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芷画起身恭送,待人身影消失在门外,笑容终于出现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她的后槽牙快要咬碎掉,再看向小几上的粉梅。
要多刺眼就有多刺眼。
没多久,内花厅外起了动静。
小火者唱喏:“严家二姑娘,严舟月到。”
梅芷画眼角一跳。
对于严舟月她不算陌生,大家都是世家贵女,偶有来往。
其也是嫡出,父亲乃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儿,授内务府总管、领九门提督,辅政大臣,封一等公爵。
家世显赫得过分。
唯一的缺点,是母亲虽为正妻,却不得宠。
那日在王府,沐观春差一点就选了严舟月做准王妃。
当时梅芷画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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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雕花窗棂间透进来,洒在王榻前。
沐观春眉头紧蹙,似是在与睡意抗争。不知过了多久,方才睁开眼,随即一阵刺痛从太阳穴传来,逼得她又将眼睛闭上。
这就是宿醉的惩罚。
地龙烧得过热,屋内暖如春日,她口干舌燥,喉咙像是被炭火滚过一遭,懊恼地掀开锦被,拖着沉重的四肢,挪到窗边。
一推开窗,冷气扑面而来,冻得她清醒不少。
地上还积了层薄雪,白亮亮的,煞是好看。
“小祥子?”沐观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无人应答。
“小祥子!”她提高音量,依旧无人回应。
“又跑哪去偷懒了?”沐观春嘀咕着,随手掀开珠帘走出内室,闻见一阵饭菜的香气,一道熟悉的倩影立在桌旁,正低头摆弄着碗筷。
清蒸鲈鱼、椒盐虾、蒸鸡蛋羹、莲藕排骨汤……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色香俱全。
楼云璃抬眉,抬眼轻笑:“千岁醒了?”
她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照耀下如同琉璃般剔透。
沐观春不知为何,竟然觉得她的泪痣显出几分妩媚。
她缓步走过去:“什么时辰了?”
“午时了。”楼云璃盛出一碗陈皮汤,搁在她手边,“快喝一点润润嗓子,我特意命掌膳熬的,加了甘草和山楂,可以醒神解腻,最适合宿醉的人喝。”
沐观春灌下一大口,温热适中,鲜香中带有甘甜,确实舒缓了她的不适,干脆把剩下的半碗牛饮下肚,整个人果然舒坦不少。
“好喝吗?”楼云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含期待。
“不错。”
沐观春此刻仅穿着一件寝衣,垂至脚踝,乌发如瀑般散在腰间,衬得整个人满是纤柔。
那双内勾外翘的桃花眼,似含春水,尽是风情,竟比寻常女儿家还要昳丽几分。
楼云璃看得痴了。
沐观春发现她的不同寻常。
平日里,她喜好素雅,妆容偏淡,可今日的眉眼,描画得格外明亮,口脂也要更艳丽些。
“璃儿,你怎的换了妆面?”沐观春笑吟吟地问。
楼云璃蹙眉嗔怪:“千岁才注意到?”
沐观春开始找补:“甚是漂亮。”
楼云璃满意她的懂事,讲起缘由:“今日是两家姑娘入王府的日子,千岁忘了?我得替千岁好生接待不是。“
话音刚落,沐观春那双桃花眼仿佛结出一层寒霜。
殿里瞬间没了声响,只剩外头的风声刮得清楚。
“罢了,由着她们吧,”她字字如冰凌。
楼云璃并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和吃味,扯扯沐观春的袖口,腰身一塌,倾身过去:“千岁,别理会她们好不好?”
沐观春微怔。
她们距离太近,沐观春能隐约看见她妆粉覆盖下,眼周的淡淡青黑。
“你昨夜没睡好?”沐观春问。
“心心念念守着我的千岁,哪里睡得好。”
楼云璃又扯扯沐观春的衣袖,小狸奴般,喵呜喵呜地央求道:“千岁只属于我一个人,好不好?“
她两手撑着沐观春的腿,支起上身,将唇徐徐凑近,气息裹着山茶花的清香,喷洒在沐观春的肌肤上。
唇与沐观春的脸颊将碰未碰。
沐观春握着竹箸的手紧了紧,随即将竹箸放开,用手掌挡在脸与那唇之间。
唇落在沐观春的掌心,触感柔软,温度滚烫。
突如其来的相触,如晨露沾叶,引得沐观春小小的战栗一把。
下一息,楼云璃后撤。
楼云璃盯着她掌心的唇印,安静欣赏,后又抻个懒腰,彻底趴下去,趴在沐观春腿上。
这下,是真真的像只小狸奴了。
“我好困,想睡会儿。”
“我守了千岁一夜,现在换千岁守着我睡,可好?”
她尾音轻翘,似春风掠过湖面,漾开一圈慵懒的涟漪。
不等沐观春回应,她钻进珠帘,脱下绣鞋,缩进王榻里侧躺着。
一只手臂弯曲着枕在脑袋下,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裙带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腰身,青丝若墨,泛着绸缎般的幽光,几缕发丝调皮地落在白皙的脸颊处。
沐观春犹豫少顷,走过去,扯来锦被为她盖上,眸子里则映着她的睡颜,静谧而神圣,宛如一尊安详的菩萨像。
沐观春不由自主地用指背触碰她的脸,感受着那份温软,忽然,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神色间情绪复杂。
匆匆转身。
绕进屏风。
定了一会儿才穿上衣袍,再用金冠束发。
离去前,深深看了一眼王榻上的妙人儿,退出殿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楼云璃蓦地睁开眼,眸中闪烁着狡黠。
她摸摸被沐观春触碰过的地方,如含饴糖在口,甜蜜从舌尖漾开,漫至心田。
动了动,头埋进锦被,鼻尖蹭着绸料,嗅着独属于沐观春的味道,呼吸都染上贪恋。
这是她的心上人,谁也抢不走。
外头的女人,全是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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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王——”
沐观春做个噤声的手势。
“璃儿刚睡下,别吵醒她。”
六秋会意,退至一旁。
沐观春整整衣袖,迈步走下台阶,脚踩着薄雪地,嘎吱嘎吱地响。
“亲王要去哪?”小祥子刚从前院办完差事,小碎步追上她。
“去花园散散心。”
小祥子一头雾水,这是哪个不懂事的,又惹亲王不开心了。
没走几步,沐观春遇着几个洒扫的婢女,正拿着扫帚清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沙沙”“沙沙”。
“停下。”沐观春命令道。
几个婢女不知错在何处,却也连忙请罪:“奴婢该死,惊扰了亲王。”
沐观春难得没有笑模样:“公主尚在休息,到别处洒扫去!”
婢女:“……”
沐观春继续往前,好不容易进了花园,又听见唧唧啾啾的鸟啼。几只山雀在假山上蹦蹦跳跳。
“统统赶走,不然吵醒璃儿可如何是好。”
小祥子看看假山,又遥望远处的寝殿。
离这么远,能吵着?
但他不敢忤逆,日日伺候沐观春,他能轻易觉察出沐观春今日有所不同,情绪相当不稳定。
他无疑是在火油桶子上求生存,得提着千万分的小心。
立刻朝着山雀撵过去,拂尘挥啊挥,人也左跳右跳,跟跳大神似的,直到一只不剩。
却见沐观春微微侧耳,脸色比方才还要差。
小祥子害怕极了:又怎么了,我的大亲王。
一阵隐隐约约的丝竹声从东边传来。
“这是什么声音?”沐观春问。
“两家姑娘第一天入府,晚宴上需得安排乐班、舞班,“小祥子顿了下补充道,“舞乐阁离寝殿最远,应当不会吵着公主。”
后又添上一句:“按理……两位姑娘该来向您请安。”
“你话可真多!”
小祥子缩起双肩。
沐观春:“免了她们的请安。”
“是,奴才这就去告知。”
他连忙拔腿就往花园外跑,恨不能插上翅膀,逃离沐观春,跑到内花厅,抱着拂尘向梅芷画和严舟月欠欠身,大喘着气道:“二位姑娘,亲王有令,今日不必请安了。”
梅芷画和严舟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失落和疑惑。
梅芷画上前,轻声问:“小公公,不知亲王为何……”
“亲王的事,奴才岂敢置喙。”小祥子抹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告退后原路返回。
梅芷画精致的眉拧成一团,不耐烦地跺了跺脚,并蒂莲纹样的绣鞋便沾上些浮灰。
严舟月悄声劝道:“姐姐莫急,这起子奴才最是见钱眼开,无非是使点银子的事儿。”
她不过十七的年纪,肌肤水嫩嫩的,长得也讨喜,圆圆的眼睛眨巴眨巴,谁瞧谁心软。
转头吩咐贴身婢女桃桂:“你去打探打探,瞧瞧是个什么章程。”
随即让门外的小火者带路,牵着梅芷画,前往空翠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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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翠院,离沐观春的寝殿颇远,是楼云璃特意为她们安排的客院,理由是清幽雅静。
但凡不是个傻子,也知道楼云璃在存心使绊子。
梅芷画怨念冲天,可也无奈,入住了东厢房。严舟月则是入住西厢房。
她们各自带来的嬷嬷拾掇起带来的行李。
用过午膳,严舟月邀梅芷画来她房中喝茶闲聊,打发时光,意在跟梅芷画亲近亲近。
二人便围着茶桌,聊起京中趣事。
聊着聊着,桃桂终于回来了,却是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了?”严舟月问。
“奴婢打听到……公主殿下在亲王寝殿小睡,福亲王这才下令,不准任何人前往,也免了请安,以防扰了公主的清梦。”
“什么!”梅芷画和严舟月蹭的起身,差点打翻茶盏。
“公主竟然睡在亲王的寝殿!”
“这……这成何体统!”
“你可问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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