瞻顺势问询道。


    裴季看似随意提起,心中确实已有了打算,否则今日便不会绕道来此。


    “西郊外不止有医学堂,还有十万京畿大营在此驻守,论安全,营中随便挑几个士兵都可震慑住匪人,但京畿大营设立意义在于拱卫皇城,白圭不便徇私枉法,但……”


    裴季说道要害转折处,故意欲言又止道,实在吊人胃口。


    云瞻不知不觉间被其牵着鼻子走,绕进了裴季故意设好的圈套中。


    “你继续接着说,该如何?”


    “军中将士日常训练虽比不上战场惨烈,但不慎受伤也是常有之事,军中虽有大夫,但每日里忙忙碌碌实在当误训练,故我有一个办法,那便是医学堂开方便之门,利我军中将士看病包扎,一来二去,附近歹人知晓医学堂时常有军中人出没,自不敢再来生事,如何?”


    裴季语毕,露出一副凌然大义模样笑着道。


    云瞻没好气地嘘了裴季一眼,他算听明白了,这只玉面狐狸分明就是想以公谋私,打着关照医学堂的旗帜公然大开医学堂门户,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敲诈和威胁。


    他若是就此答应下来,陛下那边自然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云瞻就是不想看他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傲娇大公鸡模样。


    “不必麻烦,我请谢相帮忙招募一行可靠又武艺高强的府兵也是可以的,毕竟娇娇也在这里,想来他应当不会拒绝,省得劳烦京畿大营里的将士们看个小打小闹的病还得来回奔走折腾。”


    云瞻不傻,搬出一个谢相就足以震慑住裴季。


    说话间,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机锋之下,交战已是来回数次。


    在云瞻不甘示弱,连带挑衅的目光中,裴季终是慢慢败下阵来,脸上含着懒散笑意,妥协道:“何须麻烦,这样吧,我每日里派一个小队下山来医学堂门前值守,遇上三两受伤军士,劳堂中学子善心救治一二。”


    见裴季服软,云瞻心中舒服不少,连带笑意也深了几分,二人彼此心照不宣:“好说,那就有劳军中将士啦。”


    “举手之劳而言,云叔莫同白圭客气。”说道最后,二人眼中俱是笑意。


    药房之外,谢慕清与凌长风到来时,今日坐堂的夫子正巧欲掩门离去。


    那人乃是医令署的医官,平日给学子们授课时幽默风趣,不似药王谷的夫子一板一眼,为人豪爽不拘,不少学子喜同他来往。


    见二人找来,医官重新打开堂门,热情地含笑招呼二人道:“怎么不舒服?”


    一旁的凌长风疼痒难忍,没顾得及回话,谢慕清同夫子行了一礼后,随后与其说了详情。


    闻之后,那医官笑着打趣道:“春日蜂蝶最是多,郎君往后可不许招风影碟哦。”


    这位医官性子如此,谢慕清已是习惯,却也不免被这话逗笑。


    过来路上,凌长风被蛰的手高高肿起,又疼又痒,这番被莫名打趣,是又气又心塞,当着娇娇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忍在心里,当没听见般。


    “我先给这位小郎君止疼止痒吧,再敷上清凉散便不会这般难受了。”


    说话间,医官已将要用到的膏药端了过来,交到谢慕清手中道:“这位学子,便由你给他上药吧。”


    望着手上多出的瓷盅,里头盛放着消肿止痛的药膏,隐隐散发着一股清爽的薄荷味。


    谢慕清到不介意为凌长风上药,接过后,先让他端坐在蒲团上,自己则蹲立在侧,认真地用手中棉棒沾取药膏,一点一点小心地涂抹晕开。


    凌长风许久不曾同谢慕清这般近距离相处,随着药膏侵入,手上疼痒渐渐缓解,不知为何,他的心头反倒越发痒痒,这样认真而专注的谢慕清,是他过去从未见过的。


    裴季为寻凌长风而来,立在药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虽知晓那垂落鬓发下掩住的清眸必然坦然纯粹,但他依旧不安狂躁,心头被名为嫉妒的酸苦之水淹没浸泡,揉搓成各种不可道人的模样,那里的阴暗,只他一人知晓。


    “长风,你伤在何处,要紧否?”裴季跨入药房中,打怕这当中让人瞎想沉沦的思绪,面带关切道。


    凌长风闻声抬眸瞧了裴季一眼,眸光里尚来不及藏起的温柔情意被人看了个正着。


    二人虽无初见时那般不对付,但凌长风依旧不喜裴季,不只是因他拒婚过娇娇,还因他看出了现在的裴季也同他般,都喜欢娇娇。


    四目相对间,凌长风不愿收敛,身躯不住地往前挺了挺,私心里想将他的娇娇藏在身后,不让任何人觊觎。


    裴季看出凌长风心思,脸上依旧带着关切笑意,却也不挑破那层自以为是的侵占之心。


    “是裴大人啊。”谢慕清听见声响,止住动作仰头看了过来,脸上含着浅浅笑意,语气有些惊声道。


    眸光澄澈入镜,倒影着裴季含笑而立的身影。


    “正是在下,许久未见到郡主啦。”裴季笑声温和,说话间半俯前躯,似是要查看凌长风伤势,无意间离谢慕清反倒越发近。


    谢慕清正好涂抹完药膏,手上有些疲惫,二人就着这般姿势说起话来。


    “裴大人今日挥剑姿势,瞧着不似毫无章法,可是近来所学?”


    回想起今日凶险,谢慕清除了满腔感激外,还有些意外裴季竟然会武,据她所知,他从前忙碌于南北之地,可没空习武,便连骑马也是囫囵。


    裴季闻言笑容更深了几分,眼中有着隐隐欣慰与喜悦。


    “说来让郡主见笑,在下也是回京后请了羽林卫林统领教导,勉强学了几招几式,今日见郡主遇险,这才有幸在人前使了出来,万幸郡主无碍。”裴季自谦道。


    谢慕清听着这番满是谦虚顺耳之言,心道这人不坦诚,故意戳穿道:“裴大人那样的架势,可一点儿也不像初学者,分明厉害得很,一边护我一边还能挡匪,我是该说林统领教导有方还有裴大人天资聪颖呢。”


    说这话时,谢慕清眉眼间藏着揶揄笑意,面上却又端得认真道。


    这人实在太过谦虚,她就想逗逗他,看他大方承认自己很厉害的傲然神情。


    “娇娇,今日怪我莽撞,没有第一时间赶去救你。”


    二人烟波流转间,凌长风突然出声道,语气里掩不住的自责之意。


    谢慕清闻言当即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声安慰一旁的凌长风道:“我都听说了,今日是你先擒住了匪首,逼得他投降才得以幸免一场恶战,我瞧着擒贼先擒王这招,颇有大将之风,敢为人先的勇气也是可嘉的,如此算来,你也是救过我的,是我该同你说一声感谢。”


    谢慕清言笑晏晏地顺毛道。


    闻言,凌长风顿时舒服多了,他就爱听娇娇说话,甚至比他娘的话还入耳。


    “哈哈,我有这么厉害吗?”凌长风想起方才裴季那过于自谦的模样,娇娇还多关心了几句,自个儿也照葫芦画瓢道,只要能让娇娇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他也愿意学着一些从前不屑的作态。


    “当然,你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人,顶个儿的厉害,旁人都不及你。”


    谢慕清漂亮话跟不要钱的往外说道,脸上一直含着温温柔柔的笑意,笑起来时,两颊露出可爱的梨涡来。


    凌长风听得心满意足,入目皆是笑意,一时高兴得有些合不拢嘴。


    谢慕清在旁看着,脸上也跟着露出笑意来,灿若骄阳,明媚得照进入心底。


    裴季听着二人说话,虽并非说得是他,但心底也明朗了几分,脸上含着温柔笑意。


    里头在碾清凉散的医官静静听着三个年轻人对话,也不经跟着笑了出来,心头忍不住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医官再出来时,三人站在一块,脸上皆有笑意,似乎是学堂中那名女学生在说,另外两人在听,来看病那位少年郎君目光始终不离。


    至于另一位,则立在檐下,帮女子挡去刺目夕阳,神情专注,对女子所言不时颔首,眼里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笑意,耐性十足。


    医官静静等候着三人,目中含笑,待余晖落尽,三人回身时,才留意到身后处的医官。


    “小将军,这清凉散带回去后敷在红肿部位即可,需得过夜,可莫要嫌麻烦而不尊医嘱哦,红肿消不下去随时可能复发。”


    医官换了称呼道,至于裴季,他自然识得这位深受帝宠和谢相看中的当朝尚书郎。


    至于女弟子是谁,自然也不言而喻。


    医官看破不说破,只当三人为寻常人对待,在这里,只有医者和患者之分


    “多谢医师。”离开前,凌长风拱手道谢道,先前医官的玩笑之语早已忘却九霄云外。


    在学堂中蹭过晚膳后,谢慕清将二人送至医学堂门口,分别前,凌长风打定主意这三日都留在营中,衣物那些只离行那晚回家中取过,顺带同父母辞行。


    “娇娇,明日我再来看你。”


    夜幕星河下,马背上的二人同阶上的人道别道。


    “郡主再会。”裴季温言道。


    “路上当心。”谢慕清望着二人,不放心地嘱托道。


    马蹄声渐远,谢慕清收回目光,揉了揉有些疲惫地脖颈,回了学舍休息。


    无人知晓处,稠江自青绿榕树后走出,随着那二人离开,他烦躁憋闷了一日的心绪终于慢慢舒畅。


    怀中的小金蛇也忍不住探头,对着二人离去背影吐着蛇芯子,眸光却是凶狠。


    接连三日,裴季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医学堂中找谢慕清,引得学堂中不少人侧目,绕是谢慕清想继续装不知低调也不成,夫子们讲席时,他就站在学堂后瞧着,惹得讲授课业的夫子们都有了意见,幸好云瞻山长及时出面。


    望着这么一个如同望妻石的傻小子苦苦守候,云瞻扶额语塞。


    二人自小青梅竹马般长大,要是娇娇真有心悦他之意,便不会有裴季什么事,可偏偏这小子跟缺根筋般,就是看不清局势,


    “长风啊,你要不去我那里做做,娇娇在上课,你这样影响不好。”


    若非看在同凌家父母的关系上,云瞻真想将这个傻小子轰出去,免得徒惹笑话不说,还带坏学堂风气。


    云瞻立在凌长风身前,认认真真地同他说道。


    “云叔不用麻烦,我就在这里等她就行。”见视线被挡,凌长风伸长脖子探头道。


    云瞻见他如此不上道,顿时气急威胁道:“你走是不走,若你好好配合,下午的课我便改成实操,这样不用拘着,你也可以去找娇娇,但是你若继续待在这里扰乱学堂,我可就不顾及你父母颜面将你轰出去啦。”


    作者有话说:


    暂时……


    明天继续来!


    第46章


    凌长风被这半是威胁半是诱惑的说辞给弄得心头痒痒。


    这学堂讲课着实无聊得紧, 若非有娇娇在,他是一万个不乐意听老学究们巴拉巴拉。


    凌长风蹙眉,一手抵着额间, 眼睑下垂, 眸光似为难般细细思量着两方好处, 若是离开一会儿能换来同娇娇互动接触, 倒也还不错。


    少年思明后, 仰头含蓄笑着婉言:“不劳云叔, 我自去药堂即可, 昨日被蛰处还有些许肿痛。”


    说话间,凌长风状似不经意间朝谢慕清投去深深一目,可惜娇娇没回头看他,眸中尤含惋惜。


    也罢也罢,总有一下午时光。


    凌长风离开前不甘心想到,心里终是顺畅不少。


    学堂中,授课之人正是昨日值守药堂的医官, 不动声色将凌长风满目皆为一人的心意看在眼中后, 唇畔不经露出浅笑来, 抬目望去,青砖白瓦间, 枝头桃花春日灼灼。


    课堂中, 谢慕清与稠江难得端庄席坐,二人少见地仰头认真听课。


    早课后,夫子留下课业,同窗们收拾好书目后三两往饭堂而去。


    谢慕清只觉松了口气,好不容易熬到散学,长风今日在旁, 身后一直有被有种被熟人窥视的感觉,她都不好意思课上打诨摸鱼。


    眼瞅着同窗师长渐渐散去,谢慕清拒绝了同舍好友相邀同往饭堂,特意留在后,将书本收拢进随身携带的小羊皮袋中,向后张望凌长风时,却空无一人。


    谢慕清眼中有着困惑,不知长风是何时离去的,竟未曾与她说上一声。


    要知道往日里凌长风最喜缠着她和云姝,在谢府一待就是一整日,若非畏于阿父,只怕每日里都舍不得归家呢。


    谢慕清也不见气馁,凭着对长风的了解,他必然在哪里等着自己,谢慕清想同他一道用过午膳后劝他离开的,这里毕竟是学堂,虽说是云瞻叔父的场子,但也不是二人可以胡闹之地。


    身侧处,稠江身影未动,谢慕清知晓他一惯走于人群身后,独来独往,整个学堂中或许除她外没人能同他说上几句话。


    二人昨日相认后,谢慕清心中一并接纳了他和小金蛇。


    离开前,谢慕清面含温和笑容,主动同他道:“我先走一步。”


    稠江一惯待人冷漠,经昨日事后,谢慕清倒也不指望她与稠江的关系一日千里,好到可以一块同行作伴,但她不介意主动示好与人拉进关系。


    一旁的稠江沉默,清凉墨眸却将谢慕清神情举止看在眼中,终究是不曾将他放在心上。


    “他喜欢你。”


    学堂清静无声,身后处,稠江起身来,望向谢慕清着急离去的身影笃定道。


    本是疏离淡漠的人此刻眉心拢在一处,在一张白皙如玉的画布上印下浅痕,不浓不淡,眸中神情晦暗难辨。


    谢慕清闻后不明回眸,那双如霜似雪的眸光却是紧紧盯着她,似乎还有些无名愠怒之意。


    “你说长风呀,他与我自幼相伴长大,打打闹闹惯了,情谊叫旁人更深厚些。”谢慕清微怔,愣了片刻后明白过来稠江所意,露出无辜笑意来,解释道,眸光再是澄明不过,说话也更为自然。


    谢慕清也顿时才明白过来,凌长风适才举止,误会之人只怕不止稠江一个,但她却也没觉有甚好在意的,总归长风于她,与铭安何异,胜似亲人。


    学堂门外,凌长风特意算好时间来等谢慕清散学后,不料听到屋中二人谈话。


    正当他想出声打断屋里的二人时,听到稠江再次道。


    “那你喜欢他吗?”


    凌长风顿住身形,凝聚全身注意力,努力压制着一颗摇摇欲坠的心,紧张与害怕充斥着整个发涨的脑门,手心不安地扣着门扉。


    稠江继续眼神灼灼,眼中含着一缕耐人寻味,却是没错过屋外声响。


    怀中小金蛇感知到主人心意,从衣袖中探出头来,一人一蛇,都在等着眼前之人回答。


    谢慕清忍受不住被人逼视的感觉,心间烦躁不已,耐性尽失,她与他何时到了这般相谈私事的地步。


    谢慕清不愿再搭理他,脸上自然没了好脸色,似控诉不满般幽怨地觑了眼稠江,随后自顾离去,不去搭理他那没头没脑的话。


    屋门外,凌长风浑身紧绷在一处,一颗心难捱地提到了嗓子眼,却又碍于早先的顿步无法窥见其中情形。


    时光滞住,搅动着浮躁人心,枝头莺燕啼鸣,凌长风从未有过这一刻的心焦。


    屋中久久再无响动,凌长风一颗心漂浮于空,胸口剧烈跳动,神情小心翼翼,既期盼着答案,又畏惧着,整个人饱受煎熬。


    最后一刻,凌长风逃了,内心的胆小与怯懦使他不愿也不想去承受亲耳听到娇娇亲口拒绝他的话。


    趁尚未有人察觉,凌长风纵身跃上屋头,无声离了医学堂,纵马往城门方向而去。


    谢慕清走出正堂,胸腔里郁气难消,实在了无胃口,索性回了学舍,长风若是寻不到她,自然会离开,何况她今日受了影响,也有些不想见到他。


    医学堂外,京畿大营士兵守在值守在外,正巧其中一人与凌长风同批入的新兵营,远远瞧见凌长风纵马离去的身影后,忍不住唤了一声,却是毫无响应。


    恰巧裴季午后空隙跑了一趟医学堂巡察,那士兵声量极大,裴季顺目望去,果然,凌长风似受了刺激般,骑在马上横冲直撞,若非道宽人稀,只怕会出事。


    裴季平静地收回目光,凌长风是他亲自挑选出的将才,心性脾性虽还有些年少孤傲桀骜,但大体还算隐忍稳重,识谋略、懂兵书,毅力武功皆为上乘,日后上了战场必成大器。


    “大人。”那士兵害怕被责罚,在裴季走近时不安地埋头道。


    “嗯。”裴季颔首,目不斜视地走过,往学堂中而去。


    云瞻屋堂中,案几上堆放着一摞散开医书,裴季信步而来,轻叩门扉。


    屏风后,云瞻草草咀嚼着炊饼,手中继续翻看着一本有关草本记载的先贤手札。


    学堂如今眼瞅着步入正轨,云瞻终于有工夫参与医书修撰,载入书册的一草一木万不可有一丝差池,是而,主修的几位医者常常为翻阅典籍而废寝忘食。


    裴季倚在门前耐心地连着叩了三声,屋中之人尚才听到动静,朝外探头瞧见是他时,随性了几分道:“进来。”


    步入屋中,裴季方才瞧见入目四地皆摆满了摊开书册。


    “随便坐,等我忙完手中事再招呼你。”


    云瞻头也不抬道,继续着手中动作。


    寻到一处记载,如获至宝般随手将炊饼搁置一旁,蘸起笔墨细致抄录,态度虔诚,一丝轻怠也无。


    裴季少见云瞻如此,不自觉地绕到屏风后,看着席地而坐之人对着满墙书册抄写记录。


    待将手中活计忙完,已是三两时辰过去,屋外天光偏斜,余晖透过窗柩,洋洋洒洒地落进满屋,几缕明黄斑驳光影落在二人专注的神情上,半明半昧。


    “瞧我,怠慢了裴大人。”云瞻再抬眸时,手中笔墨一顿,轻笑着道。


    经昨日事后,他才知晓眼前这位瞧着长大的尚书郎果然不愧帝师之徒,若真论起才干谋略算计人心,丝毫不输其师。


    “云叔为着天下百姓鞠躬尽瘁如此,是白圭搅扰了。”裴季倒是并未在意那话中的打趣意味,举态一惯谦和平允。


    “说吧,你今日所行何事,不要告诉我是为儿女私情。”


    云瞻性子爽朗,一惯喜同小辈玩笑,自知晓裴季秘密后,二人间相处反倒更似友人,惬意轻松。


    裴季望了云瞻一眼,并未立即做声。


    见状,云瞻不免露出促狭笑意来,眼中来了兴致,道:“不是吧,你好歹也是官居一品的尚书郎,来我学堂一趟不干正事的?”


    “云叔,长风后日就要去漠北了,走之前,我想请你教他几招医术关键时候保命。”裴季徐徐道,面容谈不上情真意切,却也发自肺腑,心旷达远。


    云瞻闻言盯着裴季看了许久,不止凌长风要去漠北一事让他震惊,还有教授医术一事。


    “你是真心的?”云瞻凝眉望向眼前之人,眼神里有着震惊,似是不敢置信。


    凌长风如今可是正在学堂里缠着娇娇呢,依着那小子给跟棍子都能顺跟爬的习性,这真正要教授之人,只怕轮不到他吧。


    何况凌长风对娇娇有情,此举正好给了那小子一个机会也说不定。


    毕竟娇娇如今谁也不爱,无论是凌长风还是李长风,都比裴季更有可能得到娇娇的喜欢。


    “凌长风值得。”裴季眸光不惊,满目淡然道。


    午后的课莫名改成实操,谢慕清因上午之事不快,本欲同夫子告假,但思来想去终还是去了,既误会已成,躲避遮掩也是无用,如此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同长风大大方方,又有何惧人言。


    实操课上,夫子取来数种外观、质地与气味相近却又极易混淆的草药摆在正中,抽查学子们辨药能力。


    谢慕清随着商队走南闯北,药材最是难以辨别真伪好坏的,是而凭着经验无师自通,抬眸瞧了几眼,心中已是了然。


    放下心神后,主动掩在人后,四下寻找凌长风身影。


    绕是旁人怎么看,她与凌长风之间总归有少时情分在,自不可因子虚乌有之事怠慢生疏,她也要同他说清,让他今早离开,莫要再惹人言。


    环视一周后,谢慕清四下寻不到凌长风身影,也不见他来找过她,想来是已早早离开。


    谢慕清顿时松了口气,走了也好,省得她还得绞尽脑汁想说辞,就凌长风那粗条神经,只怕会忍不住嚷嚷开,越发难以收场。


    结束一日课业后,谢慕清心下早已自如,萦绕在心头的苦恼之事不再,一整日不曾进食,只觉腹中饿得厉害。


    学舍中吃食一般,谢慕清今日不想再去,索性往学堂后山而去,翁外祖居住在那里修撰医书,上回阿母来时一道去过,如今她偶尔去叨扰一次也无妨。


    说罢,谢慕清出了学舍后,哼着不知打哪听来的小调,踏着落日余晖往后山而去。


    稠江未去今日的实训课,不在学堂之中。


    昨日之事早已传扬开来,二人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凌然大义,每回试炼课业双双第一,便是有人知晓也只会帮着隐瞒,夫子们更是默契地乐意装聋作哑。


    刺头虽行事任性嚣张叫人看不惯,但刺头也实打实厉害呀。


    山中茅庐里,余晖落尽前,稠江面无表情地翻炒着锅中吃食,诸葛仪立在灶台旁,盯着锅里香气直往外冒的椒香野兔,眼里光亮不住地往外冒。


    灶台另一侧,炭火上慰着一罐瓦罐,里面盛放着鲜笋鸡汤。


    诸葛仪独自居于山中,不精厨艺,许久未沾染荤腥,早被这扑鼻而来的香气勾起腹中馋虫。


    “好了没,饿半响了。”


    今日这臭小子突然露面,一脸阴沉模样,身上一如的没有人情味,回来一趟一句话不说,照面都不曾打又离开了。


    哪料再次归来时,手中竟拎着好几只还活着的灰毛野兔和山鸡。


    一个人在厨房里捣鼓半天,等他闻着味出来时,才知这臭小子瞧着冷冰冰地不爱搭理人,手艺倒是格外地好,单单是两道菜,瞧着便让人颇有食欲。


    诸葛仪哪还有心思再吃自己随意糊弄的冷饼,围在灶台边打转,满脸馋意十足。


    稠江却是不慌不忙,躬身往灶膛里又扔了一把火,手中继续翻炒,肉椒香味溢满茅庐。


    “我去摆碗筷。”诸葛仪再经不住诱惑,主动撸起衣袍道。


    他虽无君子远庖厨的坏毛病,但人各有长,这等本事,怕是下辈子还能盼盼。


    说罢难得地往久不用劣迹斑斑的木桌上摆了两副碗筷,还心情极好地取来一壶酒。


    谢慕清踏着月色迈入茅舍中,莫时现身,不远不近地跟在谢慕清身后。


    偌大茅舍只耳侧室处留有灯火,谢慕清循着光亮而去。


    月下篱笆旁,诸葛仪坐在一旁舒舒服服矮木椅子上,一手持酒壶,一手撑下颌,对月而望。


    小屋静谧被一道清亮声打破。


    “翁外祖。”


    庐草棚下的二人纷纷侧目。


    “娇娇。”


    诸葛仪抬眸望向不远处立在银白月辉下满脸娇媚可爱的重孙女,掩不住惊喜笑意道。


    “快过来坐。”诸葛仪朝谢慕清招手,目光里满是和蔼亲切道。


    “诶。”谢慕清快步而至。


    稠江恰好端着刚出锅的椒香兔肉而出。


    一时间,二人四目相对。


    “你怎会出现在此?”谢慕清微愣错愕片刻后,道。


    稠江却是只在初见时瞧了她一眼后便置若罔闻,将手中盘子放下后,折返茅草棚下,端来一锅香气四溢的鲜笋鸡汤。


    一张不大的四方桌顿时被占满。


    “娇娇,坐吧,食为天,万事莫要委屈了肚子。”


    诸葛仪只瞧了自家重乖孙女脸色便知她今时体虚,此时喝上一碗热鸡汤最合时宜。


    谢慕清随着翁祖的话坐在其身侧,余光止不住地落在一旁忙碌的稠江身上,猜到这一桌两菜必是他亲手所做,一时心情复杂。


    再折返时,稠江端来两幅碗筷,一个摆放在自己面前,另一个,则放在另外空处,意味不言而喻。


    “莫时,过来一道用膳。”


    谢慕清领稠江的情,朝隐在暗处的莫时道。


    不多时,莫时现身,走近后,朝诸葛仪见礼,与稠江颔首后看回谢慕清,道:“多谢郡主体恤,不过属下不喜露于人前,稠江公子好意在下心领,这顿饭的恩情在下铭记。”


    说罢,端过饭食后消失于人前。


    对此,谢慕清倒也不勉强。


    “先用膳吧,今月花好月圆,娇娇陪翁祖喝上一杯。”诸葛仪高兴道。


    谢慕清自然乐意作陪,笑意盈盈道“好”,双手将酒盏轻放到翁祖身侧由其倾倒。


    另一旁,稠江照做。


    “这药酒可是老夫亲自酿的,清列爽口,你阿母幼时没少偷喝。”诸葛仪笑咧咧道。


    说罢,三人举杯仰头,一饮而尽,腹中果然泛起暖意。


    “娇娇,尝尝这鲜笋鸡,味道干鲜清甜,可是春日里才有的好东西。”诸葛仪说话间,端起谢慕清手中碗,轻笑说道。


    身旁稠江无话,安静用着饭食。


    方才趁臭小子不留神时,他偷偷尝过了,味道极好,早知道这臭小子还有这等手艺,他便不会举荐他去医学堂了,跟在他身边,有什么医术是学不会的。


    别说只是明堂针灸之术,便是他身上的寒毒,若是由着他钻研个十年八年的,保管都能治好。


    谢慕清趁翁外祖给她盛汤间隙抬眸暗中打探了对面之人一眼,见其神色如常,用膳时举止端庄,倒还有些善心悦目。


    二人早间有过不愉,换作往日,绕是仗着从前交情,她也不愿过早理会,必是要好好生上几日闷气,如今人在屋檐下,主仆二人吃人嘴短,那气哪里还生得起来。


    谢慕清虽不主动挑事,却也不是会同人道歉的主,稠江不愿搭理自己,那她自不会上赶着讨没趣。


    谢慕清从翁外祖手中接过后,再不顾及旁人,小口小口吃了起来,味道果真极为不错。


    一碗鸡汤下肚后,祖孙二人就着柴米饭吃了不少椒麻兔,那口味甚为独特,入口有着清香,食之舌尖发麻,不似中原亦或北方风味。


    谢慕清仔细辨认,发现里面放了不少青果子,圆噗噗的,误食之叫人头皮都跟着发麻。


    又刺激又兴奋,实在独特得紧。


    谢慕清几次误食,不住微张唇畔,几番欲言又止,却都忍住了。


    三人安静用膳,诸葛仪同谢慕清都是初次尝这椒麻兔,虽受罪,但担不住一次次的诱惑。


    不知不觉中,稠江食毕放下手中碗筷,余光瞟了眼瞧着明明已经红了眼却还忍不住贪欢的那人,无声勾了勾唇角,笑意溢满眉眼,却也不动声色消失于暗夜中。


    随后起身将碗筷放置灶台间回了屋中。


    用过晚膳后,莫时主动现身刷碗,谢慕清随翁外祖入了堂屋中,陪着老人家唠嗑,目光瞥见侧屋里没有烛火,瞧不清里头情形。


    谢慕清忍了一晚上,实在不明稠江如何会在翁外祖住处,瞧那样子,似乎已住了许久。


    “翁外祖,娇娇改日再来看您。”


    夜幕不早,陪着翁祖父说了半日话后,那屋中始终不曾有动静传来,谢慕清只好主动请辞。


    翁外祖避世于此的事并未传扬开来,世人只道神医必然居于宫中,携令药王谷与医令署诸位名医一道修撰医书。


    稠江又是如何会出现在此的。


    月下清辉,夜色明亮,行在阡陌小道上,谢慕清一整晚都在思虑此事。


    第二日时,望着身旁空落落的座位,谢慕清抿唇不语,心头萦绕着些许不悦。


    “娇娇,长风明日就要去漠北之地了。”课间时,云瞻将谢慕清唤到一侧,郑重道。


    谢慕清闻后愣怔在地,神情中满是不可置信,脑海中一片混乱,似失神般喃喃道:“怎会,我同他说当大将军一事,只是不愿他看低自己,平白荒废时光啊。”


    “他如今在哪,京畿大营吗?”谢慕清慌乱过后,神情只剩担忧。


    阿弟同家里来过家书,总是报喜不报忧,但瞧着阿父沉默寡语模样,阿母与她又如何不知呢。


    战场之上,从来都是生死难料。


    想到此,谢慕清经不住落下泪来。


    “长风回京了。”云瞻还是头回见谢慕清如此伤心落泪,由衷心疼道。


    “娇娇,长风与你、与姝儿一块长大,自小护着你们,去送送他吧。”云瞻不忍道。


    说罢,谢慕清当即不再犹豫,离了学堂,乘着云瞻马车奔赴京中。


    学堂府门前,裴季与云瞻齐仰头望着远处绿荫道上的马车渐渐去远。


    “白圭,娇娇的心意,不在你身上,但未必没有长风,你就如此敢笃定。”


    云瞻望着身旁平静处之的裴季,早前娇娇泣泪慌张那幕历历在怀,换作是他,做不到如此大度。


    作者有话说:


    最近心乱,整理好了!宝子们可放心入坑!


    第47章


    春日迟迟, 暮春之际,山间密林青翠交暇,赴覆舟山踏青之人络绎不绝, 医学堂外, 偶有行人驻足。


    学堂门前, 两道修长身影立在阶上, 怔怔望着远处, 当中一人眉眼蹙着, 心绪似不宁般, 望着天边浮云,神态淡漠,薄唇抿着。


    “支遁大师给我算过,说我天生好命,将来相伴之人,必是我心中所喜之人。”


    在这一刻,裴季心中生了佛, 平生唯有一愿, 得心慕之人相伴。


    “支遁大师乃世外高人, 命卦极准,想来是不会错。”云瞻侧首, 望着身旁之人, 难得顺着话道。


    临安城中,谢慕清归来后,径直去了凌家,哪料府中管事却道公子许久不曾回府了。


    谢慕清失望离开,神情不宁,脸色格外凝重, 一丝笑意也无。


    来程路上,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涌现,眼里哪还有往日半分神采,行在街头漫步目的地走着。


    平日长风爱去之处都已叫人四处找过,却是迟迟不见。


    莫时知晓郡主心里难受,无从劝解,只能默默跟着,二人无知无觉走到一处闹市中,酒肆遍地。


    “凌长风,你喝多酒撒野也要有个限度,就你这样,合该娇娇瞧不上你。”


    凌长风昨日入城后郁结于心,随意寻了一地独饮酒至今,早已烂醉如泥,若非碰见苏宁,否则早已被店家赶出流落街头。


    “酒,我要酒,给我酒。”


    凌长风浑身熏人酒气,衣袍褶皱,领口松散开来,发髻垂落,浑身上下满是狼狈,早已听不进旁人劝说。


    苏宁瞧着他这般堕落模样,不经咬牙切齿,耐心尽失,忍不住口吻颇重道。


    她也是被一个酒鬼气昏了头,会说出那样一句口不择言的话来。


    那是对娇娇的一种折辱,也是对凌长风的不尊重。


    “起来,凌长风,我送你回府。”出于愧疚,苏宁主动道


    今日她本是奉命要到西街丈量街道,哪料却在大街上碰到被人赶出的凌长风,顺手拦下后反倒给自己捡了一个麻烦。


    说话间,苏宁强忍着刺鼻酒气想要前去搀扶他,未料凌长风不配合便也算了,还顺势将其绊倒,店中人来人往,苏宁只觉自己也跟着狼狈受人嘲笑。


    唯一值得庆幸之事,便是她出门前穿了男装,惹人注目也总比惹人非议得好。


    苏宁气恼,坐起身后再次搀扶躺在地上不动的凌长风,哪料使出浑身力气也难以挪动半分。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谢慕清带着莫时出现,苏宁终于送了口气,扯唇露出一抹苦笑来。


    碰上凌长风算她倒霉,碰上娇娇让她心头一松。


    “娇娇,你怎会在此,今日不到月末呀!”苏宁望着突然出现的谢慕清,眼中有着殷殷笑意,意外道。


    “夫子准了我几日假,长风就要去漠北了,我想同他好好道别。”谢慕清望着苏宁,又望向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凌长风,并未想隐瞒道。


    “啊,他不是才入京畿大营半载,怎的就要去漠北。”苏宁未料竟是这个缘由,眼中有着诧异。


    二人目光落在趴睡在莫时背上的凌长风,不过就是去战场而已,哪里值得喝得这般酩酊大醉,传出去岂非要笑死个人。


    “那他就交给你拉去,我还有公务在身,晚点再来寻你。”


    苏宁不知凌长风心事,自然地以为他是因畏惧上战场才会喝得这般大醉来逃避。


    大麻烦有人收置后,苏宁总算一身轻松,在这里耗去大半日光景,等会儿得加快脚步了,免得同僚处传出闲话来。


    “嗯嗯。”谢慕清颔首,算是同意了。


    苏宁走后,莫时望向自家郡主,脸上一片茫然道:“郡主,咱们去哪儿?”


    谢慕清目光落在长醉不醒的凌长风身上,神色有些许担忧。


    “去济明堂吧。”


    谢慕清不知凌长风为何会喝得如此大醉,明日便是他出征之日,这般醉醺醺模样,连她看了都心疼,更沉沦凌伯夫妇。


    济明堂乃四方商号名下药铺,云姝未嫁人前会去坐镇,连着谢慕清也与掌柜熟识。


    “是。”莫时闻言明白过来郡主打算。


    济明堂后院中,凌长风醒来已是夜半。


    望着周身陌生布置,凌长风撑着坐起身来,浑身上下并无宿醉感,除了身上衣服凌乱外,丝毫瞧不出他曾买醉过。


    凌长风早无宿醉前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好像遇上了苏宁,他拉着人一个劲的喝酒,模糊中,二人似乎还摔了一跤。


    回想间,凌长风自以为他是被苏宁捡回家中,想同她道过谢后归家与父母辞行。


    明日他便要离去,参军一事本就与母亲闹了不和,父亲虽未多语,但也是站在母亲一边的。


    是他不孝,身为家中独子,他既无法体恤父母不易,也不愿违背心意。


    待战场归来,他一定好好孝顺父母,绝不忤逆。


    说罢,凌长风推门而出,欲与苏宁辞行。


    济明堂后院中,掌柜除了留出光景好处晾晒草药外,还开垦了一块四四方方不大不小的药圃,里头栽种着不少药材,春日里正是花开时节,虽不如百花满堂争艳,却也药香沁人,合时宜得很。


    谢慕清蹲在药圃前,身上仍旧是学堂中装扮,一身白衣,发丝束于后,望着药圃春意压在心头的心事似乎也没那般重了,任由圆月银辉落满身。


    凌长风在屋门前顿住身影,不期然间,视野前方正是萦绕心头之人。


    昨日的落荒而逃浮入脑海,原来,面对心爱之人时,他也会变得如此怯懦。


    “长风,你醒了。”


    察觉到背后目光,谢慕清回头,正好对上凌长风还未来得及收回的黯淡眸光。


    仰头望来时,一双澄澈眼眸水汪汪的,带着似能看透人心般的威慑力。


    “嗯。”


    凌长风又窘又迫,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索性垂下眼眸,不敢再与之对望。


    谢慕清毫无所察凌长风心思,见他立在原地不动,不由主动走了过来,面带关心道:“长风,方才济明堂的大夫替你看诊过,身体可还有不适?”


    二人都未提及凌长风饮酒宿醉一事。


    距离徒然拉进,凌长风避无可避,大醉一场后,他反倒清醒了许多。


    见过娇娇从前满心一人模样,那样的目光,温柔眷恋,灵动得叫人一眼便能看出。


    瓦舍屋檐下,凌长风似嘲弄般兀自笑出声来,多年来的执念在这一刻顿悟,娇娇待他,只有亲友之故,从无男女私情。


    清凉月色下,突兀笑声在院中回荡,晚风拂过绿尾芭蕉,最终阻隔于布满青苔的青灰板砖上,无影无形,叫人无所察觉。


    谢慕清望着眼前略显陌生的凌长风,眼中有着担忧,不由面带关切道:“长风,你莫吓我,此番你可是有何心事?”


    二人相识至今,她还是头回见到如此落魄孤怜的凌长风,满目笑容之下,似乎还藏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娇娇,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凌长风努力挤出一丝笑意来,深深压抑着内心的猛虎,不愿伤到面前之人。


    “好吧。”


    谢慕清自认无比了解凌长风,现如今却无法明白他的心思,犹豫片刻后终是抬脚离开。


    “今日趁你昏睡时我去过你家,芸姨让我给你带句话。”


    月朗星稀,谢慕清立在凌长风身侧,任凭身后桂树摇曳,仰着一双比星辉更璀璨的眼,认真与少年道:“儿有志行,不求富贵,唯盼安归。”


    “长风,芸姨之意,正是我之意,愿你此去顺遂平安,逢凶化吉。”


    说道后,谢慕清端得无比虔诚道。


    “这枚平安符是我幼时遭劫归来后阿母给我求的,今日送给你,希望它能助你平安归来。”


    离开前,谢慕清忍着不舍,从贴身荷包中将带了多年的平安符取出递到凌长风眼前,满目不舍却又无可奈何道。


    凌长风早已动容,这枚平安符他是知晓的,娇娇那年被人诱拐,找回来时整个人瘦弱了一圈,清姨哭了许久,特意请崇敬寺主持求来护身符,保佑娇娇一生平安。


    凌长风颤巍巍接过谢慕清递来的荷包,早先心底那点打击被眼前人的真情击败得一塌糊涂,心间弥漫起一股暖流,整个人如同活过来般。


    “阿母与娇娇之意我会牢记于心,安心等我回来。”


    凌长风释然笑道,绕是娇娇不喜自己,他也无法做到不去在乎她。


    往后之事谁说得定呢,待他功成归来,他将不再逃避,哪怕被拒,也要正大光明地同她表明心意。


    屋檐之上,稠江掩蔽身影于暗夜中,月光柔和里,浓墨般的眉骨下,清冷眸光寒彻如冰,唇畔耸如山,此时却抿成一条直线,浑身散发着骇人气息。


    随着谢慕清将荷包取出示于人前,一股淡淡茶香突兀而来,寻常之人难以察觉,但稠江却觉莫名熟悉。


    怀中的小金蛇更甚,开始不受控般躁动不安,便连蛊王也对其失效,若非被一双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狠狠钳制,只怕早已按耐不住现身。


    待院中二人各自离开,稠江这才放缓手中力道,小金蛇尚在亢奋中,身上约束力不见后,追随茶香而去,身形如电似影,消失于暗夜中。


    稠江并未追逐,放任小金蛇离开。


    如无人般自顾自坐在瓦舍上,两腿撑开来,自怀中取出两个方形匣子,换了个舒服姿势,将匣子抛向空中,又交互接住,周而复返,无聊却又聊胜于无。


    半个时辰后,小金蛇败兴归来,耷拉着脑袋抵在稠江手边,不敢再靠近。


    稠江挑眉扫了一眼,眸中一丝温度也无,将匣子收入怀中后,转身离开。


    小金蛇见状紧随之,却也只敢紧紧跟着,不敢惊扰浑身骇人气息的主人。


    离开济明堂后,谢慕清往家中归去,今日本是与铁匠铺商定之期,但如今天色已晚,再去也是扑空,医学堂那边有云姝舅父在,旷上一日倒也无妨。


    谢慕清毫无负担地深夜回到家中,谢父谢母尚未歇下,听闻女儿归来后,谢母喜上心头,一扫不见女儿时的郁结苦闷,直直奔来女儿院中。


    “我的娇娇。”


    谢母望着身形越发消瘦、下巴削尖、一团嘟嘟肉不再的女儿,止不住心疼地将女儿拥入怀中,心疼又自责。


    “阿母。”谢慕清任由谢母抱着,心里也颇为挂念父母亲。


    “娇娇,往后住在家里吧,铭安走后,你也不在,这府里越发冷清了。”


    谢母从女儿怀中出来,舍不得撒手道,说话间,眼眶微红。


    谢父随后而来,将女儿单薄瘦弱的身影看在眼中,满目心疼,听到谢母的话后,并未出声阻拦。


    换作从前,谢父无声支持女儿所做的任何决定,今日,他更想女儿体恤父母之心 。


    汀兰立在侧,听到夫人的话后,眼巴巴地望着郡主,饱含期翼。


    自岸芷被郡主派去新安郡后,府中只她一人,夫人相爷虽不曾拘着她,每日里却也无聊得很。


    她都想好过几日便悄悄寻郡主而去,这回无论如何她也要跟在郡主身边,莫时如何,她便如何。


    谢慕清任由谢母拉着,望着母亲额角处藏不住的一丝白发,心头酸软化作愧疚,止不住哽咽道:“阿母,娇娇应你。”


    “嗯,娇娇今夜好好休息,阿母明日起,换着花样的给你做好吃的。”谢母好不容易盼来女儿松口,止不住地高兴道,夫妻二人不再打扰女儿休息。


    “汀兰,好好照顾郡主。”离开前,谢母满目笑意道。


    “是,夫人。”


    送走谢父谢母后,汀兰才敢靠近郡主身侧,一脸笑意卖着乖巧道:“郡主,您若再不回府,奴都打算去寻你了。”


    “放心,往后出门我都带着你。”谢慕清也格外想念家中的一切,声音温柔道。


    “您明日还去学堂吗?”汀兰关心道。


    按原先计划,谢慕清是不打算去的,但她决定往后不住学舍,那明日还是打算正常去学堂。


    至于去铁匠铺一事,可由汀兰待为跑一趟。


    想到方才所说往后去哪都带着她,谢慕清又改了心意,去铁匠铺一事换莫时去。


    “去的,等会儿你同管事说上一声,往后每日卯时初备好马车,另让厨房单独备一份早膳。”谢慕清犹豫一瞬后道。


    医学堂并未要求所有学子需住学舍,只不过因皇后善举,学舍提供食宿,故而大多人为求便利,便住了学舍之中。


    但也有甚少人除外。


    而今谢慕清成了其中之一。


    医学堂因学制只一年,收授学子颇为严苛,不止年岁有限,医理知识也需得精通,更有甚者本就是医者,故而这样的人心志坚韧,品性高洁,于苦中追寻医道。


    “好,奴这便同管家去说。”


    说罢,汀兰止不住欢喜地往外寻管家而去。


    谢慕清心绪极好,屋中安静下来后,去了内室梳洗。


    “郡主,奴今晚给您守夜吧,保证打扰您休息。”


    汀兰再折返归来时,谢慕清已躺在软榻上,入睡前,习惯看上半会儿的书。


    “好啊,你上来与我同睡吧。”说罢,谢慕清往里挪了挪,拍了拍空出的位置,大方道。


    纱橱处,汀兰听到郡主应允,脸上笑意直达眼底,语气掩不住的满心欢喜道:“多谢郡主。”


    说罢,汀兰将藏在身后的枕头抱在怀中,临上塌前,还不忘道:“郡主,奴方才在房中洗过澡了,身上寝衣也是刚换的。”


    “嗯,睡吧。”谢慕清道并未在意,闻声后,只是柔声笑道。


    往后都需早起三刻,好在夏初将来,昼长夜短,待真正入夏时,她便可以骑马了。


    翌日,谢父谢母一同起身。


    “怎么不多睡会儿?”谢父见妻子竟也早起,忍不住关心道。


    “你同娇娇一个早起上朝,一个出城上学,我哪里还睡得着,少时外祖父教过我一套五禽戏,虽荒废数年,但如今无事可做,想起来练练也是好的,听说能延年益寿也不一定。”


    谢母起身后,一边同谢父说道一边在衣橱中翻找合适的衣服,以便施展。


    谢父闻言笑了,祖父在时每日里必练五禽戏,他曾瞧见过几回,姿势算不得雅观,想到等会儿妻子也要做那样的动作,谢父不经放缓穿衣洗漱动作,一边留意着谢母那边动静。


    “怎的不说话?”谢母半响不曾听见身后动静,转头望了过来道。


    “那五禽戏果真如此厉害?”谢父收敛脸上笑意,装作半信半疑道。


    “自然,五禽戏乃外祖独创。”谢母并未察觉丈夫心思,笃定道。


    “那我随你一道练练。”谢父笑着道,眼里却噙着一缕狡黠笑意。


    谢母闻言不出声了,那五禽戏源于模仿虎、鹿、熊、猿、鹤五种动物而来,姿势滑稽,无人时谢母还能私下练练,但若要行于人前,那自是不愿的。


    “你不是着急上朝嘛,有些动作我记不得了,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等我好好想想。”谢母不愿在丈夫面前出丑,自是找理由推脱道。


    说话间,衣橱已被翻过一遍,实在没有合身的。


    谢母不经将目光放在丈夫的衣袍上,他的寝衣穿在她身宽松,便于施展,再是合适不过,只是她得等谢父离开后才可能练习五禽戏。


    “好吧,那等你再想想练练。”谢父哪里不知谢母心思,也不再故意逗弄。


    来日方长,总有被他看见的时候。


    将衣袍整理好后,谢父没在坚持,洗漱过后陪着谢母一道用过早膳,这才不疾不徐地往宫城而去。


    京畿大营里,经过生死锤炼、万里挑一选拔出的二十人整齐地立在校场当中,密诏里,由这二十人带领五万京畿大营里的士兵暗中奔赴漠北,支援镇北王对抗柔然,此战由谢相亲自督导,许胜不许败。


    临行前夕,谢相代替天子亲临,尚书裴季在侧,手举酒碗,对着校场中五万将士,祝酒勉励道:“今日这碗送行酒,我替大晋万千子民敬过诸位,君之脊梁,乃我国威,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侵我疆域者,虽远必诛。”


    “诛,诛,诛。”


    校场之上,无论是被选中的五万人还是留守士兵,都被谢相之言勾起了心底沸腾热血,身为军人,自当奋不顾身保家卫国。


    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响彻声中,裴季目光平缓落到凌长风身上。


    人群中,那道身影笔直挺立,眸光果敢坚定,身上气韵越发沉敛,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意气也无。


    凌长风似有感应般看了过来,裴季回以笑意,凌长风难得颔首,随后不带一丝脱泥地跟在大军队伍中,奔赴战场。


    “白圭,今日之后,你随我回朝吧,陛下那边另有要事交代与你。”


    谢相望着身旁越发沉稳持重,眸色不见深浅的裴季,心中颇为赞许与自豪。


    “是。”裴季眸光不变道。


    在军中连待数月,有些时候连他都忘了身上还肩负他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医学堂中, 上午习明堂经络课,谢慕清昨日未回学舍,故而没想起要带练习用的针灸来。


    正举目四望想同人借用之际, 旁侧稠江悠悠看了她一眼, 随后状似不经意间往她身前案几上放了两个匣子。


    谢慕清回头, 脸上有着莫名。


    望着匣子尺寸、颜色, 脑海中倏然想起那日在铁匠铺曾看到过相似的。


    于是乎, 谢慕清没太计较地将二人“恩怨”抛之脑后, 眼怀期待地打开其中一个匣子, 里头摆放这一套整整齐齐的银针。


    谢慕清欢喜极了,放下银针又打开另一匣子,里面是同样一副金针。


    谢慕清几日来对稠江的不满霎时烟消云散,咧嘴笑成春花般,同身旁人道:“谢谢。”


    稠江回头看了她一眼,面上依旧冰冷,但却也不那般冷漠得拒人千里之外, 淡淡收回目光后, 继续旁若无人地摆弄着手中教具, 不予过多置喙。


    谢慕清没在意稠江情绪如何,只一心一意摆弄中手中金银针, 爱不释手, 没留意到稠江案几上还有一副同模同样的。


    稠江暗暗留意身旁人,瞧见了她唇畔处溢满的括弧,朱唇红润,鼻梁如山恋,俨然心绪极好。


    稠江眼中浓霜倏的散去,眼角自然地舒张开来。


    她高兴, 他也跟着高兴。


    袖口处,被冷落的小金蛇感知到了主人心底化开的丝丝悦意,试探着大胆缠上触目温凉的手臂,讨好地轻轻甩尾,一下一下地摆弄着,想要引起主人目光。


    临了下课,谢慕清满是不舍地将针具收回匣子中,周身同窗陆续散去,谢慕清与同学舍的另外四名女子打过招呼,学堂中安静下来时,只她二人在。


    谢慕清已收拾好小挎包,对着稠江似有话说。


    “今日谢谢你,我的针具也快打造好了,这两副还给你。”谢慕清抬眸望向稠江,手中举着匣子,柔声道。


    稠江挑眉望了过来,语气里有着轻佻,“你确定还要还我?”


    说话间,稠江不经意丢玩着手里另外两个一模一样的匣子,眼里噙着一丝轻笑道。


    谢慕清愣怔,望见那匣子时瞬间了然,敢情稠江借她的针具本就是她的。


    “你怎会如此好心?”


    谢慕清当即收回手,连带着那点谢意也收回,将匣子塞回腰侧鹿皮小挎包中后,望过来时一双眼眸紧紧盯着。


    他也不是热心肠之人啊。


    “某人良心被狗吃了,只顾念竹马恩情,不记救命之恩。”


    稠江直起身来,将匣子塞入胸口处,目光似幽似怨地扫落她,迈步而出。


    谢慕清很不是滋味地品着那话,敢情他在变相骂自己白眼狼,实属可恶,长这么大还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


    当然,也都是那些人先招惹她的。


    谢慕清气急,抬眸追逐望去,那人已消失在屋门,只好作罢。


    今日午后未安排课业,谢慕清还想再练练针灸。


    思来想去,倒是有一个既能蹭饭,又能学针灸之术的好地方。


    说不准,还可以报了方才口舌之仇。


    打定主意后,谢慕清当即叫上在学堂外等候的汀兰,主仆二人一道往后山而去。


    却说宫中,显阳殿传来消息,皇后娘娘今早被医令署医官诊断出怀有身孕。


    消息传到昭明殿时,晋明帝激动地顿下手中朱笔,任由朱红墨迹落在奏疏上,眼中掩不住惊喜道:“皇后如今如何,可有哪里不适,医官怎么说,皇儿在腹中可好?”


    “回陛下,娘娘一切安好,腹中皇嗣也安康。”


    女官赵洁来昭明殿同晋明帝报喜,脸上虽洋溢着喜意,却也循规蹈矩,宫规礼仪毫无越界。


    “康宁殿可有派人去道过喜,母后知晓还不定多高兴呢,对了,还有舅母家中,许久不见娇娇入宫了。”


    晋明帝满眼笑意道,欢喜之意都写在脸上。


    “太后娘娘那边知会过了,派人来赏赐了我们娘娘不少好东西,吩咐宫人好好照看。”


    赵洁跟在皇后身边见过这位气宇轩昂、年轻威严的帝王在待身旁人时是何等柔情,如同寻常百姓人家的夫君般,体贴有度,毫无君王架子。


    是而见其问得事无巨细也不觉奇怪。


    “娘娘说谢相家亲近,待隔几人召谢夫人入宫告知便是,不必兴师动众。”


    “好好好,还是姝儿思虑周全。”晋明帝闻言颔首赞成道,满目悦色。


    “你先回去照看你家娘娘,待朕将军务一并处理好,再去陪她。”晋明帝方才察觉墨迹湿了,忙收回心思道。


    好在那滴红墨并未渗在要紧处,如一轮初生旭日般映照在顶端,这是镇北王亲自写就的奏疏,严明早先计划已成,如今只待最后一击,端看陛下心意行事。


    晋明帝心情越发高涨,重新提笔在旁挥就笔墨,笔走龙蛇,洋洋洒洒,信中写就却是今日之事。


    “朕今得皇嗣,朱墨贺喜,恰如旭日,今朝人生之憾得解,吾心甚慰,大晋蒸蒸日上,赖铭安之功,万千将士之功,先帝所盼山河一统、海清河晏盛世由来,大晋国运,亨通不休。”


    临了,晋明帝满意地望着这一番畅言之作,心旷豁达,怕被人误会天子荒诞,又提笔在旁另就大字。


    “朕阅,待功成之时,当犒赏三军,盼君归来。”


    显阳殿中,云姝虽为医者,却始终未查怀有身孕一事,这两月余以来,她身体并未有任何不适,每日里吃好睡好,当然,除了憋闷外。


    “阿娘,别弄了,自会用宫人收拾。”


    云姝不知腹中怎的就有了个小生命,一会儿喜一会儿忧的,想找人说说话。


    好在阿母就住在京中,自药王谷入世后,爹娘就待在京中,平日里想见上一面倒也容易。


    是而,听闻消息后,云母早早进了宫中看望女儿。


    亲自把过脉后,这才安心不少。


    至于是男是女,如今还看不出来,待月份大些才可知晓。


    云母不放心,女儿身体瞧着康健,但女子怀孕前三月总归是不稳当,为防意外,还是开了些温润保胎药,生产时少受些罪。


    瞧着女儿初为人母患得患失模样,云母又怎会不动容,将药交由身旁宫人照看后,走到庭院中陪女儿说说话。


    “阿母,您当年怎没想着给我添个弟弟或妹妹?”


    药王谷谷中孩子大多放养,与她适龄之人不少,故而云姝从不缺少玩伴,加之父母自幼宠爱于她,便从未想过此事。


    只是如今快要为人母,她便不得不思量,晋明帝同她成婚时当着全天下的面许下重诺,帝后唯她一人。


    是而,这偌大后宫中,除了她的孩子外不再有旁人。


    往后孩子生下来,若没有玩伴岂非同她般只觉生闷无趣,如同关在笼里的鸟儿般。


    “你阿爹不愿看我再受苦,故而有了你后,我们便不打算再生了。”云母温和笑着望着女儿,一手轻轻拍着女儿手背,软语轻声道。


    “世人都说女人生子艰难得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我自小身体不好,生你时凶险万分,若非有你祖父他老人家在旁相护,指不定如何呢。”


    想起往昔,云母不免惆怅,但又害怕女儿因此忧心忡忡于养胎不利,又从旁道:“不过阿母是个例,身子里有幼时落下的病根才会如此,你清姨生娇娇和铭安没受什么罪,还有你芸姨生长风也是。”


    “可见女子生产各有不同,我的姝姝身子好,必然会顺顺遂遂,无灾无难地诞下麟儿。”


    说道最后,云母露出释然笑意道。


    “阿母,姝儿让您受苦了。”云姝湿红眼眶道。


    这些事,父母从未同她提过,在她身上倾尽了所有的爱。


    “姝姝放宽心,晚间待你阿父归来,再让他给你把把脉,好好调养一番。”云母宽慰着女儿道。


    “嗯。”云姝靠在母亲怀中,感受着独属于阿母身上的温暖。


    晋明帝归来时,殿中安静无声,云母同晋明帝打过招呼,二人殿外说话。


    “岳母。”殿外,晋明帝同云母行了一个晚辈礼,二人不自觉地压低声量道。


    “嗯。”云母坦然受之,女婿虽贵为九五至尊,但云母只拿他当女儿丈夫,敬重有加,但也不会过于敬畏,反倒失了亲和。


    “姝姝喝过安胎药后睡下了,我给她把过脉,身体无碍,但她似有心事郁结,陛下身为人夫,在此关键时候不可不顾念。”


    云母方才不愿当着女儿的面提及,如今对着女婿,再无顾虑。


    晋明帝态度端得恭谨,对待岳母如同待谢夫人般。


    “朕明白,往后自会多多关心姝儿,劳岳母指点。”


    晋明帝近来也有所察枕边人似有心事,成婚后,许久不曾见她露出雪夜里那般明媚爽朗笑声。


    回到殿中,望着软榻上身形略显消瘦尚在安睡中的妻子,止不住地满眼心疼,他早该察觉到的。


    后山草庐中,谢慕清午后到访翁祖书坞,恰时云瞻舅父也在。


    “娇娇,你怎会来此?”云瞻望见谢慕清到来,毫不掩饰吃惊道。


    师父他老人家年事已高,主持修缮本草百科、整顿经略已然够忙,他都不敢前来打扰,只每隔一段时日将医令署和他那处整理好的文书送来给他老人家过目。


    “舅父也在啊。”谢慕清一边回应着云瞻,一边四处留意另一人身影。


    ……无果。


    谢慕清不住越发理直气壮,道:“我来同翁祖父请教针灸一术。”


    话刚说完,屋内传来一阵苍老却掩不住慈祥之声,“是娇娇吧,进屋来。”


    谢慕清闻言当即绕过云瞻,快步往里而去。


    落在身后处的云瞻不住狐疑,他知晓娇娇早已熟读医书,平日里夫子们教授的药草典籍烂熟于心,每日课堂于她不过点卯,但没办法,不是人人都同她那般天赋异禀。


    云瞻本打算离去的,但见娇娇到来,不免心下好奇她同师父要如何修习,复又抬脚跟了上去。


    屋中只诸葛仪独在,一墙书籍,一架案几,一盏青灯,谢慕清上回来时没能入内,如今才方知翁祖是在这样清贫之下完成那样一件举世无双、流芳千古之事。


    谢慕清平心静气走上前来,立在案几一侧,接过砚台主动道,“我来给翁祖研磨吧。”


    “好好好,待翁祖誊抄完心脉劳损三录再同你叙话。”


    诸葛仪对待小辈颇有耐心和善道。


    轩窗外,大好天光,草庐掩在谧静竹林清幽处,不时传来鸟鸣间或声。


    谢慕清就着翁祖笔下墨迹,将一篇心脉论熟记于心。


    云瞻立在屋檐处,静静瞧着屋里二人。


    “你家郡主平日在家中也这般沉静?”


    “自然,郡主忙起事来,一心扑在上面,有时连吃喝都能忘记。”


    汀兰也跟着立在一旁,静悄悄地看着屋中旁若无人专注无比的二人。


    云瞻沉默,脑中思付起一事来,左右娇娇早已熟识学堂中课业,他何不因材施教,让她来此跟着师父他老人家整理医家典籍。


    还有一人也可如此。


    云瞻瞧着屋里二人似有一会儿才能结束,故而没再多等,转身离开。


    待诸葛仪搁下墨笔时,时光浑然不觉中过去泰半,谢慕清放下砚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一边笑着感概道。


    “翁祖这篇心脉论不再一而概之,分论详述,光心痛一则便分为九类,一虫心痛,二注心痛,三风心痛,四悸心痛,五食心痛,六饮心痛,七冷心痛,八热心痛,九去来心痛,机理方阙明了,连我这初学者也能看得明白。”


    “哦,那娇娇说说这心痛翁祖为何要分得如此清楚?”


    诸葛仪有意考教道,说罢捻了捻白须,眼中含着笑意道。


    “盖因病因不同,表而不同,故而疗法不同,作此区分,是叫医者能更明确地分清病因,对症下药。”


    谢慕清认真想了想后,不紧不慢地迎着诸葛仪目光道。


    “嗯,正是如此,救病治人,须知其因才可对其症,用其药,不可盲目为之,运好者无碍,运差者岂非害人性命,如此昏聩之事,非大医者所为。”


    书坞中,祖孙二人认真探讨,谢慕清不住颔首,满脸敬意。


    云瞻归来时,瞧见如此画面,身影尚未有所动作,小金蛇却已缠了过去,小小的脑袋搭在谢慕清脚边,仰着头似在撒娇般,眼眸浑圆浑圆,让人无法拒绝。


    谢慕清俯身将小金蛇捧起,任由它缠在手上。


    “臭小子,快去做饭,饿死老头了。”面对着屋外的稠江,诸葛仪眸光亮晶晶的,却没好语气道。


    自那日尝过稠江手艺后,诸葛仪再不愿委屈自己,一心想让他留下做饭,不必浪费时间去学堂中听学。


    可任凭他如何诱惑威胁,那臭小子就是不为所动,今日好不容易见着人影,他又岂能放过。


    稠江闻言略为不满地看了过来,瞥了老头一眼后,目光落在一旁眼神似躲避的谢慕清身上。


    凝眉问道:“还没用膳?”


    这话问得莫名,一旁的汀兰望着院中突然出现的人,只觉眼熟得紧。


    “废话,鸡在墙角篱笆里,兔子打洞跑了,你看看还缺什么,往后我让人按时送来。”


    民以食为天,诸葛仪不愿委屈了肚子,那日味道实在怀念得紧,想起那般滋味,口津直往外窜。


    谢慕清悄悄抬眸看了眼稠江,见他还在看自己,不由有些心虚,哪好意思承认自己就是来蹭饭的。


    说罢,稠江了然转身,往墙角而去,院中不一会儿传来鸡叫狰狞声。


    诸葛仪早已坐不住,起身往外走去,对着正在杀鸡的人道:“今日人多,有两个小丫头呢,一只不够。”


    稠江冷漠以对,却也认命折返,将篱笆中唯剩的另外两只鸡一并捉来,一刀毙命。


    诸葛仪看不下,主动到灶台边烧火。


    厨间炊烟升起,谢慕清端起小金蛇,用汀兰带来的点心逗弄它,一边留意着那二人动静。


    “郡主,奴是不是在哪见过那位郎君?”汀兰凑近上前来,眼神落在厨间,止不住疑惑道。


    那位郎君巧合便一副不太好相处模样,眼神冷冰冰的,话也不多,那杀鸡模样她也瞧见了,熟练地像个杀手般。


    典型的人狠话不多。


    “他呀,曾经救过我的命,我欠他人情。”


    谢慕清同小金蛇越玩越起劲,如今已能接受它缠绕在腕臂上,小家伙似乎很喜欢这个位置。


    “这样啊,那奴以后对他客气些,也算替郡主还恩情了。”


    汀兰收回目光,刚话落,便被郡主手中那不知打哪来的金蛇吓了一跳。


    “郡郡主……那是……蛇……”


    汀兰退避三舍,说话声断断续续道,声音止不住打颤,满脸害怕之意。


    “别怕,它不伤人的。”谢慕清伸手戳戳小家伙的脑袋,温柔道。


    望着这一幕,汀兰忍不住地头皮发麻,脚步慢慢靠了过来,但也不敢离得太近道:“军之前,这蛇打哪来的,不会是那位郎君的吧。”


    “嗯,正是他的,细说起来,这条小金蛇颇有灵性,似乎天生便能识得我般,同我有着亲切感。”


    谢慕清将头抵在小院中的石桌上,目光含着柔情与小金蛇对视。


    小金蛇顿住身影,一人一蛇四目相望。


    画面和谐。


    汀兰闻后慢慢放松下来,又往前走了几步,但也只敢站在谢慕清身后。


    随着她的靠近,金蛇顿时攻起身子,眼含警惕地望着她,目露凶光。


    谢慕清被逗笑,不经伸手轻柔地一下一下安抚着它圆滚滚的脑袋,同一条蛇解释道:“她是我的侍女,不会伤害我。”


    说话间,小金蛇转头看了过来,随后似听懂了般不再敌视汀兰,重新趴在谢慕清手中,舒服地任由人安抚。


    汀兰看得目瞪口呆,她还是头次见到如此乖巧能通人言的蛇。


    脚步再不敢轻易靠近。


    不大一会儿工夫,灶台边传来的肉香惹得人忍不住侧目,谢慕清早已尝过稠江手艺,知晓今日必定又有口福了。


    脸上神情不显,心中却是泛起笑意。


    “郡主,好香啊。”一旁的汀兰问道香味后掩不住激动道。


    “嗯,很香。”谢慕清顺着搭话道。


    不一会儿工夫,诸葛仪朝两人吆喝道:“丫头,快过来吃饭了。”


    谢慕清闻声望去,稠江站在灶台旁盛着鸡,神情专注。


    锅里冉冉升起的白雾将他眼中冷意洗去,给那淡漠之躯添了几分烟火气。


    “这就来。”谢慕清一边答着话,一边收回目光道。


    四人围坐方桌,对着一盘香气缭绕的鲜鸡大快朵颐。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裴季: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好吃的。


    舟舟:真香,女鹅喜欢。


    第49章


    一行人用过午膳, 诸葛仪酒足饭饱,摆摆手心满意足去小憩,汀兰独自揽下收拾厨具碗筷的活计。


    谢慕清想要帮忙, 被汀兰连连推拒, 如今她终于也算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哪里能让郡主动手。


    “郡主, 您也去歇着吧, 若再不让奴动动, 奴闲得都快长草了。”汀兰极力阻拦想来帮忙的郡主, 可怜又委屈道,只差感动泣泪了。


    谢慕清只得无奈作罢,起身到一旁凉亭中,紫藤花落下的阴影挡住刺目日头。


    谢慕清坐下不久,给自己盛了一杯清茶,随后闭目悠哉地靠在竹制躺椅上,手心悬在空中, 一脸惬意模样。


    身后处, 稠江走近来, 瞧了眼眼前之人清闲肆意模样,也跟着落在一旁的椅子上, 二人间只隔着一方圆桌, 桌上摆放着一盏茶具,一碟点心。


    一地静谧,耳畔一丝嘈杂声响也无,谢慕清再装不下去,坐起身来,挑眼看向一旁之人, 语气略显不耐,“你就不能别老缠着我,咱井水不犯河水不行?”


    稠江闻言不见恼,视线缓慢掠过谢慕清身旁放着的晶莹茶汤,最终定格到那双簇着星光的眸子,反笑道:“郡主难道不曾听过先来后到,鸠占鹊巢的道理。”


    谢慕清再是迟钝也明白过来稠江口中这番话何意,顿时气焰消散,讪讪闭了口,错开那道明晃晃嘲笑盯着自己的目光,心虚地端起放凉的茶汤来,掩饰尴尬。


    “你我同窗,有些时候倒也不必计较这些。”


    将茶盏重新放下后,谢慕清镇定些许,不忘为自己找补道。


    二人说话间,小金蛇自稠江袖中探出圆圆的脑袋来,望见谢慕清那瞬,一扫眼中惺忪,直奔而来。


    哪料七寸被身后之人一把钳制住,半分也挣脱不出,小金蛇放弃挣扎,身子松软地被人拿在手心当中,再被松开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拂过,力道不轻不重,却也不是它能反抗的。


    “我这宠物生性凶残,死在它手里的生灵不计其数,却唯独对郡主有着极度的迷恋热情,有时甚至不受控,郡主可知缘由?”


    稠江突然凑近,望向谢慕清,冰凉眸光下,隐隐藏着几分浅浅不外露的小心。


    谢慕清闻言莫名,目光顺着话落在被人握在手心的小金蛇身上,寻着那话思索。


    被绑架那夜,寒雨不断,她逃跑未遂,浑身高烧被歹人抓了回来,鞭痕将将落在她身上之际,一名少年突然孤身闯进破庙,身上衣着不伦不类,看人时眸光寒彻如霜,犹如死物般,若非那少年来得及时,她只怕会死在那个冰冷无人知的雨夜里。


    如今细细想来,那夜比少年先到来阻拦住歹人的似乎正是他手中的那条小金蛇,谢慕清顿悟过来。


    阿爹带人赶来时,栖身躲避的破庙中只她一人,为了不牵连救她的少年,她从未同人提及过他,是而,再见时,她也早已忘记了他的模样,却独独还记得小金蛇。


    “原来那日真正救我之人并未你,这我便放心了,省得日后你想缠着我时叫我不好拒绝。”谢慕清瞧了眼稠江,暗悻道。


    不知为何,从二人相识的第一缘起,便觉他危险,时时刻刻告诫自己不可与之相近,但事实却是相反,二人先有救命之恩,如今又有同窗之谊,谢慕清是想躲也不掉。


    “这么怕我缠着,到底是真的害怕我,还是怕有一天与我纠缠不清?”稠江唇畔难得噙着一缕笑意,不禁再次凑身靠近,狭长眼眸里有着道不明的意味。


    谢慕清不经意抬眸,二人霎时四目相对,鼻息可闻,气氛极致耐人寻味。


    谢慕清此时瞪大懵懂的眼眸如同稚童般澄澈明亮,在这危险之地尽显无辜,叫人忍不住想要将其珍藏,不叫人窥视。


    “你干嘛突然凑近,你既知晓我对你的态度,就该远远避开些,咱俩倒也能相安无事,我知道你是南疆人。”谢慕清主动往后退开来,说到最后,挺直腰板道。


    “哦,郡主这么快就知晓我的身份了?”稠江闻言略带侵略性的眼眸依旧不见收敛,只身子往后退开来,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挑眉望着谢慕清道。


    “中原人自来不喜南疆人,你们长年与虫蛇兽蛊作伴,实在不得不叫人忌惮,若是你的身份暴露,你觉得你还能在学院待得下去?”谢慕清清了清嗓子,迎着稠江目光道。


    “所以,郡主这是打算帮我隐瞒?”稠江含笑听着,神情不为所动,语气尽显逗弄道。


    “不是帮你,是交易。”谢慕清不见在意,再是正经不过道。


    “既然是交易,那我要同郡主换一个条件,至于我非中原人一事,倒也不劳郡主费心。”稠江也如谢慕清般坐直身体,自信笃定道。


    谢慕清闻言却是并未接话,以一个经商之人的直觉,若是不知晓称头两方砝码,她是不会轻易同人许诺的。


    “怎么,郡主可是不敢,怕着了我这个南疆人的道?”稠江手心里把玩着乖顺无比的小金蛇,不紧不慢地说道。


    “有何不敢,在我大晋之上,还没人的交易是我不敢应的。”谢慕清倒不是被激将得一时兴起,而是认真考虑过,稠江于她,说不上善恶好坏,他救过她一回,她也同样回报过他一回,只是,提及当年那样命悬一线的救命之恩,谢慕清发自内心地想要认真回报。


    只是对象换成稠江,那就得另当别论,恩情虽大,但忌惮是真,若能如他所愿,这段缘到此为止也是好的。


    “好,我想弄清一事,小金蛇为何待郡主与众不同。”稠江收起笑意,难得认真道。


    “郡主告知我真相那日,便是我离去之时。”


    谢慕清错愕,她原以为他会对自己感兴趣,故而才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自己,没成想尽是因为此事,实难不叫人意外,但既是交易,早早了结对二人都好。


    “好,此事我应下了,望你到时信守承诺,不要出尔反尔。”谢慕清定定望着稠江,想要从中看出几分真诚来。


    “放心,我与郡主再三结缘,皆因此事,与我而言,这便是人生执念,哪怕下刀山火海,我也在所不惜。”说话间,稠江言中难得有几分狠劲,如同孤寂多时的狼般,执念至深。


    谢慕清姑且相信,目光看向小金蛇时,不再那般单纯,落在眼中,满是探究与不敢置信。


    稠江收回那一瞬心中的情绪波动,自然将谢慕清的改变看在眼中,暗暗松手,小金蛇自然地溜走,顺势爬到谢慕清身前,讨好般摇头晃脑轻轻触碰谢慕清袖口。


    谢慕清知晓小金蛇不会伤害自己,甚至能感受到对她的依恋,再忍不住伸出手去,眼含期许。


    小金蛇果然不负众望,顺势攀附而上,乖巧地窝在温暖温热的手心中,格外讨人喜。


    谢慕清眸光温柔地似快要融化般,饶是知晓小金蛇并非良善,但它切切实实地救过自己,冲着这份恩情,她对它便再无芥蒂隔阂。


    “郡主不妨从你身上的气味查起。”稠江望着这一幕,无声笑了,随口道。


    “气味,什么气味,我怎么不知?”谢慕清顺着稠江道话一脸疑惑道。


    “这我就不知了,剩下的,还需郡主自己去查探,总归我还需得在书院待上半年,郡主若是不想与我日日相伴,须得好好下功夫,同我结束交易。”


    说罢,稠江闭目,懒散地躺在斜倚上,一副不愿多言模样。


    谢慕清哪里不知稠江之意,见状,识趣地离了此地,往小院另一凉亭而去,小金蛇探首暗暗窥视了主人几眼,见他并未阻拦,自然心安理得地随之而去,一身活泼的劲。


    “郡主,您怎么把这小蛇拐来了?”主仆二人此时坐在早先休息的石桌上,这回汀兰终于没拿般害怕了,但依旧不敢靠近有小金蛇在的石桌。


    “你不觉它长得可爱,很招人喜欢吗?”谢慕清眼里满是欢喜笑意道。


    自从知晓小金蛇待她不同,谢慕清别提有多喜欢这个小家伙了,心底甚至还有几分羡慕。


    “啊,郡主,奴一想到蛇就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哪里还会情人眼里出西施,啊,这个比喻不对,但奴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若非看那小蛇在郡主手上乖巧得不像话,汀兰早躲得远远的了,也就郡主这样的人还能淡定,能说出蛇可爱这样的话来。


    主仆二人当着小金蛇的面讨论,小家伙似乎真能感受到谢慕清对它的喜欢,当即配合地吐出猩红的蛇信来,轻柔地舔舐谢慕清的手心。


    一阵酥麻感传来,谢慕清也不见躲,脸上有着被取悦的笑意,眼神尽是宠溺。


    一旁的汀兰毫无意外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浑身一颤,若非眼前之人是郡主,她都想骂这人是变态了。


    “郡主,还是您陪着这小蛇玩吧,奴去外边走走,消消食。”汀兰实在不愿在望见这小蛇,想起来依旧头皮发麻得紧。


    “嗯,去吧,不要太晚回来,一个时辰后回城。”谢慕清并未回头,温声道。


    想来今日翁外祖怕是不能教导她针灸之术了,谢慕清倒也不打算逗留很晚,如今因着交易之故,她打算听从稠江的话,将身上有味道的东西都给小家伙闻上一遍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它待自己不同。


    “是。”汀兰离开小院,往外而去,手上不由环抱双臂,有些后怕恶心地拍了拍自己。


    作者有话说:


    回归啦,白天和黑夜,大家懂滴~


    幸好还能兼顾~


    第50章


    临安城中, 云瞻被云夫人派去的人从医学堂中喊回,这才知晓女儿怀有身孕一事,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宫中探望。


    显阳殿中, 晋明帝伴着熟睡的妻儿睡了一觉, 醒来时塌边早已无人, 听宫人回禀, 这才知晓岳父也入宫一事, 当即换上常服, 休整一番后现身招待。


    “岳父岳母今日入宫, 小婿未能相待,实在失礼,往您二位见谅。”在皇后亲人面前,晋明帝从来都是以百姓家之礼待人,不以居高位为优,谦恭待人、进退有度。


    云瞻夫妇看得出,这位年轻的帝王是真正将女儿放在心上。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陛下日理万机, 我们都看在眼中, 您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帝王,为我大晋百姓之福, 天下之福啊。”


    对着这样一位女婿, 夫妇二人无有不喜,哪里会苛责。


    “陛下快洗手一道用膳吧,今日阿母亲自下厨,给咱们的皇儿庆贺呢。”一旁的云姝笑望着三人,从旁接话道。


    “对对对,今日有白术乌鸡汤 、黄芪甲鱼汤, 有滋补功效,陛下与姝儿多喝些。”云夫人笑着道。


    “岳母有心。”晋明帝净手后,客气温和道。


    “哪里,陛下才是这天下最操心的人,合该好好补补,今日正巧一道。”


    云夫人虽在宫里备受礼待,但也明自家女婿非常人,其中辛劳看在眼里,但也很少越界,药王谷不涉宫中事,有些事,不是她一个妇人能做得了主的。


    但如今借着女儿怀孕,她倒是想给二人都好好补补。


    “快用膳吧,今日高兴,陛下同老夫喝上几杯。”云瞻自在笑着道。


    “好,小婿自当作陪。”殿中并无外人,晋明帝同皇后端坐一侧,与云瞻夫妇对立,案几上,摆满吃食。


    尚书台中,檀香清幽袅袅,外侧间官员忙碌匆匆,却是轻易不敢发出动静来,唯恐搅扰了里侧间日理万机,统筹朝纲的二人。


    竹影拱窗下,谢相与裴季对立而居,春日绵绵,二人身上都并未着宽厚朝服,青灰与月白儒袍衬得人儒雅隽永,恰如松间明月,清辉流照。


    算算日子,今日前方该有战报传来,谢相将案几牍牒处理归置后,交由下属送去各处官辖,随后取来一册书目,品茗着清明前茶,静候昭明殿那边消息。


    大晋有制,战报、灾情等重大加急文件先交由皇帝过目批示后,才能交由尚书台登造在册,发布政令。


    闻着茶香,裴季歇下手中笔墨,唤人取走案牍后,这才抬眼看来去,有空闲道:“老师可是在等战报?”


    “嗯,白圭你若无事便先自去休息吧,无需耗在此处。”


    谢相抬眸望来,顿了顿道。


    白圭往外看了眼天色,碧空湛蓝如洗,一丝尘杂也无。


    再次道:“无妨,边关之事干系重大,今日得不到消息,吾心难安,不如与老师作伴,品茶偷闲。”


    “不如对弈如何?”谢相闻言,收起脸上慵懒,难得有兴致道。


    “但凭老师心意。”裴季轻笑,随后道。


    说罢,屋中二人端坐一处,各执黑白,屋中只闻玉石轻叩击声。


    外间处,有人留意到此间情形,不经停下手中动作,侧目望来,神情毫不掩饰惊讶。


    年前往事虽已过去一年,但他们大多亲眼得见过那幕,印象颇深,往日再如何避讳如深,却是久久震惊于心。


    如今再回首,国朝那两位天之骄子,似乎并未记怀于心,只剩下往事如烟,浩如烟海。


    “白圭败了。”望着密密匝匝的棋局,裴季执起的黑子滚落钵中,神色坦然道。


    一棋毕,谢相险胜一子。


    “无妨,一局罢了,时日尚早,白圭可否有心再来?”


    谢相将白子捻在指间,抬眸望来,神色一如既往无波无澜。


    “师父好兴致,白圭自当奉陪。”


    说罢,二人将棋盘重新摆好,从头再来。


    外侧之人听不清动静,见二人动作,猜到里头的二位今日起了兴,不免暗中捎着里头动静,里面的无论哪一位,放眼国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一局,平。


    谢相看了眼眼前之人,淡淡说了句,“继续。”


    日渐西斜,二人整整对弈十局,毫无意外,余下九局均平。


    二人耗费尽心力,各自瘫坐在席垫上,神情少见地放空。


    屋中沉默,落日余晖轻落满地,给人度上一层柔和。


    “白圭,第一局时,你不该犹豫谦让,君子之道,在于凭心而为,心坚志定。”


    谢相望着眼前之人,多年师生之谊终是心软。


    “白圭受教。”裴季起身,朝其恭谨行了一礼。


    “谢相,战报到。”


    昭明殿内侍适时捧来二人等候之物。


    屋中二人一扫脸上淡然闲适,目光落在那八百里传来的军报上,眼中情绪被黑暗压制。


    内侍莫名感到一阵严迫,朝二人行过礼后,连忙将其递到谢相跟前。


    谢相接过,将战报展开来,扫眼望去两道熟悉不过的字迹跃然。


    看罢,悬着的心终是松了口气。


    这份战报,无疑是此番战事转折,自此,北地往后再无有拮抗大晋武力。


    柔然内部,好战派落败,可汗深陷昏迷,王庭内部,各方势力混乱。


    按照计划,大晋只需在此时扶持一位没有野心的新可汗上位即可。


    一旁的裴季自然也看到了战报内容,脸上神情也不由松泛开来。


    二人都有忧心国事之人,谢相和晋明帝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清楚,如今他手中建立的暗装终是能排上用场了。


    思付间,裴季心中已然知晓下一步该如何打算。


    不期然间,屋中裴季与谢相二人四目相对,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打算。


    “退下吧。”谢相神情不负方才冷漠,眼底的焦灼之色同雪水般化开来。


    如今边境无事,谢相到不着急将这封战报发出了。


    战报之上,还有一桩帝王温情。


    待内侍退下后,在外等候的官员见谢相迟迟不唤自己,心中不由开始忐忑,该不会是前方战事不好吧。


    胡乱猜测间,一时没注意屋中二人早已重新坐下,对着那战报上朱红批注,简直哭笑不得。


    帝王之喜,国之大幸,子嗣延顺,国本稳固。


    这本是一桩值得天下欢喜、普天同庆之事,但字里行间处,明晃晃昭示着帝王初为人父的孩童稚态。


    二人身为其师长、挚友,轻易间就能想象得到天子写就这番话时,脸上笑颜有多自得。


    若是战报就这般传到北境,还不知被窥见的臣子如何私下里议论这位情深的帝王。


    实在不妥,损于帝王颜面。


    “白圭,此事你我和未来帝嗣知晓便罢。”谢相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将战报截下,另就一封。


    “师父放心,白圭有数。”或许是彼此间太过熟悉,望着那豆点朱迹,裴季脑海中无端浮现出晋明帝惊慌下的败笔,眼中难得地浮现出一缕笑意。


    回府后,谢相与谢夫人同榻,状似不经意间谢相问过自家夫人今日可有何事发生,谢夫人没多想,枕着丈夫宽阔手臂,迷糊间道无事。


    谢相闻言眼里有过片刻惊诧,却也没有多说,将身旁人的被寝拢紧后,歇下了。


    医学堂中,谢慕清同往日般照常上课,天气日渐晴朗,医学堂制了统一春裳,如今半载过去,课业不在仅限于书籍,多了不少实践课。


    谢慕清如今一边潜心研习针灸之术上,一边在寻找稠江所说的香味儿之物。


    结束上午课业后,径直去往后山,跟随翁外祖修习针灸之术。


    每每去时,稠江必在。


    对此,学堂中人早已成了默认,二人不与他们一道修习。


    毕竟,即便不在一起上课,那二人的课业和考核也总是高居榜首。


    转眼一月过去,皇后怀孕之事天下皆知,坊间各地都在猜测这一胎会是皇子还是皇女。


    好不容易到月底休息一日,谢慕清与翁外祖告假,陪谢母入宫探望云姝。


    “去吧,姝丫头如今怀有身孕,这些是我给她配置的滋养药丸,于母体和孩子都大有益处,你带给她。”


    诸葛仪忙碌之余,记挂着重外孙。


    “嗯,翁外祖宽心,有云瞻叔父与我在,必不会叫阿姊有事。”谢慕清立在一旁,笑吟吟道。


    初夏之际,日光大好,蝉鸣渐起,稠江立在小院中,挑拣着晾干的草药,注意力却是落在身后处二人身上。


    “去吧去吧,好不容易得一日自由,在人前鲜活些,别闷出性来,不可爱了。”


    诸葛仪交代完后,摆了摆手道,又开始在屋中忙碌起来。


    “翁祖告辞。”谢慕清也怕自己扰了翁外祖,手下药丸后,转身离开。


    小院中,一墙紫藤萝不见颓败之色,稠江不知打哪儿寻来一株玉兰,正是开花的好时节,馨香扑鼻,谢慕清来此后,最喜那藤萝下的凉亭。


    谢慕清走出屋门,一眼便瞧见正在日头下打理草药的稠江,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几句话,但想到二人如今说话必怼,一时又退却了。


    罢了罢了,这话不说也罢,左右她如今一筹莫展,他也不会离开的那般快。


    思虑间,谢慕清正要越过稠江望院外走去时,背后想起一道难得的声音。


    “今晚吃田鸡,椒麻味。”稠江状似不经意一句话,却挑起了谢慕清腹中馋虫。


    说也奇怪,眼前之人看起来一副冷冰冰生冷模样,从他手中作出的饭菜,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谢慕清踌躇半响,终是转身回头,道:“我要回城了,明日休息,不来山中。”


    稠江方才间早已听到,如何不知晓此事,他就是故意的。


    说话间,细眉轻佻,眼含邪魅笑意看来,口吻略带惋惜道:“这样啊,那算啦,你去吧,你与你那侍女在,我们还不够吃呢。”


    “你~”谢慕清一时有被堵道,想到她和汀兰每每将饭菜吃得干净,一时也不好反驳。


    要不是她每日步行上下山,腰间才避免长了赘肉。


    谢慕清不愿再看他一副故意捉弄自己的得意模样,转身不带停留地出了小院。


    不就是一盘田鸡嘛,家中御厨也不差。


    谢慕清带着一丝怨气心中腹诽道。


    身后处,稠江看着谢慕清离开,也不在整理那摊开到一半的药材,转身回屋中喝了一口水后,换下身上玄黑衣袍,穿上了医学堂新制的白衣薄衫。


    “老头子,我出去一趟,今晚不回来了,灶膛里有剩饭。”还算稠江有良心,离开前,给屋中伏案修书的诸葛仪留了晚饭。


    说罢,院中再次无声。


    诸葛仪一心扑在修攥医书上,对外间之事自是一无所知,幸来近夜无雨,院中药材哪怕无人顾及也不妨事。


    回城后,谢慕清回到府中,换洗一番后,与谢母一道入宫看望云姝阿姊。


    马车中,谢母望着及笄快满一年的女儿,不由忧心起她的终身大事来。


    依照女儿性子,哪怕深深爱过裴季,但既知晓郎君无意,便不会再去纠缠,至于凌长风,她打探过女儿心意,与那小子完全没一点男女之意。


    倒是近来听女儿口中常常提起过另外一人,稠江,外祖父无意间救下的人,在女儿口中,二人经常互看不顺眼,每日回来必然要同她吐槽一番,谢母看在眼中,这可不就是还不自知情爱的欢喜冤家嘛。


    只要那人认真对待女儿,谢母不介意他是何身份。


    “阿母,你去过南疆吗?”谢慕清陪着谢母坐在马车中,还不知母亲现下打算,想到什么便自顾自问了出来。


    “不曾,倒是你翁外祖与翁祖年轻时去过,怎么突然问起此事?”谢慕清不曾将稠江身份说出去,故而无端提起南疆,谢母并未想到那处。


    “没什么,就是好奇那边人文吃食,似乎那里处处神秘,从不与外人来往。”


    谢慕清心中还在介怀离开前稠江说的那番话,她承认他做的饭菜却是好吃,但也只是新奇而已,她不信在这大晋天下,找不出一个会做南疆吃食的人来。


    “这有何难,娇娇想吃,阿母吩咐人在都城中找人做便是。”谢母并未觉女儿想吃南疆口味有何不可。


    如今的临安城繁华热闹,周边不少邻国来自做生意游玩,不愿被人知晓的南疆人中自然也有胆大的。


    “多谢阿母。”谢慕清虽不报希望,却还是开心地拉着谢母撒娇,那明媚骄阳的脸上再不见半点烦心。


    “嗯,阿母的乖女儿。”谢母爱抚地摸了摸女儿粉嫩透白的脸颊。


    母女二人满眼笑意。


    作者有话说:


    裴季:岳母,我心悦娇娇~


    谢慕清:哼(叉腰)~当初是谁大胆拒绝我的


    稠江:想要抓住一个人,先从抓住她的胃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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