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定是父母健全的昭昭, 以及母亲还在的贺子。
(不要在乎全家都在关外、西南西北将领联姻这个细节,就当陛下特别相信这一家吧,毕竟都if线番外了让让我)
私设如山, 可能和正文人设有一定初入,因为如果是没有家人离开的话阿弥的脾气应该会更活泼和直球一点。
腹黑钓系美人x太喜欢而患得患失的狗
正经说就是正文太苦了所以酸青木只想看小学生哼哼唧唧吵吵嚷嚷谈恋爱,现在跑还来得及。
本文又名《贺缺不高兴的一百个原因》(不是)
好了如果你还在看那么请吃——
1
贺缺最近不痛快。
不痛快在他最近被他大姑母耳提面命到耳生茧, 军营里面的人瞅见他就要笑, 然后他娘从燕京四百里加急连送了三封信, 每一封的言辞都是他那温婉的娘能做到的最严厉的词句, 内容主旨一点不变,只有一个意思。
叼着草根的少年,在边关刺眼阳光下眯着眼, 然后将看完的信纸抖了抖, 终于匪夷所思地看向旁边的人。
“你姐姐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真的不能理解,“他们到底为什么觉得给我打得爬不起来、自己能守城一个月还将将士平安带回来的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俩有矛盾就都是我的错,让我去接她赔罪?”
七月的蛟龙关很热, 热到不少休息的兵士都打了赤膊。
少年人的衣物尚且规矩地穿在身上,但袖子也捋到了手肘处, 他额头上还帮着绷带, 瘦削的侧面上还挂着细小的几道伤口, 却显得愈发桀骜不驯、匪气英俊。
但现在这英俊的少年人看起来实在是憋不住火气。
他磨了磨牙, 喉中挤出一声冷笑。
“娘训了我好几次, 姑母也是千叮咛万嘱咐, 叫我好好照顾她, 别因为吵架就不管她了, 开什么玩笑?”
“她又不是没进过京, 那小姐少爷一个个亲她得很,用得着我给她操心?她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非得绕长辈这个弯,还叫你来……有求于我?”
虽然满腹怨气,但毕竟来的也是从小看到大的弟弟,贺缺一边抱怨一边低头去取水囊,想着给那孩子也喝口水。
然后他背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气定神闲。
含情带笑。
……无比耳熟。
“是啊,有求于你。”
那人声口温柔得很,尾调却有点不同的轻飘,像是抓不到手里的、被风吹起的杨柳枝,却会在你准备放弃的时候又漫不经心地绕回眼前。
“‘那些少爷小姐都亲她得很’……原是这么想的?阿贺,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对我评价这么高啊?”
“那这么说,咱们这件事应当好办了?”
贺缺的手臂僵住了。
2
贺缺最近不痛快。
不痛快在他三个月之前去西南交接军务,顺便看他那见面必对呛的未婚妻时吵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架,交接之后一日没有休息,径直回了西北。
但与此同时,贺缺和姜弥几乎翻脸的消息传遍燕京与关外,当时贺缺黑着脸出来的时候遇到的人实在太多,没成想让有心之人抓了把柄,流言一时之间甚嚣尘上。
从他那根本不在乎自己死活的爹到心偏到乌鞑的他娘,从他将军姑母到宫中的小姑母,甚至西南那边肃雍王妃也来了信,说可是阿弥哪儿说得冒昧惹了你?好孩子莫要往心里去……
贺缺有口难言,又被这流言结结实实气了一把,更恼火了。
怎么都来问他,为什么不去问那个罪魁祸首?
就像现在,他好不容易憋了好几个月,现在她又什么都知道了……!
怎么、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那副讨厌的、什么都拿捏在手的样子!
好可恶、好讨人嫌的姜昭昭!
贺缺咬牙切齿地想。
但他心里恼火,身体反应却比脑子快,很是顺从地开了口。
“所以你……”
“所以这次你得和我一道进京,换句话说,你得和雍州军这回一道进京。”
姜弥淡声。
她应当也是刚到。
虽然面容在帷帽下看不真切,但明明最不爱出汗的人肩背的衣物都塌了下去。
那是被水渍浸透了的布料。
西南离这边很远。
而姜弥没有跟大部队,她纵然再快,穿这么厚也可想而知有多热多累。
但那人似乎一点也没意识到。
她只是端坐在马背上,削瘦挺拔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和腔调一并柔软。
和刚才当惯了主帅的居高临下截然不同。
好像她一直都是邻家需要他照料的妹妹,遇到麻烦就想起他。
“阿贺,咱们遇到点麻烦,我需要和你一块解决它。”
“……还在生气吗?”
好讨厌啊。
但贺缺一时半会分不清这点讨厌到底来源于哪儿,只得生硬地归结于讨厌姜弥这副做派。
所以他闭了一下眼。
手里的纸还微微发着烫。
分不清是因为捏的太久,还是因为七月边关过于炙热的日光。
3
贺缺最近不痛快。
不痛快在明明他自己生了好大的气,明明发誓死也不主动和她讲话,但姜弥一来,他就臭着脸去给她牵了马,跑前跑后打点,更不痛快的是还得同行一路……他为什么当时就心软了,为什么要答应?
姐弟俩应该是有事要和云麾将军交接,并没有和带着雍州军的肃雍王夫妇一齐回京,而贺缺这段时间正好也该回京述职,因而干脆一道离开。
但不妨碍贺缺生了半路的闷气。
饭是跑半个镇子也要买回来的,因为某人挑嘴,忌口能列三个单子——虽然这次是黑着脸买,买回来也不一起吃饭,非得自己单独出去吃。
休息的时候也是,不像之前一样巴巴儿凑过来逗姜弥,总是找各种借口说要出去,就是不在驻扎的地方待。
小贺将军别扭得实在太明显,跟着姜弥这边不少雍州军都瞧得分明。
但显然他们的年轻主人更有一手。
“这两年阿爹阿娘打的胜仗有点多。”
这声音响起的实在突兀,贺缺拉着缰绳的手都差点晃了一下。
……什么时候过来的?
但姜弥确实很会钻空子。
她没想着在休息时找一直想方设法往外跑的贺缺,而是干脆挑了赶路的时间。
贺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发火的机会,因为姜弥已经骑着马和他并肩而行。
“更别提我们家这种情况,你们起码国公、姨母与姑母都在京城,我们这是全家没一个留下的……燕京那群贵胄都盯着我们呢。”
这附近都是姜弥的心腹,但她的嗓音仍然是那副请清清淡淡、不高不低的样子。
像是汩汩潺潺的溪流,一点一点淌过人的耳膜心口。
凉且澈净。
好像她说的一点都不是那些燕京可能威胁到整个肃雍王府的云谲波诡,而只是简简单单的、和贺缺说的又一件家常而已。
而贺缺已然转过了头。
姜弥长且浓的眼睫仍然垂落,打下一小片蝶翼似的阴影。
她没看他,目光笔直朝向前方。
“这回应当是想拿这个当切口?毕竟你们家的圣眷也放在那里,一联姻,肃雍王府和国公府想动都很难,不管是想让陛下有疑心还是打其他主意,最好的法子分而化之。”
……姜昭昭总是这样。
明明生活在燕京的时间只有那几年,明明大部分时候都在……
这也能将千里之外那些勾心斗角和风向都了如指掌吗?
贺缺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跟我一道回去,燕京的流言会少一半。”
姜弥颔首,“这样庆功宴也好解释,最好的方法就是主动出击,反正婚约本就是真的,早晚都得定下来,不如这回去了就拿这个讨恩典……你愿意吧?这回我可没说你要是有意中人早跟我讲了,还生气吗?”
话锋转得太快,贺缺盯着姜弥的视线根本来不及收回来。
所以他只能瞧见一张过于漂亮的脸笑盈盈地凑过来,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过长的、方才打落阴影的眼睫实际翘且柔韧,盛了最明媚的两盏日光。
晃得人眼晕。
“我真的没有故意惹你的意思,我关心你呀。”
她语调轻快,“咱们是什么关系,我不得先问清楚你怎么想的?倒是某些小将军,脸阴得像是要下大雨了,我说什么都不听,掉头就跑,我踩你尾巴了吗阿贺?”
姜弥对待人差别很大。
她的朋友都在开鉴门,她离京早,军营中多是男人,本身又不是爱说话的脾气,因而这位小郡主身边许久没有同龄的、亲近的朋友——除了同在边关,时不时就会来找她的贺缺。
父母疼宠、身上有婚约,边关风气又开放,几层因素叠加,让姜弥很少有“贺缺是个快及冠的年轻男人”的印象。
这导致她根本意识不到此时的距离感有多糟糕。
纤长的指尖熟稔地拽住少年的护腕,撒娇似的晃了晃。
“哎哟不要生气啦,是姜弥口不择言,还请小将军则个,大人大量饶我一回——”
柔软的和坚硬的,温热的和冰冷的。
女孩子刻意放柔软的尾音像是蜿蜒生长的花枝,一点一点缠在贺缺的衣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早就爬了满身,将根扎在心脏之下。
而它偏不自知。
仍然自顾自地蓬勃。
自顾自地漂亮。①
花能知道什么呢?
她只会知晓这个人对她好,她只会知晓这里是她汲取养料最好的地方,她知道这里不会伤害她。
即使这个人偶尔奇怪得很,即使让她有点不舒服,她也会将他圈进她的领地,不让外面的人欺辱到他,甚至小心翼翼地收起自己的刺,不让他受伤。
而她仍然无知无觉地冲他笑。
“考虑一下,贺缺哥哥?”
傻啊,乖乖。
贺缺那一瞬间的眼神很复杂。
但没人看到。
4
贺缺最近不痛快。
不痛快在他明明还在恼火,却鬼迷心窍地和姜弥说我没生气,不痛快在这一路太短,而姜弥好像就真的以为他不生气了,骑着马跑得比谁都快,还天天跟姜暮在一处,一点也想不起来他。
……真的一点都分不出来真假话吗姜昭昭!
贺缺叼着杯子,恨恨地想。
“郡主都去宴饮了,贺小将军,你不去吗?”
有个声音打破了贺缺的恼火。
是当年开鉴门一并念书的文慎。
他早早和同窗的唐琏绣订了亲,如今已是好事将近,又即将从边关调回京都,官场情场都是得意,本人又是心细如发,瞧见这位今日本应炙手可热的小将军呆愣愣地坐在这里,忍不住过来提醒他。
今日这两个小的确实是出尽了风头。
一个方大破央同领过恩赐,今年又屡建战功,搞不好明年回来就能封侯;一个八面玲珑,守城一月,撑到援兵来的同时奇计大破敌军……战功卓著这般,第一句脱口而出的却是能不能讨个恩典,急着成婚——
实在是将守拙藏锋做到了极致。
“虽说郡主这般讲了,陛下也是龙颜大悦,但陛下不在这时候答应,越这般越说明有人在瞧着你们这一桩婚事。”
文慎小声提醒他。
“你没瞧着那边的太子和成王?若是真放弃了,怎的可能现在还围在郡主身边?”
——他们分明是听出了弦外之音,愈发动了心思!
毕竟是智计卓绝又才貌双全的平川郡主……更别提她背后还是雍州军和整个肃雍王府,从世子爷到王爷王妃,哪个不是听她的?
而且退一万步来讲,两大军权若是成了婚,这和整个西边都是他们的有什么区别?陛下纵然再满意,也不可能在这时候给他们赐婚!
姜弥在此时提出来,要的是平息姜家和贺家不和的消息,要的是边境安稳,陛下此时不应,是燕京权力中心的平衡。
贺缺的动作微微一顿。
而文慎小声提点仍在继续。
“虽然也不至于说不让你们成亲,但是估计得等到阿暮冠礼之后?但这不就空出来时间了么,谁不想趁虚而入?你也注意些……”
这是真朋友才会掰开揉碎了说这么多。
文慎官途有西边对他的提拔,他未来的妻子又是姜弥的知交好友,他才会这么好心提点常年不在燕京、不一定看得清局势的贺缺。
这是好心。
贺缺明白。
他面上没什么波动,谢过提点的文慎,起了身。
但他仍然没有过去找姜弥。
其实贺缺也有不少人来邀约祝贺,劝酒的、搭话的不绝于耳。
只是他总是垂着眼,安静得一点也不像他。
就像现在。
他一个人站起来,没有走向任何一处交谈的人群,径直出了大殿。
指尖还捏着一只酒杯。
酒杯里面还有大半盏的酒液。
恰好映出今晚漾开的月色。
丹桂香飘,银蟾光满。
大殿内歌舞升平,琴瑟不绝于耳。
交谈的声音隐隐落入耳中,他们不知道说到了什么,一齐笑了起来。
和风一齐送进人耳里。
簌簌作响。
今天是月圆的日子。
月亮银盘似的灼目,不讲情理地浇泼每个人一头一身的流银垂纱,所以明明一片澄澈,却仿佛目之所及都是朦胧。
一饮而尽。
连带着酒盏里面的月亮一起吞咽。
5
贺缺最近不痛快。
不痛快得实在太明显,明显到所有人都可以看出来。
但又不痛快得太隐晦,除了他自己再也没人知晓缘由。
也没什么人关心这个缘由。
也是,都多大的人了,还要纠缠这一点别扭做什么?这段日子一点都不像他贺缺……
“也是,你瞧她今日八面玲珑舌灿生花的样子,那未婚夫还在那儿喝闷酒,不照样不多看一眼?”
“哎哟,女人么,还不是那样,希望多攀两个高枝——能做太子妃和王妃,不用在边境吃沙子,谁不乐意?”
两个男人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他们约莫是喝得多了,腔调也带上了轻蔑又下流的笑音。
“长得美、嘴又灵巧,也确实有这样的……”
“本钱”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带着风声的一拳已经猛然来至!
“呃啊!!!”
“谁!!”
贺缺那一拳下手极重,几乎是分毫不卸力,那人疼得一点说不出话,另一个瞬间酒醒,却也只有来的及说一个“谁”的机会,便被一拳掀翻了去!
而来的人并未隐瞒自己的身份。
他身上还有方才宴饮带来的酒气,被荷花池边的风吹淡了太多,但那燕京少见的个头、身上尚且未脱去的铠甲以及这样的身手……怎么可能瞧不出来这位是谁?
“贺缺!你好大的胆子,皇宫之内对燕京贵胄动手……你可知我们是谁!”
“随便去告,抓紧去告。”
那人似乎是弯了弯唇。
“我等着咱们公堂对峙。”
“只要你们原话复述的时候……”
“只要你们原话复述的时候,将贺小将军到底为什么要揍你们,你们之前又讲了什么话原原本本、一丝不落地说完便是。”
后面传来一个同样气定神闲的嗓音。
方才还游刃有余的贺缺唇角瞬间僵直。
他手背上的青筋尚且因为怒火和发力而暴起的青筋尚且浮在骨节分明的手背之上,尾指却几不可见地蜷曲。
那声音很好听。
控制的也不止一个贺缺。
那两个原本还在勃然大怒的男人表情瞬间活像见鬼,而鬼本人已经施施然“飘”到了眼前。
“怎么啦,见到贺缺也就是生个气,见到我怎么这么害怕?”
那人笑起来。
姜弥约莫方才在宴会之上喝了不少,她靠过来的时候,除了平时最喜欢的苏合与水安息①,便都是馥郁的、不熟悉的酒液的香。
“还在这里大言不惭威胁我们家将军,让我们将军这么生气……”
“有点烦人。”
仍然是含情带笑的语气。
却一点一点变得冷漠又强势。
“青檀,把这不可叫人闻的嘴涮干净了再拎出去,完完整整、仔仔细细说清楚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叫他们的爹娘来大殿领人。”
“外面就是和我一道的诸位娘子……不想叫她们瞧见你们是个什么模样吧,嗯?”
那两个男人试图挣扎的动作停止了。
这一场差点能引起大乱子的动静雷声大雨点小地结束了。
青檀是肃雍王非为姜弥培养的最得力的侍女,暗卫出身,跟着姜弥从燕京到边关,是最贴心也最趁手的心腹下属,她出手,两个人都不用再操心后续。②
一边是没什么建树还口出狂言的世家子弟,一边是刚刚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这还用选吗?
这是最出气也最省力的方法。
只是有人脑子昏了头想不到。
……看,她连这种事都不用你出手。
而且你还差点办砸了。
贺缺垂了下眼,无声笑了。
然后他好像决定了什么似的,抢先开口。
“反正这边应该也用不上我,外面找你的也不少,不如我先……”
“怎么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我找了你好……”
但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开口。
姜弥的笑容头一次收了起来。
女孩子的手臂按住贺缺。
力气不大,却让贺缺一点也动弹不得。
外面据说还有人。
他们纵然是未婚夫妻,也不该挨得这么近。
贺缺的眼睛猛然瞪大,就想使个巧劲儿甩开姜弥。
“……外面还有人!阿弥!”
但姜弥显然不在意那个。
水安息、苏合香混着酒气靠近。
甜而暖的气息和长发一并落在少年颈侧。
女孩子身形单薄,却牢牢地撑在他面前,用甜而浓的气味以及自己做了个牢笼。
将贺缺锁得动弹不得。
少年整个身体僵硬成了一块板子。
姜弥轻微眯起眼睛。
“……你什么意思。”
柔软的指尖点在年轻人的胸口。
“再讲一遍,我听不明白,阿贺。”
6
贺缺最近不痛快。
因为按照他的设想,他这么明显的回避,他这么不识趣、这么无聊的举动,八面玲珑又最烦拧巴的姜弥应该会很快厌倦,即使不厌倦,她的自尊心也绝不会允许她再和他多讲一句话。起码是最近。
但显然不是。
平川郡主能硬撑着和敌军耗一个月,想来对自己人的攻心也很有耐心。
即使女孩子方才明显是生了气,但她吃准了贺缺不会在这里动手,更不会舍得和她动手,干脆凑进一步,单薄的人快要压在比她体型大了太多的少年身上。
“我就知道你还在想什么我不知晓但和我有关系的……你在想什么?呷醋了?”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漂亮月牙,“哎哟,我们阿贺还知道这些呢,你放……”
“不是。”
贺缺突兀地出了声。
他知道这些话说了姜弥肯定会恼火。
他知道甚至有可能接下来会让她觉得他在推开她。
但他还是要说。
……但他一定要说。
贺缺没有再看姜弥的眼睛,挪开了视线。
“……我觉得我耽误你了,阿弥。”
他轻声说。
“我禁锢你的选择了。”
姜弥的笑容凝固了。
7
贺缺最近……不,是现在不痛快。
因为姜弥明明刚才还看起来想要掐死他,或者刨根问底——他还没有眼瞎到认不出来这两种情绪,但现在已经从善如流地放开了他,并且重新露出了一个很好看的笑。
“我不该提成婚。好。”
她颔首,“那我该像他们今天所有人说的那样,去做太子妃,王妃,嫁给什么燕京贵胄?”
贺缺只感觉到胃瞬间将酸涌入喉口。
但姜弥已经施施然站起了身,好像方才那太靠近也太亲近的一瞬从不存在——
他们又拉开了距离,就像从来没有靠近过一样。
牢笼被打破了。
“好吧,既然是你说的,就按你的想法来。你看中了谁,我要去和谁接触?成王?楚王?还是……”
“都好说,你叫我去做什么,喝酒?那婚书呢?回去撕了?”
太顺利了。
顺利到从姜弥说好开始,有人的眼圈就红了。
但他似乎一点都没有发觉,只是下意识地抬手,又猛然攥紧了拳头。
“也不用这么着急,我是说,我,我没劝你和别人接触……”
姜弥始终耐心地盯着他。
直到这时候才轻轻叹了口气。
“又不让咱们成婚,又不让我和别人接触,阿贺,人就算是想既要又要也不能成这么贪心,对吧?咱们是再好的朋友,我也不可能在这么让我名誉受损的事上让步啊,对不对?”
“比如现在这种——”
眼神落在手腕上。
“这时候你该放开我了。”
不妙。
看起来真的要哭了。
不知道那人意识到自己到底是什么表情没有,但姜弥的手腕却被下意识紧紧拽住了。
好可怜的表情。
如果不是女孩子单薄的腕骨几乎被卡死在另一个人手里的话。
还剩最后一把火。
“这种动作也是不好的吧,阿贺?”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你既然觉得约束我,是不是……”
“该放我自由”那几个字还没说完,对面就用肩膀已经很用力地蹭了下面颊,然后用力扭过了头。
明明是他提出来的。
他却看起来比谁都委屈。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姜昭昭。”
“但我只能听出来你这个意思,阿贺。”
那边的哭腔几乎溢出来,这边也一字一句。
“阿贺,我们认识十多年,是过命的交情,我真的什么都愿意为了你做……只要是你说,我一定会考虑。”
“你喜欢谁也要听我的吗!”
那一声根本控制不住。
姜弥顿住了。
因为握着她腕骨的手指都在抖。
却仍然没有放开的意思。
“我不想让他们看你,我讨厌他们算计你的婚姻,我讨厌他们盯着你的眼神,讨厌在那里虚与委蛇,虽然我反反复复跟自己说这不对这不行你应该有和别人交游的自由,不管是什么人——
“你该有自由地去喜欢谁而不是一定要困在我身边的权力。”
这是那次吵架他意识到的事情。
那明明只是姜弥偶然间的一个询问。
“若是你不愿意和我成婚,你有自己喜欢的人,也要趁早说啊,不然咱们俩可就真的要实打实捆一辈子了——”
那话贺缺听第一遍的时候控制不住地愤怒。
但旋即变成了惶恐。
因为被推开而赶到愤怒,因为设身处地思索而惶恐。
那你呢?
你对我那么好,你和我这么亲近,只是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夫婿吗,只是因为未婚夫婿是贺缺,而不是因为“贺缺”吗?
那若是有别的什么人呢,若是你的未婚夫不是我呢,若是你有更好的选择,更懂你心意的人呢?
那些日子的贺缺煎熬痛楚。
现在蹲着的贺缺几乎哽咽。
“我该为你欢喜。”
“……可我做不到啊。”
就像现在。
他明明知道姜弥的话是对的,他明明知道他该放开手,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但他就是放不开。
“我就是生气,我就是不高兴,我一想到你旁边不是我我就烦,谁和我讲你我都要提心吊胆,但这样一点都不好,你肯定不喜……”
然后贺缺的话戛然而止。
温热柔软的指捏住了少年的下颌。
半强迫他转过来头。
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了下来,偏过头来瞧他。
“这么在乎我,都哭成这个样子了吗?”
贺缺气得眼前一黑。
他在说真心话!这孩子怎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女孩子身体微微前倾一点。
今夜实在是个好天气。
月光清明,即使是这样隐晦的角落,都将人的面容照得透亮,甚至镀上了一层柔软朦胧的光。
她眼尾唇边都是笑。
和眼珠里面盛满的月华一道,熠熠生辉。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阿贺?”
8
贺缺最近不痛快。
这个不痛快开始于他和姜弥那次吵架的时候。
“若是你不愿意和我成婚,你有自己喜欢的人,也要趁早说啊,不然咱们俩可就真的要实打实捆一辈子了——”
女孩子见他的时候总是懒散,那一日却罕见梳洗和上了妆。
很漂亮。
和什么都不涂抹相比是另一种漂亮。
这样漂亮、这样明媚的女孩子歪着脑袋,说的却是天真到残忍的话。
贺缺手心里紧张的汗一瞬间变凉。
……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早就有婚约吗?
你为什么觉得我还会看得见别的人?
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贺缺一开始当然是愤怒的。
愤怒到两个人吵了一架,他却发现愤怒之下是根本不可遏制的惶恐。
姜昭昭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如果她做这些只是因为贺缺是她未婚夫婿的话……那如果有婚约的不是他呢?如果姜弥有别的中意的人选呢?
贺缺不敢在继续思考下去。
他选择了逃避。
——于是一直逃避到今日。
哪里是在生气。
他哪里舍得和姜弥生那么久的气。
他们家大小姐天下第一好,就算隔两天就跟他翻脸一次也是脾气好,更别提容貌性情脑子还是心性,贺缺这辈子都觉得这世间就这一个姜弥。
但如果这一个姜弥不想要他呢?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贺缺不知道那种情绪代表什么。
烦躁得厉害,看到姜弥明明想要亲近,却又惧怕下一刻她就要旧事重提,明明已经要松口说我根本没生你的气,又卑劣地闭了嘴,想要她多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他便足够欣喜了。
贺缺在想要跑开的直觉和根本甩不掉的依赖之间犹豫到了京城,然后锈了一路的脑子被事实强行开了窍。
姜弥这段时间的功勋会让越来越多的目光移向她。
贺缺还来不及骄傲,却发觉了更卑劣的真相。
他们要的是平川郡主姜弥,要的是军功卓著的姜弥,要的是长得好看八面玲珑的姜弥。
……好恶心。
好低劣。
那你呢?你怎么还不去追,还不去守着,你在这里还在迟疑什么?
大家都是聪明人。
只有贺缺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傻子。
他不想要花团锦簇,也不想要锱铢必较,更不想要重重叠叠算计之下守护别人眼里所谓他“应该有的”。
他只是发现他自己想要将月亮留在身边。
他心高气傲,一方面想要放月亮自由,让月亮因为他是他而垂眸,一方面又本性贪婪,因为心动而欲占有,根本放不开手。
——因为我也一样低劣。
贺缺想。
我也想要她留在我身边,我也想要她只看着我一个人,我也想要她再也不会离开我。
我和那些人。
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阿贺?”
月亮笑得眉眼弯弯。
“喜欢”。
……原来这叫喜欢。
原来这就是喜欢。
他尚且没有感觉到那些话本子里面让人神魂颠倒的喜悦,却已经知道了喜欢这件事有多痛苦。
爱生忧怖。
喜欢又怎样呢?不喜欢又怎样呢?
贺缺自嘲地想。
不知道的时候尚且觉得自己只是卑劣,现在更是觉得满腔酸涩。
我喜欢你,所以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但你呢?
你是不是也应该有喜欢的人,你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力,而不是因为“婚书”而选择待在贺缺身边?
他觉得他需要说出来。
但对方离开的时候他却又下意识抓住了对面人的手腕。
……他舍不得。
再说那些大道理,他也舍不得。
月亮就在他身边,明明就愿意和他一道,他凭什么不能……
“没关系哦,我猜到了。”
月亮更靠近了一些。
酒的气味甜浓。
熏得年轻人耳根酣热。
唇上有一点凉而甜的触感。
“——没关系的,我也喜欢你。”
9
姜弥认识到这件事并不比贺缺早很多。
在她眼里,贺缺除了是以后一起过日子的夫婿之外,还是一会儿就要犯贱惹她生气的神经病,是什么都会无条件惯着她的邻家兄长,是陪她穿耳、和她逛街、和她从燕京到边关的挚友亲朋。
……不讨厌。
但姜弥也并没有考虑过其他事。
缘由是前段时间过来找她的唐琏绣与游樵。
等到秋末,唐琏绣就要与文慎成婚,现在她娘亲在给她操持,又没到她需要操心的时候,女孩子干脆跟了开鉴门一年一次的游行,和哥哥一道来边关,找这边两个朋友玩。
女孩子们的话题谈天说地,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一会儿就牵扯到了到底怎么认识到喜欢是那种喜欢的话题。
这里只有一个唐琏绣是真开了窍的,其他两个木头听完女孩子心事之后,纷纷提出异议。
“关键这些事也不是只有他能陪我啊!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干?而且滑川还陪我来从军了呢,我也要感动得和他成婚吗?”
“……要只是这些的话,贺缺好像也会做,阿绣真的想好了吗?”
两双同样漂亮的眼睛一齐望过来。
纯澈、清亮。
可惜没有一个开窍。
女孩子脾气很好,即使被同时质疑,也只是笑了起来。
“是,好多事情朋友也能做,没有错。”
“阿樵姑且不论,毕竟你那位下属看起来真的是只想报恩。”
她耐心地说,然后将目光投向了正准备喝茶的姜弥。
“但你那个不是,你先别跟着点头。”
“你没有等过他吗?”
“明明很快就到了,却每一点时间都觉得焦躁,心想越快越好,又每一刻都觉得期待……所以也就甘心等着了。”
等待很磨人……吗?
姜弥的指尖顿了一下。
但她却只想到了上次见面,少年急着见她,翻了墙坐墙头,又因为怕唐突,生生坐在那儿了小半个时辰,确定她梳洗完毕、没有其他事才准备下来。
然后恰好对上了一个正推开门的姜弥。
他明明披了满身的风露,又带着东西,等了不知道多久,因为下来的时候人差点都踉跄。
那应该是冷的。
毕竟是三月初的边关,前些日子还下了雪。
但他只是在见到姜弥的那一瞬就笑了开来。
“你好了?快来我要跟你讲我刚听的,你绝对想不到!”
“青檀再给你家主子披个大氅,这天气太冷了,别让她冻着……”
月色洒在少年身上,像是霜雪落了满肩头。
“你等了这么久,不着急吗?”
“还好吧,我一想到一会儿咱们有一整天可以讲话就很高兴!唉咱们今天自己动手煮锅子怎么样?我新学的……”
那明明是很亮的。
执勤的灯火、身后的月,以及边关因为下完雪,永远暗不下去的天色。
但好像都落到他眼睛里去了。
——因而再也瞧不见其他颜色。
女孩子的指尖扣紧了方才本来打算喝的茶盏。
她本来想开口争辩什么,外面青檀却敲了敲门。
“主子,小将军那边来消息说他过三日军务交接,顺道去一趟雍州,您有什么想要的吗?他一并买来。”
“他叫您这些日子注意身体,虽然快夏日了也别贪凉,他还有两日就到……”
那些叮嘱贺缺早就说惯了。
他爱操心,人又细,知道姜弥很多细节想不到,因而干脆全为她想到。
但那些话姜弥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失落。
怎么还有两日。
……好久。
“你没有等过他吗?”
“明明很快就到了,却每一点时间都觉得焦躁,心想越快越好,又每一刻都觉得期待……所以也就甘心等着了。”
方才的话言犹在耳。
姜弥那一瞬就知道自己完了。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表情都没有。
女孩子只是一只手按住胸口,静静地感受胸口鼓噪。
半晌,她笑了起来。
“那可能确实不一样。”
她笑着对朋友说,“我讨厌等人的,他得快点来才行。”
明明他还有两日才到。
明明他是来看自己的。
明明他们注定在一起。
但她连什么时候启程去接他,穿什么颜色衣物更显眼更好看,要给他带什么茶点都想好了。
原来动心动情是这种感觉——
斯人未至。
她已殷殷。
10
来得好慢。
又好傻好迟钝一个笨蛋。
姜弥想。
不过她喜欢。
而且这人终于认识到了,所以原谅他一次。
11
“你疯了?外面还有人!若是瞧见了怎么……”
“我方才骗那两个人的,你也信了?好纯情,要是不想亲咱们……唔……”
然后话语都被唇舌吞没。
月色一如既往地明亮。
这一角之外,琴瑟不绝,清辉流霜。
这一角之内,十指//交叠,璧人成双。
【作者有话要说】
①没有瞧不起昭昭的意思,只是贺缺一个爱称,都恋爱脑了,昭昭在他面前杀敌他也觉得他老婆柔弱不能自理,放过他吧。
②这里改了一点,只要母亲在,青檀会比原作厉害,因为她本来就是母亲给昭昭培养的好苗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久不见宝宝们!!
对不起这个番外我改了四个版本扔了五千多字才写完啊啊啊啊啊啊——
这就是我之前正文提到过的那种健康的昭昭也会和贺子在一起,但不是这样的方式了!
昭昭不会遇到很坏的事情,所以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直球又腹黑的漂亮妹妹,有自己的事业,也不会犹豫其他的事情,至于贺子可能会因为犹豫昭昭喜不喜欢他而徘徊,但也不会很久,就当是小情侣的情趣吧!
感激完结折后这两个月有这么多新的喜欢《昭昭》的宝宝,我在这里承诺,如果这本万收了我们就再加番外!(但是现在看起来有点难……没事交给时间吧!)
真的非常感激你们喜欢它,也很感激看到这里的你们,那我还是那句话,不管是《昭昭》里的大家还是我们,在哪一个世界都会很幸福的!这是我们共同的祝福!
另外,因为灵感问题所以大概下一本开隔壁的《春衫薄》,如果可以请老婆们点个收藏可以吗TT我真的很需要它
这次是真的要下一本见啦——
酸青木
2024.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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