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坐良久后唤来小祥子,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沐观春,回了寝殿。
翌日难得冒出暖阳,天色更是难得一回灿烂。
光线透过窗棂,细碎地洒在楼云璃的眼皮上,暖融融的。
楼云璃侧头,见沐观春还在熟睡,那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且绵长。
楼云璃不敢多惊动她,勾了下唇角,轻手轻脚地起身。
刚出院门,瞧见管山海抱着一只玉壶春瓶,瓶口插有两支粉梅花。
他长得高高胖胖,常年一身青布长衫,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糙汉装书生的别扭气息,小跑着停在楼云璃跟前,怒目圆睁。
“你是怎么办事的,千叮咛万嘱咐这梅花要每日换水,滚去领罚!”
“……”
“还敢傻愣着!”
楼云璃念在他眼神不好,不得已自我介绍:“是本宫。”
管山海连忙赔礼,甚至自赏了两个嘴巴子。
楼云璃惋惜地说:“这粉梅失了些颜色,可是后院采的?”
“是亲王那日陪大长公主逛早市的时候,采回来送给您的,底下的婢子偷懒,忘记换清泉水,害得它风采大减。”
“千岁有心了,”楼云璃听得眉眼弯弯,“是花就会败,何况离开枝桠的花朵,何苦再责罚下人。”
“公主宅心仁厚,小的受教。”管山海将玉壶春瓶捧来。
楼云璃接进手里,指尖点点花瓣。
眼下真真怎么瞧怎么顺眼,每一朵都饱满娇嫩,宛若织女娘娘织就的绮梦。
细细嗅去,还能闻到清冽的冷香。
“实在是美丽。”
管山海迟疑一下,开口道:“公主,还有件事。太皇太后传下口谕,要将严家姑娘和梅家姑娘送来咱们王府小住一段时日。人今日就到,您看,挑哪处院子安排给她们合适?”
楼云璃的笑意骤减:“此事本宫知晓。”
这二人,表面是来府上的习院学规矩,实则已经是正妃和侧妃的准人选。
只是谁为正,谁为侧,还有的拉扯。
楼云璃尽量使音色听起来平静无波:“你去安排就成。”
管山海便又禀告起书斋重修的事宜:“工部派来的官员和匠人——”
“你看着办便是。”
楼云璃心间烦躁,无暇他顾,待到管山海退下,才卸下所有的伪装,抱紧玉壶春瓶,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一团乱麻,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心情,可酸涩像是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
一辆马车停在福亲王府门前,车顶四角挂着赤金镂空铃铛,随着车身的移动,清脆悦耳。
婢女茉晓手脚麻利地放下紫檀木脚凳,撩开织锦车帘:“小姐,到了。”
纤纤玉手搭在她掌间,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玉莲纹样。
一身海棠红的对襟襦裙的女子,钻出马车。
风拂过,裙摆轻轻摇曳。
梅芷画。
当今太后的亲侄女。
梅家长房嫡出的千金,家中行三,也是梅芷婉的亲姐姐。
梅芷画落了地,抬头望着王府的牌匾,“福亲王府”龙飞凤舞,阳光洒在金漆的字上,折出耀眼的光芒。
她的眸中也同样闪着光,一种势在必得的光芒。
牌匾下。
大门五间三启,横七竖九,六十三颗朱漆金钉,整齐排列,象征着尊贵。
守门的八名府卫,身披玄铁甲胄,手持长枪,肃然而立。
管山海从府门内跨出去,身后跟着一众仆从。
他停在梅芷画跟前,躬身行礼:“小的是王府管家,奉亲王之命,迎梅三姑娘入府。”
京中八大姓,除了皇家沐氏,就数梅、严两家最为尊贵。
管山海提前敲打过府里的仆从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好生伺候。
他侧开身,让出路:“梅三姑娘,请。”
梅芷画微微颔首,莲步轻移:“严家二姑娘可到了?”
“尚未。”
梅芷画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朝茉晓丢个眼色
茉晓会意,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塞进管山海手中。
管山海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
茉晓笑眯眯地说:“您且收着吧,这是我们姑娘的一点心意,分给大伙儿吃吃茶。”
管山海还想推辞,却见茉晓已经转身回了梅芷画身边,他再推迟就显得矫情了,便将银袋子揣进袖袋,走了一段路,领着她们停在垂花门外。
“小的就送梅三姑娘到此了,门后是内宅,小的们不便入内。”
.
梅芷画头一回过王府的垂花门,左瞧瞧右瞧瞧。
廊檐下,雕花梁柱,漆成朱红的颜色,更有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点缀其间。
富贵不足,空余气派。
梅芷画默默点头,看来真如传言那般,福亲王为了十年战事散尽家财,穷得叮当响。
游廊的尽头,站着一名女子,身姿挺拔,仪态万方,一袭清蓝衣裙,腰间裙带勾勒得腰肢纤细非常,怀中还抱着一只皮毛雪白的小狗崽。
梅芷画一眼就认出是楼云璃。
那狗崽小小一只,跟糯米团子似的,正伸出粉嫩的舌头,舔着楼云璃的手指。
而楼云璃的身后,站着一位婢女和数名嬷嬷,个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光锐利,透露出不友善的气息。
这架势虽然不算浩荡,但是足够衬出楼云璃的尊贵身份。
梅芷画腹诽楼云璃在摆谱。
这是她第四次踏入福亲王府,前三次皆是福亲王的择妃宴,次次兴致勃勃的来,次次败兴而归。
来之前告诉过她,次次选妃意外频出,全是楼云璃在搞的鬼。
太后还说:你的四妹妹梅芷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爬不上福亲王的王榻,好在还有你。严家那位,不足为惧,但楼云璃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自小养在福亲王膝下,心机手段十分厉害。
呵,她倒要看看,这女人究竟有多厉害
梅芷画稳住心神上前,行蹲福礼,柔声道:“公主殿下贵安。”
楼云璃面上无笑,低下眉,一遍遍抚摸着怀中金元宝的皮毛,金元宝舒服地眯起了狗狗眼,发出“呜呜”的低吟。
少顷,她才把目光落向梅芷画,目光带着锋利,要把人里里外外看穿一般。
她并没有立刻让梅芷画起身,而是缓步靠近,稍稍歪着头,上下审视着她。
“有失远迎,还望梅三姑娘见谅。”
这话虽然客气,但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
梅芷画不卑不亢:“怎敢让公主亲迎,小女惶恐。”
内花厅。
梨木雕花桌椅整齐排列,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卷,笔墨酣畅淋漓。
博物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古玩珍品,玉如意、掐丝珐琅瓶,粉彩百鹿尊……
尽是些好东西。
梅芷画觉得很眼熟,莫名想起前几日父亲在家中跳脚狂怒,一问才知是楼云璃将珍宝阁洗劫一空。
眼下竟然大大方方的全摆在这处。
故意膈应她的吧!
别说,还真有点子动气呢。
楼云璃端坐高处,再请她落座,婢女及时奉上三清茶。所谓三清,是以龙井做底,加入梅花、松子、佛手三种清雅之物,再用雪水烹煮。
楼云璃端起茶盏:“梅三姑娘,请用。”
梅芷画抿下一口,味道比家中的逊色一丢丢,愈发笃定王府穷得叮当响。
“不知道梅三姑娘会来的这般早,客院还在收拾,有所怠慢,还请见谅。”楼云璃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梅芷画,发现那眉眼间时时带着计较。
惹她厌恶。
即便这梅三以才貌双全名动焕京。
“公主哪里话,内花厅古朴雅致,小女巴不得多留一会儿。”梅芷画压住心底的冷笑,人都到了才收拾客院,是不慎怠慢,还是存心怠慢,她自有分辨。
“如此,本宫就安心了。”楼云璃无心饮茶,草草应付一口便随手搁下。
梅芷画注意到窗台处摆着的一只玉壶春瓶,其内的粉梅花开得那叫一个倦怠,仿佛个拿汤药吊着命的病秧子。
啧啧啧,真是寒酸。
话却是另一番说头:“世人独爱红梅、腊梅,粉梅倒是少见。”
她眸色温柔,似是真心喜欢这花。
“原来梅三姑娘亦是爱花之人,”楼云璃挑了下一边眉毛,“六秋将花抱过去,以便梅三姑娘好好欣赏。”
六秋应了一声,抱来玉壶春瓶,轻放在梅芷画椅边的小几上。动作间带着谨慎,生怕碰坏了似的。
梅芷画鄙夷更甚,呵,就这么个玩意儿,何至于这般珍惜。
她起身向楼云璃垂首:“多谢公主殿下。”
视线重新落回花上,吟诵道:“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此花当真担得起这句妙诗。”
“梅三姑娘好眼力。”
楼云璃故作停顿。
“此花的确不凡,乃是千岁亲自在早市为本宫摘来的。你若是喜欢,就送你了。”
梅芷画:“……”
“亲王送于公主的,小女哪好意思夺人所好呢。”
“既然如此,梅三姑娘就留在这儿好生欣赏吧,”楼云璃也站起了身,揉揉眉骨,显露疲惫之色,“昨夜本宫陪千岁饮酒到深夜,现下千岁还醉着。本宫不放心,得去寝殿瞧瞧。”
深夜?
饮酒?
寝殿?
听听这都是些什么孟浪之词。
梅芷画:你还真是有点手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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