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它不热了 叛军的毒计


    居仁坊的阳光、刘老丈的话语、恶人突然伸出的魔爪、大黄扑上来时的呜咽, 还有腥热的红色血液


    “大黄!”


    灵灵哭喊着醒来过来,先闻到的是草药的苦涩味道,而后她惊惶未定地看着周遭。


    是在郑医师家的医馆里, 爷爷红着眼眶坐在旁边。


    见孙女醒了, 守在床边的原胥拍着她背,心疼地安抚孙女, “灵灵, 做噩梦了?不怕不怕啊。”


    灵灵单手抓住爷爷的手, 着急道, “爷爷,大黄呢?大黄怎么样了?”


    “阳崽和林鸭子呢?他们被救回来了没有?”


    “还有那天那个想讹人的丈人,他是坏蛋, 是他带着恶人过来的!”


    原胥继续抚摸着灵灵的背, 跳过她问大黄的提问,“你姑父和陆都尉已经在行动了, 不要担心,一切有大人在呢。”


    话是这样说,但他也说不准。


    林安国来提走了灵灵拼命留下的那个恶人, 那老丈也被捉了去, 但那伙人瞧着像早有预谋,不像普通劫掠幼童的。


    听到小伙伴有人上心了, 灵灵便要下床去看大黄。


    “灵灵,你手还伤着,不痛吗?”原胥拦住人哄着,“先喝药,喝完药明日再去。”


    “不要!”灵灵脑中闪过不好的预感,挣扎着胡乱扒着原胥的手臂溜下了床, 光着脚往外跑。


    “灵灵!”原胥暗道不好,赶快追了出来。


    郑医师家院子的角落里,灵灵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裹着大黄的席子被打开,露出它紧紧闭着的眼睛。


    它被胡香茹收拾的很干净,若是没有背脊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大黄”


    灵灵的声音细弱,带着哭腔,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像往常一样摸了摸大黄毛呼呼的脑袋。


    这会儿大黄没有发出“嘤嘤”的撒娇声,也没有温柔地顶她的手。


    它不热了。


    灵灵抬眼,朝追出来的原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爷爷,大黄好冷的,我们给它烤火好不好?”


    “把木炭放在陶盆里,就像上回在院子里烤板栗一样,那个火很烫的,烤一会儿大黄就可以暖和起来对不对?”


    原胥慢慢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将灵灵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来。


    大黄被安葬原家的院子的石榴树下,原胥原先不同意,但灵灵哭得太惨,他又实在不忍心。


    灵灵把头轻轻靠在小小的狗狗墓碑上想,她应该再努力一点、更努力一点。


    如果平日学武时没有偶尔偷懒,练剑时没有划水,磨剑也更加用力,一定可以保护好大黄的,对吗?


    离别是好难过好难过的事,灵灵已经不再是什么也不懂的幼童。


    她长大了一些,已经知道死亡代表的含义。


    不是爷爷说的“去了遥远的地方”,也不是素心说的变成了“星星”,而是永远、永远也见不到了


    就像陶盆里的炭火燃尽变成灰,一旦没了,就再也找不回踪迹


    平洲牢狱中,刘老丈战战兢兢地跪着磕头,“将军饶命……饶命啊!奴不知他们是叛军,他们掳了奴的孙儿,说若不给他们报信,便将我孙儿剁碎了喂狗”


    刘老丈原先是流民,家人都在逃命路上死光了,只留下个十来岁的孙儿相依为命。


    年初的时候,他和孙儿被分配在了平洲栖霞村开荒。


    今年收成好,他人也勤快,还种了不少蔬菜,时常挑着菜去城里叫卖,那段家的夫人前来查看田地时见他家的菜好,从他这儿订了许多次,还多了使了银钱让他帮忙送去。


    眼看日子越来越好,有天晚上,几个汉子突然闯入他家绑了他孙儿,让他听从吩咐帮忙递送居仁坊里有几户人家的消息。


    刘老丈没法子,这是他刘家唯一的血脉啊,他怕孙儿出事,既不敢告官,又不敢跟那几人拼命,便只能听从吩咐。


    从牢狱出来时,陆山和林安国身上还带着血气。


    一个小吏急忙上前,恭敬道:“殿下请两位将军去公主府议事,商量解救方案。”


    “我们知道了。”林安国严肃颔首,与陆山对视一眼,快速上马往平洲大营赶去。


    路上,林安国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自正,若让我们以大局为重,你想如何做?”


    “洪端那猪狗不如的东西,竟拿稚子当筹码!”陆山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坚定看着林安国,道,“阳崽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得去救她,其他的,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林安国也是这意思,他一挥马鞭,“走,先回营点人!”


    在公主府收到钟扁头的消息前,陆山他们正与众人商谈叛军与河津的形势。


    早些天,北边的叛军势如破竹,一路从定漠城打到了河津,但在这里遇到了难题。


    河津这个地方,是叛军南下的必经要道,控扼黄河渡口与陆路隘口。


    驻守河津的韩老将军据城不出,叛军久攻不下,还要时不时面临来自北边蛮子的压力。


    眼看粮草不足,形势紧张,叛军首领洪端派人秘密潜入平洲城,想取得平洲大营的帮助,与他形成对河津的夹角之势,并许诺取得天下后给孟玄封王。


    孟玄心动不心动暂且不说,明面上他掌管着着整个平洲大营,但决策权还是在舒宁手上。


    舒宁还想再苟一苟呢,让河津和叛军互相消耗一波,平洲则坐收渔翁之利,怎么可能答应这个要求。


    可这个关头,林安国和陆都尉的孩子居然被叛军掳走了。


    舒宁有些棘手的想,这是要逼迫手底下的人替她做出决定啊。


    答应合作,便是与虎谋皮,日后洪端势大,平洲必受其制。


    不答应,平洲大营两员大将心神大乱,平洲军心浮动不说,万一两个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平洲大营怕是要先自乱阵脚


    公主府,收到消息的属官们也很忧心。


    “殿下,不若将计就计?”周若望道,“洪端急于拉拢我们夹击河津,无非是缺粮少援,腹背受敌。”


    “这种情况下,两个幼童定然无事。我们不妨假意应下,先稳住他。”


    “诸位看这里。”他手点着舆图,“我们可派一路士兵随叛军的人往河津方向移动增援叛军。另一路则偷偷潜入河津,说服韩老将军里应外合。”


    “初时,在叛军的那一路,定要尽心尽力,让洪端以为我们真心归附。待他放松警惕之时,韩老将军从城内杀出,我们的人在叛军背后纵火袭营,洪端的大军必然大乱。”


    “此时河津城守备空虚,两方人马中,又有我们的人里应外合,平洲便可趁虚而入,一举拿下河津!”


    “等城外两军互相厮杀、军困马乏之时,孟将军可亲率平洲大营主力,直扑河津城外的混战之地!”


    此话一出,段江率先变了脸色,“殿下万万不可,洪端又不是傻子!若我是洪端,这么好的拿捏手段,我们这边既答应了,还派兵前去支援,那孩子更是不能给,得牢牢握在手里,至少得等到攻下河津再说。”


    周若望似乎早料到有此诘问,“洪端缺粮,这便是我们的底气。我们先假意应承,却按兵不动,要求他们先放回一个孩子,以示诚意后再派兵”


    他话还未说完,众人就神色各异,平洲大营的一行人怒视周若望,段江一时忍不住呛声道,“姓周的!你什么意思!是要把谁换回来又放弃谁?”


    这不瞎出主意,挑拨离间吗?


    按理说,叛军这招,用在太康或孟知宴身上更为合适。


    但公主府守卫防备严格,孟知宴又一直跟在叔父身边,他们实在没找到下手的地方,才退而求次盯上了别的将领。


    “好了,诸位。”舒宁扫过周若望,目光一寸寸冷下来,“孩子要救,平洲的底线不能乱。”


    她迅速吩咐下去,“孟将军照旧主持平洲防务,密令斥候即刻探查叛军营地虚实,摸清粮草囤积处。”


    “派人暗中联络河津的韩老将军,告知叛军的阴谋,提议平洲大营可与河津互为犄角,抵御叛军。”


    “另去信给洪端,跟他谈条件,拖延住时间,给救人留下足够的时间。比如我们需先确认孩子安好,方能谈后续合作。”


    “段将军,等林将军和陆都尉到了,你与他们亲自带兵一寸寸搜,只短短一下午,他们应当跑不了多远。”


    更何况,平洲城已封锁,知道出事的一瞬间,她就让崔校尉和王参军带了兵前往平洲往北出去的各个隘口守株待兔。


    若他们侥幸出了城,也不可能短短一下午从平洲飞到河津城去!


    只要人还未到叛军大本营,那就有机会抢回来。


    她还打算以平叛之名跟朝廷周旋周旋,要些好处,哪能那么轻易就吃了河津和叛军,暴露了心思呢。


    舒宁话音刚落,就有人疾驰而来跪下,“殿下,林将军和陆都尉已经带人出城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前头灵灵那一段昨天就写了,但后面卡了好久,实在不会写阴谋诡计,写出来一堆bug,小儿科得很,改了半天,大家宽容地看看吧


    第112章 脱困 不识时务的


    舒宁闻言神色一凝, “怎么回事?”


    “有人送了封孩子的亲笔信,两位将军拿到信,当即就追了出去!”


    周若望皱着眉, “两位将军思子心切, 可以理解,但如此鲁莽, 是心中早有打算了吗?”


    “闭嘴!”舒宁厉喝一声, 转头对段江道拱手, 道:“段将军多带些人去追, 请告知两位将军,阳崽和衡之,平洲一定会救!”


    “是!”


    段江瞬间抬起头, 大叫一声领命而去, 其余各人也行礼散去。


    房中,周若望跪在地上, 低垂着头。


    舒宁坐下来,轻轻啜饮了一口婢女递过来的茶水,淡淡道, “周主薄, 你的心野了?”


    “属下不敢!”周若望冷汗涔涔,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 “殿下,追击几个叛军费时费力不说,若叛军鱼死网破,孩子更救不回来了。”


    “将计就计虽有些风险,但若操作得当,我们便可轻松拿下叛军和河津, 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啊!”


    这些道理舒宁何尝不懂,但她不能这样做。


    她需要完全忠于她的武力。


    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成全更不理智的情谊收获来的忠心,显然可以让她获得更大的利益。


    公主虽然身份显贵,但作为女性,天然地失去了上位的法理性。


    她可以凭借智谋和武力短暂掌控平洲的局面,但无法扭转整个时代的认知。


    平洲大营依附她,也可以随时反了她。


    野心家们从来都擅长计较,天下乱起来时,追随一个“名不正”的公主,还是倒戈投靠“正统”的宗室身份势力?


    或者,天下英雄豪杰何其多,那为何不能多“我”一个?


    这是很容易选择的事,舒宁比谁都明白,她走在一条摇摇欲坠的钢索上。


    最好的方法是她有个儿子,这样至少占了一点“正统”,还能以儿子还小的名义辅佐他登基,若儿子真的上位了,做个垂帘听政的太后也不无不可。


    但太康是她唯一的女儿,当然,她也可以选择再生一个,可这也不够保险。


    大家依然会想,凭什么那个尚在襁褓中的稚子可以一举变成主公,以后还能坐上皇位?


    他能,我也能。


    既然这样,干嘛不干掉他自己干呢?


    若孩子的生父强势,倒可以保他一段日子。


    但生父的心思会变,况且,谁又能保证她不会被迫拥有许多儿子,或是变成一枚能诞下“正统”血脉的棋子呢。


    舒宁沉默的太久,周若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殿下”


    他长得好看,又绝非徒有其表的草包。


    舒宁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叹道,真是可惜啊,他怎么就不够蠢呢?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囊。


    她淡淡看着周若望,并没有动怒,也没有对他的计谋提出意见,只是平静问道:“若望,西厢的书房还空着,你那些新抄的册子,是搬去外头,还是接着搁在原处?”


    周若望浑身一僵,这一刻,他听懂了舒宁的未尽之语。


    是留在府中做她心照不宣的入幕之宾,还是再也不能逾矩的君臣。


    他聪明的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声音沙哑,像个合格的下属一样行礼,“殿下是属下逾矩了,只是外头的宅子清净,更适合安置那些册子。”


    “也好。”


    舒宁又在心里“啧”了一声,真是可惜啊,这样好的皮囊,他怎么就不会选呢?


    阳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关他们的屋子有些暗,看不见天色。


    她跟林鸭子互相打气,一直到肚子开始“咕咕”叫的时候,才明白已经过了平日吃飧食的时候了。


    林鸭子有些不安,“阳崽,怎么办?阿爹他们还能找到我们吗?”


    阳崽还没回话,“砰”的一声,门就被推开了。


    两个幼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堵了嘴粗暴地塞进麻袋。


    “真他娘的倒霉!就送个信,追的那样紧,像疯狗一样!”


    要不是逃得快,他差点儿被射成筛子!


    阳崽安静地任由外头的人把麻袋口子扎起来,凝神细听,这声音透着气急败坏,出声的应该是掳走她的那个黑脸汉子。


    她有些激动,追他们的肯定是阿爹他们!


    这时,另一个声音催促道,“快别说了,赶紧走,从山上翻过去走小路,这会儿不好下山,官道上都是火把!”


    隐隐约约的,阳崽还听到有“呜呜呜”的声音传来,而后有咒骂和巴掌声响起,“呜呜呜”的声音随之也没了。


    得,这是林鸭子在麻袋里不老实被制裁了。


    阳崽深深叹了口气,随着颠簸,有些担心的想,都说了不要反抗,林鸭子这个不识时务的笨蛋,不会已经被弄死了吧?


    刚开始外头的人应该是骑着马,速度很快,中途他们差点儿发现,骂骂咧咧地丢了马往更深的山林走去。


    麻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沉,山林中雾气很大,夜风一吹,透过麻袋的缝隙渗进来,阳崽觉得好冷,还很饿。


    一路的颠簸让她很不舒服,想吐,呼吸也变得困难,头晕晕的。


    她努力克制着,在麻袋里悄悄绷紧了身子,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操!追得这么快!”黑脸汉子的声音带着惊惶,脚步迈得更大,一马当先走到了前头去,“三儿,前面有个陡坡,跟紧点儿,翻过去就好躲了!”


    另一个汉子喘着粗气,脚步声杂乱急促,“要不把这两个崽子扔了?”


    啥用没有,扛着都是了累赘,累死他了。


    “你蠢不蠢?带着没跑掉还能要挟那群疯狗,万一跑掉了,带回去给将军,少不得赏你多多的好处!”


    黑脸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回头看见隐隐约约的火把,催促道,“赶紧走!”


    两人随即加快了脚步,阳崽努力保持着清醒。


    夜风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近,还能听到狗的狂吠声。


    她能感觉到扛着自己的黑脸汉子呼吸越来越粗重,脚步也有些踉跄,想来是慌不择路,体力渐渐不支。


    没过一会儿,前面果然出现了陡坡,碎石和枯草混在一起,脚下极易打滑。


    坡下也有火光透过来,黑脸汉子骂了一声。


    前有狼后有虎,该死的平洲军是把整个大营的人都拉出来了吗?


    他弯腰稳住身形,卸了肩头的力气,想把麻袋里的孩子捉出来。


    阳崽心脏砰砰直跳,她抓住时机,在黑脸汉子缷力的一瞬间,憋足了浑身的力气,腰腹猛地一挺,双腿蜷缩后狠狠向上一踢。


    “呃啊”


    黑脸汉子下巴一痛,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手一下没抓稳,阳崽只觉得身子一轻,随着麻袋一起摔在地上,顺着山坡骨碌碌滚了下去。


    山坡上滚落的声音吸引了山下搜寻的人注意。


    麻袋里的阳崽被撞得七荤八素,耳边全是风声和草木摩擦的“沙沙”声,额头、胳膊肘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泪直流。


    “谁?”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紧接着,火把的光亮凑了过来,阳崽被拦住了,避免了继续往下滚。


    “是个孩子!”有人惊呼一声,飞快地解开了麻袋口的绳子。


    阳崽猛地探出头,嘴里的破布被扯开,她大口喘着气,顾不得自己满身狼狈,一眼就看到了匆匆赶来的林安国。


    “林伯伯!快,他们还在坡上,林鸭子还在他们手上里,他被打了,一路上都没什么动静!”


    林安国当即脸色就变了,立马把阳崽交给其他人,带着人就追了上去


    后头发生了什么事情阳崽就不知道了,她冷得大颤,迷迷糊糊的,不知是睡还是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亮了,陆山趴在她床边,面容憔悴,身上披着件衣服。


    阳崽一时有些恍惚,突然从脑子深处的记忆中翻出一个画面。


    好像是在星际的时候,在她做护卫机器人之前。


    在一个房子里,那时的她圆头圆脑,还有个漂亮的屏幕,可以显示出各种表情。


    跟有个很像陆山的短头发男人生活在一起。


    他好像是个机械师,有时圆头圆脑的自己有些卡顿,那个男人会负责修好自己,太累的时候就会趴在操作台上。


    那时她也躺着,男人的面容逐渐和此时的陆山重合。


    阳崽有些不清醒,呆呆地喊了一声:“爸爸”


    陆山一瞬间惊醒,伸手摸了摸女儿了额头。


    还好没有发热了。


    他松了口气,端来一杯温水,关切道,“阳崽,你怎么样,头还疼吗?先喝口水。”


    喝了一大杯水后,阳崽清醒了一点,“阿爹,林鸭子呢?他怎么样?”


    “还有灵灵和大黄,他们没事吧?”


    “林鸭子没事,只受了些皮外伤,你从坡上滚下去,后头我就追上来按住了那两个恶人。”


    “灵灵也无事。”陆山摸了摸女儿的头顶,语气温柔,“小孩子不用思考那么多,再睡一会儿吧,兰婆在煮粥,等你睡醒了起来喝。”


    阳崽点着头缩进被子,含糊道,“不要鸡羹糊哦。”


    “是美味的鸡丝肉粥。”


    “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臭袜子堵嘴 好狗狗下辈


    又一觉睡醒时, 阳崽的肚子在唱着空城计。


    她还没爬起来,杨桃就端着香香的鸡丝肉粥进来了。


    “女郎,你醒了。”她眼眶红红的, 应该是哭过, “先吃点儿东西。”


    阳崽被扶起来,只觉得全身酸痛, 她还没开口问杨桃怎么的在这儿呢, 嘴里就被塞了一勺粥。


    这次的鸡丝粥熬得稠密, 温热的米粥裹着鲜软的肉丝滑进喉咙, 吃起来很舒服。


    既熨帖了阳崽空荡的胃,也让她昏沉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兰婆明明会煮好喝的粥呀,阳崽胡思乱想着, 含着勺子不放。


    她眨眨眼, 含糊问:“杨桃,你怎么在这里?阿爹呢?”


    “都尉出去办事了, 我给造纸坊请了假来照顾你几日。”


    陆家人手不够,阿金那样小,兰婆和钟扁头事情又多, 阳崽又受了伤, 没人贴身照顾着怎么行?


    杨桃说完,又用那种心疼的眼神看着她, 阳崽忍不住有些起鸡皮疙瘩。


    一直被喂也好奇怪,她已经长大了,早就不是像虎头那样需要喂的小婴儿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正欲坐正说自己来,杨桃已经着急地按住她的肩,不让她动半分:“女郎, 怎么咳嗽了,是冷了吗?”


    “可别强撑着起身,受了这么多苦,郑医师说了,你得好生休养。”


    “”


    阳崽还是放弃了自己动手,当了会儿瓷娃娃,兰婆怕她吓到做噩梦,还进来给她叫了魂,又把一个小布囊挂在了她床头。


    是用素色绢布缝的,里面装着菖蒲和藿香,是专门找郑医师要的东西,说是可以避秽安神。


    但阳崽还是觉得那只伯奇比较有用,自从它在房间里,就再也没做过噩梦。


    她听话地躺了会儿,实在躺不住,闭上眼睛睡觉也睡不着,心里又记挂灵灵和林鸭子,吵闹着要下床去。


    杨桃没有办法,刚给她穿好衣服鞋子,灵灵就肿着眼睛,吊着手过来了。


    “灵灵!”


    “阳崽,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两个好朋友一见面,先关心了一波对方,又咒骂了一通掳走他们的恶人。


    随后灵灵说起大黄,又开始掉眼泪,阳崽也忍不住哭了,跟着灵灵一起去了那棵石榴树下看大黄。


    “这个墓碑是阿遥叔叔用柏木刻的。”灵灵吸吸鼻子,小心抚摸了一下,“大黄是好狗狗,爷爷说好狗狗下辈子都能投胎成人呢。”


    这话阳崽有些相信,因为她逐渐觉得自己不是机器人了,反而有点像原先生说的那样,是机器人投胎成人了。


    她想起她刚做人的时候,还是学着灵灵呢,大黄也经常出力,给她传了好多灵灵的影像。


    阳崽笃定道,“灵灵,大黄做人也一定是优秀的人!”


    毕竟它跟了灵灵那么久,一定学会了很多做人类幼崽的技巧。


    “没错,我也这样觉得。”灵灵非常赞同的点头


    陆山是吃飧食时回来的,父女俩腻歪了一通,等阳崽再次睡着时,他思考着家中还是得买几个仆从,还得找个和阳崽心意的婢女跟着她,武也要练起来。


    之前他看灵灵学武很是心动,但阳崽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便没有勉强,如今看来,还是得学!


    但这事急不来,得等到孩子们修养后再说。


    次日,陆山带着阳崽去找郑医师换药。


    她还挺聪明,遇到坏人一直没咋反抗,除了手脚上被绳子勒的痕迹,就是滚下山坡时留下的淤青和小伤口。


    父女俩走到仁和堂门口,还没进去,里面就传来林鸭子的痛呼和林安国喊他闭嘴的声音。


    “林鸭子,你还好吗?”


    阳崽眼睛一亮,赶紧走了进去,她回来后还没见过林鸭子呢,也不知道他伤的重不重。


    “不不太好。”林鸭子泪眼朦胧地躺着,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阳崽,我嘴巴不干净了!”他说着又干呕了几声。


    郑医师一边给他涂药,一边好笑道,“行了,别呕了,瞧你这脸,快变成猪头了,在呕下去,待会儿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了。”


    “你怎么被打的这样狠!”阳崽目瞪口呆地看着鼻青脸肿的林鸭子,“我都给你说了不要反抗啦!”


    真是笨蛋,一直在那儿“呜呜呜”的发出声音,定是那恶人见他心烦打的。


    “呜呜呜”林鸭子继续哭着,“我也不想反抗的但那个畜牲用他的臭袜子堵我嘴!”


    “你知道有多臭吗?比上回太康掉进茅坑还臭!”


    他哭着哭着又呕起来,拉着郑医师的手,“呕郑医师呕真的没有把人的嘴巴割掉,再重新换个新嘴巴的医术吗?”


    “少异想天开!”林安国听不下去,走过来“啪”地拍了他一下。


    林鸭子委委屈屈地抽泣,郑医师呵呵一笑,朝阳崽招手,“来,阳崽,我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阳崽同情地盯着林鸭子,一下子就理解了他为何拼命反抗,要是她被臭袜子堵嘴


    呕不能想,太恶心了,她才不会遇到这种事!


    林家今日顺道来看灵灵,原清容已经先去原家了,林安国陪着儿子换完药,又等阳崽弄好,跟陆山一同回去。


    两个幼童恢复了些活力,一路上嘴巴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只是阳崽总忍不住盯着林鸭子嘴走神。


    “阳崽!”林鸭子恼怒地喊了一声,不小心扯到嘴角的伤,又“嘶嘶嘶”地抽着气。


    “对不起嘛。”阳崽心虚的移开视线。


    “哼!”


    两个大人没管幼童之间的事,他们在探讨更紧迫的问题。


    因为这一遭共进退的决定,两人关系感觉更近了一点,


    按理说,周若望的计划是好,但出了这事,陆山和林安国是不想跟叛军结盟的。


    而且,手上没东西要挟,还因为抓了孩子,彻底得罪了平洲军,就算平洲上赶着说咱俩结盟吧,叛军也不可能真的相信平洲。


    河津虽然还能坚持,但战场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准,平洲最终决定跟河津共同抗敌,舒宁已经连夜送了急报去京城,不出意外,朝廷的旨意不日就要下来了


    进入十一月,平洲的初雪还未下,但天气却越发的冷了。


    城墙根下的流民增多,短短时日,已经聚集起三四千人。


    流民的棚屋连绵如蚁穴,孩童的啼哭与饿殍的呻吟,顺着寒风钻进城内。


    寒冷和饥饿人一多,很多流民为了争一小块黑硬的饼子大打出手。


    日日都有死去的人,阳崽和林鸭子的伤逐渐好了,只灵灵的手还吊着。


    冬日草原难过,蛮子时不时劫掠边关,洪端不得不分了些兵回去打蛮子,剩下的则继续跟河津对峙。


    “父皇,今贼势益张,已连下几城,掠粮秣万石,更有巫祝煽惑流民,日增数千之众”


    收到舒宁夸大的叛军实力的亲笔信后,景和帝这下慌了神,最终命离河津最近的平洲大营前去协助平叛,舒宁公主为监军。


    毕竟,舒宁是他血缘深厚的女儿,若无大凌朝,无他,又哪来的公主之位呢?


    景和帝很放心舒宁在平洲活动,一个公主而已,她还能造反不成?


    舒宁公主府。


    灰色的天沉沉压着,连说话都带着白蒙蒙的寒气。


    “殿下,将军们到了。”


    议事堂中间的桌案上放着舆图,舒宁抱着暖烘烘的手炉站在案前,仔细分析手头的情报,闻言颔首道,“请进来。”


    待众人入座后,舒宁把朝廷来的文书递给孟玄,“诸位,朝廷的旨意下来了,还有批粮草在路上”


    十一月十二日,阳崽跟着钟扁头和兰婆,再次目送陆山出征。


    这回,陆山要随林安国一道率一万五千步骑,从平洲北门出发,沿着平洲到河津的陆路官道进军,驰援河津。


    另一边,孟玄将军虽是平洲大营名义上如今的将领,但他以往都是随父出军,还没有独自带兵的经验,便决定作为辅助,亲率三千水师,从黄河入海口溯流而上,形成对叛军的侧翼牵制线。


    好在河津冬日虽有流凌,却未封冻,船只勉强可行。


    舒宁没有真的去监军,她决定留守平洲,先用朝廷送来的那批粮草安置城外的流民。


    河津这一战,平洲的粮草是供得起的,那朝廷送来的不用白不用。


    她有恃无恐,景和帝若要问起,现成的理由。


    公主嘛,柔弱得很,这天寒地冻的,万一受寒了,岂不是小命不保?父皇您那么疼我,一定舍不得女儿受这个苦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撒帐小童 郑风遥要成


    陆山他们走了没几日, 估摸着还没到河津呢,平洲就下雪了。


    一大早,阳崽醒来, 发现外面的世界白了。


    院子外头传来坊内幼童打雪仗的声音, 吵吵闹闹的,她有些兴奋, 穿了衣裳就想往外跑, 被兰婆一把拉住。


    “阳崽, 加件衣裳先去吃朝食再去玩。”


    看着阳崽手腕上还没完全消失的痕迹, 摸到阳崽有些冰的手,兰婆心疼的给她多加了两件衣裳。


    受的伤还没好全呢,这么冷的天, 可不能再生病了, 不然多遭罪呀。


    阳崽懂事地停下来让兰婆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才去吃朝食。


    这回陆山出征, 没来得及给陆江去信让他来照看阳崽。杨桃如今是良人,又要在造纸坊忙碌,新买的几个仆从在家时日尚短, 还信不过。


    兰婆负责照看阳崽的话忙不过来, 东厨的活计自然是要交出去。


    所以今日的朝食是新买的一个仆从做的,叫元娘。


    元娘跟兰婆刚来时一样, 舍不得放油盐,朝食的味道只能说一般,反正不太合阳崽口味,但她还是全都吃了下去。


    昨夜雪下的大,院子里,钟扁头只扫了一条出去的道, 其他地方故意没有扫雪,留着给阳崽玩。


    但她实在太像个球了,行动很不方便,跑出去跟其他幼童打雪仗,只有挨揍的份。


    那么厚的衣裳,摔在地上爬不起来,连疼都感觉不到,只能在那儿“哎哟哎哟”地扑腾半天,惹得其他幼童哈哈大笑。


    上回出了事,陆家颇有些杯弓蛇影,陆山不准阳崽独自在外玩耍,哪怕是在家门口,也需得有大人盯着。


    所以钟扁头一边在门口扫雪,一边笑眯眯看着阳崽玩耍。


    “哈哈哈哈,阳崽,你好像个胖雪球呀!”


    段飞一边嘲笑着,一边把摔在雪地里的阳崽拉起来。


    “不跟你们玩了,我回去堆雪人!”阳崽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讨厌,要是灵灵也一起打雪仗,非把他们打得哭爹喊娘不可!


    可惜灵灵这两日不在,她被田秋和原清同接去小安县养伤了,要等到快过年了才回平洲。


    阳崽笑着出门,撅着嘴巴回来,跟阿金分享了兰婆塞给她的干枣,又快快乐乐地在院子里堆雪人。


    可惜她堆雪人的技艺更是不过关,最后的成品实在是有些丑。


    扫雪的钟扁头留下了那个丑丑的雪人,阳崽追着他说要帮忙一起扫雪。


    她与钟扁头一起,把一些雪放在缸里,预备来年开春用来处理种子。


    这是《氾胜之书》上的内容,崔夫人说是可以“收常倍”呢。


    她好奇地扯着钟扁头的袖子,“钟扁头,你也跟崔夫人一样,是学农的吗?”


    钟扁头笑呵呵的说:“不是的,女郎,我以前只是庄稼汉。”


    “钟扁头,你读过《氾胜之书》吗?”


    人家还没回话呢,她又问道:“钟扁头,你觉得用雪汁溲种有科学依据吗?”


    钟扁头听不懂啥书啥依据的,“女郎,农户人家自来如此,许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法子,往年用雪水拌的种出芽齐整,苗儿也壮实。”


    阳崽觉得钟扁头跟兰婆一样厉害。


    他们都没读过什么书,有时候连为何这样做也糊里糊涂,但他们踏踏实实的做事,懂得许多实在的生活经验。


    阳崽蹲在一旁,看着缸里白白的雪,忽然觉得,那些写在书上的“收常倍”,不过是把一些人一辈子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用墨字又说了一遍。


    此时的她肃然起敬,跑回书房去仔细研读《氾胜之书》。


    但读着读着,阳崽就有些头昏脑胀。


    太多实践的东西了,即使脑袋里明白了,还能背出来,可没有实例,根本不知这样对不对。


    没办法,只能等开春实践耕作的时候了。


    阳崽扔了书,跑去东厨抢了阿金的活,帮着兰婆和元娘烧火


    没有陆山和灵灵的日子,阳崽觉得生活变得无聊了起来。


    大人们各有事忙,陆山说教她学武,还没开始人就走了。


    林鸭子伤还没好,被限制了外出,唐冠英得一边读书一边帮母亲做家务,也很少有时间出来玩。


    乐子陵在努力学律令,太康被舒宁带着一起处理流民的事情。


    她只能和段飞和小叶他们一起玩,段飞这些男孩子热衷玩打仗、小叶她们又热衷跳百索。


    阳崽玩了几次就腻了,溜达想去找郑医师聊天,郑医师也不在,说是去外地给人瞧病了。


    没办法,她只好按部就班地去上学,或者每日窝在家中无聊地读书习字。


    太无聊了。


    这样无聊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


    到了腊月,书塾放了年假时,胡香茹提着竹篮上门来请阳崽做撒帐小童。


    因为郑风遥要成婚啦!


    新妇是郑家对门李勇的女儿,名唤李沅,今年十八岁,也算是跟他青梅竹马的长大。


    虽然阳崽十分气愤,觉得郑风遥三心二意,年初还缠着胡算呢,年尾就跟别的女人成婚了,而且他还好男风,这简直就是骗婚!


    但郑风遥又不是真的好男风,大人也不会特意跟幼童解释这样那样的事,所以幼童的意见并不重要。


    为了钱和甜甜的糕饼,阳崽还是答应了做这个撒帐小童。


    可撒帐小童要做什么呢?


    腊月二十五,年关将近,郑医师家结彩悬灯,年味混着喜气相融,满院皆是热闹。


    阳崽今日换上了嫩红的袄裙,头上还戴了朵绒花,跟着兰婆刚到郑医师家,就被许久未见的胡算亲香了好一会儿。


    “放开我,胡算姐姐!”阳崽嫌弃地推拒,含糊不清道,“我脸都被你扯大了!”


    “小没良心的,我们都多久未见了,亏我还惦记你之前受苦呢,专门托人给你送了那么多礼物!”


    阳崽“哼哼”两声,揉揉被捏红了的脸颊,不客气道,“明明是你躲着郑医师他们,不愿来坊里,所以我们才见不到。”


    胡算心虚地斜她一眼,“小孩子家家懂个屁。”


    郑家对她有恩,郑医师也掏心掏肺对她好,初时她在公主府,一直担心连累郑家,是刻意不联系的,后头郑风遥表明心意她深思熟虑拒绝之后,是不知道如何跟郑家相处,感觉见面总有些尴尬,就只好偶尔送些礼到郑家去。


    胡算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刚开始时,说不心动有点假,她犹犹豫豫的,后来决定好要做的事后,那一点心动就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前些日子,战报传来,叛军不敌退兵,河津的危机暂时解除。


    但河津城中事务繁多,人手又不足,舒宁大方地派了一些属官前去帮忙,胡算也赫然在列。


    韩老将军年纪大了,守城数日,这一下子松懈下来,竟一病不起,卧床后高热不退,咳血不止。


    军中医师束手无策,平洲军中有人推荐了郑医师。


    舒宁也亲自来请,郑医师心里百般不愿,也不得不跑一趟,把推荐的那人在心里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跟在河津的胡算撞了个正着。


    当时师徒二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郑医师咬牙切齿,想骂她脑子有病,安逸的生活不过,非要往浑水里趟一趟,但一想到如今自己也被迫卷入这浑水,一下子就泄了气。


    安稳难得,眼看世道要乱了,他年纪又大,卷入这浑水,指不定哪天就死了。


    可郑家就一个独苗苗,不能无后啊。


    郑医师唉声叹气,跟胡算好好聊过一通后,得知她心有志向,不愿被婚姻和孩子束缚,回去就做主给郑风遥安排了婚事。


    原先以为要耗一番口舌,他都准备打到儿子同意了,这回不知怎的,许是想通了,郑风遥居然一口答应


    未时,迎亲的队伍出发了。


    李家离得近,就在对门,但儿子拖了这么久,终于要成婚了,郑医师和胡香茹高兴得很,特意安排了接上新妇后,要在居仁坊内绕一圈。


    吹笙鼓瑟的乐工们走在前头,丝竹声震得街巷都在晃。


    大凌朝没有盖红盖头的习俗,郑风遥跟新妇一人牵着红绳的一头在居仁坊绕了一圈,迈步往郑家而去。


    沿途的邻人们倚着门框、探着脑袋笑,幼童们追着队伍捡撒下的谷米,满坊的喜气都要溢出来了。


    阳崽手里捧着个木盘,鬼鬼祟祟观察胡算的神色。


    胡算拍了拍她脑袋,“不好好做你的撒帐小童,探头探脑看什么呢?”


    阳崽笑嘻嘻的,“胡算姐姐,阿遥叔叔成婚,你高兴吗?”


    “当然高兴啦。”胡算瞥了眼八卦的幼童,“我得帮师傅师母去迎客了,你待会儿跟紧喜娘啊。”


    阳崽挺了挺胸膛,很靠谱道:“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她可是在家跟阿金和兰婆练习过撒帐小童要做的事呢,连吉祥话都背得滚瓜烂熟。


    待一系列流程后,新人热热闹闹进了门敬祖,喜娘便笑着引着新妇往里屋去,一边走一边喊:“撒帐吉时到咯!”


    阳崽赶紧跟上。


    里屋的床上铺着新缝的被褥,喜娘扶着新妇坐在床沿,转头对阳崽笑道:“阳崽,快上前来撒帐。”


    阳崽点点头走到炕前,手里的木盘里盛着枣、栗、榛子、瓜子等,都是嫁娶讨彩头的吉物,藏着多子多福、早生贵子的好寓意。


    她深吸一口气,先往炕头撒去一把吉物,大声道:“撒向东,新人福寿隆!”


    跟来的乡邻们扒着门框起哄,阳崽胆子更壮了,按着顺时针转去炕尾,又撒了一把。


    “撒向西,琴瑟两相宜!”


    “撒向南,子孙福绵绵!”


    “撒向北,白首不相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酒酿蛋花汤 祝你们白头


    阳崽撒帐后, 笑得合不拢嘴的胡香茹笑着塞给她一个绣着“喜”字的荷包,摸起来沉甸甸的。


    阳崽捏着荷包退到一旁,好奇地看着喜娘让新人净手行沃盥礼, 接着胡香茹端来豚肉和粟米饭摆在床边的小几上。


    新人要行共食礼啦!


    郑风遥夹了块肉递到新妇嘴边, 新妇害羞地咬着吃了,也夹了肉回敬郑风遥。


    两人依次同食三次肉、三次饭, 惹得围观的人群笑闹着起哄。


    喜娘在一旁笑着念:“同牢共食, 合卺齐眉, 岁岁相守, 白首不离。”


    随后,她又取来一剖为二的葫芦瓢盛上米酒,递到两人手中行合卺礼。


    郑风遥与新妇各执一瓢, 交杯饮下米酒。


    喜娘将葫芦瓢合在一处收了挂在床头, 据说可以保佑夫妻同心、日子和顺。


    大凌朝没有婚闹,礼成后, 亲邻们笑着向新人道贺。


    阳崽也凑热闹上去学着大人的模样拱手,“祝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新妇李沅脸盘圆圆的, 抿着嘴笑时, 腮边有浅浅的梨涡,她听见这话看向阳崽, 眉眼弯弯地轻轻点了点头。


    郑风遥瞧着阳崽那样,“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温声道,“谢啦阳崽,快去外头等着吃席吧!”


    阳崽嘻嘻笑着, 蹦蹦跳跳地出去,兰婆已经坐在席位上跟她招手


    坐下没一会儿,婚宴就开席了。


    乡邻们推杯换盏,一片热闹景象。


    大凌朝的婚礼,新人要避席,所以婚宴上,一般由男方父兄出面酬宾。


    郑医师家人口简单,没有旁的亲戚,也不讲究那么多虚礼,便拉了胡算这个徒弟跟着一起招呼来吃席的宾客。


    宴席么,除了吃喝就是开心。


    阳崽晃着腿吃好吃的肉,也不在坚持什么“幼童不得饮酒”的原则,在郑医师过来敬酒时,像模像样地举起手边的杯子,“干杯!”


    大人们哄笑起来,配合着她一起举杯碰杯,给郑家送上祝福。


    这是阳崽第一次喝米酒,是跟大除时喝的椒柏酒不同的味道。


    不辣,有点清甜,酒味很淡。


    她咂咂嘴,感觉有点好喝。


    只可惜兰婆只给她倒了浅浅一口,阳崽有些遗憾。


    共同举杯后,胡算笑嘻嘻地凑过来打趣,“阳崽,米酒好喝吗?”


    “好喝的!”阳崽缠着她撒娇,竖起一根食指比划,“胡算姐姐,你愿意再给我搞一杯吗?只要一杯就好!”


    “搞什么搞!”胡算敲了敲她的头,“等要散席了,我给你搞个更好喝的。”


    “好呀好呀!”阳崽忙不迭点头,“比米酒还好喝吗?”


    “比米酒好喝一百倍。”


    听胡算这么说,阳崽期待得不得了。


    幼童们不用在席上社交,一如既往地吃得快,下了席后,阳崽没找到胡算,就先跟坊内的几个幼童凑在一起玩耍。


    席上,高兴的郑医师突然唱起了歌。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席上的大人们也自发地开始跟着和,“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上古的婚嫁其实是肃穆之事,故无宴饮奏乐之俗,但大凌朝婚嫁宴乐盛行,有的富足人家会请伎人前来助兴,民间则多是歌者领唱,席间众人随口和韵。


    郑医师家没有请歌者,但儿子成婚,他实在高兴,又喝了酒,这一喝,想唱歌的欲望就压不住,索性自己当了一回歌者。


    唱着唱着,郑医师甚至忍不住跳起舞来。


    亲邻们受到感染,也加入进来,于是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阳崽和几个幼童手里拿着玩具站在檐下,好奇地看着唱歌跳舞的众人,开始点评谁家的大人唱得最好,跳得最棒


    暮色四合时,宴席渐渐散了。


    兰婆留下来帮忙收拾残局,阳崽撑着脑袋在檐下等。


    胡算站在东厨门口招手,“阳崽,快来!给你做好喝的。”


    阳崽心中一动,立马跑了过去,“胡算姐姐,是什么好喝的?”


    “酒酿蛋花汤。”


    东厨里,灶上的陶锅坐在小火上,里面的米酒冒着细密的气泡,甜香顺着锅盖的缝隙漫出来。


    “好香啊!”


    阳崽踮起脚尖看了眼陶锅里的米酒,跟喝的不一样,有些白白的东西在里面浮浮沉沉。


    她乖乖坐在灶膛后面看火等待。


    胡算在碗里打了几个鸡蛋搅散,沿着锅边缓缓淋入,又加了些糖进去煮。


    陶锅里的蛋花轻轻散开,甜香愈发浓郁,正盛汤时,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胡算抬眼,郑风遥立在东厨门口,神色有些局促。


    他低声道:“郁林,阿娘说灶上煮了酒酿蛋花汤,我来取一碗,给阿沅暖暖身子。”


    “喏,刚煮好的,你先端去给嫂子吧。”胡算把手里这碗递过去,直视他的目光里,只有坦荡。


    郑风遥沉默地接过来,阳崽看看郑风遥,又看看胡算,开口道,“阿遥叔叔,胡算姐姐做的蛋花汤超甜!”


    胡算看了她一眼,“你都还没喝就知道啦?”


    “我闻着就知道。”阳崽煞有其事地耸动了下鼻子。


    “你是小狗啊,鼻子那么灵。”胡算笑着又盛了一碗递给阳崽,“小心烫啊。”


    阳崽接过来哼了一声,“你才是小狗!你是超级无敌大笨狗!”


    “我又没有那么灵的鼻子”


    东厨里幼稚的争执声远去,郑风遥笑了笑,心里最后那点涟漪消散,他走近透着暖光的新房,那里有与他年年岁岁相伴一生的人间烟火。


    年少的心动像一阵风,他捏着不愿放手,但还是从指缝溜走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他不知道。


    那日,郑医师回来试探他的想法,郑风遥看着父亲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白发和皱纹,突然意识到,那个总是拿着竹竿追着他打的人老了。


    那一刻,心里那点不甘和执拗,忽然就松了些,在父母小心的试探里,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婚事。


    李沅当然很好,她温和有礼,做事妥帖,为人也孝顺,郑风遥愿意与她成婚。


    时间不会停止,人总归都是要向前走的,父母年老,他也要沉稳下来,扛起家里的担子,好好成个家,过踏实的日子了


    腊月二十五离过年近得很,郑家婚宴没过几天,就到了大除。


    今年的年陆山没法回来,只捎了信和礼物,阳崽拿到东西后很是失落,还在夜里偷偷哭了一回。


    陆山也很想回家,但没办法。


    此前,叛军遭平洲大营驰援与河津守军内外夹击,战力折损三成,虽仍存顽抗之心,却已无力再续围攻之势。


    叛军首领洪端命军队主动撤围,退守汾水西岸的蒲城。


    蒲城依河而建,城防坚固,控扼汾水和黄河交汇处,既可为叛军提供喘息之机,又能凭借水陆险隘抵御平洲大营的追击。


    平洲这边,孟玄率领的三千水师溯黄河而上,已经抵达汾水和黄河交汇处南岸的汾口渡,与陆路主力东西呼应。


    陆路这边,林安国亲率大军沿汾水东岸布防,构筑起绵延二十余里的防线。


    一方面严密监视叛军动向,防止其卷土重来,另一方面,则是清扫周边溃散的叛军游骑,收拢流亡百姓,恢复沿途驿站与粮道,为持久战储备物资。


    阳崽对于郑家婚宴的最后印象,停留在做撒帐小童得的喜钱很多,和酒酿蛋花汤真好喝里。


    所以,大除这天醒来,她跟往年一样挂上新的桃符,喝了兰婆端着椒柏酒后,就在思考一件事。


    椒柏酒这样难喝,要是像米酒一样,往里加蛋花和糖会不会好喝一点呢?


    毕竟它和米酒一样,都是酒嘛。


    阳崽兴致勃勃地冲进东厨想让元娘帮她煮,被无情地拒绝了。


    她焉头耷脑地出来,叉腰站在院子里生闷气。


    钟扁头正在清理马棚,见她这副模样,问道:“女郎,这是怎么了?”


    阳崽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垮着小脸,“我想煮椒柏酒酿蛋花汤,元娘不让煮,兰婆还说我胡闹。”


    钟扁头笑出声,“女郎,椒柏酒得清饮才吉利,不能乱加东西的。”


    “吉利不吉利的,好喝才重要嘛。”


    阳崽嘟囔着蹲在马棚边,看钟扁头给陆大红添草料。


    大年初一,跟着兰婆出去拜贺君师,收了一堆压胜钱后,阳崽和回家的灵灵玩了一天。


    原清同他们是腊月二十七到家的,听阳崽说起郑风遥婚宴的热闹,灵灵遗憾极了,拉着阳崽专门跑去郑医师家看新妇。


    李沅脸皮薄,又是新婚,被两个幼童你一句“沅沅婶婶你真漂亮”,我一句“阿遥叔叔娶到你真是好福气”,直说的脸颊绯红。


    郑风遥很不关爱幼童的把她俩提了出去。


    灵灵跟阳崽挣扎未果,当面对他指指点点。


    “哼,阿遥叔叔成婚了好小气,大过年的,居然不给幼童发压胜钱!”


    “没错没错,小气鬼,喝凉水!”


    郑风遥斜睨着两个小不点,伸手敲了敲灵灵的脑袋,又弹了下阳崽的额头,“你俩就知道讨彩头!”


    他说着摸出几枚压胜钱,“自己分去吧。”


    灵灵一把接住,喜滋滋地分了一半给阳崽,立马换了副模样,“阿遥叔叔最好啦!祝你们新年好,跟婶婶白头到老!”


    阳崽也拱手,“阿遥叔叔新年快乐,沅沅婶婶新年快乐!”


    两个幼童得了好处,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郑风遥无奈低笑一声,回身看见妻子脸上红晕未消,脸上也不禁有些热意。


    他轻声道,“沅沅,回屋去烤火吧,外头天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又一个年 能吃能睡就


    大年初二, 阳崽去拜访舅母。


    “舅母,新年好!”


    刚到院门口,阳崽的声音就响起。


    杜芸连忙带着儿子迎出来, 一见到阳崽, 虎头就挣开母亲的手往她这边挪,他走路摇摇晃晃, 还不太稳当, 小短腿走两步就踉跄一下, 嘴里还发出不明的音节。


    “阳崽新年好!”杜芸拉住儿子, 笑道:“虎头在叫你姐姐呢。”


    “?”


    阳崽实在不明白那模糊的音节怎么就是姐姐了,只好嘿嘿笑了笑,顺手捏了下虎头的脸。


    真好捏啊, 软软的, 像米糕一样。


    大孩子对更小的孩子总有着奇怪的吸引力,虎头像条小尾巴缀在她身后, 走哪儿跟哪儿。


    只可惜阳崽不想跟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孩儿玩。


    平日还好,今天可是过年诶,而且今年的压胜钱又有新的花样。


    她领了好多压胜钱, 昨天跟灵灵在坊内和其他幼童换了些, 今天来舅母家,还想出去找张宝仪他们也换一换的。


    毕竟两个坊有一段距离, 除了来舅母家,就只有开学才能换了。


    她耐心陪舅母他们说了会儿话,吃了点儿零嘴,就坐不住了。


    刚挪到门口,衣摆就被不知何时跟过来的小胖手抓住。


    阳崽看了眼在远处盯着他俩的仆从,无情地抽出自己的衣摆, 虎头又抓住。


    她再扯,虎头再抓。


    如此反复几次过后,阳崽决定跟这个初为人的小不点讲讲道理。


    她蹲下来,严肃道:“虎头,你已经不是从前的虎头了,应该能听懂一些人话。你现在只能待在家里,不能出去玩。”


    “除非先驯服你的四肢,让它们变得听话一些才行。”


    “而且你要努力啊,你都做人这么久了,还没学会说话和好好走路吗?”


    虎头听不懂,嘴里一味地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还伸手指着外面,意思很明显。


    阳崽跟他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在虎头口水嘀嗒下来时终于放弃,扬声喊道,“舅母,舅母,虎头尿尿啦!”


    “哎呀这臭小子!”杜芸闪现过来把虎头提走,到房里掀开衣摆一摸,棉裤干干爽爽的,半点湿意都没有。


    没尿也好,杜芸想都没想,顺手给儿子把尿。


    “去!”虎头小手胡乱往外指着,不安分地偏头往外看。


    “好好好嘘,嘘”杜芸按下他的手,吹起了口哨。


    阳崽早就溜之大吉,他连个背影都没看见,又被母亲强行把尿,委屈地瘪嘴要哭,旁边的杜夫人眼疾手快塞了块米糕给他。


    香甜的味道吸引了他,虎头一下子又忘记了刚才在干嘛,专心啃着米糕


    溜出来的阳崽顺利跟张宝仪他们换到了想要的压胜钱,还一起玩了会儿打瓦,赢了不少饴糖。


    这打瓦啊,是平洲城里最近时兴起来的幼童游戏。


    对于阳崽他们这些大了一点的孩子来说,骑竹马打仗和跳百索是更小的幼童玩的,他们已经不那么喜欢了。


    打瓦玩法很简单,就是找几块磨圆的青砖或者陶瓦,画红纹当“吉瓦”。


    幼童们分站两边掷瓦击靶,赢的人得饴糖或一些好吃的零嘴,输的人要替赢的人捡瓦。


    方才阳崽手气好,一连击中三次“吉瓦”,张宝仪几个输得噘嘴,乖乖把兜里的饴糖块都掏了出来。


    阳崽本来还想玩一会儿的,但杜家跟着她的仆从见日头高了,催促她回去吃饭。


    于是只好作罢,遗憾地表示张宝仪他们没机会战胜优秀的她了,惹得幼童们“嘘”声一片。


    阳崽才不管呢,她蹦蹦跳跳地回去,见了还一个劲儿对她笑的虎头时,莫名有些心虚,连忙把赢来的饴糖分了他一半。


    午食很美味,有道羹加了这虾与菇蕈,吃起来很鲜,阳崽吃的头也不抬。


    到了半下午,阳崽跟舅母和虎头道别,牵着兰婆的手一起回家。


    路过市肆时,瞧见有人卖芸,兰婆连忙带她上前问价。


    芸就是油菜,冬种春收,这个时节已经长出嫩苗,正是好吃的时候。


    平洲冬日下雪,其实不大适合种,也不知这家的芸是哪里来的,兴许是温室种植的。


    大凌朝的温室种植可不一般,“壅土为室,燃薪增温”,没有家底的可弄不起。


    阳崽胡思乱想着,兰婆已经付了钱。两人刚要走,就听身后有人唤了声“兰嫂子”,声音有些迟疑。


    兰婆回头一瞧,竟是从前同乡的邻居陈桂芝。


    她立马笑开了,眉眼都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意,迫不及待跟陈桂芝唠了起来,“桂芝啊,你怎么来平洲了?家里都好吧?”


    兰婆老家就是平洲的,只不过住在别的县下面的村子。


    从她自卖为奴,就再也没见过以前的人,这会儿见了陈桂芝,兰婆高兴地不得了。


    “哎哟,兰嫂子,果然是你,我远远瞧着就像!”陈桂芝紧紧拉着兰婆的手,“我家淑儿命好,嫁到城里来了”


    阳崽见两人没功夫搭理她,乖乖站在兰婆身侧等。


    大人就是这样,她已经习惯了。


    跟陆山出去时也是,遇到熟人了总会站着聊个不停,哪怕说了回见,依然会因为一句话又停下来聊。


    市肆过年很热闹,即使到下午,叫卖声还是络绎不绝。


    卖肉的、卖红布彩线的、卖点心的


    总之各行各业,过年就是生意好得很。


    有小贩挑着糖画担子从这里走过,插这棍子的小老虎、小兔子栩栩如生。


    阳崽眼馋地看了两眼,转头瞧兰婆聊得热乎,只好把馋意压下,低头绕着荷包上的流苏。


    正无聊间,她余光瞥见两个身影在一路走,一个是唐冠英的父亲,另一个有点熟悉,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阳崽踮起脚,在脑海里迅速回想,皱着眉头琢磨,兰婆那边已和陈桂芝道了好几次别,还约定了下一回去陈家看看的时日。


    她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阳崽的后脑勺:“走啦阳崽,菜买够了,我们回家去吧。”


    “哦,好”阳崽被兰婆牵着手,脚步跟着走,脑子里还转着那道模糊的身影。


    直到拐进自家院子,看见在马棚里打着响鼻的陆大红时,她突然拍了下脑门,“我想起来了,那是刘庭耀的阿爹呀。”


    瘦了好多,她差点儿没认出来!


    而且还有唐书达,他俩怎么认识的?去干啥呢?


    兰婆已经进了东厨忙碌,听见阳崽的嘟囔,随口问道,“阳崽,你想起什么了?”


    “没什么。”阳崽摇摇头,拖了个小板凳跑进东厨,“兰婆,我来跟阿金一起择菜。”


    管他们干啥呢,陆山说过,她一个小小的幼童,能吃能睡就好了呀。


    “行,你乖乖的啊,跟着阿金做,别把菜叶子霍霍了。”兰婆头也不抬舀了米出来煮。


    上回她说要烧火,锅里太热,让她退两根柴出去,结果她退出来的柴没有浇灭,差点把东厨点着,还好阿金眼尖,立马舀了瓢水就淋了上去。


    上上回她说要帮忙擦桌案,拿了块抹布使劲蹭,把摆着的酱罐碰倒了,好好的酱洒了一桌案,流到地上到处都是。


    “我才不会呢!”阳崽跳脚。


    这是歧视!


    赤裸裸的歧视!


    今年陆山没在家,没有来拜访的友人和同僚下属,陆家的年显得有些冷清。


    阳崽除了初一去拜贺君师,初二去舅母家晃了一圈,就没有别的一定要去拜访的人家了。


    兰婆今日不在,她换上新衣服,带着礼物去陈家走动了。


    好不容易在平洲遇到以前的人,兰婆这几日都好高兴,连她偷偷怂恿阿金一起,把鸡蛋打进椒柏酒里都没生气,还乐呵呵地帮她们煮了下,说可以尝试尝试。


    阳崽真的尝试了,椒柏酒酿蛋花汤真的不太好喝。


    又冲鼻子又涩,还苦,还夹杂着奇怪的甜味,连不管怎么做都好吃的鸡蛋都变的难吃起来。


    这日无事可做,阳崽百无聊赖地在马棚前给陆大红喂草。


    隔壁院子里,灵灵“哼哼哈嘿”的练武声传来。


    自从她手好了以后,练武就变得更勤奋了,连阳崽喊她去玩,也不常常答应,过年都在努力练武。


    大家都变得好忙,阳崽不知怎么有些低落,去年她还嫌弃拜访来拜访去的社交呢,今年就开始想念和陆山一起拜访来拜访去的日子了。


    “女郎,有人找你。”阿金跑过来轻轻扯了下她衣袖。


    “是谁?”阳崽眼睛亮起来,一把扔掉手里的草,迫不及待地跑去门口。


    “阳崽。”胡算扛着锄头,提着个盖着布的篮子,“走,跟我去祭拜白骨夫人。”


    “这么早?”阳崽歪歪头,有些不解,去年不是正月十五才去的吗?


    “后头我有事不在平洲,咱俩提前去。”


    “好吧。”阳崽点点头,跑去跟钟扁头说了一声,快乐地跟胡算走了。


    她并不了解关于白骨夫人的真相,只是胡算每次去,都会叫上她,逐渐也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和离了 这就对味了


    虽说还在年里, 但平洲城进出还是很严格。


    阳崽和胡算排着队,等了好一会儿,才顺利出城。


    出城后又沿着大路走了一截, 拐入小道, 爬上山坡后,就到了那个向阳的墓前。


    今日天气不错,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阳崽走的有些热, 把马甲脱下来放到一边。


    胡算把篮子放在平地上, 叮嘱阳崽不要乱跑,就拿上锄头先清理坟边杂乱的枯草。


    阳崽乖乖站在一旁,看胡算清理了坟上的枯草后, 又用锄头给坟前培土, 把之前插的旧柏枝整理好,插上新枝, 随后两人一起摆上了供品。


    这次的祭拜很是简单,用的都是些家常的供品,椒柏酒、两碗粟米饭, 还有煮好的鸡蛋和一叠干枣。


    阳崽跟着胡算, 肃穆地拜了三拜,浇奠了椒柏酒就算完事。


    一切结束, 就要下山了。


    阳崽好奇地问:“胡算姐姐,我们年年来祭拜,白骨夫人真的能收到那些吃的喝的吗?”


    这事她好奇很久了,前两个月灵灵不在,无聊的时候看了许多闲书。


    里面观点驳杂,有些很扯, 跟她坚信的科学毫不相关。


    比如她看了个故事,里面写有妇人生子,婴儿落地便能言语,竟骂母“何故生我”,话音刚落就化为异物消失。


    阳崽刚开始读来只觉得莫名其妙,刚出生的婴儿,除了哭还会干啥嘛。


    就连她这么优秀的,刚被王秀秀生出来时,也只会“阿巴阿巴”呢。


    但她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言论,因为她是个怪人,同时有着人的身体和机器人的记忆。


    原先阳崽也不能接受,自己明明是机器人呀,怎么还会被生出来呢?


    她甚至试图用这是王秀秀制作机器人的奇怪手段来说服自己,但最后还是决定不要自欺欺人了。


    就像书里写着长有三个头和六只手臂的哪吒一样,它连用莲藕做身体都很合理,她只是拥有机器人记忆,又有啥不合理的呢?


    这样看来,那书里那个一出生就会说话,还会化为异物消失的奇人,想必也是合理的。


    于是阳崽对这些奇书产生了兴趣,她看的《神异经》里说,“魂气缠于生前嗜食,附香而显”。


    意思是说人死后魂气不散,会缠在生前最爱的食物上,魂气“舔”酒时,酒虽肉眼看不出减少,但心诚者能查觉酒杯旁空气变凉。


    阳崽当时看了这个观点后很是好奇,还去专门问了兰婆,兰婆又给她讲了许多祖先显灵的事迹,其中就有这个“附香而显”。


    所以方才她倒酒时,特意凝神去感受,却终究没觉出半分异样。


    胡算每到来祭拜时就有些伤感,听到阳崽的问话,她回过神,把手放在幼童脑袋上,心中柔软起来,肯定道,“阳崽,白骨夫人一定会收到的。”


    “那为什么我感觉不到酒杯旁的空气变凉了呢?”


    胡算有些诧异,“什么空气变凉?”


    于是阳崽把她看的神异故事讲给胡算听,最后问道,“胡算姐姐,难道是因为我心不诚?”


    “怎么会呢?下回你再好好感受一下。”


    胡算一时不知道说啥,祭从心出,祭祀的供品本就不是给逝者吃的,只是一份活人的心意啊。


    她无语地拍拍阳崽的头,“你少看些奇怪的杂书。”


    到时候乱七八糟读一通,反倒把自己绕进去了。


    “好吧。”阳崽无奈耸肩。


    可杂书就是比四书五经好看得多嘛,这又不能怪她。


    要怪也只能怪那些写四书五经的,怎么不把书写的有趣一点呢?


    两人随意聊着天,一路回了居仁坊,到了郑医师家时,阳崽才发觉胡算已经搬回来住了。


    她跟院子里的李沅和胡香茹打了招呼,跟着胡算进来屋子,“胡算姐姐,你不是搬走吗?什么时候搬回来的呀?”


    胡算轻咳了一下,振振有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郑医师既是我师傅,那我搬回父亲母亲家里有什么不对?”


    阳崽怀疑地看着她,胡算斜看阳崽一眼,并不打算跟幼童解释她复杂的心理历程,“你不回家跟着我进来干什么?”


    阳崽嘿嘿笑着,“胡算姐姐,我们继续聊聊天嘛。”


    “都聊一路了,我已经跟你聊的够够的了。”


    “不要嘛。”


    阳崽死皮赖脸地撒娇,最后被胡算提溜出去。


    “切,我还不想跟你聊呢!”


    她撇撇嘴,跑去跟胡香茹和李沅身后,混了一顿好吃的,才心满意足地告别离去。


    年前那会儿,郑风遥成婚时,胡算就搬回来了。


    在河津待的那段时间,胡算见到了许多战后的士兵和百姓,有了跟之前截然不同的感悟。


    河津的百姓,精神面貌跟平洲的百姓天差地别,被围困的几个月,缺衣少粮,时刻紧绷的精神都让他们疲惫不堪。


    如今河津城里的粮食还是有缺口,但紧一紧,也能过的去,他们最缺的其实是药。


    许多在战场上,从刀箭下暂时活下来的士兵,又死于蔓延的疫热与疮疡,没有药,郑医师去了河津也束手无策。


    而且这不只是河津的困境,整个大凌朝,百姓们都是缺粮缺药的。


    粮食方面,胡算帮不上忙。


    舒宁让赵农官和赵浔等一些农家子弟负责平洲的春耕,去年在平洲推行的一系列方法初具成效,虽没达到一下子增产两倍三倍,但一亩地能涨一成、半成也是好的,所以今年赵浔还没回来,推行也格外顺利。


    胡算想,她懂医,也认识药,应该可以做些什么,而不只是只听命于舒宁,做些旁人都能胜任的事。


    就像农家把种子埋进土里一样,她也可以把药材埋进土里。


    所以她回来了,还找舒宁要了钱和人,打算尝试下自己种植药材。


    郑医师虽然怕麻烦也怕死,但医术了得,也有仁心,对于她打算开春之后研究种药材的事,也是支持的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春天就到了。


    在春天的嫩芽开始起步时,胡算的药材种植事业艰难起步了。


    她每日在城外和城内两边跑,还时不时拉了郑医师去做壮丁给指导指导。


    郑医师反对无效,因为他在自己家中种过,那院墙外还活的好好的瞿麦就是证据。


    “我真是自己找事!”郑医师对自己当初支持胡算搞药材种植的决定悔不当初。


    “嘿,师傅,这要是成了,可是活人无数的事!”


    这要你说!


    郑医师瞪了胡算一眼,“闭嘴,干你的活去!”


    “好嘞!”


    另一边,清原书塾已经开学了许久,陆山依然没有回来,只有随战报一同传回来的信捎给阳崽。


    这一日,阳崽在睡梦中隐约听到了喧哗声。


    早晨起来后,钟扁头和兰婆打算一同送她去书塾,他们两人手里甚至带了刀。


    在门口跟灵灵碰上头时,原先生居然也在,他今日要跟众人一起去书塾。


    阳崽本来还缠着兰婆问昨夜发生了什么,为何今日气氛如此紧张,看见原胥后,一下子就站直了,“原先生好。”


    她默默想,林鸭子说得对,幼童看见先生果然像猫见了耗子。


    因为她现在就感觉怕怕的,虽然原先生很是和蔼。


    几个大人寒暄了几句,把两个幼童护在中间往坊外走去。


    在坊内,路上遇到的行人也大多带着刀剑,最不济也拿了根木棍。


    阳崽靠近灵灵,小声道,“灵灵,你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吗?”


    为什么感觉坊内人心惶惶?


    灵灵摇摇头,把手里握着的剑给阳崽看,“我也不知道,但是一大早爷爷就说他今日跟我们一起去书塾,还要求我也带上剑。”


    出了坊门后,阳崽观察了下,好像只有坊内的人有些警惕,到德仁街时,路上的行人就变得正常起来。


    这下她真的搞不懂了,只能跟灵灵感叹道,“大人真奇怪啊。”


    好在这种奇怪的现象没有持续多久,没过几日,两个幼童就从太康那里知道了原因。


    是因为唐书达偷偷出城被抓住了,跟他一起的,还有刘庭耀的父亲。


    那夜阳崽听到的的喧哗声不是做梦,是官府带兵来捉拿人产生的动静。


    由于是晚上,坊内的人家隐约听见也不敢妄动,又不知道真相,便不约而同地警惕起来。


    唐书达被抓这事,说来其实也不复杂。


    在他还在公主府做典仪,刘之武还在平洲大营时,他俩因为那年大除,唐冠英和刘庭耀吵起来认识的。


    说实话因为这事,两家是不太对付的,刘之武后来没在大营后,在平洲也尝试了些别的工作,但进项很少,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儿子又不听话,他时常跟妻儿吵架。


    唐书达去年被那叫春娘的女子骗了后,就一直闲在家里,他日日郁郁寡欢,只得喝酒麻痹自己。


    两人就是在外喝酒的时候偶然遇到的,同是郁郁不得志的人,几杯黄汤下肚,便卸了平日里的生疏和仇怨,倒着苦水唠起了家常。


    唐书达恨春娘骗了自己,更恨日子过得这般潦倒,他想起在公主府当典仪时,隐隐约约察觉到那些事,酒劲上头便口无遮拦。


    刘之武愁家里的生计,怨儿子不成器,更恼昔日的同僚既然如此绝情,一点情面不讲,咒骂他们都是些见人下菜的货色。


    一来二去,两人越聊越投机,从互相诉苦到各怀心思,便时常约在一起耍,把公主府造反的事当成了翻身的筹码,合计着拿了证据,一路跑去京城领赏。


    当然,这事只有唐书达当真了。


    刘之武心里明白得很,他得罪了人,在平洲大营那么多年,知道许多秘密。


    舒宁公主并不是苛刻的人,他安分待在平洲还好,不刻意找事,日子虽然苦了些,也过得下去。


    但他不想一直如此,又正巧碰上了唐书达,便打算用唐书达做个投名状。


    至少,得给自己搏一条不那么难的向上路啊。


    毕竟他又没大错,只是受了孩子牵连而已。


    这是件大事,舒宁知道后,连给唐书达行了便利,让他先拿到证据再人赃并获的事都懒得做,直接吩咐官府去居仁坊捉拿人。


    当然,这事不敢保证他没有在家泄露,所以毫不知情的周桃花和唐冠英也抓了去。


    阳崽想起初二从舅母家回来碰见的两人,有些后悔。


    那日她明明有些疑惑,但依然没有放在心上。


    应当早点儿注意点,或者告诉冠英,也许她就不会被抓了。


    牢狱多冷啊,冠英真是受苦了。


    好在太康告诉她们,唐冠英和周桃花应当明日就会被放出来了。


    灵灵唉声叹气,“阳崽,你说冠英怎么的样了?”


    “牢狱里一定很冷,阿遥叔叔说狱卒还会反复诘问,可折磨人了。”阳崽也很担心。


    “都怪可恶的唐书达!”灵灵不满道,“他成天干坏事不说,还要连累妻儿。”


    “没错!”阳崽也狠狠点头,然后突然感觉到不对,她结结巴巴道,“灵灵,你怎么知道公主府”


    打算造反的事?


    她嘴巴可严实了,答应了舒宁的,应该没有不小心说漏嘴吧?


    “唉,阳崽,看来你也知道了。”灵灵一时有些惆怅,“我觉得这挺好的呀,换个女人做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我阿爹和阿娘大吵了一架。”


    这样一说,阳崽就懂了。


    田秋早就知道这事,原清同以前应该是不知道的,突然知道自己妻子背着自己干掉脑袋的事,一时无法接受也很正常。


    况且他也不是有那么大魄力的人,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次日,跟母亲一起被抓去牢狱中的唐冠英母女被放了出来。


    唐书达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若这事发生在去年,平洲大营还没去河津之前,说不定舒宁看在冠英的面子上,就放过他了。


    但这会儿舒宁没那么大的耐心,前几日的战报传来,叛军退守蒲城后,遭平洲水陆大军合围。


    孟玄带领的水师扼守汾口渡断其水路,林安国陆路布防扫剿游骑、稳固粮道,两军协同总攻。


    经半日激战,陆山带领平洲大营的新式骑兵破城而入,斩杀叛军三千余,生擒叛将七员、俘获五千余人,洪端率残部北逃。


    蒲城,已经到手了。


    此战陆山带领的骑兵功不可没,舒宁有了他和林安国稳固的武力支持,即使孟玄反水,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她已经以平叛成功的名义往朝廷递了文书,只待她的好父皇送粮草、军饷来了。


    毕竟,公主嘛,只要表面依旧是恭顺平叛的功臣,暗地里行事周密,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知她的计划呢?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陛下的公主早已兵强马壮,坐拥汾黄之险,有了与之抗衡的能力啦!


    所以,在这预备起事的关头,唐书达当然不能放过,也正好给跟着她的那些人杀鸡儆猴,明白背叛的代价


    周桃花离开牢狱前,特意求了狱卒去见唐书达一面,舒宁答应了。


    她哭了一场,而后出来牵着女儿的手坚定离开。


    “阿娘?”唐冠英有些担心。


    阿娘这两日一直哭哭啼啼,见完父亲后,这会儿变得好平静,她有些害怕。


    “冠英,无事了。”周桃花摸了摸女儿的头,“以后,就只有咱娘俩自己过了。”


    隔着牢狱的栅栏再次见到唐书达时,她是失望的。


    那个光鲜亮丽,连衣服都要仔细熏香的人,像条野狗蜷缩着,见了她扑过来痛哭流涕。


    周桃花也哭出来,但最后唐书达想让冠英去求一求太康和公主,只求保住一条命就好。


    她一下就清醒了。


    周桃花可是为了女儿名声和将来,连那么苦的日子都不愿和离的人啊,又怎么的会同意女儿背上这么大的人情债呢?


    所以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擦干净眼泪去求了舒宁。


    该和离了,唐书达没有用,他没有官位,无法庇护女儿,还即将失去生命。


    她的女儿却有光明的未来,太康是她最好朋友,她们一同学习一同长大。


    所以,冠英不能有个死于背叛的父亲,她也不能以背叛之人的遗孀成为冠英的母亲。


    舒宁以前她不理解她的执拗,这一刻又很欣赏她的无情。


    她大方地给开了后门,让杜玉先给两人办了和离事宜,才把唐书达拖了出去


    阳崽和灵灵无事,书塾正巧放了假。


    得到大人允许后,她们各自从家中挑了匹布,带着钟扁头和素心一起往唐冠英家跑去。


    阳崽想得很简单。


    那夜事发突然,冠英家又没有准备,她家的仆从也一并被捉拿了去,家中没人收拾,一定很乱,她们去帮帮忙也好。


    “冠英!唐夫人!我们来帮忙啦!”


    阳崽和灵灵兴冲冲地奔进来唐冠英家里。


    唐冠英正与母亲和一并被放回来的两个仆从收拾东西。


    家里很乱,没人管的鸡跑了两只,没跑的几只到处拉屎,连卧房的床上都有。


    “该死的鸡!”周桃花一边拆被子,一边骂,“早晚把你们宰了吃了!”


    院子里,唐冠英“呜呜”哭着,阳崽和灵灵也眼泪汪汪地安慰着。


    钟扁头率先跟出来的周桃花打了招呼,“唐夫人,我们来帮忙收拾吧。”


    “唐夫人。”阳崽和灵灵也注意到了人,规规矩矩地行礼,又把准备的布匹递上去,“这是给你们的布。”


    主要是她俩没钱,唐家前些日子本来就穷,又遇到这种事,官府执法可不会很温和,阳崽和灵灵商量后,觉得送一匹布安慰冠英也没什么大不了。


    而且布还可以卖钱呢,正好缓解下冠英家中的压力。


    周桃花嘴唇嗫嚅下,看着布匹,不知怎么有些脸红,“多谢了,不必叫我唐夫人,我和离了。”


    这话一出,她突然感觉轻松了不少。


    院子里的众人很惊奇地看着她,唐冠英都不知道这事呢,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地咧开嘴,眼睫上还挂着泪。


    家中这几日被鸡霍霍的实在是乱,人多的确要好收拾不少。


    周桃花没有拒绝他们来帮忙,只是不好意思拿布,于是又道,“阳崽,灵灵,你们是冠英的朋友,来帮忙我就不拒绝了,但布匹拿回去吧,哪有平白无故收入东西道理。”


    这话让阳崽都惊了一下,她开口道,“夫人,布匹也是朋友的心意啊,而且这是给冠英的嘛。”


    “对,没错!”唐冠英回过神来,一下子接过布匹,忍不住笑起来,“阳崽,灵灵,谢谢你们,这个布就当是我借的,等我以后还你们哦。”


    嘿嘿,母亲终于和离啦!


    “没问题!”灵灵重重点头,“等你长大了再还我们吧。”


    周桃花不赞成的看着女儿,“冠英!”


    素心笑着开口劝道,“夫人,孩子们自己的事,让她们自己决定吧。”


    “是啊,夫人,孩子们有情有义呢。”钟扁头也开口帮腔。


    周桃花没有话说了,阳崽和灵灵对唐冠英眨眨眼,唐冠英小心瞅了眼母亲的脸色,把布匹抱进房里。


    随后,大家开始进入繁忙的收拾和整理工作,人多力量大,很快,胡唐冠英家便恢复整洁,就是周桃花看着不能用的东西,又是一阵心疼。


    她还猜测少了的那两只鸡,是邻居偷偷捉去了,在哪儿阴阳怪气地骂人。


    “丧良心的东西,邻里邻居住着,也没说帮忙照看下!”


    这种味儿就对了,阳崽和灵灵对视一眼,刚刚冠英阿娘居然不要白送的布,还以为她在牢狱中被折磨傻了呢,简直吓了她们一大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放风筝 我最高!


    唐书达没再回来, 周桃花知道他活不了。


    没有人来通知她后续,她不问,不告诉女儿他的下场, 更不在家中祭奠。


    只是偶尔做事情时有些恍惚, 但很快她就没时间多想了,舒宁给了她一份差事。


    协助工匠改良纺车和织机。


    听说是为后续的什么棉布推广做准备, 要先改良下现有的织机, 周桃花不懂那些, 她诚惶诚恐地表示她只会织布。


    这是日复一日坐在织机前锻炼出来的本事, 是她这些年独自扛起家庭重担的唯一底气。


    棉花刚在平洲种植,产量不丰,推广要些时日, 这事不急, 但总归要提前做准备。


    舒宁表示需要会织布的老手帮忙一起调试纺车和织机,周桃花咬牙答应了这份差事。


    一方面, 家里日子虽说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但在去年的一连串打击下,实在有些艰难。


    她得多挣些钱, 让女儿过得更好一点才行。


    另一方面, 她想做些事,不是围着丈夫和孩子打转的事, 是属于自己的事。


    周桃花有些别扭和不好意思,这般心思在心里绕了好几圈,竟不敢与人说半句。


    “阿娘!阿娘!我回来啦!”


    唐冠英一马当先地蹦进院子里,跟在后头的玉兰嘴里还喊着“女郎,慢点儿”!


    周桃花连忙应了声,确是从蚕室里传出来的。


    唐冠英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 凑到蚕室门口去,“阿娘,我来帮你!”


    “去去去,这里还在打扫,你不要进来,自己去温书罢。”周桃花直起腰推她出去,“玉兰,这里今日要整治出来,我去东厨做饭。”


    周桃花扬声吩咐跟着回来的玉兰,又一把拉住想跟着玉兰去蚕室的女儿,“冠英,你不要去捣乱。”


    唐冠英撅起了嘴,“我也可以帮忙。”


    这怎么能是捣乱呢?


    明明之前她在家中做家务已经很娴熟,如今阿娘又不要她做了,阳崽说得没错,大人真是善变,简直是一天一个样。


    “冠英,这里用不着你。”周桃花唤她,“快去温书。”


    “知道啦!”唐冠英无奈地看着玉兰进来蚕室,只得答应。


    可坐在窗边看着玉兰一趟趟运送蚕室的垃圾出来时,她又忍不住走神。


    最后干脆扔了书,撑着脑袋问道,“玉兰,你和阿娘为什么要打扫蚕室?不是还没到往年打扫的时间吗?”


    她记得以往为了孵育蚕种,都是清明前才开始的呀。


    玉兰答道,“因为今年夫人有差事,怕到时忙不过来,就得提前先把蚕室整治好。”


    “阿娘有差事?”唐冠英瞪大眼睛,她怎么的不知道这件事?


    “玉兰,是什么差事呀?”


    玉兰摇摇头,“女郎,你自己去问夫人吧。”


    唐冠英还想问些什么,可看着玉兰眉眼间疲惫的样子,又不忍烦着她了。


    家里需要耕织维持生活,玉兰早晨要跟母亲一同做朝食,随后要送她去公主府,回来后还要做洗衣、洒扫、喂牲畜、协助做饭等一系列家务,快到午时的时候又要去接她,一天都没有停歇的时候。


    唐冠英叹了口气,唉,还是太穷了。


    都怪唐书达把家里的钱财挥霍了!


    她皱起眉头,在心里日常骂了一通后,心平气和地拿起书,“民悫则财用足,民侈则饥寒生”①


    清脆的读书声传来,东厨的周桃花伸手捞了把腌菜切细,想着晌午就着粟米粥吃。


    灶上的水开了,她微笑着往锅中放入一把淘洗好的粟米,灶火舔着锅底,暖烘烘的热气慢慢裹着米香漫开,熏得一室温柔


    居仁坊的另一头,阳崽也正在吃午食。


    今日元娘做了好吃的肉圆子,阳崽给她比了个大大的赞,“元娘,你做的好吃死了!”


    不容易啊,经过这些日子的学习,元娘终于敢狠心放油放盐放佐料了,兰婆解放出来,她家终于有个专门的厨娘啦!


    兰婆笑着拍了下她头,把她翘着大拇指的手拉下来,“阳崽,不要怪模怪样。”


    这话阳崽不爱听了,她反驳道,“兰婆,这是赞赏的意思,我在夸元娘呢!”


    这是在数据库里学到的,大拇指是真棒,小拇指表示差劲,多么形象啊。


    “好好好,元娘已经知道了。”兰婆把碗推过去,“先吃完再说,待会儿凉了,不是下午还要跟郑医师他们出城去玩儿吗?”


    对哦,等会儿要去踏青放风筝!


    这是前几日就约好的事,胡算在栖霞村附近得了个农庄研究种药材,回来说起栖霞湖那边堤岸的柳丝抽了新芽,湖滩的小草冒了嫩尖,最宜放风筝。


    她还没放过风筝呢,撒了一通娇后,几人便约了今日同去。


    阳崽立马坐正,捧着碗快速把饭扒拉完。


    没过一会儿,郑风遥就赶着马车过来了接她和灵灵了。


    “阿遥叔叔!”两小只打了招呼,嘻嘻哈哈跳上马车,一眼就看见车厢里放着的风筝。


    “风筝!”阳崽眼睛“唰”一下亮了,爱不释手的摸了摸,“这是蛱蝶吗?”


    “漂亮吧?”胡算分别捏了捏两个幼童的脸,“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是你们沅沅婶婶帮忙上色的呢,还不知道能不能飞起来呢。”


    灵灵道,“肯定能飞起来!”


    两个幼童“嘿嘿”一笑,不约而同道谢,“谢谢胡算姐姐!谢谢沅沅婶婶!”


    “不客气。”李沅腼腆笑了下。


    大凌朝的风筝是贵人才有的玩乐,他们称“鸢”或者“鹞”,是用竹木架和绢布面做的,价格颇高。


    毕竟普通人家可舍不得拿绢出来糊风筝玩,胡算也舍不得,马车里的这几个风筝是用纸糊的。


    为此,阳崽还专门找杨桃实验了一批更轻薄坚韧的纸出来用。


    “阳崽,灵灵,坐好了,待会儿小心摔一跟头。”郑医师刚说完,郑风遥就钻进来,把马车教给钟扁头。


    “出发啦!”外头的钟扁头吆喝一声,马车就往城外驶去。


    阳崽晃了晃身体,连忙拉着灵灵坐好


    马车停在农庄后,阳崽和灵灵迫不及待钻了出来。


    郑医师一路被两个幼童叽叽喳喳闹的耳朵烦,宁愿去田里查看药材,也不想跟着一去带孩子。


    胡算倒是兴致勃勃,领着一行人绕路在栖霞村接上木瓜,才一起到了栖霞湖。


    此时春光正好,栖霞湖出来踏青的人不少。


    几人寻了片开阔的草地,蛱蝶风筝细心染了色,竹骨也扎得周正,看起来漂亮极了,惹得木瓜凑上来直瞧。


    “蛱蝶!”他长高了不少,但还是呆呆的,眼睛清澈干净。


    之前郑医师给他看过,说他是“童昏”之症,心智昏昧,他也无能为力,只能让木大牛教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木瓜不能扯啊。”阳崽拉住他,“待会儿扯坏了飞不起来了。”


    “不扯不扯!”木瓜一下子把手背在身后。


    “对,真棒!”阳崽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哄道,“我们先看看怎么放。”


    草地上,灵灵自告奋勇扯着线轴,郑风遥抬手托着,胡算喊了声“放”,郑风遥便顺势一送,灵灵快步往后退,随后奔跑起来。


    借着春风,那蛱蝶晃了晃翅膀,竟真的悠悠升了起来。


    风势正好,线轴转得簌簌响,蛱蝶越飞越高,成了蓝天上一点鲜活的颜色,引得周围踏青的幼童踮脚喊好。


    木瓜也闹着要放,灵灵大方把已经升空的风筝给了他,又去和阳崽跟胡算一起放另一只蛱蝶风筝了,郑风遥已经带着李沅在一旁放了新的风筝。


    不一会儿,几只风筝就升空了。


    灵灵一如既往地想赢,朝众人大叫着“我的风筝最高”!


    “最高!”木瓜也跳着一起附和。


    “我的才是最高!”


    木瓜伸手和灵灵比了比身高,“我最高!”


    灵灵:“”


    谁跟说这个了!


    “哈哈哈哈”


    阳崽几人大笑出声,木瓜不明所以,抠抠脑袋,也憨憨笑了起来。


    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阳崽他们还要赶着回城,只能跟木瓜约着下次再一起玩。


    马车停在木大牛家门口,三个幼童依依不舍地道别。


    木大牛和妻子刘氏早拎着竹篮候在门边,里面满满当当盛着刚从菜地里割的春菜。


    见马车要走,刘氏忙上前几步把篮子递到车边,“郑医师,一点自家种的菜,不值当什么,你们带回去吃!”


    郑医师不客气地接过来,“这么多呀?”


    木大牛挠了挠头,笑得实诚:“对对对,韭芽最嫩,回去做羹、炒鸡蛋都好吃,水芹焯过水拌酱吃鲜得很,别嫌弃。”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往车板上塞了一把新薅的荠菜,“这是地头挖的野荠菜,包菜饼子香着呢!”


    郑医师拱手道,“多谢。”


    马车慢慢走远,木瓜咧着嘴跟在大伯身边跟探头出来的阳崽和灵灵挥手。


    “回去吧。”木大牛拍拍木瓜的头,自个儿背着手往田里走去。


    桑林间套作的芜菁已经发芽了,新翻的泥土泛着湿润的土腥气,在田埂间飘散开。


    去年他家听了那京城来的赵农官的提议,田地收成不错,日子越过越好了。


    他盼着赵农官今年又来呢,琢磨着得更加努力,多攒些钱,给家里的几个孩子做身新衣裳。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盐铁论》


    第119章 受伤 在照顾你


    马车里, 郑医师拉着胡算在探讨药材种植的事,郑风遥跟李沅坐在一起小声说话。


    直到看不见木瓜的身影了,两个幼童才放下帘子。


    灵灵撑着头唉声叹气, “木瓜怎么长那么快?”


    一想到太康比她高, 木瓜也比她高,她就着急得很。


    “阳崽,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她也想变得高高壮壮的, 像姑父一样, 站在那儿像座山一样!


    阳崽不太明白, 她歪着头,“当幼童不好吗?”


    她觉得很快乐啊,至少, 比做机器人时快乐了不少。


    “行了, 两个幼童。”郑医师听到两个幼童的话,好笑地敲了敲灵灵的脑袋, “急什么,春生夏长,万物都有定数。”


    “你们这般年纪, 正是该撒欢的时候, 长高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灵灵捂住脑袋,眼睛一转, “郑医师,你可是名医,有没有什么能让人快速长高的方子?”


    阳崽也期待地看向郑医师,她也蛮想一下子变高的嘞。


    郑医师被两个幼童的眼神逗得失笑,故意板起脸道,“你们想得倒美, 真有这样的方子,那世上还有矮子吗?”


    灵灵瞬间垮了脸,阳崽也“切”了一声,转身依偎到胡算那里去寻求安慰。


    她可比灵灵还矮呢,迫切需要长高的是她好吗?


    “不过,”郑医师话音一转,“倒是有个养身小法子,每日晨起喝碗山药红枣粥,平日里多去田间跑跑跳跳晒晒太阳,少吃零嘴多睡觉,过个一年半载,保准能窜一大截儿。”


    “真的吗?”


    灵灵眼睛瞬间亮起来,阳崽也从胡算怀里抬起头,亮晶晶的眸子望向郑医师,方才那点失望劲儿消散了大半。


    郑医师正要点头应下,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钟扁头急忙拉停马车。


    马车里的众人一下子东倒西歪,还没反应过来,车帘“哗啦”一声被人掀开。


    陆山的亲卫陆勇声音焦急,“郑医师!都尉伤势惨重,恳请您快随我走一趟!”


    马车里的气氛骤然凝固,方才还满是孩童笑语的车厢,瞬间被沉重的阴霾笼罩。


    “赶紧的!!”郑医师把地上的幼童拉起来,吩咐钟扁头,“快,快些赶车!”


    阳崽呆了一瞬,心慌的不得了,她小嘴微微抿起,方才还带着雀跃的眼神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她掀开车帘问道:“勇叔!什么叫我爹伤势惨重?”


    “女郎”陆勇摇摇头,什么也没说,策马在前头带路。


    阳崽没得到答案,只好先放下帘子。


    灵灵握住她的手,担心道,“阳崽,你还好吗?”


    怎么手变得好冰?


    阳崽摇摇头,只觉得心脏处在无序地跳动。


    钟扁头卯足了劲儿挥舞鞭子,城门口陆勇提前打了招呼,马车疾驰往居仁坊而去,刚停在陆家门口,郑医师一下来就奔了进去。


    “阿遥,回去取我的药箱,郁林一起进来帮忙!”


    “好!”郑风遥快步跑走,胡算神情严肃地跟着郑医师进了屋子。


    院子里气氛沉闷,有几个着甲的兵士们在院里站着,兰婆脸色苍白,见了阳崽后,一下子抱住她,“阳崽,里头忙乱,你就在这里,不要跑进去啊。”


    “兰婆,我阿爹”


    “阳崽,没事的。”兰婆抚摸着她的背,“都尉吉人自有天相,而且郑医师也在呢,别怕啊”


    灵灵也握着她的手,安慰道:“阳崽,陆叔叔一定会没事的。”


    屋子里,陆山趴在床上,侧着的脸双目紧闭,面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缠着的布条脏兮兮的。


    郑医师皱着眉头,撩开他覆在伤口上的布条,一股浓重的腐臭瞬间弥漫开来。


    “外伤溃腐,邪毒入里,以致高热不退。”他叹了口气,“怎么的用这么脏的布包扎?”


    陆勇眼眶发红,“我们回平洲路上遭遇了伏击,都尉为保护我,后背被叛军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当时没有军医随行,仓促间找了草药敷上,本以为能缓一缓。”


    “可谁一路赶路颠簸,伤口被汗水浸着,又沾了尘土,没几日便开始发臭。起初都尉还能撑着,后来就发起高热,到城外时竟昏迷不醒,连水都喂不进去了!”


    他攥紧了拳头,眼睛里的血丝更重,猛地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郑医师,您一定要救救都尉啊!”


    陆勇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闭嘴!”郑医师喝了一声,“快去准备酒,顺便让东厨把麻布煮沸。”


    “马上就去!”陆勇抹了把脸,立马起身跑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闻风而动,郑风遥已经送来了药箱。原胥听到动静也过来了,让素心带灵灵先回家,又哄着阳崽让她先去吃点儿东西。


    阳崽不愿意,兰婆不让她进屋子去看陆山,她就倔强地站在檐下等,院子里忙碌起来,没人顾得上幼童,原胥只得先陪着她。


    陆山的伤口已经腐烂,又在发热,得先把腐肉剃掉才行。


    为防止陆山挣扎,陆勇和几个兵士进去帮忙按着,郑医师已经送了药方出来,东厨正在“咕嘟咕嘟”地熬着药。


    胡香茹和李沅也过来帮忙了,阳崽被七嘴八舌哄着吃了两块糕点,又跑去陆山门口倚靠着等。


    里头传来陆山的痛呼,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阳崽一时不查往后倒去,胡算眼疾手快揽住她。


    “阳崽,怎么的在这儿等着?”


    阳崽鼻尖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惊惶地抬眼望去,“胡算姐姐”


    我阿爹如何了?


    她没问出口,其他人已经围了过来,郑医师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腐肉已除,给他灌了一碗退热的药,能不能熬过这关,就看他自身的气数了。”


    “后续需每日换药,按时喂下退热的汤药,万万不能再让伤口沾到污物。”


    “麻烦郑医师了。”兰婆松了口气,郑重道谢,“待都尉醒了,再亲自登门拜谢,今日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


    “小事情。”郑医师挥挥手,看见阳崽通红的眼眶,他缓了缓语气,声音软了几分,“阳崽莫怕,这会儿你阿爹已经睡下了,等会儿再进去看吧,退了高热便好了。”


    阳崽重重点头,没再缠着非要进去,听话地转身去守着熬药的小灶


    天黑了下来,众人已经陆续告辞,刚刚一片忙乱,谁也没顾得上吃饭,只说待陆山好了再说。


    阿金一个人忙碌,飧食还没做好,兰婆和元娘进去东厨帮忙,兵士们已经先离开了,陆勇没走,跟钟扁头一起去伺候马棚里的马了。


    阳崽悄悄推开门,昏黄的烛火闪烁,陆山趴在床上。


    她一瞬间慌了,跑去轻轻推了推陆山,“阿爹!”


    陆山没有醒,他一动不动。


    “阿爹!”阳崽带着哭腔又叫了一声,颤抖着伸出手指试了试陆山的鼻息。


    很灼热的呼吸,还没完全退烧。


    她松了口气,不能哭,阿爹受伤了,要照顾他。


    阳崽擦干净眼泪,见旁边有个水盆,很认真地拧了帕子给陆山擦脸。


    陆山又梦到了那个怪头怪脑的机器人,这回她换了形象,圆滚滚的身子底下安着轱辘。


    那东西嘴里喊着“爸爸爸爸”,轱辘一滑就到他跟前,她头顶的金属探头转了两圈,忽然亮起两道蓝光。


    不等他反应过来,机器人胸前弹出个细细的铜管,“咻”地一声,一股清凉的水柱直直朝他喷来,他猝不及防,被滋了满脸凉水。


    “063!让你安静待着,你又捣乱!”


    陆山听到自己的怒吼,随后,感受到后背灼热的疼痛,他猛地清醒过来。


    先听见的是阳崽低低的碎碎念,随后感到自己的脸湿漉漉的,脸压着的枕头也有点湿。


    他艰难道:“阳崽,你在干什么?”


    “阿爹!”阳崽一下子扔掉手里的帕子,抬起头又哭出来,“呜呜呜你终于醒了!”


    陆山叹了口气,“害怕了吗?”


    阳崽把头埋在陆山手臂上,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我以为你要死掉了。”


    她不知道怎么的表达那一瞬间的恐慌,看见陆山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时,像睡着了一样,怎么也喊不醒时,她想到王秀秀。


    王秀秀也是如此,在一个雨夜,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来。


    “不会。阿爹不会轻易死掉。”陆山趴着没动,只轻轻抚摸了下阳崽的头发,忽而问道,“你刚刚在干什么?”


    “在照顾你。”阳崽骄傲道,“你还在发热,用帕子擦脸可以降温。”


    顺着阳崽的目光看到床边的水盆,陆山委婉道,“谢谢你了,但是下回不用照顾我了,太辛苦了。”


    “我不怕辛苦!”阳崽拍着胸脯保证。


    “”


    陆山无言了半晌,跟阳崽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感觉尿意临门,终于妥协了,“阳崽,帮我叫你勇叔和钟扁头进来。”


    “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你会不要我吗 如山一样的


    此次出征, 蒲城已经拿下,舒宁派了人去接手那边的事务。


    平洲大营留了驻守的人,其他人就先撤了, 谁也没料到回程途中会碰到提前埋伏的叛军。


    甚至这群人都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叛军, 他们原本是洪端招收来的流民,后来打着打着散了, 不知怎么又集结在一起, 给了平洲大营一个重创。


    朝廷的粮草和军饷虽然缺斤少两, 但好歹已经送到, 舒宁与朝廷派来的人周旋了几日,好不容易送走他们,正摩拳擦掌准备跟河津城里留守的平洲军里应外合, 一举拿下河津呢。


    春耕在即呀, 平洲和蒲城的土地怎么够种呢?


    但陆山受伤了,河津的韩老将军又不是吃素的, 没个硬气的前锋冲阵,寻常的骑兵根本突不破他的防线。


    只能在等等了。


    舒宁长叹一口气,把心里的急迫压下去, 思索着要不要再稳一点, 还有今年的春耕要不要把河津也带上?


    她轻轻敲了敲桌子,下定主意, “来人,请赵农官一叙。”


    居仁坊陆家。


    陆山的伤好的不算快,这几日还在反反复复的发热,有时人也不甚清醒。


    有一天郑医师甚至晚上也没有回去,一直守着。


    阳崽被吓到了。


    她说不清,只是开始害怕失去, 但到底是失去陆山,还是失去陆山女儿的身份,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夜里时常惊醒,醒来时还会溜进陆山房里探他的鼻息。


    感到他还活着时,才会狠狠松一口气。


    白日的时候,她连书塾也不想去,原胥来看陆山时,见她眼下青黑,一看晚上就没睡好,索性让她在家休息,待陆山好起来才去书塾也不迟。


    陆家院子里,兰婆从东厨端着饭食出来,催促在院里跟阿金说着什么的阳崽去吃午食。


    “我等会儿吃。”阳崽一下子站起来,她摇摇头,像个小尾巴一样缀在后头跟着兰婆进去,陆山的屋子,“兰婆,我来给阿爹喂饭!”


    “我们阳崽真孝顺啊。”兰婆发笑,“都尉见着你,饭都能多吃两碗嘞!”


    房里的陆山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下,艰难拒绝道,“其实我可以自己吃的。”


    他伤的是背,虽说抬手是很疼,但一直被喂饭也太奇怪了。


    而且阳崽的喂饭,喂一半洒一半,他都恨不得戴个围兜,不然最后还要清理,更是麻烦。


    “不行!”阳崽皱起眉头,严肃道,“阿爹,你要听话。”


    “郑医师都说了你伤口没好,大幅度动作会崩开的。”


    “都尉,阳崽孝顺呢,她自己饭都没吃,想先给你喂饭呢。”兰婆看着阳崽,欣慰地笑起来,她劝道,“就让她喂吧,孩子的一片孝心。”


    陆勇和钟扁头进来扶着陆山坐起来,阳崽嘴里有模有样地叮嘱:“阿爹,你小心点儿坐起来,不要使劲儿哦,不然伤口崩开了很疼不说,还好得慢。”


    等陆山坐起来,她连忙舀了勺肉粥,还吹了两下才递过来。


    “”陆山很不想张口,但阳崽一幅“我得好好照顾阿爹”的样子,他还是张口吃了。


    兰婆和钟扁头欣慰看着,陆勇憋着笑,陆山不自在的轻咳两声,“你们不去吃饭吗?”


    “马上去。”三人回过神来,争先恐后地出去了。


    房间里就剩下父女俩,陆山试图抢过自己吃饭的权利,被阳崽拒绝了。


    她神色惶恐,眼泪汪汪地盯着陆山,“阿爹,你不要我喂吗?”


    陆山喉间一哽,连忙哄道,“要,阿爹怎么会不要呢。”


    阳崽露出笑容,心满意足地照顾了一遍老父亲后,最后还发表了一番要好好休息的重要讲话,才转身去吃自己的饭


    到了夜晚,居仁坊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阳崽再一次从梦中惊醒。


    这回她没有梦到陆山睡着了醒不过来,她梦到的是陆山发现了自己的身份,他怒吼着,“你不是我女儿!”


    “我的女儿不是你这个怪物!”


    “滚出去!”


    阳崽流着泪爬起来,抱住郑风遥送的伯奇,嘴里小声念叨:“伯奇伯奇,不饮酒食宍,常食高兴地,其恶梦归于伯奇,厌梦息,兴大福。”①


    “伯奇伯奇,不饮酒食宍,常食高兴地”


    这是陆山受伤,她第一次夜里惊醒时兰婆念的咒语,她已经记住了。


    大家都很累,陆山需要休养,兰婆他们白日事情很多,夜里睡得沉,也没空一遍遍的来安抚她。


    阳崽学会了自己安抚自己,她面向着东北方向,如是念了七遍咒语,才终于止住眼泪,抱着伯奇抽泣着蜷缩在床上。


    可她睡不着了,房间好黑,窗外的树影摇曳,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她感到害怕。


    陆山不再只是任务,她也不再只是063,她慢慢变成了阳崽,想真的当陆山的女儿。


    但她是谁呢?


    陆山会发现她的身份吗?


    他还会要她吗?


    陆山第一次出征时她也担心过这个问题,那时的她很洒脱,最担心的是她的任务因为不可抗力失败了会如何。


    阳崽的脑子里很乱,数据库里063的记忆和在大凌朝阳崽的记忆交织。


    随后,阳崽的记忆清晰起来。


    她最后得出结论,还是做人比较好,即使要一直吃兰婆做的鸡羹糊,也很好


    陆山也没有睡,一直趴着真的很难受,也不好睡着,黑暗中,他隐隐约约听到隔壁房里传来阳崽的啜泣。


    陆山强撑着起来,轻轻推开女儿的房门,“阳崽?怎么了?睡不着吗?”


    他点了烛火,床上的阳崽闭着眼睛,眼皮颤动,睫毛还是湿的,一看就醒着没睡着。


    这几天阳崽夜里都睡不好,陆山心疼地在床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做噩梦了吗?”


    阳崽放慢呼吸,没有说话。


    她脑海里还播放着梦里陆山的怒吼,一时不敢睁开眼睛面对。


    “是梦见害怕的事了?可以给我讲讲吗?”


    “有吃人的怪物出来了?”


    “还是梦见走丢了,找不着家了?”


    陆山的语气很温柔,拍她背的手也很温柔,这有种自己一直被仔细爱着的错觉,跟梦里那个怒吼着的恐怖形象没有一点相像,阳崽鼻尖一酸,眼泪包不住地落下来。


    “不是。”她慢慢转过身,小脑袋埋进陆山手臂,闷着声音,语无伦次道,“阿爹,我会照顾你的,我很有用,我会很多东西,你喜欢造纸和马镫吗?或者其他的,我都可以做出来,你别不要我”


    最后的尾音很轻,陆山还是听见了,他顿了顿,坚定道,“阳崽,阿爹永远在呢,不会不要你,不用害怕。”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是谁


    阳崽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问道:“如果我是个怪人呢?”


    陆山还没答话,她又立刻找补道,“就是我看的书里,有个长着三头六臂的人,他的身体是用莲藕做的。”


    “阿爹,假如我也是这种怪人,你还会要我吗?”


    阳崽的声音透着小心翼翼,她的心脏“咚咚咚”地激烈跳起来。


    随后她紧紧闭上眼睛,有些害怕听到答案。


    原来是因为这个,陆山有些愧疚,应当早点跟阳崽说清楚的。


    “当然。”他不容置疑、斩钉截铁地声音响起,随后轻叹了口气,“阳崽啊,或者说,063。”


    阳崽睁开眼,本来还在感动,听到这话,震惊地抬起头。


    这么丰富的表情让陆山情不自禁笑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摸了下阳崽的头,“你忘记了吗,你以前不是也叫我爸爸吗?”


    阳崽呆呆地看着陆山的脸,从数据库里翻出久远的记忆。


    还是063时,“爸爸”是她的制造者,她其实不知道他的名字。


    只是从诞生之初,一直跟在他身边。


    “爸爸”为她修理身体,把越来越多的零件和模块给她安装上,她被换了更强劲的核心,连感知模块都升级得愈发敏锐。


    有一天,她跟随“爸爸”外出,触到了阳光的温度,闻见了草木的清香。


    她身体里的齿轮卡了一下,装满代码的脑袋里冒出一个称呼,“爸爸。”


    她这么叫他。


    “爸爸”显得很吃惊,他慌忙解释着他只是制造者。


    可制造者,难道不就是爸爸妈妈吗?


    于是她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妈妈。”


    “爸爸”更吃惊了,他带她匆匆回家,查阅了许多资料,给她反复检修,最后他在一声声“妈妈”中无奈地妥协了,“好吧,063,我是你的爸爸。”


    063露出微笑,屏幕上的表情切换成笑脸,“我当然知道。”


    “嘿,真是见鬼了。”


    “爸爸”愣了一下,硬生生从那个冰冷的表情符号里见到了故作的矜持


    陆山其实也记不怎么清楚,他以前在陆家村时常做梦,梦里有个东西一直叫他爸爸。


    刚开始他连爸爸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陆家村第一次见到阳崽时,那个模糊的梦突然变得清晰了一点。


    应该是上辈子的女儿,当时他脑海里冒出这个答案。


    阳崽还呆呆地盯着他,陆山凝望着眼前这张小脸,她有大大的眼睛,不算白的皮肤。


    他们明明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但很奇怪,从见到她的第一眼,陆山就确信这是自己的女儿。


    阳崽慢慢回过神来,她眼眶里蓄满泪水,哽咽着问,“真的吗?”


    “当然。”陆山重重点头,“不管是阳崽,还是063,你都是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有些不一样,但这不重要”


    我会永远爱她。


    后头这句有些矫情的话陆山没有说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总之,不管如何,你都是我女儿。”


    “可是不像。”阳崽摸了陆山的脸,“你们长的不一样。”


    “也许是上辈子吧,你也跟上辈子长的不像啊。”


    “不过,这重要吗?”


    陆山搞怪地耸耸肩,又张开手臂,这个大动作让他呲牙咧嘴,痛呼道,“哎哟,痛死我了!”


    阳崽破涕而笑,这一刻,她感受到了“阿爹”跟“爸爸”对她一样的包容。


    心中的那股不知何时起来的患得患失一下子消失,她胡乱跳着的心安定下来,阳崽依恋地扑过去,“阿爹!


    他是阿爹,是爸爸,是如山一样的父亲。


    我是063,是阳崽,无论如何都是父亲的女儿。


    “我在呢。”陆山接住阳崽,轻轻搂住她,“不要怕,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好吧。”阳崽不情不愿地点头,听话地缩进被子里,又喊了一声,“爸爸!”


    “我在这里。”


    陆山再次回答,轻柔地给阳崽掖了下被角。


    阳崽慢慢睡着了,陆山轻轻吻了下她额头,心中一片柔软。


    我的女儿来自遥远的星辰,我们之间隔着大地与天空最遥远的距离。


    当夜幕降临时,我拥抱她,就拥有了世界上最珍贵的那一颗星星。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敦煌文书《白泽精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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