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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出征


    金色箭光穿透敌人心脏, 诡军抽搐着躺在血泊里。


    周惊长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在转头看见萨明的一刹那感激涕零。


    萨明穿着白金色的教士服站在那里,收起掌中箭矢朝着周惊长微微一笑。


    周惊长看一眼地上溃烂的诡军, 反胃几欲作呕, 转身过去撑腰按鼻梁。


    萨明见状过去扶他:“惊长, 几个月不见了, 你还好吧?”


    周惊长脑海里翻覆着那诡军的模样, 下意识捂住肚子想吐, 萨明察觉不对劲,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把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 关切道:“你这是, 怀孕了?”


    周惊长微微动容, 有些委屈地点点头。萨明无言, 片刻后才笑了, 笑中悲哀:“你拥有我一辈子都没获得的幸福。”


    周惊长对萨明方才射出的那一箭记忆犹新, 默默问:“你那金色的箭矢……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历历在目的共和国大典,七八年前共和党的启程之战, 皆有一支刺破阴霾的金箭, 宛如神的祝福划过玫也金的上空。


    萨明至今未曾说出让他养孩子的目的与自己真实身份, 只能尽量弥补对这个人的亏心。


    教众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埋了死掉的僵尸,心悸不已的广大人民百姓围在首都这座空中花园的瀑布边缘往下看,山海那边阴云滚滚,早已经变成了黑天。


    周惊长刚想和萨明一起回去,然而瀑布边上突然翻上来一个两手持刀的年轻女子,英姿飒爽的眉间存着一股流氓似的戾气。


    “……兰珂?”


    周惊长轻声念出这个女人的名字,不觉攥紧了萨明的袖子。


    萨明随着他看过去的一瞬间, 海盗双锃亮的两把刀已经在手中旋了两圈,又猛地插进地底玫瑰里。


    兰珂笑笑地看着周惊长,一挑眉说:“你回玫也金活得很好啊,我看你精神抖擞的像脱胎换骨一样……毒萝给你的解药很好用是吗?”


    周惊长沉默不语,直到兰珂一挥手,从崖壁底下招来四五个海盗帮手,一吹口哨挥舞大刀朝人冲过去。


    萨明开弓射箭,金色的箭弦扫出,那些海盗身手不凡颇有两下功夫,周惊长在后边防护着,萨明一个人对付几个海盗,拿弓箭柄近身横打,很快将那些人逼到了悬崖边。


    周惊长看准时机刺破了自己的手,几个海盗措手不及被这疑似信息素的力量轰向悬崖,没有瀑布流水直接在峭壁间摔死了。兰珂牢牢握紧自己两把大刀才不至于被袭击,她纵身一跃保持风姿,削断了教堂前几枝灿烂的金玫瑰,柳眉倒竖之际正欲开口,结果脚底出其不意地一滑,一股歪风将她一起连人带刀杀了下去。


    周惊长攥着自己还在不停流血的手,周围普通人民受波及,抱着主教堂前的柱子才算逃过一劫,萨明举起袖子挡着脸,弓箭的弦已经被扯断了。


    他非常抱歉地看向一脸震惊错愕的普通群众,萨明率先平复民众道:“对不起,让大家受惊了,方才发生动乱,大教堂会主动上报给政府的。”


    躲在花坛后的中年男子跳出来,斜着眼睛吐槽道:“那他怎么回事?刚才那是信息素吗?我怎么没感觉到他是一个Alpha呢?”


    “这个金头发的人……是花园水街那个勾引人家老婆孩子的汽修店员工吗?听说老板鬼迷心窍一年前失踪了,他家人遍寻不至已经心如死灰了……”


    “我怎么看着像上个王朝的世俗圣灵呢?旧时代的余孽还没死光呢?如果不是他们这群人,能有今天的义皇党群体?”


    “世俗圣灵怎么也要像平民百姓一样在汽修店打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不是都待在教堂里的吗?”


    “待在教堂?凭什么待在教堂?教堂是供奉圣洁神主圣灵的地方!当年王宫政乱,就是因为圣临教送过去的圣灵跑了怀了孕!玫也金教会几百年了都没出过这种丑事,如果任由这种人玷污我们的神主,玫也金还怎么在海上立足?”


    “那他到底怀的是谁的孩子?你见过他带孩子吗?”


    众说纷纭,目光鄙夷,周惊长知道事在人为在所难免,不会随意发生争执龃龉,但却很难不往心里去,因为这基本是事实。


    他也曾经幻想过假如自己没有逃出王宫,那么王朝还会不会一夕倾覆;假如自己真的被神祝福,他是否能循着命运的轨迹在死神巡游的永生号活下去。截然不同的选择岔开的会是别无二致的人生吗?


    可是不这样做就不会和喻说迟有更多的缘分瓜葛了吧,人活着会舍不得算成功的人生吗?周惊长想要喻说迟早日归来,想要共同抚养他们未来降生的孩子,再看着小苔小花健康成人,这就是他如今最大的寄托与愿望。


    “萨明牧师,我想留在教堂日夜礼拜祈祷,你能帮我照看小花和小苔吗?”


    天边飘来潮湿蔽日的乌云,玫也金的底层山海之下伏围重重,引起空中首都之上的百姓俯首围观、惊恐高呼。


    湿漉漉的阴风扫了周惊长一眉头,周惊长下定决心要向神主祷告,为国家的前途与命运祈祷,只是以一个普通公民的身份献上虔诚与衷恳。


    萨明面露难色:“帮你照看孩子……这……”


    周惊长不愿提及此前对萨明牧师的猜测,他在这黑云压城的颓丧时刻,只想整个国家都安定下来,那么他也会获得幸福……


    萨明:“既是多事之秋,你还是好好在家里待着吧。”


    她说完皱起深沉的眉头,仿佛有一阵难以止息的心痛,那些潜伏大洲准备搅动风云的诡军像千里的蚁虫,震得首都云端之上的众人骇恐。


    周惊长攥紧袖子摇头:“就当我为了我自己的想要出一份力的歉意……你让我去教堂日夜礼拜吧,我想向金圣灵神寻求指引。”


    萨明看着他的腹部“可是”一句,还是选择闭眼认输:“你性格向来执拗,我劝不动你。你若想在大教堂寻求宁静,那便随你去吧。我还是圣临教的大使徒,我就以大使徒的名义让你在教堂随意活动,与其他教众等同。”


    此后,周惊长留在圣灵主教堂礼拜祷告。


    小苔小花都安心待在家里,玫也金日复一日风云变幻,很快就到了共和国政区第一军正式出征的日子。


    那时萨明带着俩孩子来到大教堂看周惊长,周惊长抚摸俩孩子的肩膀,难得露出温柔的一双眼睛:“你们在家里都听话吧。”


    小苔小花站在教堂前纯圣的金玫瑰海前,不会知道这是他们惊长哥十多年前的来路,只是对着大人信誓旦旦地傻笑。


    小苔:“我们特别听萨明牧师的话呀。”


    小花:“可是惊长哥你怎么住教堂里了,为什么不跟我们回家呢?”


    “——快看,政府新军来了!”


    “是救我们来的新军!”


    话落,人群当即一阵躁动,纷纷看向远处澄碧天际,整齐划一的军靴与枪支彰显无量精神,这也正是一个阴云骤开的晴日,大教堂前金玫瑰摇曳无际,瀑布水流声一泻千里。


    周惊长一手牵一个孩子,刚刚在人群中站定,远处碧海草野中就走来蜿蜒十里的共和军队。


    彼时大风灌进花海,圣灵河荡起波澜。


    为首的喻上将穿着整肃军装,浑身上下一丝不苟,连碎稍发丝都拢进了帽子里,赤金色的勋章衬着他绮紫色的眼睛,身后万人长队皆是精神奕奕。


    他们迈开飒爽步伐走过圣灵主教堂,白金色的尖顶建筑群在身后矗然耸立,军人与臣民百姓岔开两条路,实则血浓于水。


    忽地一声稚嫩的“爸爸”从人群里传出来,整齐有序的军人们难免扬头望,年轻的妻子抱着两三岁的孩子站在对面泪眼朦胧,被迫分别的画面惹得无数人生发触动。


    周惊长站在广大平民百姓中,揽着俩娃的肩膀倏然有泪意,尚在腹中的是他们的孩子,孩子一定拥有全玫也金最令人骄傲的父亲,因心怀理想而战无不胜。


    喻说迟一望眼,看见了人群中的周惊长,他苍冷俊俏的脸上绽开一片会心的笑容,同行的半数军人也都去了与妻儿拥吻。


    周惊长的眼睛里缓慢地溢进泪水,他短暂撒开小苔小花的手,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喻说迟。


    喻说迟低头无奈苦笑,亲吻周惊长的额头,说:“还等我回来吗……不等也可以。”


    周惊长半抓着喻说迟身上信息素的气息,眼尾红了一片,蹙眉柔声答:“我以你是共和国的军人为傲。”


    喻说迟内心酸涩慷慨,周惊长依依不舍抚他发梢,踮起脚尖将离别的亲吻送给挚爱,握住喻说迟的手放在心口。


    “我和孩子,会像十年前那样,安然无恙等你回来。”


    “爸爸,我们等你回来。”


    小苔嘟着包子脸,同样扯喻说迟的衣角,小花随声附和,抱着大人不撒手——


    “天主圣临,愿我玫也金的幼婴平安度过童年,妇孺皆好;愿年迈者宁静淡泊,常听天主祷祝之音;愿战士逝者往生,生者荣归故里。”


    圣灵主教堂响起了信徒的祷告之声,人们在花海中送别自己爱戴的军民队伍。


    “饶美之洲生于海上,受使者万般歌吟,我曾听金圣神于旭日东升之际告慰世俗使者,信徒于每月礼拜日进殿虔诵,可受许多指引与祝福……”


    周惊长跟着默念起教经中祝福祈祷的一章,这一次,他是目送玫也金的战士出征。


    作者有话说:


    俺回来力(后续晚上九点前日更应该没问题


    第72章 煽动


    海盗鬼医来势汹汹, 从未见过的生化武器层出不穷,玫也金新军出师不利,几月几夜折损大半。


    军医部门在阿萝帮助下加紧时间研制解药, 执政官彻夜难眠, 在某个炮火轰天的深夜找到监督医药设备的喻说迟, 说:


    “上将哥, 现在玫也金危机四伏, 你知道我弟弟衷赫去哪里了吗?”


    喻说迟放下手里新型药水, 向来年轻有精神的面容愁眉不展:“我也不曾见过他……且最近一样让人头痛的是,义皇党有备而来,加上战事不利, 很多么民被教唆煽动, 仇视共和政权, 加入了义皇党的队伍。”


    执政官叹气, 突然想到一茬, 击掌道:“义皇党的首领已经没了, 池昼不在他们身边,但内部消息还在流通……他们会不会重新找回衷赫这个王室血脉?”


    喻说迟:“你的意思, 义皇党可能想要傀儡来复·辟帝·制……”


    执政官心情焦灼, 她对自己弟弟的歉意不必言说, 全部化作了坚毅果决一往无前的力量。


    “——红日乍起,天主圣临,福被人间,祚泽众徒。愿金圣灵神佑信徒之玫也金,遂玫也金安定;愿使徒转告凡俗殷勤恳切之心,祈胜日芳泽。”


    周惊长在教堂大殿内祈祷礼拜,殊不知首都已被反水的人重重围堵。


    加入义皇党的一部分人在首都郊外广造杀戮, 还正在教唆更多无辜百姓加入他们寻衅滋事的队伍。


    花衷赫站在首都高处,看着战争爆发后底玫也金层那摧枯拉朽的荒凉。他幼年和老国王一起关监狱,记忆里残存的炮火枪鸣几乎令人作呕。


    义皇党杀害了他的父母兄长,如果他再这样无能为力的话,他的姐姐、他姐姐苦心孤诣建立的新政权,也会和广大百姓一起,遭受灭顶之灾。


    他曾经作为义皇党的一份子已经深恶痛绝,如今又该如何阻止这一切呢?


    花衷赫攥紧自己的袖口,眺望那些熙来攘往暴动的民众与哀嚎的流浪者。他看得眼睛里充血,就在这个乌云蔽月的残酷黑夜,迈开步伐奔向政府广播机关处,将自己颤抖的声音传达到首都的千家万户。


    “滋滋——”


    “喀拉——”


    “喂,喂,执政官正在找你——”


    政府人员不知道他要什么,很快拦截阻挠,花衷赫散开自己信息素的力量,一路跑到广播最高处,疾声高呼:


    “致广大玫也金群民百姓,我是当今首席执政官的弟弟花衷赫,也是玫也金旧王朝侯爵的小儿子。”


    “我在多年前被误关入火山岛监狱,和老国王共度他死前最后的时间。”


    “他在监狱里,跟我讲述旧王室的光辉往日,我却只听见了权力中的残忍阴谋、鲜血里的贪婪罪恶!”


    “其中,蒙骗了你们数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事情,无非关于可怜的圣临教会与世俗圣灵。”


    “圣临教是我们玫也金本土人人信仰的纯圣宗教,却早已被世俗的权利与野心玷污。”


    “世俗圣灵本是我们金圣灵神在凡间的使徒,可也已沦为王庭扩张殖民的工具!”


    “旧王朝为了一己私利欺骗神主,愚弄教会使徒,把世俗圣灵圈禁在王宫,只为了把他们养大成人,再送往北方神秘的夜莺洲。”


    “夜莺洲上究竟有什么,旧王朝并不知道,只日夜惦念幻想那里美丽富饶。他们还想象那里有金圣灵的姊妹神,可以被王室感召驯服,从而开启殖民世界的征途。毕竟玫也金四周散落火山岛,百年来都困住了航海家与野心家的脚步。”


    “诅咒的火山群如恶魔环伺,王室相信有了纯洁的信仰祝福,就能庇护他们穿过火山群,因而才假意爱护世俗圣灵。而这实际上也是控制教会的一箭双雕之计!多年来,圣灵在海上死无全尸,可悲的教会受王权桎梏也无从对质,玫也金生灵涂炭,想必神主也对王朝的恶行心寒……”


    “我们的信仰就是这样被掌权人践踏的,他们反而享受着平民百姓的感恩戴德!”


    “所幸十多年前,以公爵为代表的共和人深知封建王朝根系腐烂,召集有识之士暗中组建共和党。他们经过艰苦卓绝的流血牺牲,终在两年前为玫也金建立自由平等的新政。”


    “而我从前不谙世事,被强大的旧王权魅惑糊弄,才进入共和国死而复生的义皇党群体,想与新政为敌。”


    “现在义皇党进攻首都,煽动无辜百姓加入送命,有着相当嚣张的必胜雄心。可你们怎么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呢?他们研究生化武器,用毒药改装各种Alpha和Omega,滔天恶行不绝于耳,他们这样做,为的就是以摧毁ABO第二性别的方式,毁灭玫也金!毁灭全人类!”


    “我不想一错再错了,才在今日登上玫也金最高广播处,要把这个惨绝人寰的消息公之于众!你们不能再被蒙骗着浑然不觉了,也不要与我们真正的敌人为伍!玫也金的危急关头,我们必须——”


    话未说完,一柄锃亮的刀从空中袭来,砍下了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啊啊啊啊啊啊——”


    “杀人了、死人了!”


    “首都进贼了!”


    万家灯火骤起骤熄,广播塔底下的广场早已经聚满热切聆听的群众,他们关心国家前途命运,也在这个时候对新政踌躇犹疑。


    苍白少年尸首分离,重重摔落在地,人群里急匆匆跑来一个金发的青年,周惊长看着花衷赫尚未瞑目的脑子与不成形的尸骨,血红色漫上双眼,即刻跪下去痛苦地哭嚎出来。


    忽冷忽热的眼泪如注暴雨,在悲痛至极产生世界倾覆的痛楚。周惊长整个人跪在血泊里,一手拢着花衷赫死去的头颅,一手包裹住尸身还在流血的脖颈。


    “小花……小赫……我对不起你……是我当初怀疑你,才害了你……”


    逐渐冷掉的血肉身躯在周惊长怀里变僵硬,浓重残酷的血腥气腌人一脸,周惊长俯首颤抖着肩膀哀恸许久许久,在某个契机突然起来抢了政府卫兵的枪支,冲出躁动惶然的人群,朝那把刀杀过来的方向大声喊:


    “谁……是谁,是你!兰珂你出来,你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下手,为什么、为什么?!你怕了吗,你觉得义皇党错了,你走了一条万劫不复的错误道路,你怕正义的新军会把你们一网打尽……地狱,地狱!神会罚你们下地狱!”


    刀光躲在黑暗里,周惊长拧紧眉头猝然朝着一个方向开枪,“砰”地一声有子弹在利器上反弹的声音,接着连续四五声,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死了四个面目狰狞的诡军。


    尖叫与暴乱充斥在染血的黑夜,周惊长浑然不怕也赴死一般,不管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子和躲在广场的义皇党纠缠到底。


    平民百姓都惊吓着躲到了各种建筑背后,一弯月牙探出首都一角,刀具“哐当”一声悬落在地,女海盗从高塔上跳下来,同伙全都死得一干二净了只剩她,她便一把反扣住周惊长的肩膀,堂而皇之在危诡月色下扬言猖狂:


    “你们看好了,这就是你们国家最后一位世俗圣灵!”


    “十年前,他可以为个人私利弃玫也金于不顾,逃出王宫,逃出圣临教!十年后,他又怎么可能会在意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平民百姓呢?”


    “他身体里有金圣灵神赐予的祝福力量,他就以此为个人倚仗,想要抛弃玫也金全大洲,自己到世外桃源逍遥一辈子,却意外偶遇海上的义皇党!他说他加入义皇党,回到玫也金后就又临阵脱逃,依靠你们共和国人人爱戴的喻上将,喻上将被这个性情多变阴晴伪善的圣灵欺瞒,在基地杀了十年的战友屈上将,又把池上将关入火山岛!”


    “他们才是真正掌控了玫也金的人,这样一群自私霸道的人在代表玫也金,还反过来抹黑我们义皇党,玫也金不死到临头了才怪呢!!如果你们是清醒的,就保持自己独立的判断,来加入我们吧,壮大我们的义皇党,复辟福祚绵长、安定富饶的王朝,重新树立起纯洁神圣的教廷权威,驱逐那些对神不敬的自私之人,让玫也金的名号传扬广袤无边的海上——”


    底下百姓被各种话语煽动,尤其那些经年待在教堂的纯真圣临教徒,在今夜之后彻底辗转反侧,花衷赫和女海盗的话就像一条长满蚂蚁的鞭子,反复抽打鞭笞他们对神忠诚爱戴的温良之心。


    怎么会这样……玫也金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他们才得知圣临教被王室利用欺骗、世俗圣灵自私无德的真相?!


    周惊长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花衷赫收尸,丝毫未察觉周围看待他的普通民众目光是如何从纯善变成厌恶又变成愤懑躁郁的,仅仅裹着那孩子的尸体一路走到了教堂后山的公墓。


    窸窸窣窣讲话与尾随的众人持着火炬,眼珠子黑里烧着红,宁静的教堂钟声撬开信仰地狱的大门。


    周惊长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沉默着吹这一阵阵湿漉漉的腥风。他用手扒地上的草泥,无言流泪埋葬怀里宛如血浆的枯瘦少年,他越想越恨,痛心到自责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感觉自己肚子里的生命在跟他一起痛,黑夜中抱着坟堆一边落泪一边干呕,此时他终于明白个人命运与大洲共存,十年前的他天真而坐享荣华富贵,以为出了王宫还是那样高贵骄傲、万人爱慕,实际上世人只爱他代表的权利与财富罢了,没有那些东西,周惊长可以是任何一个命如草芥般的人。


    神主给了他惩罚,罚他接受尘世洗练,罚他为生命蝇营狗苟,也在看清真相之后赐予他一个谦敬虔诚的爱人,却又残忍布下生离死别的陷阱,让大洲之上的百姓臣民勿要过多索求……


    “圣灵、你真是我们最后一位世俗圣灵?”


    众教徒哀声的悲鸣像潮水漫溢在教堂后山坡,他们持着教棍,看起来像心灰意冷的凶神,披着的斗篷也都刮满了脏污。


    周惊长从坟堆上抬起头,脸上一块块血还在流:“……你们要干什么?”


    教众手里的火把攒动,照着他们忽明忽暗的眼睛,树木婆娑的阴影投在大地上,这些人纷纷提出诉求:“玫也金的纯真信仰已被掌权者玷污,我们不愿意再留在这里,我们要带着最后的圣临教举众迁徙!”


    “圣灵……你作为雷诺大使徒选出的最后一位世俗圣灵……你带我们离开!你用金圣灵神的祝福之力,带我们远渡重洋,离开这个信仰毁灭的穷凶极恶之地吧!”


    “距离玫也金最近的就是北方的夜莺洲……传说那里美丽富饶,我们为什么不向那里迁徙呢?”


    “历代王室对那里向往至极,想必那是个气候宜人、远离尘俗的福地……”


    周惊长被广大教众围在这一圈坟头前,手指逐渐颤抖,脊梁爬上一阵后怕。


    “不……不,你们不能去那里……全都会死的……”


    数代圣灵在永生号上死于非命的诡怖传闻袭上脑海,周惊长当初就是知道这些王室秘闻,才下定决定要逃跑,如今他怎么能重蹈覆辙呢?


    那片长满火山炼狱的黑海是神父主的惩罚,凡人要如何自渡?


    众教徒不信也不听,只是将火把惨烈扬起:“世俗圣灵是拥有神祝福的人,如果你还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圣临教,你就带我们离开这个肮脏污浊的地狱吧!”


    “世俗圣灵一生为神主宣扬教义,死后葬入大教堂与神主比肩,你若不履行你的职责,你该如何向金圣灵神交代?”


    周惊长摇头,向后退,攥紧手指:“不、不……你们不能去夜莺洲,会死的,你们都会死的!”


    “你是不是嫌我们拖累了你!”


    “你只想自己逃离玫也金,就像刚才那个女人所说!你背叛你的圣教,抛弃你的国家,你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自私卑鄙的小人!就像你十年前抛弃雷诺大使徒、抛弃我们一样!”


    “没有!我没有!百十年来,永生航线惩罚前赴后继的野心家,都沦落得血本无归曝尸荒海……你们还要我怎么证明才肯信呢??”


    “不可能!”


    “我们就是要离开玫也金!”


    “快抓了世俗圣灵,让他趁早带我们离开!”


    众人怒火点燃了后山原野,周惊长流血击退人群后朝荒凉之地疾跑,他的金发染血,衣服也被带刺的枝桠勾破了,他在猖狂的腥风里奔跑躲藏了三天三夜,捂住自己麻木剧痛的腹部,恸哭跪在一片荒原的玫瑰海。


    轰鸣的炮火声像平地乍起的噩魇,在底层扬起污浊的阴霾,周惊长独自一人流落荒野,听见哀啼的杜鹃与嘲哳的乌鸦,却突然在月色月光下,看见树后草丛成片的死尸。


    他警惕着周围暴乱的圣临教徒,蹑手蹑脚拿树枝走过去,扒开那些横七竖八的死人,一瞬间被吓得脸色骤白。


    这些……全都是共和的新军啊……


    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会死状如此凄惨……


    他们有的被毒瞎了双眼,有的耳朵里爬满了蛆虫,还有的五脏六腑被挖出来飞满乌鸦。


    战争、是可怖的战争,战争让底层面目全非,死亡像遍地的野花在蔓延……那些圣临教徒、那些要加入义皇党的人,都是目睹了玫也金上下遭受的这一切,才做出这些选择的吗?


    局势远比十年前要危急骇人,是他自己成日跪拜在清净的大教堂,才对这些迫在眉睫的死亡与动乱一无所知——


    离开玫也金。


    怎么才能穿越海上炼狱,离开玫也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神灵


    小花和小苔推开对面洋楼的门, 嬉皮笑闹着进去找储备的猫粮。


    哥哥“嘿咻”地一声搬起来那一个豪华巨无霸大套餐,稳稳牵住妹妹的手,小花蹦蹦跳跳地看着力大无穷男子汉哥哥, 在离开洋楼的一瞬间听见小猫咪的叫声。


    “诶……我们上次没把小猫搬家搬完吗?”


    小花扯住哥哥的手, 回头四处看。


    周小苔思索, 呆呆的:“怎么可能, 我们数了呀, 就是二十二只小猫, 怎么会少?”


    小花:“难道是猫妈妈生了新的小猫……被我们落在这里了?”


    周小苔:“有道理,那小花你快去看看,我手里猫粮沉死啦, 我就坐在这里歇会儿……”


    “好的~”


    周小花撒开哥哥的手, 拈着自己裙子往一个个房间里跑, 周小苔坐在最宽敞的中间, 洋楼里四通八达的风吹进来一抹凉意。


    他觉得冷的一瞬间挪过竖着呆毛的脑袋, 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看向洋楼阁楼上的窗。


    还记得惊长哥给他们讲过, 洋楼那里挂着个蝴蝶结,过去的公爵夫人把它当作传信的讯号。


    可是现在洋楼已经许久不住人了, 为什么蝴蝶结忽然悬在那里?


    周小苔看不见妹妹的影子, 心里忽然生出一阵着急, 在阴飕飕的傍晚跑进房间里找妹妹。


    “哪里有小猫叫……”


    周小苔仰着脸到处看,忽地,一阵虚弱拉长的猫叫从背后响起,周小苔抱着怀里猫粮转身,看见发出猫叫的是人的时候,“哐当”一下甩出手里沉重的袋子。


    怪异的男人戴着一顶编织黄色帽子,周小苔的脸红了又白, 大声问:“你是谁啊!”


    男人侧身躲开一袋猫粮,笑着说:“周小宝宝,你不认识我啦,我是池叔叔啊。”


    “池大叔……”


    周小苔稍微放心,内心却依旧忐忑,惴惴不安问:“你怎么长这个样子了……你左脸上那道疤呢?”


    池昼招孩子过来:“你来看看叔叔不就知道了,我脸上的疤就在这里呢……”


    周小苔扯着衣角慢吞吞走过去,池昼和蔼微笑着躬身给孩子看,周小苔仰头的一刹那,看见这人皮肤里隐隐发白发黑像虫蛹的东西,瞳孔颤抖浑身一紧——被眼前男人扼住了喉咙。


    周小苔挣扎不及,很快被掐得眼前发黑,一句话都没嚎出来就倒在地上。


    “——上将!上将!坏消息,火山岛被诡军占领,监狱里的犯人全被放出来了!”


    寂寥黑沉的暗夜,喻说迟正在枯白月光下点人头,士兵上报过来说池昼逃了。


    “执政官那里怎么样了?”喻说迟脸上全是伤,喉咙也被刺哑了,“首都……首都状况如何?”


    士兵:“首都在空中高处易守难攻,难以大规模进军……可是已经闹起来了,因为执政官的弟弟在死前用广播披露了旧王朝的恶行,又被潜入的义皇党海盗加以利用,圣临教众们聚众闹事,心灰意冷要离开玫也金。”


    “他们觉得我们很没用……面对这样层出不穷的生化武器……我们无法保护自己的妻儿,喻上将,我们真的还有办法吗?”


    年轻小士兵声泪俱下,喻说迟正要轻抚他肩头,一枚带着火星的子弹倏地飞来,堪堪擦过喻说迟的手指。


    “守好这里!”


    喻说迟闻声单枪匹马出动,带着枪一下子就没了人影。


    白月在家里等着俩孩子拿猫粮回来,就这近在咫尺的一段路,十分钟都不会有。


    她等啊等,在厨房削土豆,却迟迟不见俩孩子回来。


    “跑哪里去了……”


    她终于放下手里菜,跑到对面小洋楼去找人,当她看见那里人去楼空时惊慌失措,情急之下想起前阵子住在家里的阿萝小姑娘。


    “萨明牧师,快跟我走!”


    白月开着车往上次送阿萝的基地去,萨明牧师自始至终都淡泊宁静,仿若置身于战事之外。


    射击的子弹枪声在树林里穿梭,喻说迟跟着方才袭击的人,一路来到了一片荆棘丛生的茂林。


    他听见乌鸦尖鸣的一瞬间回转身,疾影掠过四周发出婆娑声响,沉重的军靴踩在地上又骤然停止,随之是一声爆破般的狂枪。


    连续数发子弹在雾林里炸开,喻说迟冷白的手上悄然垂落一道浓稠的血迹。


    一只漆黑的乌鸦从天俯冲夺过,遮挡视线的一瞬间撒下黑雾一片。


    喻说迟猛地遮住自己眼睛,不幸被那阴险的毒药趁人之危。


    他再睁开时紫罗兰色双眼里布起血丝,有模糊的血迹从眼角顺流而下。


    “……”


    喻说迟捂着眼睛在原地踌躇倒退半步,逐渐发黑看不见,恰在此时,池昼的声音近在咫尺传来。


    “小喻。你的眼睛痛吗?毒药不好受吧,哈哈。”


    “池昼……”


    喻说迟凭声音辨别方向,拿枪对准了模糊中池昼的笑眼,紧紧拧起了坚忍的眉头。


    池昼站在那里,已经不像个人了,还戴着一顶晃眼的帽子,像吊在树丛里的鬼。


    “你现在投降的话,还能救下小花和小苔。”


    “我只要你加入我们诡军,把这条不死的命卖给义皇党。”


    “共和没有了你,他们的政权就将什么都不是,也根本不足为惧。”


    喻说迟忍着眼睛中的阴狠毒药,握紧手里的枪却难止住颤抖的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是我两个可爱孩子的父亲……假如你还有良知,就尽早放弃这些灭绝人性的东西……池昼,直至今日,已经没有人对不起你。”


    一群诡军埋伏在风吹草动里,在话落之后像某种兽类一齐扑上去。


    “——你就是夜莺神附生的孩子?”


    兰珂持着刀绕着小花走三圈,又猝然将刀尖一翻,刺穿旁边周小苔的衣领子,把孩子的头摁进地下。


    周小苔被这恐怖女人的刀具吓得尖叫一声,死死坠在地里动弹不得,蹬着两条腿挣扎乱踢。


    “哥哥!”


    周小花恐惧地看着海盗,掰扯女人尖锐的指尖,一边哭一边道:“你别动我哥哥……我爸爸会把你们这群坏蛋都抓走!滚开,滚开!”


    “小宝贝,听话吧,姐姐要取你的腺液,让我看看你究竟有什么能耐,身体里住得下一个神灵啊……”


    周小苔的衣服被刀尖割烂了,他从刀口底下爬出来,用力捶打撕咬海盗的胳膊和手臂,爬起来大叫道:“你不许欺负我妹妹!不许拽我妹妹的头发,不许弄脏我妹妹的脸!我妹妹是周小花,才不是你说的夜莺神!”


    孩子年幼,后颈腺体根本不成熟,鬼医群体却不管这些,只想拿来做研究。


    远处叛变的毒萝被五花大绑起来以待枪毙,惊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那两个孩子都在鬼医手底下反抗扭打,兰珂愤怒叫道:“给他们扎麻醉!这个烦人的小男孩!直接弄死也不碍事!”


    周小苔听见这话之后更加暴躁了,他攥紧十几岁的蛮力用头顶撞那个海盗,之后快速拉妹妹逃。基地药水洒一地乱成一锅粥,周小苔无意看见被绑住的毒萝,将妹妹推出去之后又反过来撕咬那根长满倒刺的麻绳。


    兰珂捡起散落一地不知所以的药水针管,箭步过去势必教训那个讨厌的死孩子,毒萝正对着兰珂,提醒周小苔大喊一声:“小心!”


    回头时一根粗如铁杵的针朝人眼球扎过来,周小苔来不及躲避,在紧急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是妹妹一身秀长的黑发挡了过来。


    周小花被一管子毒药刺进皮肤,抽搐两下缓缓闭上那一双异色眼瞳,连手脚都逐渐瘫软下去。不等周小苔反身接住妹妹,小花就忽然又有新灵附体那样……


    陡然苏醒。


    霎那间一道白紫色神灵如罗兰般绽开,外表尚且年幼的少女神飘移在高处,忽地洒下万道骑士抱碑的白色光盾。


    惊讶愕然的义皇党都没机会发出声音,也没命去看清,就被光盾后蓦然穿袭过来的细剑刺穿喉咙或眼睛。


    虚体的夜莺神手里有权杖,就像当初关了她的监狱一样,她在空中放肆挥舞,尖锐的雪白细剑和盾牌纷至沓来,朝着那些丧尽天良的鬼医和海盗下达邪神荼毒众生的死令。


    死尸化成齑粉飞溅弥漫,一座座血雾在密林升起,混杂着满地碎裂的药水,以及毒药浇灌了草木的硝烟。


    周小苔眼睛里全是恐惧,不论是这个突然苏醒的妹妹还是那些妖魔鬼怪的军人,都让他幼小的内心极端骇然。他跪在毒萝面前压抑着喉咙里的尖叫,尚且稚嫩的手底下只有几寸焦燎的枯草。


    在夜莺神用神力惩罚了那些罪恶滔天的义皇党大军之后,躺在地上的小花蓦然睁满那一双异色的不祥双瞳,周小苔看见紫金色溢血裂痕的一刹那,很快吓得昏厥过去。


    等到白月带着萨明来到基地现场时,就只剩下脸上沾满鲜血的毒萝,以及昏迷在地的两个孩子、化为血坟的成片海盗与诡军。


    她二人紧紧捂住口鼻,拖拉着三个孩子带回车上,可是毒萝已然气血耗尽,只剩下手里紧握的一瓶药剂:


    “萨明牧师……请你把这个交给喻上将……”


    “义皇党鬼医研究的生化武器太多了……我只能破解这一个混合野兽精卵以及腺液让诡军狂化的东西……”


    “如果你们路上遇见敌人,用这个,可以昏迷的药,防身……”


    “快离开、离开这里……”


    浓重的血雾林,白月开着农场运输车狼狈地逃离,萨明抱着两个昏厥的孩子,脸色依旧沉着,沉着里几乎带着冷血的冷漠。


    她拿着手里足量昏迷的药剂,全部扎进了小花的身体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腐烂


    回家后, 小花持续昏迷不醒,周小苔站在妹妹房间门外,一张小脸还在事故余味中惨白。


    “白月姐姐……妹妹, 她怎么了?”


    白月走出房门, 挽起小朋友的手, 垂眸不语。


    周小苔就问:“为什么我会看到一个白紫色像人一样的东西从我妹妹身体里释放出来?那是什么东西?死了好多人……它杀了好多人……”


    白月摸摸孩子的头:“你看错啦, 妹妹不是一直都躺在你怀里吗, 哪里有白紫色的人……”


    周小苔:“不可能!我没看错!你如果骗我的话, 我就去问我惊长哥!他还在大教堂吗,为什么最近几天又看不见他了?”


    “你别瞎想了,小苔听姐姐的话, 乖乖在这里玩或者学习好吧, 姐姐去给你们做饭, 你最喜欢吃的鸡蛋饼, 我现在非常娴熟!”


    白月说完转身走, 周小苔却不乐意, 拉住她鼻涕眼泪横流:“所以我惊长哥去哪里了?他怎么总是一声不吭离开?还有,池昼大叔和屈大叔为什么不住在我们隔壁了?他为什么要骗我和妹妹?”


    白月无可奈何, 这些东西不方便告知年幼的孩子, 她该怎么向追问的孩子解释呢?


    争吵之际, 萨明牧师从房间里走出来,斗篷遮了半个眉头。她表情淡泊中带着凝重,阴影之下的眼瞳黑沉如水。


    “萨明牧师……”


    周小苔不再抓着白月不放,转而跑去拉萨明,圆圆的眼睛委屈得成了扁豆荚。


    “萨明牧师,你有没有看见从我妹妹身体里跑出来一个白紫色的、拿着刀和盾,杀了好多人的东西……那是什么?我妹妹为什么昏迷不醒, 还在最后皮肤出现好多裂纹?她是异瞳症状又复发了吗?后爸明明说已经好了呀……我妹妹怎么会杀人呢?”


    萨明牧师悲哀地朝孩子露出宽慰笑容:“小苔,你记住,你是哥哥,要保护妹妹。妹妹从小跟你一起长大,她绝对不可能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们惊长哥。”


    周小苔:“所以你看见了对不对?你看见有个东西忽然从我妹妹身体里跑出来,然后杀了好多人对不对?”


    萨明:“你千万不能告诉你惊长哥,否则惊长哥会担心的。”


    周小苔:“为什么?让惊长哥知道妹妹的情况也不行吗?”


    萨明:“现在玫也金外部局势混乱,大人们有很多事情要做,你要是跟你惊长哥说了,他一定会辗转反侧彻夜难寐,你惊长哥日常劳累辛苦,我们一定要体谅他。”


    “是……好吧,”周小苔忧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又拧起来,不安道,“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让妹妹醒来吗?如果惊长哥回来了,小花还躺在房间里,惊长哥还是会很担心啊……”


    萨明:“你不要跟惊长哥说你们被坏人骗走,目睹了流血杀人的现场又回来就行了。小花的异瞳症又发作了,就只是异瞳症,好吗?这个是有解决办法的,你帮白月姐姐多烧一些灯花,妹妹身上的血就会消失了。”


    周小苔:“那除此以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萨明思索沉吟片刻:“底层正在打仗,即使我们在首都高处,战火也依旧难免殃及池鱼,家家户户都要做好逃难的准备。”


    周小苔环视四周:“那我要收拾行李吗?”


    萨明颔首:“对。你还可以跟白月姐姐一起准备一些容易储存的干粮,以免路途遥远。”


    周小苔:“可是我们要逃到哪里去呢?”


    萨明:“随着环境迁徙,总归是有容身之地的。”


    周小苔:“那我后爸呢?他作为上将,是不是带兵打仗去了?我想我们全家人一起走。”


    萨明叹一口气:“你就跟白月姐姐一起收拾东西好了。”


    ……


    “那是圣灵节取消而搁置的祈福船!”


    圣灵主教堂前,一艘巨型船只停在圣灵河里,现在它经过改造,早已经可以承载上百号人。


    伊若老师傅拄着拐杖眼中带泪,实在痛心于这艘满含对神主祝福爱戴的船会成为他们离开玫也金的载具。


    “只愿神主聆听凡人愿景,送我们离开玫也金这个被世俗玷染之地!我们要重新找到一个金玫瑰盛开的福地,再次传唱起我们虔诚纯洁的教经……”


    上百位圣灵教徒向这只大船寄托期待厚望,但愿他们从前虔心制造这艘圣船时的热切情怀能得到神主的显灵。


    与此同时,玫也金某处遍地枯藤乱坟,周惊长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将一路上的新军全部埋葬起来。他身后尾随着拿着火把的圣临教众人,披着兜帽黑压压一片宛如沉重的凝视。


    几天几夜的流窜,他折尽千般力气,那些教众已经下定决心离开玫也金,要带着身受祝福的世俗圣灵离开玫也金,因此对他穷追不舍。


    周惊长不想在此时危难关头独自离开玫也金,更不想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在永生航线,他用尽最后力气退开人群,朝着远处未知的红天薄雾里跑,地上遍地死尸,皆是死不瞑目、惨不忍睹。


    他跑着跑着流下一道寒心的泪水,自己怀有身孕将近四个月,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为何如此生不逢时,几乎已经注定了是死局。


    可是现在还没掉,可是现在又怎么保护好呢?


    这个胎儿让他感到痛了无数次,就像在肚子里有不成形的哭闹与抗诉,他总是听见凄厉拉长的野猫叫,那种像婴儿啼哭的声音,在孤独无人的黑夜里一遍遍刺痛脑海。


    突然,他撞上一棵黑沉的树干,因为扎根心底浓重的愧疚,他自暴自弃般闭眼再次撞了上去。


    身后跟随着的圣灵教徒们不允许他死了,持着火把纷纷上前,周惊长头上撞出一片血,仰着脸翻过来倚上树干。他脸上最突出的鼻梁骨头挺着,像吊着他最后不屈不服的命与性格一般。


    圣灵教徒们还是那副誓死不休的语气:“你再逃都没用了,带我们离开这个令人失望透顶的玫也金!把神主赐予你的祝福奉献出来!你是圣灵,你何以配当我们整个国家的圣灵?你何以对得起我们圣灵教!”


    周惊长坐在树底下,还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腹部,拧着一口气说:“你们非要我带你们去夜莺洲吗……”


    圣灵教徒:“玫也金之外除了夜莺洲还有什么可去的地方吗?夜莺洲是距离最近、面积最广的大洲,其他零落在海上的小岛音信阻绝,罕有人迹,为了传播圣临教义,只有夜莺洲符合我们的条件!”


    周惊长缓慢从地上起来,眼角一片苍白的弱红色。还不及他开口说话,萨明突然从远处黑暗里走过来,火把照亮了她幽深的眼窝与颧骨阴影。


    圣临教众人为当今大使徒退后,荒野林中只剩下周惊长和头顶盘旋飞过的乌鸦。


    离近了,萨明才将怀里沉睡不醒的孩子给周惊长看。


    周惊长看见是小花的一瞬间心揪了起来,他大步过去,慌乱抚摸孩子爬满血痕的身体,眼中血丝一下子就全漫了上来:


    “小花……小花!小花你怎么了?醒醒……醒醒……”


    萨明牧师露出凄惨悲哀的状貌,灰落着语气说:“小花突然无故昏迷了,我们给她烧了很多灯花,也喝了药,可是毫无反应。”


    周惊长摇头,一股热泪盈上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突然就这样啊?你还有药吗,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吗……”


    萨明一样摇头:“全部都不行。加上现在战争混乱,农场全被劫掠燃烧殆尽,我们这里种植的灯花全都死了。我从前给她研究的药主要就是灯花,凌向温给她的药我就不得而知了。”


    周惊长凝视着萨明,在听见这些话后心灰意冷,又觉得受欺骗那样压抑着心痛,却还是装着不知道:“那你要我怎么办呢?”


    从前她为了两个孩子骗自己的从未解释过更多,她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没有神通的凡人,周惊长实在不明白在这个时候,萨明带着昏迷的小花来找自己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


    萨明抬起眼睛,突然抱着小花跪在了周惊长脚下,沉默说:


    “夜莺洲长着遍地的不死灯花,我想事到如今只有这一个办法。”


    “——忒央使徒,我以夜莺洲白教徒长首的名义,请求你跟我去往夜莺洲。”


    周惊长靠着枯树,他不知道为什么众人都要他去夜莺洲,也不觉得自己真的与众不同。什么金圣灵的祝福,说到底不过是要流血才能激发出来的一点自卫能力,明明任何一个Alpha都能毫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东西,在他这里就变成了神赐。


    “夜莺洲到底有什么?”


    周惊长问。


    萨明:“对不起,夜莺洲是我的家乡,也是夜莺神的故地。我只有完成我的使命,才能结束这条苍白贫瘠的生命。神说让我找到一个被金圣灵祝福的人,我才找到了你。我不知神究竟祝福你什么,只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周惊长仰脸,秀长的睫毛被山林野气吹拂,最后说:“我不是受神祝福的人……我是人。”


    “如果我这么一个凡人,想救我的孩子,只能去夜莺洲,那么我跟你去。”


    他说完不顾一切大步离开,转身投入了黑黢黢的苍雾里。


    萨明却如影随形,严词厉色拦截住他,说:“我想你需要跟玫也金告别。”


    周惊长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在仰起脸的一刹那所有心绪和泪水都停止了。萨明将手里一瓶药剂塞到他怀里,说:“我来时看见了新军的踪迹,最近的地方是野区。”


    周惊长看着萨明指过的方向,没再说话,由缓慢到急切到慌张,一步一拐地拿着药走了过去。


    ……


    周边的战士都死光了。盘旋的乌鸦在树林里发出异常的怪叫,啃食地上满目的人骨和肝肠。


    周惊长怀疑自己身处地狱,血雾弥漫,尖月阴森地挂在树梢。


    他陡然在云开时,趁着灰白的月光看见一个屈坐在烂墙边的人,他们之间隔着千言万语之后死亡的玫瑰海。


    一只野猫跳上那人的肩膀,轻轻舔舐他满脸的鲜血,他睫毛上已经挂了一层白霜,像是从十几岁的时候睡到现在。


    周惊长看清楚人的时候心里如坠千斤利刃,跌跌撞撞跑过去都喊不出来。他跪在喻说迟面前,擦拭那张脸上阴霾一般的黑血和冷雾,将人捂在心口,又低头垂落一行行热泪。


    “喻说迟……喻说迟,你不是说你不会死吗……你不是战无不胜吗,你骗我,你快给我醒醒……”


    他伸手去掰喻说迟的眼睛,他看见那紫罗兰色已经消失不见,反而灰黑一片,汹涌出来的泪水滚烫坠落,又很快湿漉一片: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不是在野区等我?这里是你十八岁看见的玫瑰,还是你想我了啊?”


    周惊长说完悲痛到气绝,一阵趴在人肩膀的沉默之后,才着急忙慌想把刚才萨明给他的药剂扎进喻说迟腺体里。


    然而喻说迟却忽然颤抖着睫毛醒了,凭借这个永久标记的Omega的信息认出了是周惊长:“……我不会死。说好不会死的,只是躺在这里休息啊。”


    药剂从周惊长手里滑落,周惊长听见喻说迟说话的一瞬间,捧住了自己最亲爱之人的脸颊,不断给他抹擦眼上的血迹:


    “你干嘛……你干嘛吓我,你再不说话,我就要拿这个针管捅死你了。”


    喻说迟还能笑得出来,他伸岔开腿,在这个废墟月色下,嗅到十年如一日的玫瑰芬芳。


    “我的眼睛暂时看不见了,所以你哭了吗?”


    周惊长握紧了这人的肩膀,趴到喻说迟耳边,把缭乱的眼泪全部蹭到他脸上、耳尖、颈边。


    “我的眼泪一点都不值钱,我也最讨厌哭了,你如果真爱我的话,就别再让我掉眼泪了。”


    喻说迟一个回答的“好”还没落下,周惊长主动挺身低头,在这个斜月低沉的暗夜吻住了自己的爱人。


    他太想珍惜这最后的一面了,如果他启程去夜莺洲,给他的只能是死路一条。


    有什么比朝着死路去还要让生命振聋发聩呢,在灿烂的腐败的末尾篇章留下你的爱吧,诚挚的爱会成为终身自由的第一章 。


    世人规训他以圣洁纯良,神灵也不过困在教经里起舞罢了。


    周惊长没想什么聱牙诘屈的道理,只愿在此刻把遗愿奉献给永恒的爱情。


    他脸上落满如线如珠的泪水,一步一步抽掉累赘的外衣,他决意在这个野区释放本性,尽情拥吻自己的爱人以告别。


    “我想我爱上自由了,我也真的爱你。如果我不等你了,不是我不爱你了,是我找自由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尾声


    日出的野区霞光万丈, 周惊长一夜无眠,就坐在喻说迟身边,像十八岁的喻说迟曾经守护自己一夜那样。


    废墟里有残颓圣像几座, 灰败帷幕数帘, 眼前身负重伤的Alpha枕着自己腿刚刚睡着, 周惊长轻抚摸他的眼睫, 愈发留恋不舍。


    晨雾里的玫瑰中出现几道灿烂的光晕, 周惊长心里荒诞, 宛如身在梦里。一眨眼十年过去了,命运让他们再次告别于野区。


    他满肩的金发垂落,淡色的眉眼温柔而略显疲惫, 至少在这漫长的爱情迷途里, 有这么一夜只属于他们, 可以肆无忌惮, 可以尽情拥吻。周惊长太贪恋那种抛弃所有世俗责任的感觉了, 无论是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 还是尚在腹中的婴儿,抑或是强加给自己的圣灵之名。


    他穿好自己的衣裳, 最后亲吻了一下喻说迟的眼睛, 就独自支起凌乱虚弱的身体离开了。


    ……


    喻说迟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他记得昨夜里周惊长来找他,可是他眼睛模糊着看不见,现在眼前景象还有些褪色,但已大致无碍,脱离危险。


    他还记得周惊长一直悄无声息地偎在自己耳边流泪,不知道是不是受发情期影响。Omega脆弱的信息和温度还留存在自己周身,喻说迟隐隐觉得周惊长瞒着他什么, 可是也无从回答了。


    周惊长一截衣角落在了自己身侧,喻说迟低头团在掌心,透过模糊的双眼,看见上边杂乱的血色,想起周惊长拉着自己的手贴在腹部的模样。难道他想告诉自己什么吗?


    喻说迟从野区起来,走过日落中荒芜盛大的玫瑰海,再次抖擞了一往无前的精神,怀揣上坚定果敢的必胜之心。


    他作为玫也金的军人,如果不都相信自己,又怎么让百姓民众相信玫也金呢?


    ……


    圣临教发动广大教徒规划一条掩人耳目的逃亡路线,阴天密云,沧海失色,唯有星红的火把成船。


    他们将搁置在教堂将近两年的巨船推入海中,准备在这个大风破晓的日子扬帆。


    萨明牧师缝制了一件白色的斗篷,默然无声地披到周惊长肩头。周惊长抱着怀里昏睡数日的小花,低垂着浅淡近乎无色的眼眉,天上无光,连人也失去了往日神彩。


    周小苔牵着他的衣角,跟着上船,一样频频回望空中首都的方向。


    孩子鼓起依旧年幼稚嫩的脸颊,绘声绘色道:“我们不等后爸一起走了吗?”


    周惊长轻颤眼睫,声音飘散在海风中:“我们还会去找他的。”


    周小苔仰脸浅层思考一下下,又抓住周惊长柔软的长发,看着他现在明显有了迹象的肚子,这才小声说:“惊长哥,你怀孕了啊。你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吗?”


    周惊长抱着怀里沉睡的小花,一边登船一边凉凉地颦眉:“那你希望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周小苔随着周惊长上到船上去,轻巧地一跳:“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都是他们的哥哥啊。”


    周惊长被孩子的回答哄笑了,温柔地抚摸了孩子的头。


    载着整个圣临教的巨船由此刻扬帆而起,巨大的声响伴着拍岸拍帆的风水,支离破碎的玫也金在眼中变得遥远灰暗,宛如一座被抛弃的海上废墟。


    依恋的泪水悄然垂落无数迹,只剩下压抑的歇斯底里的痛与爱埋藏在心底。


    倘若那些慷慨无畏的战士们,在流血牺牲之后看见故土人去楼空,已经没有妻儿在家乡等他们了,那他们这样殊死一搏又是为了什么呢?


    沉重的海风扑起周惊长金色的长发,将永别的浪潮一直送往爱人的战场。


    而那些伤痕累累的军人们从山间匍匐瞭望,看着海上离去渐远的大小船只,仿若获得解脱般泫然哭泣又开怀深笑。


    倘若他们对于这场人祸回天无力,上天让他们必死无疑,那么走了也好……


    走了也好。


    海上天气阴晴不定,周惊长只罕见几个晴日。


    周小苔每天给自己惊长哥端茶送饭,忧愁于他总是不吃不喝抱着妹妹坐在海上。


    “惊长哥,你想家了吗,教会在海上做的饭确实难吃,但是海上物资也就这样了,那么多人呢,只能吃这个了。”


    周惊长牵唇角,低头接过孩子给的面包,里边涂了厚厚的一层奶酪和熏鱼肉。


    他知道自己不能饿着肚子里的孩子,然而面对昏迷不醒的小花,他又觉得自己多吃几口饭多笑一下都是错。


    如果神非要惩罚什么,那么能不能放过这个从小就可怜的孩子,就只惩罚他呢?小花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却要活生生遭受这种非人的痛苦。他不敢问萨明她到底要干什么,从前也不敢问喻说迟,生怕得到一个足以痛彻心扉的答案。


    周惊长越想越吃不下去,食物从手里撒掉,低头趴在小花身上默然落泪。


    周小苔坐在他旁边,脸上露出一抹稚嫩的忧伤。他默默捡起丢掉的食物,靠在周惊长身边,舔掉上边的奶酪,正生长的年纪,在海上根本吃不饱。


    阴云数月不开,就要进入永生航线的前夕,海上下起了一片离奇的暗雨,等圣临教众人察觉天昏地暗时间难辨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几天了。


    “再往西边去,最多还要一个半月,就能抵达夜莺洲了……”


    “那条线是叫永生航线吗?以旧王朝永生号巨轮开辟的航道为纪念?”


    “我们这么顺利就要抵达另一个大洲了,果然是受神祝福吧!”


    “前边纵有千难万险,我们都能一往无前!一定是海上情况多变,而此前那些航行者时运不济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往西边去了,远离那个利欲熏心、战火缤纷的玫也金,在新的大洲重新树立起我们圣临教的纯洁信仰……”


    “可是食物也快告罄了,咱们要不要在进入永生航线前多准备点物资?”


    “现在雨水不大,在近岸捞点鱼刚刚好……”


    一支分离的小船队趁着雨水去远处迷雾丛生的岸边捡鱼,直到休整完毕,继续出发清点人数时都没找到人。


    “不等他们了!”


    轮番出力的水手和船长下决定,带着更多数的圣临教徒先行出发。


    永生航线近在眼前,周惊长此前和汽修店老板在那些火山群里看见的海上基地果然都消失了。


    不知所以的圣灵教徒们出来看海,但见一幢幢矗立海上的黑影相对移过来,船上的妇孺儿童吓得连连躲进船舱。


    “那是就是散落在玫也金四周的火山岛吗……”


    “竟然全都阻挡在这条航线上?我们在地图上看的连成一片,实际上竟然真的如此密集……”


    “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它们、它们不会突然喷发吧?如果喷发了,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从未涉足此处的人们被那一座座荒岛火山激发了海上巨物恐惧症,接天的灰烬与尘埃纷纷袭来,迷住了众多舵手的眼睛。


    “前边看不清路,指南针为什么也失灵了?”


    突然,有妇人抱着孩子惊恐大叫一声,船上众人随声望去,但见船只近岸处,躺着几片被海水腐蚀的白骨。


    当他们全都回过神时,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黑雾里,森森然的骷髅在海岛岸边遍地都是。


    尖叫声霎然间在海上此起彼伏,而船只随着海水在迷雾里驶往火山群深处。


    这里的海域永无天日,水面浮着成片白肚朝天的死鱼,腥臭味宛如死神刀下血般弥漫。


    沉不住气的圣临教徒们纷纷摇了小船下去找食物与人烟,在七七四十九天后人数锐减,荒海不知藏尸何处。


    而能确信的是,剩下的人在火山群岛里被困一个半月,无处可往也无处可逃。


    羸弱的妇孺老人在一个月内变得面黄肌肉、嶙峋瘦骨,不少嗷嗷待哺的孩子死在船上,连裹尸布都没有。


    周惊长不是第一次进入永生航线,早就预料到了几个月之内弹尽粮绝的惨状,他和众生一起跪坐在船上受苦,寄希望于飘渺神通的圣主。


    周小苔再不懂事也在这时候寂静清明了……他眼睁睁看着他最爱的惊长哥受熙来攘往死去的人谴责,看他受众人跪求却也只能无能为力地一遍遍念诵教经洗心……


    那些人都喊他世俗圣灵,一边哀嚎一边痛哭流涕,什么世俗圣灵……


    孩子从天真调皮变得孤苦伶仃,从被保护得以为世界美好绮丽,最终变得心如死灰、对自己的生命严重质疑。


    他看着趋近夜莺洲,身体发肤逐渐恢复正常的妹妹,这么多月了,怎么小花除了身上病状痊愈,别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在玫也金密林里杀人的记忆像粘腻的血块凝结似的抹不去,他在这个惨绝人寰、死亡紧逼的大海上,年幼脆弱的三观早就被倾覆。他看见有人吃掉自己的孩子,看见前夜里你侬我侬的教徒在次日就砍死了自己的情妇,看见萨明牧师一样不吃不喝却好端端地活着将近小半年。


    瓢泼的风雨中,这艘满载着信仰出发的载具已沦为骸骨空船,周惊长什么都做不了,连续一个月,只能独自躬身跪在桅杆边为坚韧的生命垂眸祷告,一遍遍重复幼年学习最多的圣临教经。


    [金圣灵神曾救赎黑暗之土。故地无所有,以遍地金玫瑰为光。那失落的姊妹神啊,请你聆听清晨薄雾里信徒的祈祷……]


    [金圣灵神,如果你爱我,请将光辉泽遍大地,灌溉无以媲美的金玫瑰……那所被歌颂的辗转在我手心,世俗于水火中千万次凋零,使者啊,你何以祝福义无反顾的世人……]


    周小苔看着持续跪在那里的周惊长,深怕死亡的镰刀终有一时落下。


    他开始怀疑那个掩人耳目的萨明牧师,怀疑她隐瞒妹妹的病情,才导致周惊长不得不踏上这条死亡的巨型船只。


    “萨明牧师……夜莺洲怎么还不到……惊长哥也会、也会死……是不是……”


    灰发灰眼的孩子苍白整脸,躲在阴暗爬满害虫的船舱里,颤抖着问萨明。


    萨明怎么可能在海上一成不变呢,她如今颧骨消瘦,眼窝也垂得极深。她拂着自己黑白色教士衣角,像一樽棺材里的人,飘泊于海上,终于望见故乡:


    “小苔,你知道吗,你和小花,不是你惊长哥亲生的孩子。”


    “他从十八岁时起抚养你们,含辛茹苦十多年,就为了有朝一日,送你们回去。”


    小苔在深重的灰红色天空下,悄然无声地掉了眼泪,拧着鼻子和嘴巴回答:“送我们回哪里去啊?”


    “我和妹妹……都不是惊长哥的小孩吗?”


    萨明知道跪在船头的周惊长听不见,在这最后时刻再后悔都没用,谁叫她已经孤苦伶仃、冷血无情数十年了,既然走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别再心软半分了。


    “小花的异瞳症从来不是病,你妹妹是夜莺洲的神灵……你知道吗,一朵白紫色的神灵,她来自北方的夜莺洲,生来就受罚于永夜中,只有来自故乡的不死灯花才能拯救她。”


    周小苔管不了萨明究竟是糊弄还是欺骗,仅仅抱过去泪流满面:“我妹妹是神灵的话,那她是不是就可以救惊长哥了?我不要惊长哥跟我们一起死在海上,萨明牧师……你一定有办法,让妹妹醒来,让惊长哥回去……”


    萨明轻抚孩子的脑袋,绝非危言耸听,说了一段让人血凉的事实:


    “孩子,你确定吗……如果,救你惊长哥的代价,是让你死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尾声


    一年前。


    几页陈旧的《白教徒手记》, 在喻说迟走后随风翻飞。萨明看着山间那年轻人的背影,很遗憾再次欺骗了他。


    尚未晾干的墨迹附着在纸上,其中, 最末尾的一排字云:


    “夜莺神附生法一, 双生婴儿, 一为附生体, 一为弃婴。”


    “法二, 寄生消耗附生体神魂, 直到附生体被吸收殆尽,神方可真正苏醒出世。”


    “法三,苏醒的夜莺神脱离旧体后, 需另一位双生子成为新的附生体, 短时间内再次提供魂灵寄托, 直至□□死亡。”


    漆黑的海上下起了瓢泼的大雨, 遥远的玫也金横尸遍地, 树梢飞满残鸦。


    最后的新军与诡军狭路相逢在一片坟地, 四周长满了灰色的碑林。喻说迟带着不过千人的军队与那些呜咽的诡军对峙于此,多亏了很久很久之前周惊长在野区留下的那瓶药剂。


    辽阔万里的海上陡生远雷, 霹雳催开霎然的烈雨, 乌鸦惊起遍地飞。


    将近空无一人的荒骨空船上, 周惊长猛地一阵心悸,天际青光闪电落下,他在噩梦里倏然惊醒。


    “……”


    他的头发长很长了,一缕缕垂落在瘦弱的肩膀,浅金色的睫毛轻颤,低头俯视的角度,快挡住瘦挺的鼻梁。


    “萨明……小苔……”


    周惊长从休息的地方披衣服走出来, 原来海上正风雨如注,狂风呼啸。白天与黑夜早就辗转难辨。


    他独自走在空洞又荒凉的船上,周身灰雾被雨水打褪了,露出一座座沉默的巨大的锥形火山。


    “小苔……小苔,你在哪里呀……”


    往常这个时候,周小苔一定会跑出来,哪怕是一个骨瘦伶仃的孩子模样,他也会呲开雪白的牙齿,朝着自己一步一拐地跑过来。


    可今天,周惊长喊了足足有六七遍,都没听见孩子应声儿。


    强烈的不安笼罩上心头,周惊长张皇失措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船上,任凭凄厉的风雨将他吹打湿透。


    “小苔……小苔……”


    他就像被孩子抛弃的无助的父母,走着走着雨水就落得满脸都是,声音也逐渐消失在狂风无情的呼啸里。


    周惊长不知道孩子和萨明去哪里了,就连一直躺在船舱里的小花都一起消失不见。


    风扯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牵起他破旧的衣角,强让他回头往后看,周惊长被风雨带得往后闪,在险些摔倒前抓住了桅杆。


    深深喘几声气后,他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腹部,可惜那个还未降生的孩子再也没有看见自己父亲、哥哥、姐姐的机会了。


    那么坚强的一个孩子,陪他挺过了海盗诡军的悄袭,跑过圣临教众的围堵,在他心灰意冷赴死之前,又放肆放纵和自己所爱爱了一夜,可是还是在这个枯骨遍野的海上流离掉了。


    周惊长知道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也知道是自己长期郁郁寡欢、悲沉消极不吃不喝才把他和喻说迟的孩子弄没了,可是他毫无办法,只能在孤独的海上日复一日默默凝泪。


    他现在身体状态堪忧,连走路都吃力,握着桅杆的手都十分费劲,唯有一点支离破碎的精神,还在头顶悬着不允许他就此倒下。


    睫毛上的雨水被眨掉,周惊长慢吞吞睁开眼睛,青雷中,他忽地看见一对矮小可爱的影子,相互牵着手在海上顽皮嬉闹,兄妹俩圆圆胖胖的,像糯米丸子一样露出羞红的甜笑。


    “……小花,小苔?”


    周惊长大抵是看岔了,这样温馨欢乐的岔影,让他想起了俩孩子一两岁的时候。


    那时候,周小苔乖巧得像块冬瓜,他在牧场的瓜田里学走路,走两步就一屁股坐在西瓜上,然后等着最亲爱的父亲过来把自己抱走。


    当时白月的岁数也不大,在农场里用推车收西瓜,把周小苔收进了瓜车里,一直载到镇子里去,一下午不见人影,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等瓜车往城市运几次,小花小苔就学会了说话。


    那一声咿呀稚嫩的“妈咪”,让十几岁的周惊长消沉麻木许久的心重新鲜活,头一回对自己为人父的事实有了实感。


    那时他躬身坐在小床边,捏着孩子的手说,我是爸爸呀,可是孩子不改口,只会喊妈咪。


    萨明牧师在一旁笑着敲打白月的脑袋,说,白月,是不是你教的啦,怎么只会喊妈妈。


    白月说她光顾着卖西瓜,根本没教什么呀,说小宝宝天生会喊妈咪,喊妈妈是人类的本能。


    后来孩子真的会说话了,妈咪就变成惊长哥了,牧场里的农民们在下礼拜后总要往萨明牧师门前瞧,一瞧就是两个可爱的娃娃,还有坐在门槛上读教经的金发的孩子,他那么年轻还稍显稚嫩的脸,浑身都透露出一种未经风雨不谙世事的天真骄纵,竟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了。


    “惊长哥……”


    “我想吃鸡蛋饼……”


    飘摇晦暗的沧海,周惊长在雨水中踉跄几步,才将那些过往的回忆抖落,闭上疲倦的眼睛,倚坐在风雨里的桅杆上,抱着自己的孩子痛哭流涕。


    “但比起鸡蛋饼,我更想吃你做的饭……你做饭好难吃,难吃得我忘不了,也放不下。”周小苔躺在周惊长怀里的时候已经气若游丝,这个总是调皮胡闹的孩子从来没有那么安静过,可是周惊长宁愿不要他这样。


    “小苔……你告诉惊长哥,你怎么了啊……”周惊长把孩子抱在怀里,他痛心地抚着孩子脸颊,周小苔已经瘦得不成样了,当初自己生活最潦倒艰苦的时候,孩子都还跟一枚圆溜溜的奶黄包一样呢。


    周小苔说不出自己具体的感受,只是眼睛慢慢看不见了,逐渐看不见他最爱的父亲,摸不着他来世上最爱的人。


    “惊长哥……我偷偷给你,留了一些钱,是我上学时,跟阿姨一起卖鸡蛋饼赚的……”


    “这样,你不用去汽修店工作,后爸也可以多回家陪你了……”


    “还有,你替我告诉,你肚子里的小宝宝,说他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小苔哥哥,我想知道、你给他取什么名。”


    盒子落锁解开,那是当初周小苔千万记得要带上的,周惊长看见孩子闭眼的一瞬间心脏猛滞,恰逢此时,巨船猛地撞上礁石,发出轰动的震鸣,周惊长颤抖着摸不见孩子的鼻息,一声惊叫后陡然恸哭。


    “小苔……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啊……”


    这个孩子在战争里被亲生父母抛弃,十年后又死在同样爆发的战争里,上天让他遇见一个穷困潦倒的周惊长,却赐给他一生珍重的父爱与恩情。


    “小苔,你只是饿了,你刚还告诉我想吃鸡蛋饼对么……我以后不去汽修店工作了,我每天都在家陪你和小花,我给你们做好吃的……我也不跟你后爸吵架了……”


    周惊长趴在孩子冷透的尸体上,那同样苦涩的热泪与冷雨流过他沙哑的喉咙与掌心,打湿了周小苔给他留下的花花绿绿的钱。


    那些钱的表面好多油点子,刚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甚至有鸡蛋饼的味道,周惊长将它们攥在手心里,烂掉的十块啊,五块,还有一元五毛分颗子。


    周惊长的手快拧破了,他的心再也承受不了别的痛击,青紫色的筋脉像苦涩的纹路,一直从心里血一样爬。他的眼泪掺杂在海上风雨如晦,一遍遍质问神究竟祝福他什么、如果这是祝福,那怎么才算诅咒呢?!


    周惊长在苍白力竭之后睁开晦暗不明的眼睛,看见这船上唯一幸存的萨明牧师,萨明仍旧穿着她那件黑白色的教士服,惨淡的脸上只有那突出的高颧骨和眼窝。


    周惊长放下手里已经冷透的孩子,半跌半跪着过去,苦声哀求道:“萨明牧师……你在我身边那么多年,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的孩子……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我从来没有怀疑你,是不是你……小苔是怎么死的,你告诉我!小苔是怎么死的啊……”


    萨明站在船上,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深海,海上依稀露出几片零落的岛屿与小洲,就像二十多年前,她独自一人跋涉去玫也金。


    这个妇人并不多么心狠手辣,可是如此心意已决啊,她为了她所要追寻的东西,可以抛弃人生一切恩爱厚谊,于此换来的是活着从不受罚的世情。只有她才知道,人活着的万般痛苦都来自于心,假如你摒弃一切的欢愉,那么便不存在高高在上让你受苦的神。但也因此人的灵魂变得虚无,无所谓死,更无所谓生了。


    萨明闭上眼睛,让这十年如一日的冷雨洒在自己脸上,静悄悄说:


    “饿死的。”


    “小苔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他是饿死的。”


    周惊长攥着木船翘起的边,手上慢慢渗出了血,他红着眼睛盯着萨明始终纹丝不动的脸,那种欲言又止的心里明白,让他哀痛到昏厥。


    萨明缓缓在雨里走到周惊长身边,周惊长就跪坐在她脚边,而她立在海上,沉重地抚摸周惊长的头发,淡然得几近冷血:


    “——你还想等喻说迟吗,玫也金已经全军覆没了。”


    “他们跟诡军战斗到最后一刻,在血海中同归于尽。”


    披着鲜血深雾的乌鸦成片掠过树林,盘旋在玫也金的天空,它们因死尸遍地而挥之不去。


    “……”


    周惊长抬起那双血丝弥漫的眼睛,抿紧了双唇,不肯低头也不肯听。


    萨明冷冷一笑,风轻云淡:“还记得我给你的药吗,那可不是救命的药,是让玫也金彻底玉石俱焚的毒。”


    “惊长,你从始至终都最不该遇见我,也最不该信我了。”


    “可惜,我在二十多年前的圣灵节,从夜莺洲来到玫也金,就是来找你的。那时的小喻也才七八岁,被白教徒关在夜莺洲的监狱里……你想知道那是一所怎样的囚笼、一个怎样的夜莺洲吗?”


    萨明说话时满含恨意,她一生的痛苦不是金圣灵赐予的,也不是与她等同的凡人,而是那个犯了天谴的夜莺洲。


    她真想在黑暗中,毁灭,毁灭。


    死亡求之不得,神便罚她在黑暗中永生。


    “我不知道。”


    周惊长闭眼,颤抖的睫毛宛如向命运求饶,他被玫也金赐予的与生俱来的骄矜与自傲,终在此刻碎裂一地:


    “就因为我不知道,因为玫也金光芒万丈,因为我生在令人艳羡的帝国中央,所以才让我屡受折磨、至死不休吗?!”


    “夜莺洲跟我有什么关系、可你精心谋划了二十多年,就为今日此时此刻,把我送上这艘白骨遍野的荒船,害死我的孩子,害死我的挚爱,也害死我……”


    周惊长泪流满面,捂着心口一声一声反驳,被萨明无情的话语伤透。他伏在船板上,海上漂泊数月之后,生命已如风摧雨折。


    “小花被你弄哪里去了……”


    “你不能再把小花带走了……我也相信,再远,再难,喻说迟一定会来见我,他从来不骗我的,他没有骗过我……”


    萨明叹息,在渺远的黑海上看见自己的故乡,那也是玫也金最荣誉的上将所深爱的故乡。


    [——罪徒萨明,携姊妹金圣灵祝福之世俗使者,叩开埋骨地海上暗门……那沉睡百年的娜逻婀,请你在这个百草枯燎的夜,与我同望这苍穹之下的黎明。]


    [她听见你的声音。她在天堂的法坛前,遇见朝神父主辩驳的你。娜逻婀,你拿起你的细剑与盾,说你已经苏醒。你与她共挽一把长弓。摔了神父主的金杯。]


    [神父主觊觎他的女儿,将永生酒泼你全身,金圣灵为你哭泣,你却戴上谋害姊妹的罪名。]


    [死亡。死亡。它蹒跚着来临。]


    [死亡的遗光中诞生了玫也金,永生的娜逻婀降落埋骨地。烧灼的裙摆隔开危诡的火山群……]


    [只有我们能拯救我们。]


    萨明朝着北方深沉跪下,周惊长仿佛在远处大洲空影中听见那传说中曼妙无比的夜莺歌声,风吹雨残里看见一片遥远轻灵的紫罗兰色夜空。


    澄净的夜色悄然而至,恐骇佝偻的火山岛群如兵败般向身后退去,他听见了姊妹神娜逻婀的声音,也听懂了未知白教徒生发于心的歌文。


    [我庇佑你渡过凶险危海,于茫茫夜雾中行过死亡的火山,找到那遥远的、金玫瑰盛开的遗光福地。]


    [待我找到我最亲爱的阿姐,找到那被金圣灵祝福的人,我将于永夜的沉睡中苏醒,为埋骨地带来永生忏悔的光明。]


    萨明在风停雨歇里,化作一具不朽的尸骨,终随着船舶碎片,洒在万顷海洋。


    ……


    周惊长穿越死亡与诅咒才踏上眼前黑暗的大洲。


    恍然间,有嬉闹的儿童声音环在耳畔,他神情恍惚着一转身,看见东方迎面跑来一对牵着手的小兄妹。


    调皮的哥哥没有吵着吃鸡蛋饼,恬静妹妹让哥哥跑慢点,说他们就要到家了。


    海上风暴停歇,近乎温柔的大风吹拂起周惊长的金发,将他整个人都吹起了经久不见的精神。


    泪水宛如后知后觉的劫后余生,他低头,真看见在玫也金相当珍惜的不死灯花,像风一样遍地摇曳。


    “小花……小苔……你们去哪儿……”


    周惊长颤着身一步步跟着追,却怎么都摸不到孩子的影,就像为人父母,总要把手里的鸟儿放走。


    热泪交融,周惊长看着消失在东方的身影,只愿他们一生找到爱,也找到自由。


    阖上眼睛,隐隐有金光满溢,周惊长捂住沉痛的心口,张开眼的一刹那,一轮红日徐徐于东方升起,原是夜莺洲,升起丢失百年的光明。


    霎时间,矗立着的墓间教堂、散落满地的骑士抱碑像,以及那座最瑰伟的圆顶监狱,爬满了生命的常青藤。


    而满大洲的不死灯花,竟然朝着旭日缓缓绽开,它们晶莹的、黄绿色的花苞……


    漫山遍野,一望无际。


    盛开成金玫瑰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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