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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小萝


    萧瑟无人的首都广场, 喻说迟牵着捡来的孩子走过圣灵雕塑,进入政务大厅。


    他向公务人员登记孩子基本信息,以待父母寻女。


    “现在人少, 我们效率很高的, 上将……您不用担心。我们会把她安置好。如果家长找到了, 也会传讯知会您一声的。”


    喻说迟“嗯”了声, 看着工作人员手里的小姑娘轻微一笑, 慢慢转身离去。


    女孩被公务人员揽着肩膀, 眨着纯澈的眼睛目送上将离开。


    上了几个月的学,周小苔皮也不皮了,一放假就守在妹妹身边, 拿着个小书装模作样地读, 周小花愈发沉默, 跟哥哥相顾无言, 总蜷屈在一边自己做手工编发圈, 扎满了一罐又一罐。


    时间过得慢也快, 俩孩子都逐渐长大了,要是周惊长回来, 就会发现孩子肩膀已经能够到他头发了。


    “……为什么妹妹总是不理我。”


    喻说迟在卧室里给孩子辅导作业, 周小苔走马观花地写, 突然耷拉脑袋罢工。


    喻说迟捏起孩子还在长肉的小手,跟他一起算眼前的数学题,避而不答:“你老师说你这回国语考试七十八分,问我要不要补课,叫你住学校里去。”


    周小苔不吭声,跟着喻说迟继续写作业,十分钟安静, 却突然嚎一声:“为什么呀后爸!我为什么要学习,我学语文干嘛……全家上下没人跟我说话,学校里同学都孤立我!我不想去上学了,如果不上学就只能出去打工,那你让我出去打工吧,这样我还能赚钱,我赚了钱,惊长哥就会回来了……”


    孩子说完就埋头痛哭起来,自责的泪水打湿新整的衣裳,一边哭一边喃喃道:“我从前为什么不听话呀,我把惊长哥气走了,他不要我和妹妹了……我是哥哥,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只会拖累最爱的人,如果我早点懂事,我一定不会出生,我自己去死好了……”


    喻说迟将孩子抱在怀里,止不住地摸他的头,悲伤温柔安慰:“不是的小苔,爸不用你去打工,把你养大是爸爸的责任,你有受教育的权利,所以爸把你送到学校读书,你要是不想去,爸爸就把你接回来……你一辈子不用读书不用学习,就欢欢喜喜地满天满地地玩,这就是爸爸最大的愿望,也是我生为人父的快乐与荣誉。”


    周小苔偎在喻说迟胸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撅起豆子嘴反驳:“不要,那是后爸你的意义,从前的我会没出息只想依赖你们,但是现在我越来越怀疑我自己的人生了,为什么我这么幸运,从前有惊长哥不离不弃,现在有了后爸你给我托底,明明我平平无奇没有任何价值,怎么能是受神眷顾的小孩呢?我和妹妹能活下来,简直就是奇迹……”


    “被眷顾不需要任何理由。有理由就是这个生命他值得。”


    喻说迟抱着孩子,不愿给孩子灌输受苦论的金科玉律,这种思想害人,很容易施加德不配位的压力与自卑。幼年的喻说迟就这样成长,过早地因无能而被父母驱逐,一定深谙其痛吧。


    而小花日复一日颓靡沉默确是事实。夜莺神告诉他,不是自己多想在小花体内变得强大,而是这个附生体本身的灵魂精神在日趋凋零,小花不愿意出来,只想缩在壳子里沉睡,才导致夜莺神不得不为她撑起身体。


    喻说迟跟小花说话也很少得到回应,大部分时候,小花都在要求宿在身体里的夜莺神给她编东西,自己假睡以闭目塞听。夜莺神当然不想理周小苔了,她不知道这个双胞胎哥哥每天都在干什么,除了烦人就是烦人。


    “——半个月了,这个孩子依旧无人认领,按理来说不应该的。正常七天之内就能找到父母。”


    某日清晨,政府人员给喻说迟打电话,问他当初捡到的那小姑娘怎么办。


    喻说迟开车去政务厅,孩子被政府照料得很好,坐在厅里一双大眼睛还是来回瞅人。


    “这样吧,我去火山岛周围六十里发布通告,借你们这里的告示一用。”


    喻说迟打算自己去那边发布寻亲启示,以免孩子的父母不知道可以向首都政府求助。


    他带着一把张贴的告示往车上走,那小姑娘却亦步亦趋地跟。他回头看过去,小姑娘却伸手想让他牵。


    喻说迟看着可怜的孩子,两步回到政务人员那里,一番交谈之后才重新回来。他回来时将戴着的黑手套摘了下来,递给小姑娘由她牵。


    “你叫阿萝是吗?”


    这孩子是个哑巴,名字是自己写给政府的。


    小姑娘点点头,对喻说迟露出颊两边的小酒窝,跟着出了政府大厅。


    “我现在去火山岛附近找你的亲人,这段时间内你就暂时待在我家里吧,我家里两个孩子跟你岁数差不多,你可以跟他们一起玩。”


    车上有一些零食甜嘴,喻说迟一并拿过去给孩子吃了,准备先把她送回家,再去工作。


    ……


    茫茫海域,夜色无边。


    周惊长和老板的船行驶至火山岛群的分岔口,往西穿过去是流传在阴森传说中的夜莺洲,往东则是他们要去的最远的科罗维亚花鸟岛。


    “天黑这么快……我们应该早点到的,果然是白日时耽搁了。”老板站在船头,提着个风灯在黑海上漂。


    周惊长也被迫提一盏灯过去,他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来自己有计时,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现在应当是日落时分。怎么可能黑成这样呢?


    他和老板站在船头提灯瞭望,保持警惕道:“我们得快些离开这片火山口的海域……不对,我们还能不能往回走了?”


    “我们就是害怕火山群岛危险,所以白天才不敢耽搁。我刚看了时间的确不对,这里灰雾一片,盘踞在周遭,尤其北方,影影绰绰的火山岛群仿佛伫立海上的拦门将。但你回头看,来的路上那里还有些亮着……”


    老板听他的回头看,来路天色将晚,最后一点日光即将消散,微微的星火燃烬,赤色光点仿佛循循的劝导,要他们尽快回去。


    老板后背起凉汗,当即调转了方向,大喊一声:“那我们赶紧回去吧,明天正午时分再出发,选个不易形成海雾的时间!这里真的太恐怖了……”


    他话刚落,船只就朝太阳落山的残光驶去,然而海上天色瞬息万变,他们行驶了千米不到,那一点点余光就彻底消失不见,被更浓重阴森的海雾取而代之。


    “怎么办,完全看不清路了……这里几乎暗无天日……”老板拍打着手里指南针,神色愈发焦急。


    周惊长总觉得有巨物在朝他们靠近,在心里升起不祥预感时陡然惊道:“不对!太阳落山处虽然有光,但太阳是落在西面的,火山岛群往西,就是真正往夜莺洲的方向!我们在初入时乱了阵脚,导致我们现在极有可能误入了那条恶名昭著的永生航线……”


    “是我糊涂了!”老板一拍脑瓜,懊恼无比,“你说往回走,我只想到来时路是亮的,就忽略了太阳落山的误导……反而真的误入歧途……”


    话落忽地“哐”一声,远处前方翻起黑浪,浪花洗去了半分污浊的浓天,眼前才得以明亮片刻。


    周惊长捕捉到那瞬影,依稀看见埋伏着的人样东西,就伫立在远处一座座火山群。一道冷汗慢慢爬上背脊。此时船只因停滞而被潮流推向浅水近岸的低处,老板和周惊长身形不稳,纷纷因惯性向前仰。


    巨大的枯萎的火山岛矗立身侧,忽地从海雾里露出头来,把这二人吓了一跳。头顶大片的灰尘撒了周惊长一身,下一秒掀起浪的地方再次袭卷,周惊长在短暂的清晰中仔细看,确定那边岛上就是大片大片的人,蓄势待发或整装待发的模样,随时等待军令。


    老板害怕得肠子悔青,欲哭无泪:“周工……”


    周惊长很快“嘘”了一声,止住他说话,低声道:“这边火山岛屿环伺,火山灰终年徘徊上空遮天蔽日。然而好在近岸水浅处容易起浪,深海里相对干净的水拍过来的时候,就能让我们短暂地恢复视觉。”


    “那有什么用?”老板绝望。


    周惊长低觑他一眼,不绕弯子直接说:“自我们停靠在这里,这座相对来说巨大有遮蔽性的岛岸,已经有四次浪拍天了。我确定那边群岛上是活人……或许,是个建在海上的军事基地。”


    “我们闯入军事基地,会被处死的吧!”老板心里警铃大作,仿佛已经听见危危红光逮捕的号角声了。


    周惊长举棋不定,也尽量安慰自己:“这边火山灰遮天蔽日,防守的卫兵不易察觉吧。如果那边真的是军事基地,或者是某种巨型营地,那我们便在此处静待吧……当外界夜幕降临时,海上必然有灯塔亮起。否则何以指引他们呢?”


    老板:“你怎么确定一定规模庞大?如果他们数量稀少,也不是什么严肃的群体,还能有财力物力建塔?”


    周惊长:“如果只是数量稀少的普通航海群体,那我们也只是平民百姓而已。我们对他们毫无威胁,也就不用太担心,只要等天亮了我们找光往回走,或者尝试向他们求助。”


    “可是普通航海家怎么会这个在时间点停滞不前,几乎毫无声息地埋伏着呢?毕竟这里阴森危险,换位思考你一个普通人,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因此我才觉得是驻扎此地的大规模人群。”


    老板心如死灰,垂死挣扎:“大规模的也可能是海盗?不对……海盗也不该在这个朝不保夕的鬼地方行盗啊,荒无人烟的,也不是什么必经之口。还是训练有素的军人的概率更大,你说得对……那是玫也金的军人?”


    周惊长仔细回想喻说迟从前的话,脑海一阵翻来覆去,确定那人从没说过要在这条航线上练兵的事情,才说:“不太像。这里隐蔽,更像是敌军驻扎的。”


    老板不愿意听到这种消息,以九牛二虎之力反驳:“敌军驻扎此地,咱玫也金能至今发不现?”


    周惊长思忖沉吟:“自玫也金帝国被推翻之后,共和国暂无派遣活人通往夜莺洲的计划。而共和国新政权刚建立不久,最多出于保卫国土的目的在海上巡防。”


    “但此地已经是通向夜莺洲的岔路口,更何况大洲内部正用兵搜查举国上下,多半无暇顾及此处。倘若真是敌军近月来才至此养精蓄锐,那么灯塔或者瞭望塔上……应当没有玫也金的守卫者?”


    老板:“那会不会被敌军占领了……假使我们真的等到外界天黑,循着光驶离这片海域,被塔上的敌人发现了怎么办?”


    周惊长“嘶”了一声,继续推测:“你想想,假若你是坏人,你占领了瞭望塔,的确能够提前探测到别人,但这是玫也金的地盘,塔连着塔,你从中途开始占人家的桩,你怎么确保不被发现?”


    “假如你没有占领瞭望塔,就掩盖在火山灰底下匍匐行事,当别人来的时候你措不及防输得一败涂地,那也背离了你藏在这里的初衷。因此我觉得,他们一定在此地养精蓄锐日夜操练,时刻警惕准备出征……”


    话落,老板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周惊长背对着身后庞然大物,与此同时看见的是老板在黑夜里发白恐惧的脸。


    那个神情告诉他。


    你背后,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亡命


    “喂, 那个金头发的,你还挺聪明!”


    “可惜这么聪明的你,怎么现在才意识到, 我们埋伏此地的人, 早就发现你了呢?”


    周惊长慢慢调转身, 凝眉望向那个站在岸上的女人。


    她一头红发如赤焰, 一条腿踩在礁石上, 半叉着腰, 语气调侃。周惊长默默打量她,风吹来时,从她身上嗅见了医药水的味道。


    就当周惊长心里闪过鬼医二字之后, 刹那间海上的灯塔次第全都亮起来了。灯塔射程很远, 扫过海雾时号角遍地、千帆竞发。


    周惊长眉头忽地蹙紧了, 下意识往四处看。


    但见直线形的灯光照穿了灰雾, 在茫茫大海上指引那些船只, 运载浑身甲胄的诡军朝着玫也金的方向……


    浩荡前行。


    “我们义皇党的副医师毒萝, 已经安全到达玫也金,我本打算在今夜和这群诡军一起出发, 没想到有人闯了进来。”


    窈窕袅娜的女子忽地持刀跳上船, 身手不似一般。


    周惊长默默攥起衣角, 猜测道:“你从前是海盗?义皇党果真构成庞杂……”


    这女子名叫兰珂,闻言她无所谓地笑答:“我是海盗,怎么了?不是海盗,能认识我们在海上出生长大的首领?”


    兰珂一步步靠近,周惊长和老板就一直往船尾后退,飘摇的风浪在接连不断地攻击他们。


    刀光扬起的一瞬间,老板忽地大叫一声, 反而吓得那位海盗鬼医摔了刀。


    “……”


    兰珂看着落在船上的刀,平息怒火后阴飕飕地一脚将刀踢起来:“这片海域的鱼很肥,你知道它们最喜欢吃什么吗!”


    老板听不懂,使劲摇头:“不,不,不关我的事,我只是玫也金的普通公民,跟你们党派没有半毛钱关系……放了我,放了我吧……”


    说罢这瘦胖子话锋一转,突然朝向一边的周惊长,指着周惊长的鼻子大肆渲染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们义皇党想要穿过夜莺洲……他、我身边这个人、他是最后一位世俗圣灵!!你把他抓了,然后放过我,放过我……从前玫也金的王室,想要出海远航,都会带上我们国家的世俗圣灵,以作庇佑!!几百年……几十年的传统了……你们在海上,怎么能没有世俗圣灵呢?”


    “……?”


    周惊长被老板拖着大腿不许动,老板就继续鬼哭狼嚎:“还有、还有他相好的……是玫也金的荣誉上将,那可是义皇党最大的敌人……总而言之他的命比我值钱多了,你抓了他就放过我吧!”


    “你给我滚啊!”


    周惊长听见老板这么说之后彻底生气,唯独那海盗鬼医确实起了兴趣。


    她踩在老板头上,去仔细端详近在咫尺的周惊长,当即啧啧称奇:


    “是吗……我十几年前就听闻玫也金的世俗圣灵,是全大洲无以媲美的骄傲。”


    “怎么如今我看你反而落魄呢?是什么让你不再有容身之地?不如就按照这个老男人所说,加入我们义皇党,来为我们卖命如何?”


    周惊长皱眉躲开女子的骚扰:“我除了这条命一无所有。卖给你了我还剩什么?”


    兰珂粲然一笑:“你想要什么……钱?或者美色啊,地位啊……这不都是能相应给你的吗?”


    周惊长反问她:“钱,美色,地位,这三种,你想要的是哪个?”


    兰珂闻言突然不说话了,末了生起一声冷笑。


    周惊长也冷冰冰地笑:“……既然这三个都没你自己想要的,你还问我?”


    他说完拖着那个死老板往船头一坐,倔强着背影风轻云淡地看海。


    兰珂拿着刀心里愤懑交加,彻底生出一种不服气,直言畅快道:“好啊你既然什么都不想要,那就去死吧!我可不介意送你一程!”


    话落她就将刀劈下来,刀尖刺在周惊长肩膀的一刹那见了血,夜莺神所说的祝福之力当即生效,笼罩起强大的力量,将那鬼医甩开数十米,和刀一起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老板当即吓得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坐在原地不敢动弹。


    周惊长站起来,一只手捂着肩上的划伤,另一只手朝着落入水中的女子伸过去,突然回心转意:


    “胖子说的没错。我的确是王室最后一位世俗圣灵。事已至此,你也不会放了我,那就干脆让我回去。我回去,还能帮义皇党渡过夜莺洲。”


    兰珂看着这人伸出来的手,对长得好看的心软半分,又疑:


    “你怎么就突然答应了?”


    周惊长继续淡然地反问:“你又不想我答应了?”


    “……”


    兰珂心里窝着一团火无处可泄,只能说眼前这个人的确不是很好拿捏的傻白甜,而义皇党也不需要只会听话的愚人。


    她忿忿地被周惊长拉起来,又看了那人一眼。


    周惊长跟她保持距离,不想多生是非,也不想染上别的关系。


    兰珂对此人无所谓的态度很不爽,撑腰高声答:“你既然要帮助义皇党,就得服从我们的命令!我这里有一支新鲜的液·体炸药,你如果熟悉那个花衷赫和凌向温,就该知道他们两个叛徒体内都注射了那玩意儿!”


    周惊长眯起眼睛:“叛徒?”


    兰珂抱臂暗讽:“呵呵——要不然毒萝怎么会先在玫也金登陆呢?她是听从首领的命令,去给凌向温拿解药去了。”


    “花衷赫和凌向温都是王室血脉,必须留下一个来开启战神墓。原先只给花衷赫打一针就行了,再把那废物交给共和党,我们不会有任何损失。”


    “可他俩居然上演兄弟情深,一人打了一半!这就导致我们不得不想办法解毒,最起码把还在我们手里的凌向温给留下。”


    周惊长听闻后若有所思,接着就被女海盗近身一扳,刺进来一支最新品的液·体炸药。


    “嘶……”周惊长捂住后颈腺体,显然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针扎得不轻。


    兰珂摸在周惊长后颈的手停留了一会儿,仿佛在欣赏美色,周惊长抬眼过来冷冷道:“你干嘛!”


    兰珂恨这人不解风情,孤芳自赏地觑一眼那个贼眉鼠眼的老胖子,不舍得给人扎针,干脆暴力殴打一顿。老板被打得精神恍惚半身不遂,囫囵一下晕了过去。


    事情办完,兰珂才仔细解释说:


    “你身体里的炸药是定时炸药,不是根据人体活动成熟的,它时限只有三个月。也就是你现在返回玫也金还来得及。只要找到毒萝,她会给你解药。”


    周惊长语气不善也不耐:“我怎么知道毒萝在哪里?”


    兰珂好声好气幽幽一笑:“她去给凌向温解毒去了。等你回到玫也金的时候,毒萝当然是在义皇党的营地里了。你作为圣灵,作为我们义皇党的一份子,去问问那个共和国的上将……问问你相好,这都问不出来?”


    周惊长气笑了:“那如果我找不到毒萝呢?我就被活活炸死?我死了,你能负责么?”


    兰珂不吃这套,反问:“那你想死么?你要是想死,怎么还要回玫也金啊?为什么不现在就死了?你很聪明,但也别把我们义皇党当蠢驴。”


    老板死而复生,窃听着听不下去这两个人一口一个你死我活,大叫一声:


    “什么炸药炸死谁呀,我只知道要是现在爆炸了,谁也活不了!回玫也金,回玫也金还不行吗!我们指南针失灵了,你赶紧给我们一个新的……”


    “我现在就要回玫也金!外边都是地狱呀,我到底为什么要白跑这一趟,浪费三个月……连着造船都不止一年了!”


    周惊长不语,迎着海风沉默闭眸。


    危诡的火山群岛如死神般后退,黑色的巨海卷起纯白的浪花,这一年这一天风疏雨骤、乌云缠天,船头的年轻人低头看着水痕斑驳的木船,忽觉人就如这一叶扁舟,向往的彼岸永远都在彼岸,倾尽全力到最后,结局还是被迫无力随波逐流。


    他忽而双膝跪地,向神主的方向垂下高傲的头颅,向自己追寻自由的灵魂深刻忏悔。


    ——义皇党蛰伏海上,玫也金在劫难逃,他既知晓了这个风声,就必须得回去告知。


    这是他背负的命运,是他作为世俗圣灵、逃而无果的命运回旋刀啊。


    ……


    “阿萝,你喜欢吃什么?”


    喻说迟现在领养了三个孩子,家里却也没有热闹半分,反而更加荒芜了。


    阿萝跟小苔小花一起站在冰箱前,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指了指青绿色的白萝卜。


    喻说迟摸摸孩子们的头,任劳任怨去做饭,小花小苔很快看电视去了,只剩下阿萝还在厨房站着。


    “你想问你爸爸妈妈找到没有吗?”喻说迟一边切菜,一边分神说,“后天一大早那里就要炸掉了,贴在那里的告示也会随之烧成灰。如果你愿意,可以一直待在我们家里。”


    话落,他的工作手环在房间内响起,是屈骁驰和池昼给他打电话。


    喻说迟暂且放下手里菜,回去接电话。


    小苔一听见电话响就机灵,瞅着大眼希望听见周惊长的声音,一次次失望后郁闷地发呆。


    “哎……你在锅里加什么呢?!”


    他抬头看向厨房,突然站起来大喊一声。


    小花不知所以地抬头,喻说迟刚好结束电话,继续回去烧饭。


    阿萝无辜地放下盐勺子,对周小苔的指责不知所措。


    等到吃饭的时候,周小苔看着几盘子菜不肯动,也阻着妹妹不让吃,瞪着阿萝持怀疑态度。


    喻说迟率先垂范,把每个菜都尝了一遍,告诉孩子什么叫信任。


    阿萝抿起唇角,柔软的小指头贴着喻说迟的手背,也照样子每个菜都尝了一口。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小苔都跟喻说迟一起,阿萝则跟小花一个房间。


    “爸明后天都有事,要出差完成任务。我请白月姐姐来照顾你们,你作为家中唯一一个男子汉,必须要照顾好她们噢。”喻说迟跟孩子在一个被窝挤着,周小苔点点头,搂着后爸的脖子不撒手了,贴着呼吸紧紧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山洞


    于是命运的大潮就这样把周惊长推回去了, 玫也金遥远的岸线也被海浪推成褶皱的模样。


    风雨欲来的黑夜,星子黯淡,海上茫然无际, 周惊长突然定睛一看。


    一艘如同海上鬼火的蓝磷船规模巨大, 正影影幢幢地驶入看不见的黑暗。


    周惊长甩一巴掌充楞发死的老板, 躬身低声道:“快调整方向, 往那里拐一下。”


    老板缩在一旁:“你不要命啦!往那里拐迷失了怎么办?你体内还有炸药, 再不登陆来不及了!”


    周惊长最讨厌这样婆婆妈妈的阻拦, 干脆自己上,老板被船只惯性吓一跳,险些栽入海中, 站直了又立即过去阻挠:“追什么追啊, 你再追也是以卵击石啊, 你要是死在这里, 难道玫也金会给你追授共和国勋章吗?”


    抢夺间船只方向不稳, 汽船鸣笛声忽地在夜色中传来, 那炬飘忽不定的鬼火竟出现在了自己这艘船的尾巴后面!


    老板回头大叫一声:“他们要撞上来了!快调转方向,快掉头啊!”


    周惊长瞳孔骤缩, 他一把拽住老板, 霎那间长发散在空中, 直言道:“来不及了!跳船吧——”


    刺耳甚至高昂的汽笛声划过海面,下一秒“轰”一声,木船被巨轮撞碎,一部分沉入海底,一部分漂浮在海上,被老板趴着当作了救生板。


    玫也金几乎没人不会游泳,周惊长掉入水中又冒上来, 浑身湿透在冰冷的海水中游:“你别动,我去找你!”


    老板趴在板子上瑟瑟发抖,关键时刻发挥了一下眼睛的妙用:“那艘貌似是普通货船……”


    周惊长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那些诡军千帆竞发而来,规模之巨大怎么可能不被海上卫兵发现呢?


    就在他要够到老板的时候,腿脚却突然被拽住了。


    周惊长确定不是被近岸的海草缠住,一回眸就跟带着严肃装备、从水里浮出来的诡军对视。


    “……!”


    他来不及心惊,老板的高呼就刺破耳膜:“鬼呀!”


    从水里浮上来的非人似人的东西张开嘴,凶狠獠牙毕现,周惊长迅疾潜入水,堪堪避过,这时手无寸铁的老板却突然掏出一把枪,大喊道:“周工,你、你特意带的枪别忘了——!”


    黑枪完美的弧线划过来,周惊长接住后一个翻身,射中了后边诡军的头颅,脏污血腥气瞬间弥漫起来,却引得其余人蜂拥而至。周惊长咬破了自己的手,用那该死的怪病先退敌,他拉住老板往海上浅礁上跑,跨过这些石头就是一个浅岸,身后的诡军在被周惊长流血攻击后就不追了,他有些怀疑地快速回头觑了一眼,后迅即拉老板上岸。


    这个浅岸就像浮上海面的一块极小的小洲,洲上长了一棵歪脖子树,除此以外就是一面像山洞一样的巨大穴石。


    老板惊魂未定口齿不清,颤颤巍巍道:“周工,天黑了,咱们没船了,这里不知道距离玫也金多远,我们回不去了……”


    周惊长上去甩他一个巴掌:“哭丧呢!”


    老板:“可是我们现在地图也丢了,船也没了,那些物资啊什么都没了……”


    周惊长:“海上还有鱼,附近还有岛,我们白天也已经看见玫也金的轮廓了,我不信我们能死在这。”


    老板躲在他后边,指挥道:“咱们先进这个山洞试试。”


    周惊长回头问他:“你记不记得,玫也金底层背靠长山,依着连山的就是农人牧场那些……”


    老板:“那边山沟纵横,正面是农人贫民区,背面就靠海,正反面植物群差异显著。”


    周惊长随着老板探访眼前的山洞:“你觉得这里像不像?”


    老板大吃一惊:“你还真别说!玫也金已经离我们很近了……这如果是玫也金的某个山背面,那我们不怕没船回不去。”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周惊长用手枪点了一火把照明,山穴里几乎没有蜘蛛网和灰落落的叶子,反而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冷意。


    他用烧过火的木炭棍子在墙上留下标记,和老板一口气穿好几个柳暗花明的隧道。


    正当两人都觉得隧道弯弯绕绕没有尽头时,突然有接连着的几滴水声落下来,“滴答”“滴答”地回响在山洞里。


    周惊长的头发被哪里的风吹起来,他循着方向穿梭在山石间,突然嗅见了同类的信息素气息。


    这味道是什么啊……


    周惊长捂住口鼻,手里火把摇晃,燃烧的星子到处飞,在墙上投下阴影。


    老板只是个普通Beta,闻不见什么特别的气息,装模作样地学着捂鼻子。


    火把照亮范围有限,影影绰绰地勾勒些诡怪的暗影,仿佛有东西埋伏在暗处。


    越来越丰富的气息凑进嗅觉,周惊长起初觉得混杂,逐渐就感到统一了,这些气味像某种标记,标志着一群大规模的事物。


    突然,老板脚下一滑,“咕咚”一声坠入水中,当即消失不见,周惊长惊愕回眸,往黑漆漆的水里看,火把照着,水面却映出一个带着面罩的人,周惊长在被推进去之前给了那家伙一脚,之后在地上连续翻了两个身,才从斜坡滚下去站起来。


    黑水潭蜿蜒下去的一条黑水溪,周惊长刮擦了脸,狼狈地朝下跑,又回头“砰一声”击倒追随的人。


    他快速转过头,迎面却有一列严肃危险的诡军挡在那里,掩住了最明显的山洞出口。


    周惊长想停下往回跑,然而脚下路滑,直接再次把他呲啦一道猛送了下去。迎面的诡军看见了他,机械性地开始扫射红蓝色光,身后也有成片的人突然显现追上来,周惊长感觉要完,两面夹击无路可走,一声枪响之后被人拽着腿进入溪流。


    老板在旁边湿成一滩不成人样,周惊长感受到身下全是鹅卵石一样光滑的巨石,被硌着举着枪打那些追上来的诡军。


    山谷里子弹射击声在石缝间碎裂,两人被诡军穷追猛打一路,落入水中又跌跌撞撞爬起来朝上攀,一线天光从头顶最高处照射下来呈现一条微弱但明显的通路,想必外界东方日出。


    “我爬不动了……这个山壁太高了……”老板在后边气喘吁吁,拉着藤蔓又拖一下周惊长的手腕。


    周惊长攀在上边,低头扬眉:“不行!你不爬也得爬,这时候掉下去了死路一条,我——”


    话落,那一整片缠满树藤的石壁突然跃上矫健危险的诡军,他们简直像壁虎一样迅猛,爬着往两个活人这边凑。


    老板的脚被诡军咬住,当即猛地拽住周惊长的手,周惊长脚下不稳,被老板一拖脚下石头碎屑纷纷往下落,他坚持扒住石壁,一努劲手被割破,那神祝之力爆破开来,震得整个石墙和树藤都在抖,一部分爬上墙的诡军掉下去落进水里,周惊长回头拉住老板,努力带着这个死胖子往上挪,逐渐身上被划伤的越来越多。


    可短时间内并不会激发第二次那种强大的自卫力,周惊长体力也被老板拖累完了,他很想骂人,但是同生共死的交情让他害怕孤独,必须尽自己最大力气带着老板往上爬,看着离最顶上的山口还有百米,太阳的苍白描边轮廓悬在那里,柔黯的日色洒下来,带着晨晖与薄雾。


    就在周惊长的手攀到山顶光口松气时,突然脚下被人猛地一拽,他的手挂在山口,缤纷的碎石从指掌间磨下来,看起来就要被借的这股力掰断。


    诡军和老板一样坠在周惊长后边,都想把他拖进地狱似的沉重。


    周惊长低头想甩那个诡军,然而那家伙直接咬了上来,一嘴的利齿扎在周惊长的腿上,裤腿都给他撕破了。


    这一口咬得凶猛,周惊长看见自己腿上流血,一闪神的功夫,身体里庇护的力量再次穿透整个山洞,尾随的诡军像虱子一样掉下去,接二连三坠入深谷水底。


    “啊啊啊——”


    不幸的是,老板被滚落的碎石头击到眼睛,跟着那群怪物一起掉入水。周惊长心里一寒,脑子里紧绷的弦猝然断了似的发疼,他手指一挪动,想往回返,然而紧扳着的石头已经在泥草里明显摇晃震颤,如果他再不上来就彻底完蛋。


    在这道德存亡的关键节点,喻说迟给他的那把黑枪也一并从腰间坠下,紧接着老板的尸体像炸开的血泥一样砸在水中巨石,滩了一片污秽惊悚的肉末脑浆。


    哪怕看不清楚,一张脸也瞬间全白了。


    周惊长颤抖着嘴唇蓦然有眼泪滚下,黑枪掉入水中哑火,他痛苦地一使力攀上——沉重的眩晕感袭来,日光脚下是千米悬崖,暴戾的水声几乎阵痛耳膜,周惊长脚下湿滑无比,在最想求生的时刻失足摔下去!


    悬崖激流的瀑布载着他顺流而下,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年前自己误以为怀孕寻死的情景,重蹈覆辙地又在巨水中失去了意识。


    “你妹妹为什么精神总是恹恹的……”


    独自留在周家的孩子们在等白月姐姐来。


    周小苔看着陷入昏睡的小花,愈发觉得自己没用自责:“我妹妹有异瞳症,后爸说好了,可是我觉得根本没好……她能看见自然光了,可是越来越沉闷,整个家里都越来越压抑……因为惊长哥走了……”


    阿萝若有所思,忽然开口问:“你需要医生吗?我其实是一名医生。”


    周小苔:“哎,你?你不是哑巴啊?后爸说你是哑巴……”


    阿萝继续小声说:“我是医生,我的实验室在不远的地方,如果你想治你妹妹的病,我或许可以帮你。你后爸把我带回来,就是来亲眼看你妹妹的病的。”


    周小苔:“真的?”


    “——你如果不信,我们可以等白月姐姐一起,开车带你们去我的实验室。”


    作者有话说:


    下章依旧晚点更,应该0点之前,追更的读者包子对87,俺最近太忙了QAQ


    之前野区学枪的情节其实就是为第三卷准备的!咋这么喜欢家0!为俺创作的独立强大的家零感到骄傲!


    第64章 真旨


    山脚下的牧场瓜藤寥落, 日光暗淡。


    农舍里,牧师正在罐子里倒新鲜的牛乳。床上躺着的年轻人仿佛感受到那一丝丝微弱的阳光,逐渐颤抖着眼睫毛醒来。


    妇人的声音安心温淡, 好像柔抚自己的小辈似的慈爱。


    “惊长……醒了吗?”


    金发的青年在床褥里挣扎两下, 好像将醒时忽然被谁魇住, 又犹疑了下。


    终于, 周惊长醒了, 摸着床沿慢慢坐起身来。他还有些头昏, 抵着额头身体无力且酸痛。


    鲜热的牛奶递到脸边,周惊长将微微无神的双眸眯起来,慢半拍才昏昏噩噩地看清楚, 眼前那是萨明牧师。


    萨明舒叹了一口气, 躬身坐到床边, 拿着碗给周惊长喝。


    “惊长, 还好你每次都能绝处逢生啊……否则, 我该怎么对得起你呢?”


    周惊长低头喝那碗牛乳, 像是有些虚弱地抿唇,艰涩地下咽。


    他喝半碗咳嗽一声, 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萨明轻拍他肩头:“你昏了两天, 现在的具体日期是……”


    周惊长身体稍有不适, 听见时间后再次轻轻闭了闭眼。


    如果没记错的话,距离他体内液·体炸药爆炸,还剩最后一天半。


    可是他现在毫无力气,浑身像被泥巴回炉重造的还没成型,又乱又糟糕。


    他往旁边,靠在临着窗子的墙面,垂眸说:“萨明……如果我就这样死了, 你能帮我,给小苔和小花,带句话吗?”


    萨明微微怔愣,放下牛乳碗,摸他的头,安慰道:“你受伤已经无大碍,从前那么多次都让你活下来了,怎么能这一次让你死了?”


    周惊长悄无声息摇摇头,眼角弥漫上悲戚与苏醒后的沉默:“不是的……我……”


    他侧了侧身,转开话题:“你就帮我跟小苔,和小花,说……说我会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远远地等他们长大,等他们长大拥抱属于自己的人生。我真的很期待那一天……”


    萨明站起来,去灶火上拿刚热好的饭,带着生气回答道:“你别瞎想,你自己不去告诉他们,我不会给你代劳的。否则我好不容易把你从山脚下扛回来,就是让你换个法子死的?”


    咸花香肉羹端上来,萨明拿勺子一口一口喂周惊长吃掉。


    周惊长不想吃,没胃口,萨明硬逼着掰他的脸强喂:“只要你在我这里,我就不可能看你不吃饭。你跟我倔什么呢……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小辈的孩子罢了。”


    周惊长多久没吃过萨明做的饭了,咽下去就是当初十八岁的熟悉记忆。


    他想起当年误以为怀孕,醒来被萨明照顾着学习养两个小孩的情景,顺觉恍如隔世。


    怎么都十年过去了,这十年,他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萨明一边喂他吃饭,一边有点儿捉摸不定地问:“所以,你是独自离开了首都……那,喻说迟那边……”


    周惊长听见那名字,眼神轻垂,又往萨明这里放了一点。


    萨明知道对不住人,不自在地搅拌了两下勺子,翻起一勺营养满足的饭,再次递过去,小心道:“喻说迟是不是没有跟你说……”


    “当年,让你看起来怀孕,塞给你两个孩子,是我自己的主意……”


    “整件事情都跟他无关?”


    周惊长没动:“什么意思啊……”


    萨明梳理好心情,接着阐明:“就是,让你受到不公待遇,甚至害你的,那些,都跟喻说迟没关系。是我靠近你目的在先。比如,一步步成为圣临教的三使徒二使徒,给你去王宫讲经,那些都是我刻意接近你的。”


    “至于很多年前我帮你逃出王宫,其实也不算是我在帮你。是那时候的喻说迟知道了国王的密谋,想帮你逃出来,才借我的教经,给你传递逃亡路线。也是他加入国王野区军,里应外合,只是你不知道他始终知道,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误会了他,或者讨厌他。”


    “……”


    周惊长表情没什么变化,唯独觉得食物索然无味,只有心里苍白得泛苦。


    萨明就继续怅然道:“喻说迟,他这个人啊……真的很骄傲,比你还骄傲。骨子里倔,甚至比你还倔。”


    “他跟从小失去父母没两样,基本上在我眼底下长大。有时候我觉得他一定死了,可是他还总好端端活着,活着……傲立不屈。”


    “可是他遇见你以后,好像什么都不那么重要了。为了一个重要的你,他也要不摆着端着了,自愿甘拜下风,向你俯首柔声。”


    “你知道吗,我也不知道,他真的有那么喜欢你。”


    萨明无奈笑着闭了闭眼,将手搭在周惊长手背上。


    “他说他十几岁看见你,看你走过圣灵主教堂前那片金玫瑰海,像终于被命运照亮了一般,眼前豁然,内心开朗起来。”


    周惊长的手明显在发颤,死水般的心重新生澜,跳得逐渐明显、剧烈。


    “他说他没想到自己能进入王宫,还能隔三岔五不起眼地去花园看到你。那里很多有钱有家世的贵族啊,来到你的花园,总是会踩坏你的玫瑰,所以他就总缩在人家脚底下,重新照料那些金玫瑰。他这样就少不了被别人恶意中伤,但他无所谓,只想保护好你的花。”


    “他说他最喜欢的就是雨天了。下雨的时候,帝京花园里没有旁人,他可以好好照料那些漂亮的金玫瑰。还有偶尔从阁楼传出来的圣临教经声。”


    “他说他本来没想加入野区军,可他想报答公爵夫妇的恩情。公爵夫妇什么都不缺,只让他考虑参军。他不想当军人,因为会和家人聚少离多,可这样,他又怕自己胸无大志枉为人。”


    萨明说着说着就笑了。


    反倒是周惊长慢慢好了精神,眼睛都有些亮色泛开:“……之后呢?”


    萨明:“之后,就是国王看上他了,要他为帝国的征途服务。他更加踌躇不决,因为他不喜欢玫也金的王室。后来就是你的缘故,他确定了你想离开帝京花园,当即就义无反顾了,说他同意加入。这样,至少是为了他想为了的,走上一条决定性的道路。”


    周惊长默默听着不说话,手指头轻轻攥着衣角,很想知道后来喻说迟又是怎么想的。


    萨明仿佛能读心,撑着脸打趣:“后来都流传我们玫也金的世俗圣灵意外怀孕了,但是孩子是谁的不知道。野区军是国王的亲信,基本由王室Alpha构成,他们最先知道消息,一定也炸翻天了。”


    周惊长苦中作乐蹙眉笑了一下,问:“他有说什么吗?”


    萨明:“他当时怎么想的我是不知道,就后边又在圣灵主教堂前遇见我,我问了一句,他的态度就很坏诶……他先冷冰冰地说跟他无关,之后像是白眼赐给我,说罪魁祸首是医生?是国王?反正不是他。我也就半虚伪半真实地求了他一句,现在,我猜那时他一定不动声色地忍着,早就气炸了。”


    周惊长扶额,破涕为笑与于心不忍二种情绪同时点到心尖上来,又甜又酸的。


    他慨然想起一年前首都的重逢大典,那时喻说迟看见自己牵着孩子,甚至中间小插曲托了一把,又是怎么个心理状态呢?


    那时候喻说迟应该已经怀疑过了,好好的人被照看着,怎么会离开野区就怀孕了呢……当年他也确只是咬了一口而已,如果是别人,怎么还会有别人靠近周惊长呢?


    然后他就怀疑是自己的吗?这也太幼稚了……


    不过如果不是这样,周惊长也想不通那人的逻辑,可能他就是那样想的吧,像小时候以为亲个嘴就能怀孕,咬了Omega的腺体就会有孩子。


    萨明看周惊长终于肯松眉头笑了,才缓缓说:“惊长,这么多年来,唯一对不起你的人……其实一直都是我。”


    “那个姓喻的他喜欢你,也一直都很喜欢你。我已经让你那么痛苦了,我就不能把自己的错误推给别人,给你雪上加霜的折磨。我这回又无意救下你,也是老天给我一个机会向你道歉赎罪。”


    周惊长微微讶异,不知所措地接话:“什么……”


    萨明终于肯替喻说迟解释清楚了:“姓喻的是因为怕你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你会更伤心,所以才默然承担我做的那一切恶事,对自己的付出只字不提。总之,你所厌恨的那些,都跟他没什么关系,而你真正需要仇视的,只不过是我这个自私自利的夜莺……”


    周惊长打断了她的话,看起来不想再一而再再而三地深究。


    方才的轻松不复存在,只剩下一股无言的哀伤与迷惘。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勉强笑说:“没事的……都过了一年了,我都离开他们快一年了,我当初决定离开,只是因为挣扎求生十年却一无所有的痛苦袭卷了我,我才决定一个人离开玫也金。”


    “现在,玫也金的现实,又再次把我推了回来。”


    “我不知道我不在他们身边的这一年发生了哪些变化,他们没有我大概一样过得很好。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但听你前边说那些话,我仿佛心愿已了……”


    “起码在我离开的时候,这世上真的还有人爱我。那我就没有辜负神让我诞生于世的旨命——给人带来爱的真旨。”


    说完这一番话,周惊长就确信他要离开牧场了。


    萨明劝说不动,怔然无言地看着周惊长独自支着身体远走的背影,心里的大石头挪了一块,又压了一块。


    ——因为到最后,她还是没能说出,夜莺神附身小花的最重要最迫切的事实啊。


    作者有话说:


    真对不起追更的兄弟们……作者今天在外忙碌了一天拍片子,十点多回来开始写到凌晨一点半才写完,于是5.31断更了!!


    这章就是六一儿童节当天凌晨两点发表,蒽,俺的小片子大致还要两天忙碌,不能中午十二点准时更新了。


    没存稿一部分原因是在研究感情流文案,最大原因还是俺的电影设计,剧本脚本导演拍摄都是我,


    所以就只能每天啥时写完啥时候更!这章全是对话其实比较水 但指望喻儿他肯定不会说的 还是萨明自己承认比较好


    最后祝大家儿童节快乐拍电影的小演员还问我为啥我儿童节不放假,可爱吧!


    主角这次一旦见面本小说最激烈的感情戏就要coming,,虽然只是七章不见,但的确过了有一年了嗷!谁敢猜接下来发生啥作者苯人无比期待!!


    第65章 萧瑟


    周惊长走在玫也金广大的平民区, 这里贫穷而落索,枯枝败叶和赤土色的断壁烂墙掩在方圆六十公里的风吹草动里。


    为什么一年不归,玫也金的乡下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身上有些没及时治愈的伤口, 加上从瀑布摔下来, 走路不太利索, 显得有点儿瘸拐。


    “无人爆炸区”五个大字血红色张贴在到处, 周惊长不知所以, 眼前吹刮来一阵纸钱烧燎的碎屑。


    他弯腰, 慢慢捡起半截入土的一张告示,上边依稀是个十几岁小姑娘的寻亲启事。


    “姓名,阿萝, 年龄, 十五, 家住地址……”


    周惊长扫过一眼最基本信息, 看完了顺手扔掉, 然而再向前几百米, 泥土里几乎隔三岔五地就陷着同样的启事条。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再次躬身去瞧这玩意儿, 脚下那一张最末尾的联系方式显露在泥土里, 周惊长看那藏了一半的号码, 越看越熟悉。


    他将那破纸揪出来,仔细一瞧,可联系地址,花园水街xx号……


    这不是公爵家洋楼的地址吗?就在自己对面,他不可能认错。


    周惊长把这废纸在手里团了一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终于,一道道错开的人声在远处空旷地响起, 那些声音杂却不乱,反而很有威严,整肃有条理。


    周惊长躲在一面烂墙后,看着那些分散过来的军人执行任务。


    这是玫也金明晃晃的管辖地界,必然不可能是义皇党的人在这里耀武扬威。


    玫也金的新军戴着防护面罩,配枪携甲,手里还有坚硬混黑的铁锹棒棍。


    他们在干什么?


    周惊长难免好奇,躲在烂墙后不发出声音。


    不久后,一辆沉重的军车撼天动地碾过破败土路,卫兵拉下来一个十七八的囚犯少年,少年身形瘦削得吓人,一双黑漆漆透亮的眼睛困在躯壳里,映着今日旷远的蓝天,像不息的磷火。


    周惊长在草落后边陡然心惊。


    ——那不是花衷赫吗?!


    他们要干什么?


    “走,往前走。”


    新军将人五花大绑,往一圈铁锹中央的大坑里去。花衷赫毫无还手之力也毫无反应,就那样被推进黑黢黢的大坑。


    少年脸着地,像被折断了一样攀爬着翻过身,坑外的蓝天好比监狱外的的视野,生命在此一败涂地。


    周惊长在恐惧与后怕中想起海盗兰珂说的话,难道是液·体炸药?兰珂说什么一人一半,不会就是花衷赫体内的炸药要成熟了,他们为避免伤亡与蓄意攻击,才要将人活埋吧?


    周惊长的手贴在土砖上,指尖陷在里边逐渐发红……


    活埋的泥土飞溅遮住头顶的日光,花衷赫悄无声息地在里边闭上眼睛,逐渐窒息。


    “轰”地一声,共和新军以为中途爆炸了纷纷退去,结果是一边的烂墙墙体崩塌。周惊长把自己手弄得满是血,冲进军队包围圈,颤抖着跪下去,埋头用自己一双手扒葬坑。


    他越扒越崩溃慌张,一边摇头一边忍不住落泪……如果就是当初他在牢里看见了国王的遗笔,才让人去抓疑似为义皇党的花衷赫,从而在此时害了孩子十几岁年轻的生命,该多么让他感到愧怍与罪恶?!手上鲜血沾满泥土,周惊长夺过来铁锹奋力甩开厚土。


    周围百号人反应过来什么都没发生,这才举着铁棍与枪支朝向这个突然闯过来的人。


    “什么人妨碍六十公里爆炸活埋作业?!”


    为首办事的军官拿枪指着他。


    周惊长后脑勺抵着冰冷的枪口,坑里的花衷赫脸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黄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闷死了,跟白骨没什么两样,跟从前的他也早已判若两人。


    周惊长一把丢开手里的棍子,不顾一切据理力争高喊:“你们凭什么将人活埋啊?如果他要死,他也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葬身之地,怎么能这样对一个没成年的孩子施加残忍的酷刑?!为什么倒反天罡却说是在伸张正义?”


    “如果我们不将此人活埋,他极有可能用身体里的炸药反过来干扰治安,那就真的让敌人如愿以偿,在我们身边设定了一个定时炸弹!届时将损失惨重……”


    “如果要炸他早就炸了,何必苦苦等到今天?”周惊长攥着手指眼底一片悲痛反驳,“如果他体内的炸弹真的随着人体活动成熟,那么左右都是死,在注定死路一条的前提下,你说他是敌人,那他为什么不在监狱里就把你们全部炸死?反而一言不发一口饭不吃等到现在?”


    为首的军官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止住戒备森严的新军,反而问道:“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拿他怎么办呢?这个孩子是执政官的弟弟,要不是执政官真的大义灭亲同意了,我们也不敢将其活埋。”


    周惊长去坑里抱起来枯骨一副的花衷赫,看见这少年逐渐泪眼斑驳,微弱的呼吸在胸肺间蓬勃,应当还有一线生机。


    “玫也金有很多无人岛屿,有辽阔万里的海域……哪里不能是一个孩子的容身之地呢?”周惊长轻抚花衷赫的骨瘦如柴的肩胛骨,断断续续的眼泪打湿在他面庞,连着花衷赫也一起模糊了眼睛。


    为首的军官不禁动容,与旁人稍聊一两句,就准备更改计划,将此事上报给上级。


    “屈将军,您是负责这件事后续的料理吧,现在情况有变,希望您能尽快赶到。这边也有人想要见您。”


    怀里奄奄一息的花衷赫很快被带走,只剩下周惊长一个人被拦截在原地。


    周惊长不知道自己体内的炸药会何时发作,也不知道那个兰珂说的毒萝在哪里。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抱希望,只能今早找到信任的人,跟他说明义皇党把诡军藏在海上,还有一部分躲在玫也金边境的荒岛山体。怪不得喻说迟搜捕他们如地毯寻针,原来就不在陆地。


    屈骁驰很快就驰骋而来,下车看见周惊长的一刹那仿佛并不惊讶,直接踢了踢靴子上的泥,一挥手斥令道:


    “——把这个人抓起来!”


    周惊长回眸看见屈骁驰的一刹那,眼里神光亮了又灭,表情从期待转为质疑的愕然。


    等屈骁驰走到他身边时,周惊长才低声斥问他:“你抓我干什么?”


    屈骁驰一扫往日油腔滑调的嬉皮笑脸,严肃地举起手里窃听工具,里边滋滋地响起回音:


    [事已至此,你也不会放了我,那就干脆让我回去。我回去,还能帮义皇党渡过夜莺洲。]


    [等你回到玫也金的时候,毒萝当然是在义皇党的营地里了。你作为圣灵,作为我们义皇党的一份子,去问问那个共和国的上将……]


    通讯工具里这些话语一落,周围的守卫纷纷举起刀剑枪支,周惊长无从解释,挣脱开旁边试图制服他的人,扬声说:“——你带我去找喻说迟,我会跟他说清楚!”


    屈骁驰呵呵冷笑,将录音器收回怀中,回答:“他在出别的重要任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有什么话要辩解的,跟我说就行,我可以代为转达。”


    周惊长紧紧拧着眉头摇头:“不……不,我要亲自跟他说。”


    屈骁驰无奈走两步,叉着腰:“你想跟他说什么呢?你现在和义皇党勾结在一起,铁证就在我们共和军的手里,如果你不想牵连到小喻,那你就安分守己地待在这里。等我们抓到义皇党,再让你们这些同伙一起陪葬。你在录音器里的话也早就转达给小喻了,你觉得他还能相信你吗?”


    周惊长气得发指,被屈骁驰这个二愣子激得脑子急转弯……


    屈骁驰是怎么得到他和兰珂在海上基地的录音的?如果这是玫也金早有预料的传感设备,那为什么传到屈骁驰这种高级将领手中的,会把中间自己被注射炸药的那段抹去?


    不对……不对……


    屈骁驰有问题。


    他有问题。


    如果他也想知道真相,为什么不肯让自己跟喻说迟说呢?


    周惊长后脊发凉,镇静一瞬,抿唇突然低声开口,泛起一个精打细算的怪笑:


    “屈骁驰,我身体里的炸药还有最后一天。义皇党让我去基地找毒萝拿解药,首领也在等毒萝给凌向温解毒,对吗?”


    屈骁驰低头却并不搭理他,周惊长凑近了轻轻威胁道:“义皇党可不让我死,你还不带我去基地找毒萝?”


    屈骁驰始终不说话,周惊长拧他一把,微微咬牙:“你如果怕我泄露基地位置的话,你可以把我直接关在那里,用得到的时候再把我放出来!”


    屈骁驰终于肯开口说话,神情凶狠里夹杂着素来的耿直:


    “——你误会了吧,我不是义皇党。”


    深夜,玫也金某处浓云滚滚,烟雾蔽日,爆炸边缘距离共和军相距不过一千里。


    这“轰”地一声震耳欲聋,浓雾里有血泥点子甩过来,药水味的皮肉味散在血雾里,好像炸开的人肉烟花。


    彼时屈骁驰正掩人耳目地往义皇党基地去,听到生化爆炸声后方圆几十里搜寻逮捕的共和军也快速锁定了目标。


    “喻上将,什么炸了?”


    旁边的卫兵焦虑不安,托着防毒面罩询问旁边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喻说迟。


    喻说迟带着众人在山区匍匐前进,分神淡定答:“人。”


    “……?”


    “一个活生生的人。”


    “——炸了。”


    听见回答的年轻卫兵花容失色,表情险些没将眉头撑破:“人、人、包括五脏六腑全炸了……?”


    喻说迟点点头,沉默不语。


    卫兵:“那接下来干什么啊,我们要离开吗?”


    喻说迟起来,指挥身后掩伏着的大军:


    “迅速,我们往爆炸中心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炸药


    训练有素的军人脚步声整齐地排列而来, 皮靴踩踏在地上的声音宛如千帆竞发般壮阔。


    共和国的新军气象蓬勃,个个昂首挺胸雄姿英发,他们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敌人总片甲不留。


    “你带我去哪里?刚才是什么的爆炸声?”周惊长被屈骁驰载着带往异处, 确定这地方隐蔽且回环, 难以记清楚。


    屈骁驰看他一眼, 似乎是不想回答:“去了你就知道了。”


    周惊长还不知道, 如果他找不到解药, 那么他也会像那样惨绝人寰地炸掉。


    黑夜月色荒寂, 山林茂盛萧索。天上好像只有一角是亮的,那一隅宛如窥伺般睁着晦暗不定的双眼。


    死亡的气息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喻说迟带着将士在此处立定, 身先士卒朝前探查一番。


    靴子踩过地上星碎血腥的落叶, 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迷云徘徊游走天际, 一角月亮反复消失又出现。


    窸窸窣窣的挪动或躲藏的声音如兔子在跟猎人打转, 一名出类拔萃的军人必然清楚, 这是猎物只剩下虚弱一息的表现。


    突然,有尖锐的声音在侧方响起, 喻说迟很快扣动枪支, 一翻手腕迅即对准侧方向。


    转身的一刹那, 戴着防护手套的手苍劲有力,指头顺着冷酷枪身,目光随听觉瞄准——


    眼中有一袭金发狼狈散开,喻说迟的枪正指着那人,他被人要挟着抬起瘦弱苍白的脸,只剩下巴尖朝向自己。


    三米!


    心脏突然朝外猛撞胸膛,喻说迟的神情看似岿然不动, 实则波澜四起,沸沸扬扬的情绪全藏在火力全开的手枪。


    [事已至此,你也不会放了我,那就干脆让我回去。我回去,还能帮义皇党渡过夜莺洲。]


    [等你回到玫也金的时候,毒萝当然是在义皇党的营地里了。你作为圣灵,作为我们义皇党的一份子,去问问那个共和国的上将……]


    屈骁驰狠劲掐住周惊长的脖颈,几乎把人从地上扯起来,高昂扬声:


    “小喻,我手里这个人叛变的信息已经给你听过很多次了,我刚才在这里抓到他,现在是带回火山岛,还是就在此射杀击毙?”


    “……?”


    周惊长不可置信地看向屈骁驰,被扼住喉咙只字不能言,只能一味挣扎拼命去落地。他把自己大老远带到这里来,就为了落实他投靠义皇党的罪名?他要为谁包庇?


    [你又不想我答应了?]


    收音器里周惊长和兰珂的一番话反反复复播放,屈骁驰就是要让喻说迟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叛徒?]


    [如果我找不到毒萝呢?]


    喻说迟持枪的手丝毫未动,可他的心却像那副黑手套底下的骨指皮肉,一直在谨慎凝注地颤抖。


    周惊长的声音艰难地传出来,像蚂蚁攀在屈骁驰的手上,并不确保对方是否听见:


    “凌向温体内有炸药,义皇党……开启战神墓……保护好他……花衷赫……哥哥……”


    屈骁驰目光不易察觉地往右侧挪了下,好像思绪或脑子知道那边有个东西。自己能模糊地听懂周惊长说的话,他掐着周惊长的手就越发狠,周惊长仰着脸视线受限,眼泪被逼出来贴在双睫,呼吸急促间,愈发模糊着什么都看不见。


    “基地……基地……”


    周惊长恨得想咬死这个屈骁驰,屈骁驰一定是叛变了吧,否则为什么挡在这里碍事?可他怎么可能投敌呢……他是什么样的人……


    喻说迟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变,旁人却看不见他攥紧枪支的骨指反反复复与扣动扳机的分寸。


    直到周惊长几乎被屈骁驰掐死的时候,喻说迟才突然泰然自若答一声:


    “屈骁驰。”


    “放开他!”


    话落“砰”地一声,喻说迟凝眉一瞬压下冷峻严肃的唇角,他那紫罗兰色的双眸锐利如刃,一枚子弹直袭刺入屈骁驰震惊的眼睛,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子弹竟让躲在根本看不见之人的肩膀皮开肉绽!


    周惊长在那一瞬间推开分神的屈骁驰,扬着一双让人刻骨铭心的泪眼奔向喻说迟,长发几乎在光雾里弥漫,喊着喻说迟的名字,猛地半扑着抱住了他。


    喻说迟接住了周惊长这个久别重逢的怀抱,使劲按下去他的头,他拥紧,再次瞄准那个真正羸弱将死的敌人连开三枪。


    砰!砰!砰——!


    连续开枪的子弹声宛如安抚心跳的重剂,其实是周惊长在自己怀里,喻说迟才滴水不漏地射中了敌人命穴。


    共和军闻讯而来,押住断了腿的屈骁驰和断了双臂的真正义皇党首领。


    枪击声带来脑海中一片扩散的灰雾,周惊长在远走的一年里无数次千钧一发的时刻都积涌而来,他再听到这个保护自己的枪声时,人如隔世,心如擂鼓……


    他那双手紧紧攥在喻说迟肩膀,抬起头的一瞬间泪如雨催:


    “喻说迟!我以为我抱不到你最后一次了……”


    “明天的太阳就要升起……我是想来告诉你,他们在去往夜莺洲的永生航线建了基地,还有的在山体里……”


    “你一定要记住、你一定要记住……”


    喻说迟低头看着周惊长没说话,心脏剧烈的跳动着还不曾平息,疼得他难以发一言。他错开脸,脸上表情就几乎变得冷透了,但并非冷漠的冷,而是被恶寒狠狠地伤害的那种刻骨的冷。


    屈骁驰跪在不远处,挡在一脸血的池昼跟前,被共和军全部包围起来。


    ——诡异冰冷到极点的气氛弥漫在这个被炸得一塌糊涂的基地。


    爆炸的人,则是注射了全部液·体炸药的,凌向温。


    [那你爆炸了是不是也没我强?万一连自己都没炸死怎么办?]


    [那神主降临的那一天,我愿为你活着。]


    花衷赫孤零零走在无人的海边,一遍遍对着当初摇头,原来,凌向温真的担负起了哥哥的责任。


    他根本没把炸药注射进花衷赫身体里,只是花衷赫傻傻地以为真要和他一半一半,把假冒的像过家家一样扎进凌向温的腺体。真正的炸药,凌向温一个人扎在了自己身体里。他留在义皇党的基地,等这一天来临,给共和军提供池昼的位置信息,牺牲自己,同时炸伤首领池昼。


    花衷赫是不会死了。


    花衷赫反而会好好活着。


    他一定是有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姐姐,把爱都藏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他沿着海岸线,逐着夜里的海鸟飞奔,玫也金的海岸线却如此漫长——


    喻说迟看清楚义皇党首领的真面目,始终未置一词。


    即使从小花夜里捉迷藏走丢开始,夜莺神就提醒喻说迟池昼心怀不轨,可这水落石出的一天来临时,他还是心痛如绞。


    “……”


    “有人要液·体炸药的解药么?”


    一道清脆的女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谁都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何时出现的,谁都没有注意。


    周惊长流泪流得眼睛痛,他顺着声音朝那边看去,一蹙眉的功夫想起来白天到处散落的寻人启事。


    “首领,我没有把你要的小花带回来。只带来了解药。可是我已经听见了爆炸声,我是不是来迟了?”


    毒萝天真无邪地看着半倒在地上的池昼,完全事不关已。


    池昼摇摇头,颇为冷静,勾唇笑起来,像阴森森。


    “你没带过来我要的人,你自己还来干什么——”


    话落一枚子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来,周惊长想都没想,直接擦破自己的手,冲过去保护那个陌生的小姑娘。


    金圣灵的祝福果不其然再次显验了,子弹竟然能被那股强大的力量扭转方向,直接在空中调头,高速旋转杀回去。


    屈骁驰突然过去挡在池昼跟前,被这枚子弹贯穿心脏,血溅当场。


    “屈骁驰!”池昼的脸已经被爆炸余焰烧毁,屈骁驰倒下来的一瞬间,他的心脏几乎停止。


    喻说迟听见那一声凄厉的喊声,一样握枪蜷紧手掌,任谁都无法看昔日战友成仇至死吧。


    星子迷蒙的东方即将日出,迷雾森林里有飞鸟乌鸦掠起。


    周惊长的心突突地猛震,来回悬坠变得极其难受,他抱着毒萝的手臂逐渐抽搐,嘴角开始流出黑血。


    脑子里的画面像在高速扭曲旋转,要将他整个人翻天覆地般整装抽卸,这就是液·体炸药发作的最后一天,好比要先溶解五脏六腑再溶解皮肉。


    毒萝看见他症状,二话不说把带来的解药一把扎进了他腺体,她等到周惊长睡过去,才抬起一双骨碌水灵的眼睛,朝向那边站着的喻说迟。


    “喻上将,谢谢你送我回家。”


    “帮助你们,是我该做的。”


    周惊长已经昏过去了,喻说迟接过来抱紧了周惊长,默默问:“你是……”


    毒萝站起来,还穿着小花分享给她的裙子:“小苔小花这几天跟我讲过,说他们的惊长哥一头金发,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了。恰好义皇党那边鬼医告知我,说要为一个金发的成年人再研制一瓶解药,我就猜到基地这边会出事。还好我来的及时……是白月姐姐送我来的。你放心吧,他们无辜的人不会知道这些事情。”


    “阿萝……谢谢你。”


    喻说迟垂眸,劫后余生的真挚的眼泪慢流。他抱着周惊长,才清楚自己心跳已经止不住震痛。


    “是好人有好报。喻上将,和惊长,是我见过最不一样,善良的人。”


    阿萝朝他挥手,笑着说:“我会留在基地,替你们研究对付诡军的药剂。”


    “还剩最迟三个月,义皇党的所有诡军都会于海上登陆,希望……”


    “喻上将,带着玫也金,所向披靡。”


    ——夜雾散去,黑天将明,薄日渐起。


    喻说迟抱着周惊长,低头看他睡在自己怀里。


    将近一年,这个骄傲倔强的人怎么把自己弄得可怜兮兮?喻说迟轻抚周惊长的眉骨,紧紧抱着这个人如获至宝,可他根本笑不出来,想到玫也金的局势,唯独悲从中来的沉重。


    作者有话说:


    俺忙完了,恢复中午十二点更(


    第67章 Chapter(十一)


    房间卧室。


    小苔小花趴在床右侧, 喻说迟坐在左边。这三个人一起看着床上躺着的周惊长,等他醒过来了,一睁眼就是最爱他的家人。


    这一年的时间里, 卧室灯在一个雨夜坏了, 喻说迟就又换了一盏。


    暖黄色灯光温馨, 木质的衣柜和窗台都弥漫着温柔的浅香。


    不多时, 周惊长缓缓从昏迷中醒来。


    他慢慢恢复视线, 视线中, 两张依旧稚嫩的小脸像肉桂苹果,黑溜溜的大眼睛一丝不苟地瞅着他,小嘴都快抿成一个心形了。


    “后爸, 惊长哥怎么受伤的?”


    “后爸, 惊长哥会忘记我们吗?”


    喻说迟一样躬身看着周惊长, 察觉到他眼睫颤动, 温温笑着说:“你惊长哥要醒来了。”


    “小花……”


    “小苔……”


    周惊长真的清楚醒来了。他举起手, 想抚摸俩孩子的脸, 豆大的泪珠一滴滴砸下来,俩孩子哭成鼻涕虫, 直接埋头扑到周惊长胸口。


    “惊长哥……”


    “惊长哥你去哪里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周惊长虚弱地呛笑两声, 深深搂着两个孩子,闭上眼的一瞬间泪流满面。


    周小苔男子汉转头从书包里掏出来一大堆试卷,都摆到周惊长跟前,一边哭一边大喊道:“惊长哥,你看,后爸送我上学了……这是我的考试试卷,你看, 一百分,全是一百分,我有听你话,好好学习,照顾妹妹……”


    小花拿出很多在太阳底下拍的照片,捧到周惊长面前,一张张数过去,道:“惊长哥,你看,这是后爸给我拍的照片,游乐场,海底世界,摩天轮,彩色的世界,和灿烂的太阳……我的眼睛都能看见了……我现在不会痛了,可以陪你出门了……”


    周惊长抱着两个孩子许久没撒手,喻说迟坐在一旁默默看着,露出安心温柔的笑眼。


    “玩去吧,让你惊长哥好好休息。”


    喻说迟摸着俩孩子的头,俩孩子牵着手从床上下去,玩玩闹闹离开卧室关上了门。


    周惊长拧着被孩子哭湿的领口,撑着从床上起来,床是软的,只是他自己消瘦了。他又看一眼关上的门,无比安心垂下眼睛,这才再次抬起来,朝向坐在一边的喻说迟。


    喻说迟没说话,仅仅抬过手,躬身过去捋开周惊长挡脸的碎发。


    周惊长看着他,握住喻说迟的手,垂眸抬头间眼底泛起愧疚的笑意。


    喻说迟向来话不多,周惊长从前怨过的那些,他无从解释,于是就干脆说:“你说诡军的事情,我都记住了。等你好了,我也就要行动起来,去清剿危险分子,守护玫也金安定。”


    周惊长点点头,抓着喻说迟的手没松,喻说迟低头,迟疑稍许,握紧他的手指头,垂下目光。


    周惊长眼里带点儿揶揄的笑:“你就坐在这里,没有想跟我说的吗?”


    喻说迟摇摇头,低头,声音顿了顿,才道:“我想和你说话。可我的生活一向很无聊。你不在,更乏善可陈了。”


    周惊长撒开他的手,抱膝起来,问要紧的事:“所以,屈骁驰和池昼,他们真的叛变了吗?”


    喻说迟沉吟片刻:“池昼始终都是的吧。屈骁驰……他只是单纯放不下而已。他们关系很好。池昼骗了屈骁驰,屈骁驰自己发现了,心甘情愿保护他。”


    周惊长沉思:“如果我是屈骁驰,我也会为了挚友,与众人反目的吧。”


    喻说迟无声叹息:“虽然直说矫情,但我的确很难过。”


    两位得力干将都没了,此后玫也金的军事责任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一年前的周惊长或许还对喻说迟的工作事业不以为然,可历经这一年的风吹雨打与牵连不断,他清楚明白了家庭与国家密不可分,个人命运无法逃离社会局势,他始终追寻的人生价值并非一败涂地。


    “那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的,是我不了解,不知道你十多年的战争生涯又有多辛苦……喻说迟,对不起,是我不该自私地离开,我也没有为你考虑。”周惊长说出心里话,没有预想中的羞愧,只有大大方方的坦荡襟怀。


    喻说迟无言,片刻才歉疚地展眉笑了:“没……你瘦了很多。”


    “别难过了再笑一个,”周惊长主动凑过去抱他,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喻说迟身上,“我瘦了是不是,你再抱我试试。”


    喻说迟抱紧了周惊长,闭上眼睛睫毛还在一直颤。


    ——这一次,时间没再给狗血桥段发挥的余地,只给久别重逢的情人以热泪盈眶的相拥礼。


    之后,喻说迟按计划带新军清剿已被发现的诡军部队,穿山谷搜荒岛,经常连天彻夜不归。周惊长独自待在家里,两个孩子也都去上学住校了,他没什么事儿要做,反而把自己身体养好,看起来还胖了,原本瘦削的线条都柔和许多。


    偶尔他凌晨醒来,看见的就是脱了外衣的喻说迟独自去洗掉身上的脏污,再躺进被子里来,周惊长总是会挪身体,主动抱住喻说迟再睡,但即使如此,白天不见,还是相处时间少得可怜。


    一个月后凌晨两点多钟,喻说迟依旧浑身血从外边回来,周惊长独自挽着发站在楼下风里等他。


    喻说迟看见月光下的爱人,脚下更加坚定,一个箭步过去就把人抱了起来。周惊长被抱着转了三圈,笑容柔和泛开,难得幼稚地一把搂住喻说迟的后颈,挂在人身上不肯动了:


    “抱我上楼。”


    “好。”


    喻说迟将他拦腰抱起,舒展着眉眼回家去。


    重新打开灯,周惊长才看见喻说迟身上的血。他被好端端放在床边,才在惊讶中带着心疼说:“你受伤了?这次看起来很严重。”


    喻说迟脱衣服,往浴室走:“没事……免不了的,我洗澡去了,你先睡吧。”


    周惊长惴惴不安地坐在枕头边,一直等到他洗完澡出来,才拉过被子准备睡觉。


    喻说迟把头发擦干,躬身蹲在床头柜前,找出来两支很显眼的抑制剂在喝,周惊长歪过脸去看,果然睡不着了:“你易感期?”


    “嗯,没事。”喻说迟又潦草回答,关灯睡觉。


    “……好吧。”


    周惊长依旧主动靠过去,抱着喻说迟睡觉,低头偎在人怀里。他的腺体就暴露在后颈,喻说迟嗅见那熟悉的味道,罕见地被扰得头晕睡不着。


    周惊长平时不熬夜,起的也早,他快在喻说迟怀里睡着了,结果突然被推醒。喻说迟非常抱歉地下去拿药喝,同时带上衣服准备走人:“惊长,孩子都不在,我去小苔房间里睡吧,省得影响你。”


    周惊长只想有人陪着他,自己天天一个人待在家里太无聊了。他拉住喻说迟,看起来委屈:“我不想一个人睡。本来就是特意等你的。”


    喻说迟:“我怕易感期神志不清攻击你,出事了难以控制。”


    “所以你宁愿自己出事?你一身血回来,是不是受它影响?”周惊长低头又抬头,生气地叉起腰,“还有……你如果还怀疑我的话可以直说,如果你还因为我们一年前的争吵心怀芥蒂的话你也可以直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了更是可以直——!”


    喻说迟突然俯身,按住周惊长的后脑勺吻了上去。周惊长猝不及防,鼻梁被撞了一下,之后嘴角笑容泛开,闭眼抱紧对方予以回应。


    清透的紫罗兰气息逐渐铺天盖地散发出来,缠着周惊长每一缕头发和衣角,周惊长被压在床上,声音随卧室灯火摇摇欲熄,按着喻说迟的肩膀微微低头:“……你明天有事吗?”


    喻说迟点点头。


    “……”


    周惊长瞬间不想理他了,膝盖顶一下喻说迟的腰,蒙被子自己睡。


    喻说迟不让他睡,手伸进去扯他,周惊长抗争两下,结果被按开双膝。Alpha的气息异常逼近,四处冲撞不安的信息素重如千钧,全部立在一根线上随时准备吃掉猎物。


    周惊长隔着衣服攥起被单,歪过头止不住喘息,一段时间后喻说迟抓住他的腰,褪掉的衣物给他扔了满地。周惊长闭眼很快叫了出来,红晕从脸颊一直涂蔓到脖颈,恼声说:“你不是有事吗……”


    “陪你也是我的事。”喻说迟扬手关灯,慢慢释放出来那些被抑制剂驱逐着的信息素与本性,顶级的Alpha有使不完的力气,抱着眼前送上门来的Omega尽情玩弄,周惊长开始后悔小瞧Alpha的易感期,早知道叫他继续喝药了。


    ……


    快要日出的凌晨窗外是玫也金伴海的旭日幽蓝,周惊长贴着窗户听见发出的声响,一张窄小精致的脸上无意带着狼狈凌乱,在一番纠葛之后又回到宽敞的床上。


    此时他手指轻轻贴住自己单薄的后颈,腺体己得到永久标记。混沌混乱的意识里,他感到生殖腔在被缓慢进入,这从前始终被对方把持着冷静不侵入的地方想迎接一场生命洗礼。


    周惊长身上全是汗,闷红的脸仰着呼吸里全是紧张失焦的热气,潜伏已久来势汹汹的易感期麻痹了Alpha的大脑,喻说迟不会醒来就忘记了吧……


    剧烈的疼痛快要把他撕成两半,周惊长逃了一下去拿抑制剂,还没拆开就被喻说迟抱了起来,抑制剂洒了一地,金发扬起,衬着窗外渐盛的日光迷离。


    不知道过了几天,喻说迟都像动物守着自己窝里的宝贝一样一直嗅一直盯,周惊长一辈子的暴躁都给他耗光了,身体力竭只剩下那悲哀的温柔。


    窗外晴日转雨转阴。


    周惊长还被喻说迟牢牢地抱在心口,Alpha信息素的香气浓郁安逸,好像往昔帝京花园里淅淅沥沥的睡雨。他又睡又睡不着的,靠在喻说迟怀里,一连数天在一起不仅安心而且幸福得紧。


    他慢慢撩着喻说迟的睫毛,头一回觉得一个Alpha又好看又可爱,还温柔还幼稚,又有责任心有信仰,周惊长眨眼睛朦胧地想着,慢慢随着天际线,一起朦胧地睡着了。


    ——在这样安稳睡梦中,首都又缓缓下起了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怀孕


    “诶, 惊长哥还病着吗?”


    “惊长哥生病了吗?”


    俩孩子牵手放学,哥哥妹妹一起探头探脑朝着房间里瞧。


    喻说迟一手心摁一个,把俩毛绒孩子都拎出来:“你们别吵他, 你们惊长哥还在睡觉啦。”


    周小苔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像趴在花园的茸茸狗:“就准你看, 不准我和妹妹看, 后爸你也不乖!”


    喻说迟朝孩子爽朗地笑, 一把把他抱起来:“坏事佬。”


    “走, 跟爸做饭去。你知道你惊长哥喜欢吃什么不……”


    大人在厨房做事,孩子在旁边捣乱,一顿饭也是很快就做完了。温馨饭香四溢, 周惊长在房间里迷迷糊糊睡醒, 起来后虽然不舒服但神清气爽。


    他听见孩子在外边隐隐约约的吵闹调皮声, 脸上泛开一个温暖幸福的笑, 快速穿衣洗漱开门出去了。


    周小苔和小花果然都长高了很多, 他一出来, 俩孩子就围过来抱他,其中周小苔这个魔王撒泼打滚不怀好意, 指指周惊长的肚子, 大笑说:“惊长哥肚子里还会有小宝宝吗, 怎么我肚子里只有饭?”


    周小花嫌恶地瞅了哥哥一眼:“你是饭桶啦,我才不要新的弟弟妹妹,惊长哥就只爱我。”


    周惊长无语又无奈,搂着俩孩子的肩朝喻说迟看,彼时喻说迟正在洗碗盛饭,低垂着眉头笑容不明显。


    周惊长怪尴尬的,放下俩崽子, 去到那边帮忙,喻说迟把菜递给他,顺手搭了他的肩:“你尝尝吗,我现在做饭特别好吃。”


    “真假的?”周惊长踌躇两下,随便用洗干净的手捏了一片玉桂南瓜炖香蕉,递进嘴里品鉴五秒,判定道,“难吃。”


    “……”


    喻说迟看他可爱,凑过去贴嘴唇亲了下,低头不说话只是笑。


    周惊长赖在旁边,抬手夯喻说迟的脑袋,依依不舍那样贴来贴去来回敲打:“喻说迟,我讨厌你,喻说迟。我讨厌你。”


    喻说迟摆水果盘,洋洋回答:“你讨厌我怎么办,以牙还牙,我这辈子就栽成这样了。”


    周惊长心情好,从后抱他一圈不依不挠,歪着脑袋说:“你都什么时候放假啊,这次是不是待家里好几天了?等你工作去了,我又变得好无聊。”


    喻说迟失笑:“我还没走呢,你已经杞人忧天了?”


    周惊长翻个白眼给他:“总比移情别恋好吧。”


    喻说迟点点头,端着盘子跟他一起出去:“我最晚后天要出去执行任务,恐怕走了又是大半个月不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可以看书怡情,也可以找地方玩放松,反正家里的钱全都交给你保管,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千万别闲着了。”


    周惊长态度比从前柔和一万八千倍,既不倔也不傲,只是打趣道:“你把我当娇妻养呢?我不敢相信全玫也金有多少人稀罕这种游手好闲手到钱来的日子。”


    喻说迟摸摸他的头发,摇摇头宠溺:“你不是我的小玫瑰吗,我只是把你当我唯一。”


    “小玫瑰不是你的狗吗!”周惊长不接,佯怒着打打闹闹就跟喻说迟从厨房出来了。


    “那就是唯二。”


    “……唯三、唯四!”


    喻说迟看着一家人和和美美,乍然笑出来,精神堂堂,熠熠生辉。


    俩小孩也看着大人傻笑,周惊长拿筷子吃饭,他现在对孩子没有任何负罪感,反而觉得俩娃是上天的恩赐。


    神一定是看他和喻说迟孤苦伶仃,漂泊无依,才卷来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放到他身边。生活因生命处其中而鲜活,否则俗世空空何以动人呢?


    终有一天,周惊长竟然发自内心地感到自由与快乐。


    ……


    俩孩子又去上学了,喻说迟按照计划出任务。他们真的就像玫也金再寻常不过的家庭与夫妻,安稳和睦,生活幸福。


    周惊长休息够了,决定以后每天早中晚都去大教堂做礼拜。


    难得现实安稳,他要感谢神主净化心灵,常常洗一洗躁心浮气,将这种幸福传递给更多曾受苦厄的信徒。


    出门时朗日晴天,圣灵主教堂前的玫瑰海年复一年迷离灿烂,周惊长走过绽放的花海,鸟雀都在耳边吟唱欢舞。


    他刚到大教堂前,纷纷碌碌的教众们就已经在有条不紊欢声笑语地忙里忙外,周惊长仰脸看天,又低头想日子,这才记起来又是一年圣灵节即将到来。


    周惊长不为工钱,单纯想帮帮忙。他踮脚尖四望,就见远处熟悉的伊若老师傅又在和一群人修船。


    他当即就决定加入了。


    “伊若老师傅,您近来可好啊?”周惊长上前打招呼。


    伊若用苍黯的老眼睛打量这个眉目焕发的年轻人,当即拍手认了出来:“哎呀,你是那个,像圣灵一样的孩子。”


    周惊长哈哈两句,恢复正色尴尬说:“那个,您这是在干什么啊,我近日又得了闲工夫,可以来帮您么?”


    伊若老师傅连忙颔首迎接:“当然可以了!新一年的圣灵节快到了,我们计划修复扩建去年的船,再次在圣灵河面上游船。”


    周惊长十分感兴趣:“那请您分一点任务给我吧,我很想为主教堂做些事情,感谢教会曾经帮助我渡过艰难的日子。”


    伊若老师傅连声答应,于是周惊长就连续好几天早出晚归,恨不得住大教堂里一起来就干。


    ……


    “你最近这么忙啊?”


    一个星期而已,喻说迟三更半夜回家找不到他心肝宝贝,特意在外边等人。


    周惊长干活回家,看见喻说迟在,跑过去一个给力的拥抱加亲吻:“喻说迟,你知道吗,我在为圣灵节做贡献,终于不闲着了……我就闲不下来,天天在家可无聊死了。”


    喻说迟看他高兴,自己也打心里开心。一笑,那原本冷酷严肃的眉毛眼睛就柔和得像月牙一样弯,直言不讳:“我爱你。”


    周惊长牵着跟他比赛上楼,得意到天上去当神仙:“我也是。”


    俩人从一进门的客厅闹到卧室,再到浴室到窗帘到枕席,信息素相缠着满溢,周惊长压在喻说迟身上,仰脸说:“你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我信息素到底什么味道。”


    喻说迟撑起膝盖,抱着他让他在怀里坐好,一遍一遍摸周惊长的头发,仔细瞧着说:“不是只能有我一个人知道吗?”


    周惊长:“难道还会有别人知道吗?”


    喻说迟:“我说了当然会啊。”


    周惊长:“谁?”


    喻说迟笑着指了指天,周惊长抬头往上看,结果被一把按下去,塞进被子里:“周惊长你个笨蛋。我要咬你了。”


    周惊长在火急火燎的千钧一发之际从被子里钻出来,长头发快落了一身,白皙薄劲儿的手在柜子抽屉里翻,这才笑着拿回去,抵在喻说迟脸上佯怒:“我怀孕了你负责吗?”


    喻说迟笑不出来,低头在人肩上左右上下亲了一通,才轻快说:“你给我戴。”


    周惊长觉得此人愈发的不要脸,在正式决定此爱情仪式前“啪嗒”一声关了灯,卧室全黑,瞬间谁也看不见。


    ……


    一个半月后,周惊长还在照往常去大教堂做礼拜。


    做礼拜之前他给自己弄了简单的早餐,不曾想一个溏心的鸡蛋吃得心里发虚还油腻。


    他没管,以为自己发情期要来了,等走到半路,又觉得身体不舒服,这才打道回府去休息。


    喻说迟公务越来越忙了,一个半月里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周惊长也懒得给他打电话,一是不知道人在哪里,二是也不知道放不方便接。


    就这么躺在家里,周惊长看着镜子和体重秤,一天天的身上线条越来越柔和。他在镜子里看看自己向来倔强冷傲的脸和瘦削的身材,现今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迷人的圣母玛利亚的光泽与神辉,就想起大教堂里的壁画和雕塑,那什么圣母抱子,神主牵婴,怎么这么有母性光辉呢??


    周惊长觉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


    他决定暂停去大教堂接受洗礼礼拜,转而搭车去了那个狗屁不通玩弄人心的首都医院。


    检查的医生拿着体检报告,一阵沉吟尴尬后,喜笑颜开。


    她们揽着周姓病人往柔软的医院沙发上坐,恭喜道:


    “——周先生,您已经怀孕有两个月了!怎么一点都没发现吗?”


    周惊长听到这消息时如遭雷劈,瞬间花容失色站了起来:“什么???????”


    护理医生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挠头道:“呃,您真的一点都没感觉到吗?您的作息啊……还有身材饮食变化啊……”


    周惊长皱起严肃的眉头看向自己肚子,还是不能相信这个意料之外的事实。他现在怀孕了,苍天啊,他现在怀孕了,真的合适吗?


    他家里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虽然都十岁了,基本不要操心,但是说怀孕就怀孕啊……


    周惊长一阵麻木茫然的沉默后接过检验单。他把东西收口袋里,准备拿这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噩耗吓喻说迟一跳。


    但是喻说迟最近都没有回来。


    周惊长百无聊赖又等了三天,终于忍不住要给孩子他爹打电话了,张口清清嗓子。


    电话打了很快就接通,喻说迟在枪林弹雨中息事宁人,很快就来关切:“怎么了,突然给我打电话。”


    周惊长咳嗽两声,拿捏一会儿用词,结果愣是半天没好意思说出来。


    “我……我……”


    “喻说迟,我就是……我,呃,单纯,想你了,吧。”


    “?”


    “你不想我想谁啊?”


    喻说迟忙得很,反驳一句就这样给他挂了!


    作者有话说:


    妈咪我错了再也不拖到最后更新了,读者我错了我有罪,高考的时候作文手速都没这么快!!!!!


    两小时不到三千字什么水平!


    马上要高考了,预祝莘莘学子金榜题名~~~


    第69章 信仰


    周惊长拿着通讯器眼睁睁看人挂电话, 一边生气一边强行令自己消气,他现在是孕妇!孕妇啊!


    这个喻说迟死定了。


    周惊长消完气就躺回床上去了。从前十八岁假怀孕没给他一点经验,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就往枕头上一靠, 拿本书来陶冶下情操。


    周家一定要变成书香门第, 给肚子里的新崽子遗传上足够优雅的格调。


    他眯着眼睛皱着眉头看了会儿书, 很快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与此同时, 喻说迟带着玫也金的共和新军跋山涉水, 一路披荆斩棘千难万险,才在徘徊回环的山区找到了藏匿着的诡军的行迹。


    那些诡军装备精良身强体壮,被义皇党的鬼医喂了不知道多少千奇百怪的药水玩意儿, 或者似人非人, 死了也是生化武器。


    他们数量庞大, 脸都遮挡在防毒面罩之下, 皮下骨肉崎岖, 藏在深山老林和海里昼伏夜出。


    共和这边的新军训练有素, 体魄强大,还有必胜的信念与乐观战斗的勇气, 圣灵节在即, 他们都很想在节日之前大败敌军凯旋归来, 再去教堂聆听天主圣洁的祷祝之音。


    ……


    半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周惊长在家闲来无事,溜达出去看圣灵节的船,伊若老师傅欢欣鼓舞地在一旁指挥新来的教众年轻人,脸上挂满了恩赐爱戴的笑容。


    “对、对……我们要在节日当天,采摘下最芬芳的金玫瑰,按照图纸的位置,串成花环放在船头船尾……”


    周惊长换了更宽松舒适的衣服, 遮在自己身上就不太明显了,他站在圣灵主教堂的花海前,丽日下一阵阵惠风,吹得人心情舒畅。


    他还是按照正常的时间留在大教堂做礼拜,那些慈悲与爱的教经在每个信徒心中有着不同的理解定义,而他现在就希望自己的孩子们顺利长大成人,希望玫也金幸福安定,姓喻的能够早些放下公职回家……!!


    神主显灵。


    几天后,喻说迟真的回家了,不过提前的招呼都不打。回来时间巧得刚过饭点,周惊长惊讶地走去厨房热粥,很快就端过来放桌上。


    彼时喻说迟都没脱下军装,毕竟是百忙之中抽身回来的。


    周惊长给他在里边放了几块冰糖,虚掩地咳嗽两声才递给他:“喝吧喻上将,小心里边有毒哦。”


    喻说迟先没有接碗,而是问了句:“惊长,你在家里都还好吧?”


    周惊长吊儿郎当地颔首。


    他心情美,“啧啧”两声举起勺子喂给人吃:“我好着呢,你快喝粥吧……我不知道你在野外都怎么餐风宿露的,你是不是瘦了?”


    喻说迟躬身下去喝,不忘摸周惊长的头发和肩膀,调侃说:“你倒是胖了一丢丢呢,脸伸过来给我捏两下。”


    “神经病……”周惊长踹他一脚,半咬着嘴唇又忽然不好意思了,踌躇着怎么开口说他怀孕的事情。


    “喂……”


    喻说迟就着他手喝了一口,之后把碗拿起来了,抬头一饮而尽。周惊长惊讶,来不及反应,那人就转身作告别姿态:“那你在家一个人好好的,等我回来——”


    “?”


    碗被衣服蹭到摔落在地,周惊长就躬身捡东西的工夫,喻说迟竟然已经风尘仆仆地推门走了!


    “不是……你……”


    周惊长着急,赶快开门跑出去追。


    月光下,喻说迟匆匆走掉的背影让他恍惚。


    白天里教堂的诵经声在脑海里翻涌如浪,他想起七八年前那个失之交臂的礼拜日,忙慌跟着下楼。


    前边行色匆匆的喻说迟正扭正勋章,一回头看见周惊长散乱的长发,眼神微动就大步流星走回头。


    他抱起周惊长,一瞬间年轻英发的脸上扬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惊长……义皇党的军队近日已在海上登陆。一个星期后,我就要带着玫也金的广大战士出征了。我作为荣誉上将,代表的是共和国政区第一军。”


    “此去征途与圣灵节撞了日子,半年内恐怕不能回来。”


    “我今夜是特地回来见你的,可是已经不能再久留。”


    “……?”


    周惊长被抱得有点高,他脚没落地,担心害怕,忙让喻说迟放他下来:


    “你小心点啦……”


    喻说迟不知道他怀孕的事情,表情变得忧心忡忡:


    “如若战事扩大,那将比我们料想的更加严肃,届时玫也金将全面封闭,学校也会停课。总之我们的首都,绝对不能被敌军踏足。战争事关重大,我不能再与你多说了,请你务必保重,照顾好自己。”


    话落,喻说迟在月光下很快消失不见,周惊长被那一番严肃的言辞扰乱了思绪,竟然许久驻足原地都哑口无言。


    一个星期后,带着玫也金广大战士出征……?


    这种话非同小可,看来此次义皇党的诡军真的来势汹汹,喻说迟恐怕都没跟他说出真相吧。


    周惊长心里乱成一锅粥了,强烈的后怕笼罩在他心头,他自己在家里收拾厨房餐具,越想就越隐忍不安。


    十年前的玫也金陷入动乱,那时他一无所有,唯命一条。硝烟战火的现实让他无处可遁,他却根本无所畏惧,要怕只怕两个刚出生的孩子一啼一笑,可那时还有萨明帮他养。


    现在他刚拥有渴求的幸福与自由,可怖的战争号角便于海上吹响,如果能失去什么,无非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战争是令人恐惧的。


    过去的阴影与创伤循环往复,周惊长捂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突然对这样的现实感到无助。


    他怎么好像,又被命运拽住了脚?


    ……


    战争风声的扬传如大势所趋,短短一个星期内玫也金乌云密布,期冀着圣灵节到来的众教徒在大教堂前祈祷,最终只换回了一地暴雨和政府一纸文书。


    “执政官恭祝玫也金共和国圣灵节快乐。逢此佳节,海岸风暴又遇敌袭,请沿海广大人民百姓在未来三个月内闭门不出,山区人民谨防非人生物,如有可疑事件请致电政府,首都人民看顾好长幼年少,三个月后全面停产停学,请准备好充足物资,守护你们的身心安全与健康。”


    接收到政府布告的教徒们一片哗然,大部分都是不肯相信的。


    他们纷纷跑到花海边缘的瀑布,意图往空中首都的底层瞭望。


    “那边是海,天那么蓝,风和日丽的,哪里有风暴?”


    “我们的首都建立在空中花岛上,十年前是王朝政变,才危及我们首都人民,现在我们好好的,哪里需要停产啊……停产了我吃什么,真以为所有人都受得起战争的伤?”


    “而且义皇党是什么人,他们真能打上来?”


    “太浮夸了吧,玫也金才安定几年啊,那个什么义皇党这么快就养精蓄锐能与我们政府新军一战了?”


    “你现在又这么爱戴新政府啦?当初共和国大典你去瞧了吗?”


    “我不管!他们凭什么随随便便取消圣灵节?圣灵节是神主的节日,与他们的权力斗争无关!天天虚张声势想得到百姓的关心爱戴,怪不得政权不稳呢……”


    周惊长站在人群里听取民意,举目无措又跑去伊若老师傅跟前,关切询问道:“政府既然已经下达了政令,那这艘游河的花船岂不是又要作废了……”


    伊若老人家折腰哀叹,拄着拐杖敲击地面,啐了一口之后痛惜扬长而去:


    “前有邪教徒,后有义皇党,玫也金的太平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来呢!还不如上个王朝!好歹绵续了几百年都安然无恙啊……”


    周惊长低头,一样哀愁不已。他就这样怀着惨淡的心情听通知,陆陆续续把两个孩子从学校接了回去。


    ……


    火山岛一片肃杀之气,整装待发的军人们严肃瞭望海上,喻上将在岛上审讯昔日的友人,长睫覆盖在帽檐与眉骨阴影之下。


    “池昼,你已经被抓了。那些义皇党的诡军还来送命,你就那么想看到玫也金陷入死亡与流血的地狱吗?”


    池昼抱着胳膊倚靠在墙角,萧索狼狈但不屈不挠:“是啊……小喻,你当了十几年的军人,怎么就还看不透呢?人活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们视若珍宝的东西其实都掌握在他人手中,你努力了十数年的柴米油盐可以被别人一句话毁于一旦。我曾跟你并肩作战那么多年,你总告诉我你心怀信仰……”


    “哈哈哈……你知道吗,其实只有没受过苦难的人才会坚守所谓信仰。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幸运的。”


    “要不然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信仰崩塌的狼狈之人呢?”


    喻说迟不卑不亢:“那信仰崩塌了难道就去死吗?信仰承载美好寓意,可美好或幸福也早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东西,其实定义的人应该是你自己,就像神的教经要你自己读一样。”


    池昼摇摇头:“呵呵。人不是为了自欺欺人才活着的,我对世俗无法可解。只能让死亡承受这一切。我不想与你争辩什么,诡军也并不是听我号令,他们只是无差别攻击异类群体,玫也金让我在残忍中诞生,我就报之以诅咒的死伤。”


    喻说迟沉重悲哀地摇头:“那屈骁驰死了就是你给他的回报吗?只有视生命于若无睹的冷血之人才会把别人厚重的一生说得轻飘飘,他们明明活着获得了快乐,你不愿意承认他们的快乐,才说他们在自欺欺人。”


    “当然我不是你,不知道你从前经历过什么,但为了守护我渴求且守护得了的幸福与快乐,我愿意走上征途。”


    “——这便是我作为一名军人,心中永恒的信仰与理想。”


    作者有话说:


    我决定以后零点前更新(接下来又是剧情硬仗


    第70章 Chapter(十四)


    周惊长把孩子接回了家, 俩孩子懵懵懂懂不知所以,追着问为什么忽然停学。


    周惊长跟俩孩子在家里待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能惆怅无奈地陪他们玩。


    周小苔在他惊长哥身边扭来扭去, 不老实地扒人肩膀和头发, 又把妹妹招过来给周惊长扎小辫儿:


    “快来快来, 惊长哥的头发比洋娃娃的好玩多了……”


    周小苔调皮地往周惊长身上爬, 周惊长正在沙发坐得好好的呢, 被俩孩子挤来挤去,突然前倾撞到了桌子,沙发上柔软的毛毯一下子滑下来, 带着他整个人从沙发上蹭了下去。


    “呃……”


    周惊长扶着腰皱住眉头, 掌心着地老半天都没起来。


    周小苔睁大眼睛放下手里玩具, 慌张爬走过去, 扶人起来关心道:“惊长哥你怎么啦……地上多凉呀, 你嫌热吗?”


    “……”


    周惊长摆摆手, 还好,还好没事。


    他心有余悸地从地上起来, 肚里的孩子两个半月了, 胎儿前三个月流产风险高, 一定得小心照顾着。


    不过肚子的确不明显,俩孩子看不出来他现在怀有身孕实属正常。周惊长慢吞吞坐回去,稍微动一下就感到困了,孕初期嗜睡,他从前干活从早到晚精力一直很高,现在什么都不干也没精神,浑身无力的累。


    最开始他怀着怀孕的喜悦和告诉喻说迟的期待, 可现在喻说迟没办法回来,这新的孩子也没有Alpha父亲的陪伴。经过刚才那一摔,周惊长心情忐忑得几乎失落,很快又成了一种焦虑和低沉。


    玫也金的战事事关重大,他在孤独的深夜抚摸自己肚子里缓慢生长的孩子,难免觉得委屈。老天爷真的待他刻薄吧,怎么偏偏这时候让玫也金再度出事呢……


    白天周惊长没精神,晚上又睡不着,幸亏喻说迟给了他永久标记,否则缺乏alpha信息素,怀孕的Omega一定会难受得彻夜难寐。


    俩孩子吵吵闹闹根本闲不下来,周惊长得给孩子做饭,自己行动又得放慢,细腻敏感的小花隔着窗子看厨房,放下手里编织的兔子,跑过去扯周惊长的手指头,乖巧道:


    “惊长哥,你怎么了呀,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周惊长撑着腰不回答,非让自己保持严肃的为人父母的强大无敌感,小花皱眉嘟嘟嘴,冲着外边死乞白赖玩小火车的哥哥大叫一声:“周小苔!你烦死了,赶紧过来呀……”


    周小苔像个受惊的皮猴子,天鹅似的扬起长脖子,叫道:“咋啦!”


    周小花放下周惊长手里的锅碗瓢盆,拉他出去坐下,又勒令哥哥道:“你滚去做饭去啦!不上学了就知道玩,什么活都不干……”


    周小苔睁大双眼怒发冲冠撒泼打滚:“我才几岁呀,你让我干活??”


    周小花瞪他,生气:“我不管你几岁,你是个男人就滚去干活!要不然对惊长哥不公平啊……”


    周小苔一把放下手里小火车,小豆荚眼睛朝着周惊长可怜兮兮地看。


    周惊长摸俩孩子头,重新起来:“哎呀你们别吵了……你们就在这里玩好了,你俩最爱吃的粥马上就好了。”


    周小苔仗义地把他来回来,撑着腰当男子汉,说:“不要你做!你做饭难吃死了……”


    周惊长眯起眼睛:“……”


    周小苔滑溜如蚯蚓,一溜烟儿就没了影,大笑着跑到厨房:“嘿嘿……惊长哥我告诉你!我最爱吃的那家鸡蛋饼到我学校摆摊去了,我一放学就跑出去给那个姨帮忙摊鸡蛋饼,成功偷师的同时还赚了好多零花钱……等我周小厨给你们露一手!”


    周小花朝二流子哥哥大声命令:“你别在这耍花腔了,把锅里的粥看好就行啊!!大笨蛋哥哥……”


    周小苔充耳不闻,嗖溜嗖溜地撸起袖子戴上围裙开始干。


    周惊长看着儿子扶额苦笑,周小苔常常捣乱做饭,他倒也不用担心会出事。


    周小花惴惴不安地看完哥哥又看回来,透亮的异色眼睛朝着周惊长眨呀眨,又低头看向周惊长的肚子,说:“惊长哥,你真的没有生病吗,还是生病没有好呀……”


    她说完就把手贴到周惊长的肚子上,嘟起嘴说:“你为什么总是看自己的肚子?你不会再给我们生个新的弟弟或妹妹吧……我不想再让你受苦了,书上说生小宝宝对自身伤害很大,我和哥哥两个人已经拖累你了……”


    周惊长蹙眉摸孩子的脸,温柔道:“哪里啊……我知道你们俩都很懂事,尤其周小苔只是故意气我的,他就跟猴子一样喜欢瞎胡闹,那些屁话我从来没放心上过。”


    周小花不信:“真的吗……可是哥哥就是很烦人啊,他被你宠坏了,也被后爸宠坏了……”


    在厨房偷听见俩人说话的周小苔狗急跳墙,扒在窗子上怒目圆睁,拿着勺子大喊一句:“臭小花!!”


    周小花烦他,翻个白眼过去,就重新拉着周惊长悄悄说:“那惊长哥,你知道后爸什么时候回来吗?”


    周惊长低头抱着小花:“我也不知道,你找他有事吗?”


    周小花:“没事啦……只是单纯想后爸了,就像当初你走了,我和哥哥想念你一样。”


    周惊长笑:“嗯,我一定会告诉你后爸的,他也一定很想你们。”


    周小花甜甜地朝着人摇头晃脑,抱着周惊长不肯撒手,又在低头的一瞬间想起来问:“那惊长哥,你当初为什么走了一年多呀……你一直都没有跟我们解释,虽然我相信你不会不要我们的,但我还是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当初周惊长是先在火山岛监狱待了几个月,才又跟汽修店老板出海,所以孩子的确跟他分别的时间更长。


    他摸孩子的头,耐心答:“我怎么会不要你们呢……我只是单纯相信你后爸和我一样,是全世界都数一数二对你们好的人。”


    俩孩子傻乎乎地天真无邪,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惊长躺在卧室里,越来越觉得自己身体需要alpha的信息素,心理状况一天比一天差劲了。


    他也不想这样影响腹中胎儿,可是玫也金的风声日渐凋零肃静。圣灵节又被取消了,举国上下都一派萧瑟颓靡之气。


    某个深夜他拿起通讯器,给喻说迟打电话,结果按成了屈骁驰的号码。


    想起那个血舞笼罩的黑色森林,他下意识后脊发凉,鼻尖充斥起贪婪的血气。


    屈骁驰已经死了……


    周惊长在意识到这个令人心寒的事实后心痛不及,赶忙丢了手环,将自己塞进被子里睡觉。


    闭上眼睛,对面粉红色的洋楼矗立梦中,宛如鬼影一幢。他好像听见很多猫咪在那里凄厉孤独的叫声,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婴儿啼哭。


    ……


    几天后,流云万里,天空一碧如洗。


    周惊长看着通话界面,默默舒展紧蹙几天的眉头。对面喻说迟好歹是接了,说他短暂地完成任务正在火山岛监狱。


    “你还记得阿萝那个姑娘吗,对,她在研究对付诡军的解药,我们留了活口关回监狱,给她试药研究的……嗯,我知道,你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


    “那你有空的时候能主动给我打电话吗?”周惊长抚摸着自己三个月微微隆起的腹部,真想把电话贴到这个还没成熟的胎儿身边,让他自己感受Alpha父亲的气息啊。


    可惜现在孩子还未成型,眼睛鼻子都还没长出来。


    “还有啊……你当时跟我说一个星期后出征,届时都会经过哪里啊,沿途破坏会很严重吗?”


    喻说迟带回诡军残军之后就又匆匆忙忙离开了,看起来没有很多时间跟他讲话:“再等一个星期,我会从政区调军……途径首都的圣灵主……之后我……见……野区……”


    “喂……喂?”


    周惊长逐渐听不清那边讲话了,敲打几下,通讯器都无动于衷。


    他只好挂了电话,从卧室里走出来,拉开家里的窗帘,强行扫除忧心忡忡的愁容,对着俩孩子说:“你们在家里都无聊得很吧,惊长哥给你们派个任务怎么样?”


    “啥任务?”周小苔抢先发言,“让地心着火、把大海熬成海鲜粥?嘿嘿嘿我饿了。”


    周小花:“呃……难道是迎接后爸回家给他惊喜吗?”


    周惊长笑了:“不是啦。我这里有对面的钥匙,你们去你们后爸家里,把他的小猫咪全部接过来好不好呀?”


    周小花疑惑:“诶……为什么呀?后爸之前告诉我了,说他的家里有超大的全自动猫咪屋,每天都会自己产生新的粮食,也会自动铲屎,根本不用担心的。”


    周小苔也说:“对啊对啊,后爸二十二只猫过得比人都好。”


    “是吗……我夜里总听见它们叫,”周惊长展眉不安,面带愁容,“夜里有时刮风下雨,我听见好多小猫在叫,就像怕黑的孩子在外边朝我哭一样。”


    小花小苔吓得汗毛倒竖,忙抱着周惊长说:“哎呀,惊长哥你一定是听错了……我夜里不睡觉做手工,从来没有听到过哦……”


    小苔仗义:“但是惊长哥既然说了,那我们就把小猫们接过来吧,我们两个一只一只地抱过来,这样的话一天就不会无聊了!”


    俩孩子高高兴兴接了任务,周惊长也出门,到圣灵主教堂做礼拜。


    刚到大教堂前的金玫瑰花海,就见一群人围着喷泉谈天说地。


    “听说没,一个星期后政府新军要途经此处……”


    “啊?是那个姓喻的上将吗?我记得他有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是啊是啊,这个共和党权力真是牵连错乱呢,当初大典上另外两个上将都不在了,听说投靠了叛军,只有那个宣称战无不胜的紫罗兰上将还在……”


    周惊长站在不远处,看那里平头百姓议论纷纷,目光一瞥,一个藏在衣服底下面容溃烂的人突然出现。


    “小心!”


    周惊长当即认出这是被鬼医下过药的变异诡军,顾不了这么多一下子冲过去保护无辜的妇人。他在这危机时刻下意识摸自己腰间口袋,然而当初喻说迟送他的那把黑枪已经不慎落入深潭,他现在也没有一件趁手的防身之物。


    不知为何出现在首都的诡军就像一只怪奇的僵尸,冲着新鲜的活人张开血盆大口,周惊长在那一瞬间瞳孔骤缩,大教堂周围的人民惊慌失措抱头鼠窜,还没意识到那就是义皇党的敌人。


    保护别人又忘了自己的孩子,周惊长来不及流血召唤祝福之力,冷汗爬上背脊的刹那,所幸,一枚金色箭矢宛如神圣般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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