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安寝, 姜雪穗细细问了江南如今的境况,听温峤说到后面,心意也动摇了。
“你还是去吧, 我爹爹自然是深思熟虑过了, 才想着让你去的。”
她想起母亲还在世时,父亲也是要去奉旨清田。
她赖在父亲怀里不肯父亲远行。
母亲哄了她许久, 她才肯由她母亲抱回房中。
可等父亲走了, 母亲抱着她坐在床上暗自垂泪。
她当时不明白母亲是在担心父亲有去无回而流泪, 如今却明白了母亲叹的那句“儒冠多误身”是什么意思。
她并不盼他高官厚禄、封侯拜相, 她只盼他年年无虞、岁岁平安。
姜雪穗下了床,去妆台那边翻开抽屉,只要是平安符便都归到一个琥珀匣中。
“元元——”
立在她身后的温峤刚开口, 便被她的话打断了。
“你先睡, 我想替你做一件衣裳,将这些平安符都裹了遇水不湿的鲛纱缝进衣裳内里, 在江南,我们管这样的衣裳叫‘平安衣’,我父亲穿的那件‘平安衣’还是我母亲在世时给他做的。”
姜雪穗不管温峤如何劝她, 熬了几日几夜, 终于赶在温峤启程下江南赈灾前一夜将那件‘平安衣’做好了,这回他穿上是无一处不合身的。
临行前, 他也将素日佩戴的那枚玉雕踏雪麒麟香球给了她。
她立在渡口看着他坐的船渐行渐远,与他不停挥手,直到那船在江面上变成米粒大小,她才没忍住哭了起来。
姜绍华忙轻拍着女儿的背安慰道:“阿峤此去江南,我已知会了门生故旧照应他,等阿峤平安归来, 他便会升任正三品刑部侍郎,正五品的官阶越级升到正三品,寻常官员就是撞大运也得至少熬个二十来年。”
“爹爹何时变得如此市侩了?”姜雪穗心中有疑。
姜绍华捋须一叹。
“我只是不想阿峤多年屈居章平之之下,元元,爹爹是心未老,否则也要将姜氏家主之位传于你的,你看十姓之家,还有几家是老人掌权,就是你乔伯伯,上月也将他的家主之位传给了独子执玉。”
父亲从来没逼过她,但对她的期许尽在不言中。
自此之后,姜雪穗甚少再去翻那些解闷取乐的话本子,越发用心去读有关营造学的书籍,那本《天工开物》都快被她翻烂了。
嘉禧元年四月二十九这日,温皇后诞育皇长子的消息从宫中传了出来。
孙太后为皇长孙的降世喜不自胜,赏了温皇后的母家襄国公府十万匹丝绸。
姜雪穗随其外祖母、舅母们一齐进宫向孙太后谢恩,又去了坤宁宫探望温皇后。
姜雪穗看着摇篮里还不会睁眼的婴孩,小小的可爱的一团,一看就令人心生欢喜。
起身靠坐在床头的温皇后却是泪光盈盈,与众人哭诉道:“祖母、二位叔母、元元,我当真受够了这里的日子,陛下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窦绮罗,若不是太后娘娘拦着,我生产那日,陛下便要我将我的孩儿抱去给窦绮罗抚育。陛下深信那贱妇所言,信民间带子之说,那贱妇想借抚育我的孩儿之机让自己也有身孕。她无子便得了丽妃之位,若将来有子傍身,岂不是更要挑唆陛下逼死我们母子二人。”
窦绮罗入宫也才三月有余,已是妃位,这比当年先帝宠爱的张贵妃的手段更为厉害。
姜雪穗看她外祖母、舅母们劝来劝去,都是劝大姐姐她尽力忍耐,忍到这刚出生的孩儿长大成人就好了,可这是十几年的事。
一个女人被她的夫君冷落十几年,被她夫君的妾室欺辱十几年,将所有指望都放在一个小小的孩儿身上,这也太荒唐了。
“大姐姐,为什么要忍耐呢?您是皇后,当有皇后的威仪。”姜雪穗刚说完,就被她外祖母用眼神示意她住口。
温老太太道:“元元,在这宫墙之中,意气用事,是要丢性命的。”又转首叮嘱温皇后那些蛰伏蓄势的道理。
姜雪穗不爱听这些话,自己先出了坤宁宫,刚带着锦屏、玉茗在宫道上走了一会儿,便迎面遇上了坐在抬舆之上的窦丽妃。
她如今更加僭越,出行用的是半副皇后的仪仗。
但不得不说,她生得极美,一看到她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便不由屏住呼吸。
眉心间还有一粒胭脂痣,一举一动皆风情万种。
窦丽妃似乎认得姜雪穗,待姜雪穗向她行完礼后,便道:“本宫刚从乾清宫那里来,陛下正在赏赐此番去江南赈灾的功臣,你是温大人的妻子,听闻你的琵琶弹得很好。”
姜雪穗一怔,未想到温峤的归期提前了,今日便在乾清宫中受了嘉禧帝的召见。
“臣妾弹琵琶只为怡情养性,不为别的。”
窦丽妃听出了姜雪穗话里的讥讽之意,又看了一眼坤宁宫的方向。
“皇后贤良淑德,又是贵女出身,本宫自然比不得她,也没有她这样的好福气,头一胎便是陛下的嫡长子。听闻姜夫人的琵琶是为悼念亡母所学,本宫当年学琵琶并非为取悦谁,而是本宫的恩人说他喜欢的小娘子就很会弹琵琶。”
姜雪穗不欲与窦丽妃多言,便要转身告辞。
窦丽妃示意一名宫女上前拦住了姜雪穗的去路。
“娘娘这是何意?”姜雪穗仰首望向抬舆上歪着身子坐的窦丽妃。
窦丽妃笑道:“本宫只是想多看几眼当年那位恩人心悦的女郎,论容色,本宫未必输于你,论对他的爱慕之情,本宫只会比你更多,只是本宫身不由己啊,过了这么多年任人摆布的日子,而今身处高位,自然是能多得意几日是几日了。”
姜雪穗在窦丽妃娇媚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丝恨意,她在恨什么?
“娘娘是由章家送进宫的,章郎君确实心悦过臣妾,但臣妾对他并无任何私情私爱。”
窦丽妃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章平之算得什么本宫的恩人,是在三年前,原是瘦马的本宫刚及笄,主家请本宫上花船唱小曲娱宾取乐,温大人也是宾客之一,花船上都是些年轻的公子哥儿,其中有不要脸的,起哄让本宫唱一支艳曲,是温大人替本宫解围,宾客散去后,温大人又打发他的小厮送了足以让我用来赎身的银两。”
姜雪穗:“……”
本以为是章平之的烂桃花,原来是她那好夫君的烂桃花。
“姜夫人怎么不说话了?可是本宫让你误会了什么?”窦丽妃问道。
“臣妾的夫君过去做的善事数不胜数,娘娘若真念及臣妾的夫君是您的恩人,也当想一想,皇后娘娘是臣妾的夫君的什么人。”姜雪穗心平气和道。
“本宫也没做错什么,陛下喜欢谁要疼爱谁,岂是本宫能左右的。皇后娘娘没准还要谢谢本宫,是本宫让她提早看清了她自己的下场而已,她早对陛下死了心,不过一时之痛。”窦丽妃垂首抿唇,“可本宫却是长痛,因为本宫真正想要的真心,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姜夫人,你当真好命。”
姜雪穗心中醋意翻滚起来,但当务之急,是撇清温峤与窦丽妃之间的关系。
“今日娘娘与臣妾说的话,若传到陛下耳中,那娘娘便是恩将仇报之人。”
窦丽妃扯唇轻笑。
“本宫今日在陛下那里一见着温大人,便与陛下说起了当年温大人救助本宫之事,陛下盛赞温大人有仁心,原是要擢升温大人为刑部侍郎的,本宫只笑说了一句‘陛下真小气’,陛下便将刑部尚书之位赏了温大人。姜夫人以为,本宫还是恩将仇报之人么?”
姜雪穗无言以对,这一国政事都被皇帝当儿戏了,受惠的虽是她夫君,但日后温峤必会被人背地里指指点点,说他这个刑部尚书之位靠得还是窦丽妃的美言。
“本宫知道你这种衣冠旧族出身的女郎,本就是眼高于顶的,昔年本宫在章宅侍奉章平之的妹妹章凝之时,她便妒忌本宫的容色胜过了她,对本宫时常打骂,可如今本宫都成了皇妃了,还是不能随意处罚章凝之以雪当年之耻。姜夫人定然也轻视本宫,更轻贱本宫口中所谓的爱慕之情。”窦丽妃道。
“若娘娘的品行如皇后一般,臣妾还有其他人都不会轻视娘娘的。”姜雪穗道。
窦丽妃又轻笑了几声,神色有些复杂。
“女人的品行,不该被世俗定义好坏,本宫虽为妾妃,但为争君王宠爱,耍些手段,难道就成品行低劣的人了吗?皇后不争不抢,她得了贤名,又想要君心,难道她就不是品行贪婪的人了吗?”
姜雪穗被窦丽妃噎得说不出话来,窦丽妃很擅长诡辩,甚至都让姜雪穗怀疑她这番话是不是诡辩。
确实。
女人的品行,不该被世俗定义好坏。
姜雪穗拜别窦丽妃后,又回到坤宁宫,摇篮里的婴孩不知所踪,温皇后在温老太太怀中痛哭流涕。
“这是怎么了?”
朱夫人忙着为温皇后揩泪。
虞夫人则将不知所以然的姜雪穗拉到一边,告诉她:“太后娘娘命宫人来抱走了大皇子,并有口谕给皇后娘娘,让皇后娘娘养好身子,继续为皇家开枝散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安胎药 “我也想你
“还以为太后娘娘有多好呢, 她不让窦丽妃抢走大姐姐的孩子,反而她自己抢走了大姐姐的孩子。”姜雪穗心直口快。
这几句话将虞夫人惊得连忙捂住她的嘴。
“这是在宫里,不能随便非议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这也是疼爱皇后娘娘和皇长孙, 不想皇后娘娘太过操劳, 这才替皇后娘娘抚育皇长孙的。”
温皇后听见虞夫人这么说,哭得更伤心了。
“我的宝儿他还没睁眼看过我一回, 太后娘娘待我的心是怎样的, 我自己能不清楚吗?做人儿媳妇难, 做这天家的儿媳妇更难……”
温皇后说着一些心灰意冷的话。
温老太太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朱夫人、虞夫人也是做娘的, 看着温皇后这般伤心,也抹起眼泪来。
温皇后又掀起寝衣将肚皮露出来给众人看过,她肚皮上面是一道道像西瓜皮上的裂纹那样的紫红纹。
“太医说, 我肚子上的这些瘢纹就算擦再好的药膏, 也只是颜色能够浅一些。自陛下有了窦丽妃后,对我变得冷淡多了。若陛下再见到我肚子上这些丑陋的瘢纹, 定会对我心生厌恶的。”
温老太太连宽慰温皇后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朱夫人、虞夫人也是用同情可怜的目光望着温皇后。
姜雪穗亦无限唏嘘,大姐姐成婚才一年多,也是陛下诚心诚意来求娶大姐姐的, 就算真心瞬息万变, 可也变得太快了。
她有点想作呕,正好这失态的模样被温皇后瞥见了。
温皇后见弟媳的气色不大好, 忙命宫人去传了偏殿奉诏的医女前来。
医女立刻给姜雪穗诊过脉,又有些犹豫不决,再问了姜雪穗近来有没有不舒服、月信来得准不准之类的问题,又给姜雪穗诊过一回脉,笑道:“姜夫人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众人听了,面露喜色。
连惨淡神伤的温皇后都变得高兴起来。
只有姜雪穗愣在那里, 她和温峤唯一没防范的那一次,就是温峤离京下江南赈灾前一夜那一次,她还心存侥幸,想着不会一次就中的。
温皇后见姜雪穗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问道:“元元,你和阿峤有了孩儿,也不高兴么?”
姜雪穗是惊大于喜。
“这孩儿来得太突然了,我没准备好。”
温老太太笑道:“傻孩子,我当年也是你这个年纪生你大舅舅的,等你生下孩儿还有八个月,我们这样的人家,预备些孩儿要用的物件却也容易得很,你只放心吃吃喝喝养好身子便是。”
朱夫人、虞夫人也附和着温老太太的话。
众人又在这坤宁宫略坐了一会儿,待出宫时,温皇后赏下许多东西,姜雪穗得的赏赐只比她外祖母少一些,其中还特意添了许多小孩儿可以用的物件。
姜雪穗回到家中,她父亲与温峤都还没回来,她吩咐丫鬟等人来齐了再摆晚饭。
正好府里来了一批京城最近时兴的布料,姜雪穗挑挑拣拣,选了几匹最柔软舒适、图样适合小孩儿用的布料,想着先做几件小衣裳试一试。
姜雪穗才裁剪了几块布出来,室内便有些暗了。
丫鬟们赶紧点起灯盏来。
姜雪穗听见门外打帘子的丫鬟说“主君回来了”,手里的动作一滞,待放下剪刀,再抬眸间,正好与进来的温峤对视上了。
他温和地对她笑了笑,笑眼中隐隐闪烁泪光。
明明才分别两个月,两个人都觉得像过了几年没见。
待他走近,姜雪穗紧紧拥住了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我好想你,常常梦见你,醒来一摸身侧没有人,再一摸自己的枕头,都被眼泪打湿了。”
温峤一手紧紧搂着她的腰,一手又轻轻摩挲着她的背。
这一息,他那空虚的心才被填满了。
“我也想你,很想很想你。”
他垂首,正要吻她。
她偏首躲开,看着神色诧异的他笑道:“我想我们今夜得分房睡了。”
“为什么?”他一脸焦急。
“我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姜雪穗挑眉道。
“啊?”温峤如遭晴天霹雳,见到妻子的喜悦立刻被冲淡了,懊悔极了离京前一夜没有防范,竟然一次就中了。
他颓然的样子有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元元,对不起,你还太小了,这个孩子若是你不想要,我们就不要,我都听你的。”
姜雪穗捧住他的脸,轻轻啄吻他的唇。
“这孩子算是我们的意外之喜,你要做一个好父亲呀,乔山君。”
二人又搂搂抱抱亲亲,腻歪了一会儿。
等吃晚饭的时候,姜雪穗将她有孕之事说给她父亲听。
姜绍华惊得从座上滑跌到地上,原本还心疼女婿此番从江南赈灾回来吃了不少苦,但听得女儿这小小年纪就要做母亲了,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温峤一眼。
“阿峤,你真不是个人,你知道元元她才多大吗?你们这才成婚多久?怎么就搞出人命来了呢?这生孩子要吃多少苦,养孩子又有多累……”
姜绍华喋喋不休骂着女婿。
温峤乖乖听训。
姜雪穗在一旁劝她父亲消气。
不过她父亲骂阿峤还是收敛着骂的,要不第一句便是“阿峤,你真是个禽兽”,而不是“阿峤,你真不是个人”。
这顿晚饭吃了两个时辰,实际吃饭也就一刻钟,剩余的时间,都是她父亲在骂阿峤。
小夫妻二人回到绛雪居后,温峤便在寝房中四处转悠,凡是有尖角的东西他全收起来了,还特地摆了一个护佑家宅平安的风水阵。
姜雪穗玩心大发,让温峤卜卦占她这一胎会生男孩还是女孩。
温峤禁不住她软磨硬泡,终于在几个香吻之下,放弃抵抗,开始摇卦。
姜雪穗看他摇出的三枚卦钱平摊在床上,他则神色凝重,看上去十分生气。
“阿峤,好端端地为何又生气了?”姜雪穗看不懂这卦象,但他明显是为这卦象动了大气。
“元元,我这卦摇得并不准,我再摇过。”
温峤又重新摇卦,可摇出来的三枚卦钱还是一样平摊在床上。
姜雪穗即使看不懂卦象,也知道他摇出来了与方才相同的卦象。
温峤不死心,又摇,又又摇,又又又摇……一口气连摇十九卦,卦卦都是一样的。
最后气得他摔了龟壳。
姜雪穗也不敢再问他是什么卦象,可又恐惧自己怀的不会个妖孽吧。
但她很快打消了这个疑虑,因为接下来的时日,温峤只要从刑部衙门下值回家,就是占着她的针线筐代她做孩子穿的小衣裳。
姜雪穗坐在他身旁读《诗经》,读到《斯干》那一篇,上面说假如你生了一个男孩,要给他睡床,给他穿华美的衣裳、玩高贵的玉璋,假如你生了一个女孩,就让她睡在地上,让她裹着襁褓、拿纺锤给她玩。
温峤听她读完这篇,眉头紧锁。
“酸儒的鬼话,女孩应当要比男孩更为矜贵。”
姜雪穗看着他这些时日熬夜忙活做出来的小衣裳,笑道:“你是不是盼着我生一个女儿?你看看你自己做的这七八件小衣裳都是给女孩穿的,其实可以不用再做了,这么多件小衣裳应当够穿了。我爹爹他也做了许多件小衣裳,也都是给女孩穿的。”
姜雪穗一想到她父亲和阿峤坐一起谈论做小衣裳的心得就觉得十分有趣,爷俩的神情仿佛在谈论什么家国大事。
“这些哪里够,至少要把孩子出世后一年四季穿的小衣裳都做出来,省得你再拈针动线,你怀着孩儿本就不易,不能再操劳其他的了。”温峤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姜雪穗:“可我感觉尚好,反倒是你,近来一嗅荤腥就吐的厉害,又喜欢吃酸的,都要教旁人误会是你在怀着孩儿了。”
温峤不以为意,“宁愿是我吐,也不想你吐。我都羡慕那些雀鸟,倘若你生孩儿也像它们一般,生三个蛋出来让我来孵,多好呀。”
姜雪穗被他说的话逗乐了,“鹅鹅鹅”笑着。
玉茗端来安胎药。
姜雪穗闻着那股苦苦的药味就皱眉头,还没开始喝,先长叹了一口气。
温峤先替她尝了一口,觉得还是有些烫,拿起另一个空碗将药汤倒来倒去,等凉了一些,便如往常一般捏着她的鼻子,一碗药汤直接灌进她喉咙里。
刚开始几回,她让温峤干这个灌药汤的事,他还不忍心,一看她眼角有泪花,就停止动作,那药汤自然要浪费一大半。
医女来给她诊了一会脉后,看她胎象有些不稳,一问才知道她每日没有按量服用安胎药,揪着他们小夫妻二人就开始骂,又说了利害之处。
温峤这才每日严格督促她按时按量服用安胎药。
这一碗安胎药喝完,姜雪穗用绢帕擦了擦唇上的药汁,又见温峤眼眶红红的,却也懒得宽慰他了。
自从她有孕以后,她只要一有不舒服,他就一副要哭的模样。
唉——
唉——
唉——
姜雪穗觉得自己变得坚强了许多,也许是为母则刚。
可为什么阿峤越来越脆弱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章老夫人 想来她母亲
随着时间的推移, 姜雪穗开始显怀了。
但她四个月的肚子倒和旁人六个月的肚子一般大,食欲也非常旺盛,一日少说吃六顿, 鸡鸭鱼虾不忌, 每顿都要吃下两三碗香喷喷的米饭,睡得早也醒得早, 闲了也坐不住, 不是在园子里四处逛就是乘车出游串门。
也无腰酸背痛, 也无头晕呕吐, 气色红润,还长高了一些。
连温老太太、朱夫人、虞夫人几个也纳罕得很,因为与姜雪穗差不多时日诊出喜脉的谢弄玉简直是天差地别。
谢弄玉有孕后非常挑食, 只能吃青菜豆腐, 菜里放一点猪油都要呕出胆汁来,腰背也越来越硬, 脚更是肿得厉害,睡又睡不好,吃又吃不香, 整个人都憔悴不堪, 头发竟还花白了一大半。
楚国长公主心疼女儿,请了许多名医来给女儿看, 开的药方子都不大管用。
姜雪穗本想去探望谢弄玉的,但一进门先见到楚国长公主,楚国长公主怕女儿见了姜雪穗这般好气色会多想什么,委婉提点了姜雪穗几句话。
姜雪穗也能够理解楚国长公主的良苦用心,让丫鬟们放下她给谢弄玉准备的礼物就告辞了。
但姜雪穗又放心不下谢弄玉害喜害得那般厉害,转而命车夫驾车来到萧府, 直奔萧妄的药庐。
萧妄正在药柜前鼓捣他那些奇药,见姜雪穗又来找他,不等姜雪穗开口,便道:“小祖宗,求你放过叔叔我吧。上回给你那仰天狂笑丸,你去给你夫君送饭被章平之截了糊,早预备了那么一手,阴得章平之服下了那仰天狂笑丸,他吃了你的苦头,不去寻你的不是,反倒来我家怪我给坏了你药,炸了我用了几年的旧药庐,你再想捉弄人,我也不敢随意给你药了。”
姜雪穗环顾这新修的药庐,指出几处萧妄不满意的地方来。
萧妄道:“这不是找了许多能工巧匠都修不成我心目中的图纸上那样。”
“小叔,你该来问问我,我有法子呀。”姜雪穗故意卖起关子来。
萧妄追问下去,姜雪穗知十答一、藏着掖着的,又让萧妄知道她有真本事,又勾得萧妄心痒痒想请她来给自己监工。
姜雪穗将谢弄玉害喜的反应仔细与萧妄说过,萧妄略作思忖,打下包票可以做出对症的药来。
二人达成合意。
过了一个月,萧妄的药成了,又用药奴试过,见效了,才给姜雪穗送去。
姜雪穗又命人将药送去给谢弄玉,谢弄玉服下一帖便有奇效,一头的白发倒有复黑之象,吃睡也好了不少,后又连服完剩下的九帖药,除了偶尔还会想作呕之外,其他不适之状基本都没有了。
楚国长公主携了重礼亲自登门来谢姜雪穗。
姜雪穗正挺着个肚子在院里指挥丫鬟们整理箱笼,听得楚国长公主来了,又请她到厅上吃茶。
楚国长公主看那些丫鬟们忙碌的身影,端着茶盅道:“你而今也是离不得人照看的,好歹你父亲和阿峤至少有一个要留在你身边,怎就都要下江南去向江南士族们要他们侵占的军田呢?”
“‘军田案’一发,三法司的长官还有户部尚书都去了,内阁除了我父亲以外,还有两位阁老一同去。都说是天子想杀一杀衣冠旧族的威风,可实情却是,江南有八十万亩军田被士族侵占。军饷不足,逃兵就多,逃兵一多,国家军力便弱。真和对我大昭虎视眈眈的北境王庭要打起仗来,吃了败仗,误国误民的帽子就要扣在江南士族头上。”姜雪穗分析完利弊,“我爹爹下江南,是为劝十姓之家的叔伯兄弟们,动用的是人情。而我夫君下江南,代表的是国法,我若不是行动不便,也要回江南去看看。乌衣巷里各家的祠堂香火不绝,那传了几百年的家训家规皆离不开‘勿失民心’四个字,有人忘了初心,忘了各自家族长盛不衰的来时路,我也可到辩经台上去与他们理论理论。”
楚国长公主目光炯炯,神采熠熠,望着姜雪穗的目光里满是欣赏与赞许。
姜首辅确实教出了一个明事理、知进退的好女儿。
“也是我们私下里可以说一说,我那皇帝侄儿呀,将心思都放在窦丽妃那个妖妖俏俏的女人身上,皇嫂已然对他失望透顶。皇后最近也转了性儿,什么都依着我那皇帝侄儿,他说想修道炼那长生不老的丹药,皇后便举荐了几个鹤发童颜的老道给我那皇帝侄儿,可知溺爱、捧杀是最能害人的。”楚国长公主也不想管皇家那些破事了,只可恨这祖宗基业,被这几代皇帝糟蹋得不成样儿。
楚国长公主都怀疑是大昭的龙脉出了问题,怎么她的父皇、她的皇兄、她的皇侄都能干出宠妾灭妻的事来。
姜雪穗能够理解温皇后的改变,自孙太后将皇长孙接到她宫中抚育后,便不再让温皇后与皇长孙亲近了,母子二人每月只能在慈宁宫后的月台上远远见上一面。
于温皇后而言,皇长孙是她的亲生骨肉,
于孙太后而言,皇长孙是她新的指望,她觉得嘉禧帝已经废了,所以要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这个初生的婴孩身上。
温皇后身为一个母亲,一见她面,与她说的最多的就是,那婴孩小小的身子哪里承担得起这万里江山。
姜雪穗对她腹中孩儿唯一的期许便是能够平安健康快乐地长大,其他什么的,她都不盼。
想来她母亲当年,对她的期许也是如此。
姜雪穗又同楚国长公主畅谈了一番,忽有一女官来府中求见姜雪穗,姜雪穗借更衣之名去见了那女官。
那女官满头大汗顾不得擦,见了姜雪穗便跪下来求她。
“请夫人救一救皇后娘娘,因陛下听信窦丽妃谗言,闯进慈宁宫中抱走了大殿下,还顶撞太后娘娘,非要将大殿下给窦丽妃抚育,又请太后娘娘迁去别宫居住,又说皇后娘娘身患恶疾,要将皇后娘娘逐到太真观去修行。”
姜雪穗尽量稳住心神,她其实一年也未能与嘉禧帝说上几句话,若非要去劝嘉禧帝,说的话没有多少分量。
现时能救温皇后的人,只有章家那位章老夫人了,她可是嘉禧帝的亲祖母。
而在乾清宫的宫院之中,内阁首辅姜绍华与其余阁臣、尚书、侍郎跪求嘉禧帝收回废后的旨意。
嘉禧帝刚服用了几枚丹药,身上燥热得很,穿着一件道袍,袒露胸怀,手上则握着一柄桃木剑胡乱挥舞,气急败坏道:“皇后小腹之上长满了妖纹,朕说她有恶疾都是为了维护她的颜面,她是被妖邪附了身,如此妖孽,怎能担当中宫之责统摄六宫?”
众官员都不敢非议皇后的身体到底如何,因皇后是女子,他们张不开这个口,也想着避嫌。
姜绍华正要启唇,温峤却抢言道:“陛下,臣的姐姐她只是为陛下诞下皇长子后才有了那些紫红纹,陛下大可宣医女来问,那是不是妖纹。”
嘉禧帝手中的桃木剑指向温峤,一脸嫌恶道:“朕是金口玉言,你敢质疑朕?朕说皇后是妖孽就是妖孽,朕就看了皇后的小腹一眼,恶心得想吐,夜夜都梦魇,身体那么肮脏的女子,岂能做我大昭的国母?众卿说是与不是?”
温峤气得浑身发抖。
跪在温峤身侧的章平之也听不下去了,是他指使窦丽妃蛊惑君王,但不想窦丽妃已然失控,他可没让窦丽妃去抢夺温皇后的儿子,嘉禧帝骤然废后也非他所愿,他并不屑于去毁掉一个女子来成就他的宏图霸业。
“陛下,要验证皇后是不是妖孽,其实很简单,用火去烧皇后,烧死了,皇后是人,没有烧死,皇后就是妖孽。”
嘉禧帝变得格外兴奋起来,笑道:“章爱卿这个主意好。”
“陛下,臣还没有说完,火烧之法也有一个弊端,若真烧死了皇后,陛下便是误杀发妻,怕招来天谴。”章平之勾起唇角。
嘉禧帝立刻掉进了章平之的圈套中。
“朕是真龙天子,不怕天谴。”
温峤反应过来章平之的用意,“陛下既是真龙天子,何不先用火烧之法验明正身?真龙遇火,必是不死之身。”
章平之伏地叩首,“臣赞同温尚书所言,真龙遇火,必是不死之身。”
崔勉及其余几位年轻官员也伏地叩首,跟着说出那句“真龙遇火,必是不死之身”。
嘉禧帝一时间骑虎难下,加之一个小黄门来报:“陛下,章老夫人的车驾停在了午门前,她老人家说,当年文宗皇帝与她老人家大婚时,她老人家的车驾便是从午门进的,今闻陛下有废后之意,她老人家特来接温娘子从午门出,还赞陛下有文宗皇帝遗风,当真是她老人家的好圣孙。”
嘉禧帝羞愧难当,立刻朝着午门的方向跪了下去。
“皇祖母此言,羞煞孙儿了。”
又命内侍赶紧去开午门,将其皇祖母的车驾速速迎入宫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灯花爆 当真是嘉门
午门开后, 章老夫人的车驾并未驶入午门,而是要皇帝去往午门升座听她训示。
这场训示持续了一个时辰之久,并有史官在旁如实记载。
章老夫人一直安坐在车内, 至始至终都未让嘉禧帝得见她真容, 但说的每一句话都足以使嘉禧帝深刻自省,也让在场的官员们心悦诚服。
是夜, 听过训示的嘉禧帝彻夜难眠, 在第二日常朝下罪已诏, 并降窦丽妃位分为英嫔, 将皇长子归还于温皇后抚育。
姜雪穗从下朝回家的温峤口中得知圣意后,不由感慨,还是章老夫人这位辈分高的老祖宗管用。
温峤正在屏风后换下官袍, 接过姜雪穗递与他的常服。
“我今日去章府拜谢章老夫人时, 她要我来谢你,说是你这些年送与她的节礼甚合她心意。”
“章老夫人素来和蔼可亲, 不管送她什么节礼,她都会夸赞那些节礼甚合她心意,她这样随和的性情, 十姓之家的小辈们, 无人不敬她爱她的。”姜雪穗近前,抬手替温峤整理衣襟, “昨日我也是为大姐姐的事着急了,否则轻易不会去打搅她老人家的清静,你此番随爹爹下江南去清查军田,若是路过了素京城的那家清味斋,可买几色精致甜糯的点心回来带给章老夫人赏味。”
明日便要启程下江南,温峤总是放心不下她, 还写了一本厚厚的小册子留给锦屏、玉茗她们,其中囊括了她每日的起居饮食、坐卧行走等等事情,所有要特别注意的地方也写在了上面,生恐她有什么闪失。
姜雪穗自然看破了他的心事,这几日乖觉得很,连喝药都不皱眉头了。
可她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愧对于她。
临行前,温峤交给姜雪穗一个匣子,里面装了一封封他近来熬夜写给她的信,好让她一日拆一封信来读,一封信也就一两页纸,内容却是不重样的有趣温情。
姜雪穗读完今日的信,便会憧憬明日的到来,信越拆越多,匣子里剩的未读的信越来越少,她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爹爹和阿峤,归期几何?
她虽身在玄京,但也听了不少有关清查江南军田的事,一听见地方有暴动她就心弦绷紧,但听见去的官员并未有伤亡又能稍稍放心,听得清查的军田越来越多,她心里也越来越安稳。
夏去秋来,姜雪穗算着自己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匣子里未读的信已经没有了,她又开始重复读那些她读过的信。
这日她进宫给温皇后送药,因大皇子连日腹泻不止,太医院那些人都看不好大皇子的病,姜雪穗便去向萧妄求药。
温皇后将姜雪穗带来的药给医女们看过,医女们都说是药性温和的对症之药,温皇后才吩咐宫人去煎药。
“元元,我并没有疑你,只是这是宫里的规矩。”温皇后拉着姜雪穗的手,二人在庭院中散步。
“若不让医女们查验我带来的药,我也不敢让大殿下喝的。”姜雪穗静静注视着温皇后瘦削柔美的面庞。
温皇后冲她挤出笑容,“我知道这药你本可以遣人送来的,但你特意进宫一趟,想是也怕我为窦贵妃生下二皇子的事忧思太多,其实我心里也为窦贵妃母子欢喜的,二皇子虽然是早产儿,却比我的训哥儿还要活泼些。”
嘉禧帝在大皇子满百日时赐其名为承训。
而窦绮罗刚生下二皇子,便被晋位贵妃,同日,嘉禧帝给二皇子赐名为承稷。
承稷承稷,乃承山河社稷之意。
而承训,不过是嘉禧帝希望有个能够承受规训的听话的儿子罢了。
姜雪穗看着明面上强颜欢笑实际是郁郁寡欢的温皇后,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
“姐姐知道阿峤的卦摇的一向很准,阿峤占得大殿下的命格贵重,姐姐对大殿下的期许都会如愿的。”
“我对训哥儿唯一的期许就是他能长命百岁、无忧无虑过完这一辈子,将来像小凛那样做个闲散亲王,我父亲常劝我为训哥儿争一争,可我只想训哥儿顺其自然,只要没人害他,便很好了。”温皇后道。
姜雪穗对即将到来的孩子的期许也是如此。
温皇后正好问道:“你同阿峤可想好了孩子的名字?”
姜雪穗道:“我原是让阿峤好好去想一想这件事,他兴致不高,像是与这孩子有仇一般。爹爹倒是想了许多个名字,中间那个字就依着温家的字辈,按照男孩女孩各选了三个名字等孩子出世自己抓阄来定下,若是个女孩,可选‘清圆’、‘清澜’、‘清筠’,若是个男孩,可选‘长颂’、‘长策’、‘长衡’。”
温皇后侧首盯着姜雪穗隆起的腹部。
“我也听说了,你这一胎怀象很好,想来会生个胖娃娃。可去请过脉问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姜雪穗笑道:“不拘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的,便没有特意去问,等生下来便是了。”
温皇后微微颌首,“你与阿峤的孩儿,比生在皇家的孩儿还有福气,我着实有些后悔不该生下训哥儿,这宫里的孩子难养活,我最怕训哥儿长大了怨我生了他。”
姜雪穗怕温皇后说着说着又想不开,忙岔开话题,等医女们煎好了药,她又陪着温皇后去瞧大皇子喝药。
都说外甥似舅,大皇子半岁不到,小小的一个奶团子,却绷着一张小脸,极其严肃。
一勺一勺药喂下去,大皇子面色未改,眉头都未皱一下。
抱着大皇子的乳母道:“大殿下这性子当真是稳当,喝奶是这样,喝水是这样,喝药也是这样。”
温皇后看着儿子喝完了药也不哭也不闹,更加心疼儿子的乖巧与懂事。
“陛下偏不喜欢训哥儿这样的孩儿,抱几回,便要讲几回我们训哥儿是个小古板。”
“小古板好呀,像阿峤小时候一样的话,大殿下将来定能沉下心好好读书。”姜雪穗忍不住捏了捏大皇子的面颊。
大皇子只将圆溜溜的眼睛瞅着姜雪穗,仍旧是严肃的一张小脸,但这么小的人儿,即使神情严肃,也很可爱。
姜雪穗恨不得把这软乎乎的奶娃娃抱回自己家里去。
她将脸凑上前,“训哥儿,亲一亲舅母,好不好?”
大皇子将头偏到一边,小小的脸上竟能看出清冷凝重的神色。
温皇后忍不住笑道:“他这小人儿,莫说是你,连我也不肯亲,也没人教他,就这样坏的性子。”
姜雪穗又用指尖戳了戳大皇子的脸蛋,“没准也和他舅舅一样,是个小小的假正经。”
*
姜雪穗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产期会提前小半个月。
她父亲和温峤都在返京的大船上了,再有三五日便能抵达玄京。
所幸接生婆、医女以及一应物件都很周到齐全。
她很顺利便完成了生产。
但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她一夜之间,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
她看过那三个襁褓中的婴孩时,忽就明白温峤那日占卜摔龟壳的缘由了,竟没有一个是他所期待的女儿。
温老太太、朱夫人、虞夫人以及其余温家女眷来探望她,又看过三个健康的婴孩,连连夸赞她与温峤的好福气。
姜雪穗都能想到,温峤回家来,看见他有了三个儿子,恐怕并不想要这样的好福气。
姜雪穗奶水并不丰盈,三个孩子都由各自的乳母喂养,也并不用她另外操心什么。
至于温峤做的那么多件小小的花衣裳,姜雪穗依旧让乳母们给孩子们穿上,反正他们还小,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就行。
等到下江南去清查军田的那批官员回京,嘉禧帝论功行赏,并额外赏了姜绍华三件小小的赐蟒,好让他的三个外孙周岁生辰上可以穿,又赐了温峤宣宁伯的爵位、姜雪穗三品淑人的诰命。
那几日,姜府各处点的灯盏爆开的灯花都特别漂亮。
当真是嘉门福喜,增累盛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三年 “天下有多
孩子们的满月酒是在素京城乌衣巷姜家祖宅办的。
因为这日还开了祠堂给孩子们上族谱。
三个孩子的名字按照长幼次序定为姜长颂、姜长策、姜长衡, 小名则依次是岁岁、年年、平安。
因此,孩子们对姜绍华的称呼为祖父,而非外祖父。
来喝满月酒的多是出自十姓之家的宾客, 温峤轮番抱着孩子们与客人们应酬, 老一辈的客人们此时对温峤的态度也有所改观。
毕竟宗族观念是子嗣为大。
温峤与姜雪穗成婚这才两年多,便有了三个孩儿。
温峤长得俊美, 孩子们也生得漂亮。
因认可温峤优秀的生育能力, 而认可温峤作为姜雪穗的郎婿的这重身份。
姜雪穗对各家长辈们待温峤真真切切客气的真正原因有些不舒服。
怎么能够因为阿峤是孩子们的生父, 才认可他在姜氏的身份。
她更希望长辈们真正欣赏的是他的品格才华。
温峤却对此不以为意, 他在乎的唯有他的妻子而已。
旁人如何看他,与他无关,重要的是元元爱不爱他。
等宾客们散去, 乳母丫鬟们抱着三个孩子各自去安置, 姜雪穗在房中收拾孩子们今日得的长命锁、平安镯这类的首饰,温峤处理了一些带来素京的案卷也回至房中。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
姜雪穗方才在席上也喝了几盏果酒, 此刻脸上艳如桃花,微微垂首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看得温峤心热面烫。
她仍旧专注于摆弄那些叮叮当当的小玩意, 又一一将那些小玩意儿放在掌心上给温峤看, 说着给哪个孩子戴哪个小首饰合适。
“元元,你最爱谁?岁岁、年年、还是平安?”温峤骤然一问。
“我最爱你啊。”
姜雪穗往前倾身, 吻过他的唇,而后笑意盈盈望着他。
显然这个答案是令他无比满意的。
姜雪穗一听他的问题就知道他是什么心思,故意不把他自己放在问题里,精心设了一个这样的圈套,就是想要看看她下意识的反应里到底会不会想着他、念着他,真是个幼稚鬼。
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如何能够。
他抬手, 手掌放在她的后颈上摩挲着,吻着她柔软的唇,睁目瞧着她颤动的长睫,瞧着她面上泛起的红晕,不知餍足地深吻着她,难舍难分。
因二人就坐在一张榻上,他推开了挡在二人中间碍事的小方几,那些小首饰随着掉在地上的小方几一起散落一地。
榻上,他完全将她覆在身下,轻车熟路解开了那些衣带,嗅到她肌骨散发的蜜香,压抑了这么久的欲望倾泻而出。
她仰着脖子,沉沦其中。
不知是不是久未经此事,只觉得他比刚成婚时还要凶狠许多。
从前是春日密雨,而今是令她反应不过来的戾风骤雨。
翌日夫妻二人都起晚了。
姜雪穗是实在早起不来。
温峤则是受了她的埋怨,替她揉了许久酸麻的腰才耽搁了早起。
待她起床梳洗好,要同他一起去向父亲请安时,丫鬟说老爷早就来这边院里陪着三位小郎君玩耍了。
夫妻二人直接去了孩子们房中,一进去就听见父亲在夹着嗓子哄孩子们。
这个哭了抱这个,那个哭了抱那个,还将孩子抱在怀中又颠又荡,等孩子哭声止了,他人也是满头大汗的。
姜雪穗见她父亲从未如此狼狈过,笑道:“爹爹,别老是他们一哭就抱他们,这会惯坏他们的,到时候乳母们也不好带着他们睡觉,若是惯成了三个夜哭郎,爹爹你夜里不睡来守着这三个小魔星不成?”
正要去抱哭泣的平安的温峤听见妻子的数落,滞身不敢动作。
姜绍华则给女婿使了个眼色,示意女婿赶紧把他的宝贝孙儿抱起来哄一哄,又对女儿道:“孩子们哭了就是有需要,咱们要满足他们的需要,你小时候一哭,也是爹爹抱抱哄哄就不哭了,做父母的不能对孩子那么狠心,若是怕惯了孩子累着他们的乳母,再多找几个乳母轮流照看孩子就是了。”
温峤、姜绍华留在这里哄孩子,姜雪穗不管他们爷俩,先去吃早饭了。
等温峤、姜绍华再来吃早饭时。
一等这二人落座,姜雪穗就宣布了一件事。
“爹爹,阿峤,我已决意出外游学三年,将两京十三省各处的古建筑都看一遍。”
姜绍华自然尊重女儿的想法,但又怕女婿舍不得与女儿分开,遂观察起温峤的神色,未先张口表达自己的意见。
温峤刚听完这话,有些慌乱,但很快便镇定下来,说道:“元元,你放心去游学,家里有我,我会照看好父亲、岁岁、年年、平安的。”
倘若没有这三个孩子,他自当辞官与她同去,但这三个孩子若扔给父亲替他照料,他是做不出这等龌龊事来的。
姜雪穗转首盯着面色发白的温峤,心有不忍。
“你不挽留一下我么?”
温峤轻轻摇首,“父亲带我看过在这祖宅内你精心做的沙盘,那沙盘从你三岁时就开始有,到如今也快十五年,你儿时便与父亲说过‘天下有多大,你想去看看’这样的话,我不会拦着你。”
他凝望着她早已湿润的眼睛。
“元元,我的愿景里有你,我也希望,你的愿景里能够有一个我。”
就算没有也无妨。
他在官场挣着他的前程。
她在画坛也有她的前程。
他可以,为了她,放弃他的前程。
就算她为了她的前程,要放弃他,他也是能理解的。
而姜雪穗很早便有出外游学的想法。
从前寄居在襄国公府时,她年纪尚小,若是出外游学只会令她父亲和其余亲友为她担忧。
与温峤成婚头一年,她游学的想法更加强烈。
但又怕温峤多心是她想要避开他才特意去游学的。
而且她知道他实际是个脆弱敏感的人。
她那时若出发去游学,他必要舍弃她的仕途跟她去的,她不想他变成一个只为她活着的人。
如今她和他有了三个可爱的孩子,他是孩子们名正言顺的父亲,他可以安心,可以不疑她对他的爱是假的。
她不光是母亲,是妻子,还是她自己。
姜元元想要成为更厉害的画师。
十日后,她父亲、阿峤带着孩子们北上归京,她则从素京出发,拿着那张她早就画好的地图,开始去看悬空寺、观音阁、摩尼殿……
每至一处,她就会画下古建筑的全貌随家书一起寄回玄京姜府,有时遇见有些破损或者倒塌的古建筑,她就会在那里停留一段时间,带着工匠们做修缮的活计。
她随身的行囊里装了越来越多卷她写满注解的关于古建筑的书册,她也结识了许多与她志同道合的友人,当然也会经历凶险,比如差点掉下万丈悬崖、或者落至穿湍急的河水中漂流了几日、或者在山林之中被猛兽追着跑……
跟着她的护卫都换了几波。
落日峡谷、广阔草原、高山名川一一访遍……
三年间她阅历增长,名声大噪。
人人都知有一位绛雪先生乃当世建筑大家。
嘉禧六年春,温峤奉旨下江南巡查伽南海盐场官盐失窃一案。
大昭实行官盐专卖,官盐一斤四百文。
伽南海盐场近一年便有十万多斤官盐失窃。
可当地官员只拿那几十个家境贫寒、偷盐谋生的孩子来交差当替罪羊。
实则是官商勾结,贪去了那些官盐去黑市交易。
伽南海上有一座大石佛,高三十六丈,因常年受海风侵蚀、海水浸浴,佛身斑驳。
姜雪穗正好带着上百名工匠在这里修缮大石佛。
她为了方便,穿着一席圆领青袍,玉冠束发,加之又长高了不少,又许久不戴耳饰,耳洞也闭合了,除了没有明显的喉结以外,看上去就是个年轻俊秀的郎君。
她落宿在旁边的渔村,渔村的姑娘们平日里见了她都会脸红,又会用土话喊她“绛雪先生”。
这日一群渔村的姑娘们来给他们父亲兄弟送饭。
跟着姜雪穗修缮大石佛的工匠们都是渔村的村民,他们踏实能干、吃苦耐劳、淳朴善良,一面是对大石佛的虔诚信仰,一面是姜雪穗给的三倍工价,这座大石佛再有半个月的工期就修缮好了。
沙滩上生起一座座篝火,大家席地而坐,开始吃饭喝水,姜雪穗也入乡随俗,边吃着姑娘们争先恐后投喂给她的吃食,边看着姑娘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坐在她身旁的老村长问她,“绛雪先生,您有家室吗?”
姜雪穗因是以男子身份示人,只能扯谎道:“五年前娶了一房妻室,家中还有一位老父亲、三个奶娃娃,他们都在玄京盼我归家,伽南海这座大石佛是我在外游学最后一程。”
老村长吃着饼子,喝着热汤,道:“绛雪先生有没有相中我们村里哪个姑娘?让她们跟着绛雪先生身旁侍奉也是好的,不求名分,只求过一过舒心的日子。”
姜雪穗指着身旁的乔执玉道:“这位乔郎君还未娶妻,我家那位母老虎善妒,我可不敢带人回家去。”
乔执玉好不容易搪塞完村长,而后拿着姜雪穗吃剩的半个饼子吃了起来,幽怨地说道:“我听从父亲叮嘱,带着我家的花月水师护着你走了三千里水路。姜少家主,你也长点良心吧,别把你招惹的那些桃花全部硬塞给我。”
海上起风了,乔执玉又将身上的鹤氅解下披到姜雪穗身上。
“我便说今日海上会起风,你偏不信,贪凉不肯多穿衣裳,让我摸一摸你的手冷不冷。”
姜雪穗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你父亲在你出门前交代了你是给我做护卫长的,不是让你做我二房的。”
她又解下尚有他体温的鹤氅,扔回给他去。
倏忽间, “轰”一声巨响,正北方向的盐场火光冲天,升起滚滚浓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糟糠之夫 “承让了。
渔村的姑娘们都哭了, 因为她们家中的母亲、姊妹、姑姑、姨母在盐场那边做晒盐女工。
工匠们纷纷来向姜雪穗告假,他们要去盐场确定亲人的安危。
姜雪穗不仅准了他们的假,还带着护卫、侍从与他们一同奔赴盐场。
盐场临海, 附近所有的水车都被拉到这里来运送海水灭火, 还有村民们自发拿着木桶木盆来装海水帮助灭火,甚至满头白发的老人、刚会走路的孩童都来出一份力。
可火势凶猛, 海风一吹, 张牙舞爪的火苗就四处蔓延。
伽南海盐场每年要产四百万石官盐, 靠招募盐工, 养活附近十万百姓。
即使盐工伤亡人数不多,可大家都在沉默哽咽。
他们中大多数都是今日挣的工钱拿回家正好可以供养一家人吃上饭。
如今盐场成了这样,误一日工, 相当于让他们的家人要饿上一日的肚子。
盐场大门前, 士兵们一字排开,还有当地官员、锦衣卫以及下来巡查伽南海盐场官盐失窃一案的十数位京官。
刑部尚书温峤、大理寺少卿白鹤卿、督察院左副都御史温钰以及当地几位知县正在议事。
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伽南海盐场官盐失窃一案刚有些眉目,就发生用来存放开垦盐田炸山石的火药库房无故起火爆炸一事。
这明显是有人想搅浑了水,好蒙混过关。
温峤命锦衣卫立刻缉拿管理伽南海盐场的所有官员进行刑讯审问。
当务之急, 是要尽快修缮好盐场, 让盐工们可以恢复生产。
此番下江南来,并无工部官员随同, 再向朝廷请旨下派懂建造修缮的工部官员恐怕太迟了。
罗田知县朝温峤拱手作揖道:“部堂大人,罗田县下面的银花渔村两个月前来了那位天下闻名的绛雪先生,卑职恳请部堂大人允准让绛雪先生来协助修缮盐场。”
温峤一怔,三年未得见元元,她此时此刻竟在这里,忙让罗田知县带他亲自去绛雪先生的住处拜访。
那个院子用石头垒了到腰这样高的院墙, 一共是三间石头房子,院子里还晒了许多小鱼干。
小吏去敲院门时,北面的石头房子里出来一个七八岁大的小书童。
小书童走路是蹦蹦跳跳的,也不怕生,向院墙外的众人行完礼后,问明来意后,回道:“我家郎君和绛雪先生还未归家,客人们先进来饮一杯茶。”
温峤看见小书童的衣带上有韶州乔氏的家纹——春花秋月鸾鸟纹,又接过小书童奉上的茶盅,问道:“小友是出自江南衣冠旧族?为何你家郎君会同绛雪先生一起住在这儿?”
小郎君边与旁人奉茶,边道:“我家郎君是韶州乔氏家主,两年前,绛雪先生在未闻川一带游历,遭遇水匪劫船,幸而我家老家主和郎君也在未闻川操练花月水师,在水匪手中救下绛雪先生时,绛雪先生身中数箭、性命垂危,在军船上休养了三个多月才可下床,绛雪先生向老家主辞行,老家主便命我家郎君护送绛雪先生继续四处游历。”
小书童说完,又“啧”了一声,“我本是时时刻刻跟着我家郎君的,但我家郎君嫌我妨碍到他与绛雪先生独处,便不让我跟着他了。我家郎君堂堂一位家主,如今沦落到给绛雪先生当贴身伺候的老妈子。大人,您说我家郎君他是不是贱啊?”
温钰、白鹤卿皆知绛雪先生的真实身份就是姜雪穗。
温钰已经看见他兄长面若冰霜以及那想要杀人的眼神,赶紧给小书童使眼色,示意小书童不要再追问下去了。
白鹤卿却接了那小书童的话。
“乔执玉那好小子,不肯北渡入仕,偏安江南一隅,竟让他钻到了空子。小郎君,平日里你见这绛雪先生待你家郎君如何?可还亲热?”
小书童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绛雪先生说他是有家室的人,沾也不肯沾我家郎君的身,每日对我家郎君常说的话就是‘你快家去,我不要你给我做二房’这类的话,我家郎君偏要对绛雪先生死缠烂打,千里迢迢跟了人家一路,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温峤听了这话,凝重冷肃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
小书童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你们莫要觉得我家郎君是个喜欢男儿的断袖,这位绛雪先生是出身盛泽姜氏的女郎,姜娘子她有一位糟糠之夫远在京城,想来应是位颇有些姿色手段的郎君,要不怎能让姜娘子这等绝色佳人心甘情愿与他生儿育女。”
小书童又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姜娘子这位糟糠之夫有没有容人雅量,我家郎君是个死心眼,不做成姜娘子的二房,是决计不会放手的。”
白鹤卿嗤笑一声,“若分先来后到,你家郎君顶多给姜娘子做个三房,姜娘子的糟糠之夫若有容人雅量,早允琅琊章氏的家主章平之做姜娘子的二房了。”
小书童往地上唾了一口。
“那章平之算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与我家郎君比剑术,输得可惨了。”
温钰也往地上唾了一口。
“小郎君你说的话在理,听小郎君之言,你家郎君是治得住那自命不凡、目中无人的章平之了?”
这几年温钰与温峤在朝堂之上苦章平之久矣。
章平之常暗地里煽动江南派官员弹劾温峤以及与温峤交好的官员。
本可施行的利国利民的良政,只因出自温峤之口,章平之便指使人来驳掉温峤的提议。
那小书童挺起胸脯,雄赳赳,气昂昂。
“我韶州乔氏虽是衣冠十姓中的下五氏,但十姓之家的军队中,只有我氏族军队是水军,他琅琊章氏的鹿鸣卫、燕翼军最不擅长水战,章家常要求我家出动花月水师帮他们驱逐琅琊附近的水匪,他章平之要将我家郎君当祖宗供着。”
回来的姜雪穗、乔执玉在老远处就听见小白在大放厥词。
章家有求于乔家不假,但章平之与乔执玉可是死对头。
章平之对温峤有多恨,对乔执玉就有多恨。
姜雪穗嘴里啃着松软香甜的豆沙馒头,怀中还有一大袋豆沙馒头。
乔执玉走在她前面,先推开了院门,见院子里这么多客人,其中有三个穿官袍的年轻郎君看他的眼神充满敌意,他也不记得有这么些个仇家啊。
姜雪穗对上温峤那溺满柔情蜜意的目光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这灰头土脸的,又作男子妆扮,让阿峤看见她这丑样儿,也太丢脸了。
“小白,你不能随便放人进我们家中。”乔执玉已将手摁在腰间挎的剑柄之上。
那名唤小白的小书童委屈巴巴道:“这三位大人是来找绛雪先生的,又不是郎君你的客人,我怎好不让人家进来喝茶坐等。”
姜雪穗过去摸了摸小白的头,安慰他道:“你做得很好,是你家郎君错怪你了。”又摸出一个豆沙馒头给小白,让小白去一边玩耍。
乔执玉见温峤要靠近姜雪穗,“铿”一声拔出佩剑,刚要剑指温峤咽喉,便听得姜雪穗唤了温峤一声“夫君”。
乔执玉忙又将剑归鞘,将温峤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果真与元元是绝配夫妻。
他本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傲,今见了这俊美无俦的温峤,方知自己不过是凡胎肉骨,不比他这谪仙玉人。
姜雪穗替乔执玉辩解道:“阿峤,乔郎君误会了你想对我不利,这才拔剑的。”
温峤寒声道:“我今日未挎佩剑,否则真想与乔郎君切磋一下,听闻乔郎君剑术胜过章平之,我与章平之亦比过剑,过了百招才赢他。”
乔执玉抱臂看着温峤,“我十三招之内便能赢章平之,能走路时开始握剑,每日至少挥剑一千下,温郎君应当是文官,我不同文人打,且你是元元的郎婿,我若伤了你,元元会生我的气。”
温峤趁着乔执玉说话的间隙,已瞥见石磨旁有一柄木剑,便让温钰捧那木剑来,脱了官袍扔给温钰,手执木剑要与乔执玉切磋。
乔执玉恐胜之不武,要先让温峤十招。
温峤直接拒绝,蓄力挥剑,竟有玉石相击之声。
乔执玉也将力量凝于剑刃挥出去挡,剑身碰在那木剑剑尖上,竟出现一道细长的裂缝。
他握剑的手腕一震,吃痛一声,应是腕骨碎裂了。
忽想起他师父说过,真正的剑士,是会尊重对手的。
想来温峤说他与章平之过了百招才赢章平之,是不想章平之输得太难看以至于颜面无存。
而他十三招之内能赢章平之,不过是因求胜心切,已失剑士之德,
温峤没有再挥第二剑,而是与乔执玉拱手作揖道:“承让了。”
乔执玉明白温峤的意思是点到为止,忍着剧痛将剑归鞘。
“我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多谢温郎君方才指教。”
温峤满面春风,可那笑意明显是不真切的,带着刀光剑影。
“指教乔郎君剑术谈不上,若真谈指教,还望乔郎君莫误入歧途,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唠叨 “你还要漂
乔执玉的反应很微妙。
他紧抿着唇, 盯向温峤,带着些许恨意与不甘。
自己输在没有姜绍华那样的姑父。
倘若他是元元的表兄,那名分该是他的, 怎么也轮不着这位非衣冠旧族出身的温郎君。
姜雪穗一看温峤又犯老毛病了, 忙在温峤与乔执玉二人之间劝和。
“乔郎君,你别多想, 我夫君指的‘误入歧途’是怕你练剑走火入魔。”
温峤淡淡道:“我指的是他生了觊觎你的心思。”
姜雪穗扶额, 不带这么拆台打脸的, 这话要她怎么圆。
她回首, 以祈求的目光要温峤不要再说下去了。
乔执玉偏又道:“是你这夫君失责,我才替你尽责。她在外经历凶险乃至生死关头时,你这夫君在哪里?而我护着她走了三千里水路, 对她是有爱慕之心, 可我并未逾矩,只是对她所执之念不够清白而已。”
二人起了争执, 等吵完后,才发觉姜雪穗人不见了。
温峤遂问温钰,“我媳妇呢?”
温钰:“伽南海上的大石佛佛头不见了, 嫂子被人叫去那里查看情势, 你们两个吵了快一个时辰,嫂子也去了快一个时辰。”
温峤皱眉道:“你怎么不提醒我?”
温钰辩解, “提醒了你好几回,你同那乔郎君已然争得忘我了。”又看了眼院门口,“大哥,乔郎君又要先你一步去大石佛那里找嫂子了。”
*
海浪拍岸,岸边翻涌的海水间闪烁荧蓝色的光辉,好似天上的星星碎片掉进了海中。
姜雪穗刚刚量完大石佛断颈处的各处尺寸, 又教工匠如何拓印上面的细致纹样。
据渔民讲述,最先听见爆炸声赶到大石佛这边的人见到一伙贼人在海水中捡拾内里闪着金光的佛头碎片,然而寡不敌众,那群贼人又有鸟铳,大家伙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群贼人抢完大佛头后驾船离开。
姜雪穗也在剩余漂浮在海面上的小小一角的大佛头碎片上发现了贴金。
就算金子再昂贵,可这座大石佛已经矗立在此一千二百多年,历史深远的古文物就这样被利欲熏心的贼人毁去,姜雪穗心痛不已。
“这群丧尽天良的家伙,他们毁坏佛像,是要遭报应的。”
“他们用的火药和今日炸盐场用的火药是一样的,还有他们虽是男人,但有的没有喉结,有的喉结很小。”
“他们虽然蒙着面,但我听见他们说话了,嗓音都很尖细。”
……
姜雪穗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能在海上畅通无阻驾船,又有鸟铳火药等精良装备,应是江南织造局那群太监干的好事。
自嘉禧帝登基以后,他宠幸内臣,纵得司礼监的权力比内阁还大。
忽然有一个刚留头的小姑娘跑来找老村长。
“村长爷爷,村子里来了一群骑高头大马穿丝绸衣裳的不长胡子的男人,他们挨家挨户抓女人,说那个什么局的缺纺织佣工,连我家奶奶都抓去了。”
姜雪穗过去牵着小姑娘的手,掏出手绢替小姑娘抹眼泪,与老村长还有其他村民一起往渔村那里赶。
村口皆是涕泣之声,女人们的手上都被套上绳索串在一起,许多小姑娘靠在她们各自的母亲祖母姐姐身边哭着囔着不想同她们分开。
男人们则被手执鸟铳的士兵围在圈里,谁要敢反抗,立刻用鸟铳射死就是。
而温峤、温钰正同江南织造局管事太监元吉交涉他们征用纺织佣工的事。
元吉面白无须、长得清秀,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程琳的干儿子,二十出头的年纪。
“温部堂您也别为难奴婢,江南织造局要征用这些纺织佣工,是替陛下办事,部堂大人您此番下江南,也是替陛下办事,奴婢同您办的是两件事,大家谁也别管谁。”
“谁不知道你们江南织造局用起纺织佣工来,简直是把她们当作牲口来用,一日十二个时辰,只给她们三个时辰喝水吃饭睡觉等等,剩余九个时辰都要守在织机旁。一年便有五六千名纺织佣工死在织机旁,你们如此剥削用人之法,便是年年都征用上万名纺织佣工之数都是不够的。”
姜雪穗来到元吉面前,此人曾是她父亲门生,原名杜守溪,还是两榜进士出身,因家族获罪被牵连没入内廷做了奴婢。
温元嘉当年做女冠也有为着他的缘故,他成了太监,温元嘉便去做女冠,以图终身不嫁为他守着贞操。
元吉与温峤、温钰也是同窗,自然也识得姜雪穗。
“京中贵族女郎穿在身上的丝绸,皆是这些纺织佣工血泪织就,若姜夫人能劝动她们不穿丝绸,江南织造局也不必把这些纺织佣工往死路上逼。”元吉话中带刺。
姜雪穗冷笑一声,“好,我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去玉仙观劝元嘉姐姐日后再也不穿丝绸了。”
元吉听见“元嘉”二字,神色明显落寞起来。
“算了,贵人们不喜欢穿丝绸,改穿棉布,我江南织造局一样要为每年的棉布产量将这些纺织佣工往死路上逼,这根本不是丝绸不丝绸的事情。”
是宫中贵人喜欢用丝绸作赏赐之用,且丝绸的销路很好,可以用来和北境王庭及其他小国换金银珠宝、战马铜铁等等。
“哪日银子烫手了,这些纺织佣工就有了活路。”姜雪穗一语中的。
众人都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盐场被烧了,盐工暂时可以休息,但也断了生计。
纺织机停了,纺织佣工暂时可以休息,但那些女人也不能回家,要去砖窑搬砖、要去珠场采珠、要去棉花地里摘棉花……否则宫廷贵族们的高床软枕、锦衣玉食又从何而来?
姜雪穗在外游历三年,方知人间疾苦超出她想象之外。
她在渔村呆了两个月,这些嬢嬢姐姐们都是善良淳朴的好人,哪家的茶饭她都吃过,即使她们生活穷苦,也会拿最好的茶饭来招待她。
“元吉,今年江南织造局差多少匹丝绸,我补多少匹丝绸给你,但要按照一匹丝绸的成本价给我算钱,今夜放过这些渔村的女人。”
“大嫂,你大气归大气,可别将家底都掏空了。”温钰提醒道。
因为江南织造局靠压榨纺织佣工将产出每匹丝绸的成本价压到最低,大嫂的提议定要让她自己贴上许多钱银的,
温峤怎能不明白妻子的用意,“我同我家娘子是一个意思,江南织造局今年缺多少匹丝绸,找我们夫妻二人要便是。”
元吉要姜雪穗、温峤二人立下字据,才命士兵解开了捆绑女人们的绳索,放她们各自归家。
夜间,温峤没有回官署安置,而是歇在了姜雪穗住的小院中。
房间里连床都没有,只有一床厚厚的棉被铺在地上,姜雪穗指着那唯一的枕头道:“你今夜只能将就着和我用一个枕头了,明日我再去集市上买一个干净的枕头给你用。”
“好。”
温峤擦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看她盘腿坐在房间一角,面前摆了一张小矮几,小矮几上是摊开的图纸。
夜已深,唯有一豆灯光在小矮几上。
“多点几根蜡烛再画图,你这样很伤眼睛的。”温峤去翻柜子,里面的蜡烛还是祭奠死人用的绿蜡,且都是短短一截的,“元元,你身上有多少钱?”
“没有钱,我还欠乔执玉八万多两。”姜雪穗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仔细勾勒笔下的线条。
“怎么不写信回家让我命人给你送银钱?或者到你我名下的银号支取银两?”温峤取出三截短短的绿蜡在她身边点亮。
姜雪穗:“带多了银钱在身上容易遭贼惦记,反正我自己开销也不大,想要扶危济困,便向乔执玉借银子。”她看见身旁亮了许多,“阿峤,不用点这么多蜡烛,吹灭两根,我算好了用量的,柜子里的蜡烛正好够我用到离开这里。”
“你还要漂泊多久?同我回家吧,我想你,爹爹想你,孩子们也想你。”温峤想从她身后搂住她,又怕打搅她画图,遂坐在她的影子旁,摸了摸影子的面庞,尽量克制自己声音中的哽咽。
“修缮完大石佛还有盐场,我自然要同你一起回京,这三年你替我照顾爹爹还有孩子们,一定很辛苦。”姜雪穗打算今夜一口气画完大石佛佛头的图纸,“阿峤,你先睡,我要画完这张图纸再补一会儿觉,反正不会耽误明日与你一起去勘察盐场的。”
温峤只恨自己不能替她画图纸,好不容易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她,一个人睡自然是睡不着的,便跪坐在她的影子旁静静陪着她。
她口渴,他倒茶来让她就着自己手里的茶盏喝。
她手酸,他替她揉捏手腕,按摩肩颈。
……
等姜雪穗画完图纸,天也亮了,她躺到垫被上倒头就睡。
温峤替她盖好被子,低首吻过她的眉心,而后换上官袍先去盐场勘察。
接下来一个多月,姜雪穗盐场、大石佛两边跑,熬了十几夜将图纸画好后,便是在现场教工匠们如何按照图纸修缮建筑。
温峤也能帮她分担一些事务。
但有一点不好。
她平日里为了省时间都是啃几口干粮就混过一餐的。
而今每餐饭都要在温峤的监督下吃他做的热饭热菜。
还要时时听他的唠叨添衣裳、涂药膏、多睡觉等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回家 “……爹爹
姜雪穗趴在垫被上, 身上全是被蚊虫叮咬的包。
温峤跪坐在她身侧,用指尖挑起盒子里的药膏,涂在她背上。
姜雪穗觉得特别痒, 反手想要抓背上那些红肿的大包。
温峤扼住她的手腕, “你别乱抓,我帮你吹吹。”而后俯身朝她背上吹气。
“今日一个好心的大娘送了我两个大鱼鳔。”她转首回望着他, 这几夜他都是用冷水沐浴的, 而且他那里老会顶着她的大腿。
温峤想了想, 知道她嘴上不说, 心里还是会膈应这种有腥气的东西,就算他洗干净了那两个大鱼鳔,别说她嫌弃了, 他自己用着也嫌弃。
“再过些时日, 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我忍耐一下就好。”
姜雪穗正好又瞥见他翘起来的地方, 憋着笑转过头去,与这口不对心的人说道:“也有不用你忍耐的方法,但你发誓, 不许像第一回那般可恶, 弄得我好几次差点呕出来。”
温峤入乡随俗,立刻面向大海的方向对着妈祖发誓, 生怕晚一点,她就反悔了。
事后,某人躺在垫被上,望着天花板,放空自己,整个人已经神魂游荡了许久。
姜雪穗则坐在小矮几后修改图纸, 虽已用白水漱过几遍口了,嘴里还有残留的淡淡的甜味,想是白日里他禁不住村民的热情吃了太多菠萝的缘故。
“阿峤——”
她唤他。
他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盐场与大石佛的修缮事务快要收尾了,我想你们是应付的来的。我明日要启程去北境,因在大石佛的断裂处见到了许多梵文,我将那些梵文拓印下来去北境找人译成昭文,还要去找工匠做省力省时产量更高的织机。”
姜雪穗说完,垂眸不敢看温峤此时的神色。
她听见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后又听见他问道。
“元元,你还需要多少时间?”
“短则半年,长则一载。”姜雪穗心虚不已,“我也可以向妈祖发誓——”
“我不需要你发誓,我想要你能够心疼你自己。”温峤声音哽咽,“你从前,非当年珍珠米不食,非新鲜牛乳茶不饮……可你现在呢,餐风露宿,粗餐淡饭,甚至忙起来,一日顾不上喝一口水、吃一粒米,你可以追逐自由理想,但不必吃这些苦。”
姜雪穗对她现今过的日子一点也不觉得委屈,所以她不理解他在替她委屈什么,怔忡数息后,道:“哥哥,还记得小时候你为了读书写字,可是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坐在书案后,你当年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如今也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走过去,与他相拥,认真安抚他焦虑不安的心绪。
这一夜对二人来说很短很短,他搂着她躺在那儿,听她讲这三年来她去过的地方,他深觉她成长了不少,她变得更加独立坚韧。
“元元,你还会依赖我、需要我吗?”
“当然了。”
“可有些我做不到的事情,你已然能做到了。”
“那你做不到的事情,可以依赖我、需要我啊,我是你的妻,你是我的夫,夫妻就是要相互扶持的。”
她褪去了年少的青涩稚嫩、不谙世事,可对他的爱重有增无减。
*
嘉禧七年的夏天,蝉鸣鼓噪。
绛雪居的院子里搭起凉棚。
岁岁坐在小竹床上,小手捧着一本《孟子》认真默读。
年年披着红色的小斗篷,骑着竹马,挎着木剑,认真扮演起一位小将军。
平安则捧着一柄八卦镜,口中念念有词,在找最适合挂镜的方位。
三个小家伙各忙各的,丫鬟婆子们在一旁看护。
忽而院门口出现一道人影。
年年正好骑着竹马在院门口这边晃悠,小人儿举起木剑指向来客,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中映出一张美人笑靥。
年年看得眼睛都直了,想起来小凛叔叔说过的一句话——“英雄难过美人关”。
“姐姐,你长得好美啊,比我阿娘画的那些仙女还美。”
小将军丢了木剑,两条小短腿噔噔噔,跑到花坛边,薅了一大捧鲜花,送给这位令他心花怒放的姐姐。
姜雪穗瞧着这玉雪可爱的小童子,俯身就在他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捧着八卦镜的平安也跑了过来,兄弟三人中数他最淘气,可见了美人也变得乖巧起来。
“姐姐,爹爹昨日教了我相面之术,姐姐你秀眉美目、顾盼神飞,十三年后会遇到你的正缘,这位与姐姐是正缘的郎君姓姜名长衡。”
年年朝平安扮起鬼脸,拉着姜雪穗与她悄悄说道:“这个小骗子就叫姜长衡,他是我家最不要脸的,见着漂亮的姐姐就哄骗人家。”
姜雪穗在平安的身上看到了贺兰凛的影子,因为她不信温峤能教出这么油腔滑调的小孩儿。
她一手拉着一个小孩儿,往凉棚那里走去。
小竹床上的岁岁仍然手不释卷、心无旁骛,他是最像温峤的。
立在小竹床旁服侍的锦屏、玉茗这才回过神来,方才一直以为是花了眼认错人,忙向姜雪穗福身行礼。
岁岁听见丫鬟婆子们唤姜雪穗作“夫人”,这才下了小竹床,整理衣衫后向姜雪穗躬身作揖,十分恭敬地称她作“母亲”。
姜雪穗看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简直就是翻版的小温峤,正要摸摸岁岁的小脑袋,小人儿又坐回小竹床上继续认真看他的《孟子》。
年年则对姜雪穗撒起娇来,要她抱抱。
姜雪穗抱起年年,平安不依,也搂住她的腰,要她抱抱。
五岁的孩子,姜雪穗抱一会儿就有些吃不消了,放下年年,又抱平安。
年年不依,也搂住她的腰,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
“阿娘阿娘,该抱我了。”
姜雪穗刚放平安落地,年年又向她张开手臂。
姜雪穗刚一弯腰,便听见骨头在响,竟一回家就闪了腰。
锦屏、玉茗忙扶她进屋。
姜雪穗腰痛得直不起来,只能趴在床上,等女医来看。
岁岁搬了一个小杌子坐在床头旁,仍然看着那本《孟子》,只是看几页就会停下来问姜雪穗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他帮忙之类的话。
年年脱了鞋袜直接上床,也学着姜雪穗的姿势趴在她身侧,小嘴叭叭个不停。
平安去书房取来他父亲用的龟壳,跑到床边来,像个小神棍一样开始摇卦。
姜雪穗被年年、平安吵得脑瓜子嗡嗡的,越发佩服岁岁还能沉下心来看他那本《孟子》。
比女医先到的,是温峤。
他一进来,岁岁先起身向他恭敬行礼问安。
年年缩到被子里,不敢见他父亲。
平安撒开小腿就要溜,被温峤一把揪住衣领提了起来夹到左腋下,然后温峤又掀开被子,提溜起年年夹到右腋下。
温峤神色冷肃,“岁岁,去我书房拿戒尺来,这两小皮猴,真是一日不打就要上房揭瓦。”
“阿娘救救我……阿娘救救我……”
年年、平安试图唤醒姜雪穗的母爱。
姜雪穗以为温峤将她的腰伤怪责到两个儿子头上,于是开口为年年、平安求情。
温峤:“什么?这两小鬼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还敢要你抱他们。”又对被他五花大绑捆在两张春凳上的两个小人儿凶道:“你们害的阿娘闪了腰,罪加一等,每人另加二十戒尺。”
岁岁取来戒尺,温峤接过后,便是干净利落地一顿责打。
房中鬼哭狼嚎,趴在床上的姜雪穗被吵的脑仁儿更疼了。
从温峤的责骂声中,她才知道年年、平安挨的这顿戒尺不冤。
年年方才披的红色小斗篷,是温峤珍藏在箱笼中的她新婚当夜穿的那件肚兜。
平安捧的八卦镜,是昨日进宫从痴迷修仙炼丹的嘉禧帝寝殿中偷出来的宝物。
“一个罔顾人伦,一个目无君父,我这刑部堂官不做也罢,没的让人耻笑我竟有你们两个这样无法无天的儿子……”
温峤每一戒尺打下去,打在儿子身上声音虽响,但伤皮肉不伤筋骨,特意用了巧力。
“什么是王八草人?”年年哭着问道。
“什么是木头菌菇?”平安抽抽噎噎。
岁岁一本正经纠正两个弟弟道:“是罔顾人伦、目无君父,爹爹是在骂年年你私自拿母亲的贴身衣物四处招摇、不敬母亲,爹爹骂平安的是平安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昨日随祖父进宫竟然胆大包天偷了陛下的八卦镜。”
姜雪穗一看岁岁这一身正气、聪慧机敏、稳重靠谱的样子,就知道他从来没有挨过温峤的戒尺。
好歹她还是生了一个拿得出手的小孩儿。
年年哭得更伤心了,“我拿阿娘穿的红布布披在身上,是因为上面有阿娘的味道,爹爹你小气,自己一个人偷偷闻阿娘的味道,不让我闻。”
平安也哭得甚是凄惨,“我求哥哥给我读《玄门》那本书,上面写了“挂镜寻人”之术,爹爹你每日都那么想那么想阿娘,我想挂上八卦镜,阿娘就能早点儿回家和爹爹还有宝宝们团圆了。”
作者有话说:
姜雪穗:带娃不易,元元叹气。
第79章 非礼勿视 “我们要看
姜绍华一回家, 两个宝贝孙子就跑到他面前来告状,还脱下裤子给他展示他们父亲的“罪证”。
姜绍华一手牵着岁岁、一手牵着平安,就到绛雪居来找女婿理论。
“孩子们淘气顽皮是他们的天性, 阿峤你不该压抑孩子们的天性啊。”
正守着药炉的温峤指着平安, 说出平安偷了嘉禧帝的八卦镜之事。
姜绍华不以为然,“一面镜子而已, 陛下不会同我们小平安计较的。”
小平安一听祖父为他撑腰, 得意洋洋。
温峤又指着年年, 说出年年拿他母亲的贴身衣物做小斗篷之事。
姜绍华板起脸来, “年年你要好好反省自己,以后不许这样了,再干这样的事, 祖父也要责打你。”
年年瘪起小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温峤最后指着药炉道:“今日元元回家,年年、平安争着要元元抱他们, 害得元元闪了腰,这药就是煮给元元喝的用来止痛的药汤。”
姜绍华顿时怒发冲冠,朝着丫鬟们喊道:“取藤条来, 这两小兔崽子真真猖狂……”
岁岁早听得他父亲叮嘱, 拿着藤条候在门外,又听见祖父在训斥两个弟弟, 忙跑到祖父跟前将藤条奉与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祖父。
趴在里间床上的姜雪穗又听见了熟悉的鬼哭狼嚎声,忙问玉茗这是怎么了。
玉茗到外面转了一圈,进来回话道:“也是天下第一稀奇事,平日里都是主君动气教训策哥儿和衡哥儿,老爷的那根藤条都是用来吓唬策哥儿和衡哥儿的。不晓得老爷为何动如此大的气,亲自拿着藤条追着策哥儿和衡哥儿, 奴婢瞧着老爷还不是虚张声势的假把式,是真在责打策哥儿和衡哥儿。”
玉茗话音刚落,温峤就端着药碗进来了。
“阿峤,爹爹为何要打年年和平安?”姜雪穗问。
“父亲知道你腰闪了的真正原因,正替你出气。”温峤捏着瓷勺舀了一勺药,吹凉了,将瓷勺的药汤送到姜雪穗唇边。
姜雪穗喝了一勺药,虽然味道苦,但她已经很能忍耐了,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年年和平安一日挨两顿打,也怪可怜的。你与爹爹照看这两个不省心的小鬼这么些年,更是可怜。家里不会日日都这么热闹吧?”
温峤颌首,“日日夜夜都这么热闹。”
他停顿了一下,怕吓着刚回家来的她,又赶紧找补道:“有小孩儿的家都是这么热闹的,三弟与善阳郡主育有二子二女,当年善阳郡主是什么德性,我这几个小侄儿小侄女有过之而无不及。我都不敢让年年和平安去临安侯府玩耍,他们几个小孩儿凑到一块,不是弄塌花园里的月牙石桥,就是下饺子一样跳到荷塘里去捉鱼,几乎回回都要吓得楚国大长公主昏过去。”
姜雪穗:“……”
喝完药,温峤又让丫鬟们到寝间摆了一桌饭菜。
姜绍华带着三个孙子在山月小筑那里吃。
温峤正陪着姜雪穗用晚饭,山月小筑那边打发丫鬟来传话。
那丫鬟道:“主君,二郎君因三郎君舀走他碗里的一个荠菜虾仁小馄饨,就将一碗热馄饨汤往三郎君身上泼,三郎君又随手抓了几个鸡腿扔二郎君,老爷在那里劝架劝不住,只好先护着大郎君,让奴婢来请主君过去弹压一下。”
温峤放下碗筷,叮嘱丫鬟好好伺候妻子用晚饭,急匆匆往山月小筑那里去。
姜雪穗也没有心思吃晚饭了,让丫鬟们收了碗筷饭菜,而后细细问起锦屏、玉茗她们这些年来她不在家发生的事。
她越听越能体会温峤这些年来又管家又做官有多么不容易。
岁岁、年年、平安还是婴孩时,温峤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虽有乳母照料这三个孩子,但孩子们哭了,他总是要去弄清楚孩子们哭的原因,又怕孩子们哭多了,对眼睛不好,又想尽各种法子哄好孩子们。
凡是孩子们玩的玩具、吃的饭食、喝的茶汤、穿的衣裳,他能亲力亲为做的都做了。
每日温峤就忙三件事——处理公务、照顾孩子、给她写家书。
姜雪穗听锦屏、玉茗她们讲完那些事情,满脑子都是温峤贤惠持家的模样。
是夜,姜雪穗都困得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更加不知道温峤是何时躺到床上来歇息的。
次日温峤正好休沐,他早早起来,去到孩子们房中督促孩子们自己穿好衣裳下床梳洗。
岁岁是不用他操心的,在吃早饭前就坐到书案后开始晨读了。
年年、平安则吵着囔着要去寝房等他们阿娘起床。
温峤只好带着年年、平安去花园里玩耍,为接下来妻子如何与年年、平安相处愁的不行。
实在不行,他日后还是带着年年、平安同他一起去刑部衙门上值,毕竟这个家里只有他能搞定年年、平安这两个捣蛋鬼。
但后来证明他多虑了。
年年、平安非常会讨好他们的母亲,在他们母亲面前争着当乖宝宝。
若不是姜雪穗提前了解过年年、平安闯过的祸,她差点都相信温峤过去带孩子像她如今这般省心省力。
院子里的凉棚下,年年坐在姜雪穗身边摆弄小弓,平安则端正笔直地坐在书案后画着那些黄色的符纸,岁岁依旧认真看着他那本《孟子》。
温峤本想陪着妻儿在凉棚这里,主要是想陪伴妻子,可年年、平安两张小嘴叭叭个不停向他保证一定听他们母亲的话、乖乖的不闹事。
姜雪穗也不想温峤分散精力,要他去书房专心处理公务,她一个人也想试试带孩子。
姜雪穗这边岁月静好,她忍不住摸了摸年年的小脑袋,问道:“年年,为什么你们爹爹带你们,你就老要和平安一起做不乖的宝宝呢?”
“爹爹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爹,就算我和平安不乖,爹爹也不会不要我和平安。”年年靠进姜雪穗怀中,用小脑袋不停蹭她,“章叔叔说,阿娘当年并不想和爹爹生宝宝,所以生下我和平安还有哥哥后,阿娘就不要爹爹和宝宝们了。章叔叔还说,阿娘在外面有喜欢的叔叔,阿娘会和新叔叔生新宝宝。”
年年说到后面就哭了起来。
平安也跟着哭了起来。
就连最稳重的岁岁也在哭。
姜雪穗将三个小哭包搂进自己怀中,柔声道:“章叔叔是骗你们的,阿娘最喜欢你们爹爹,第二喜欢你们,阿娘怎么会不要你们爹爹还有宝宝们呢?”
温峤听到孩子们的哭声,也过来这边。
年年:“阿娘你和爹爹亲亲,小凛叔叔说,亲亲就是喜欢。”
平安:“年年说的对,阿娘快和爹爹亲亲。”
岁岁也点头道:“我们要看阿娘和爹爹亲亲。”
姜雪穗望向温峤,他竟然有些羞涩。
孩子们过去推着他到姜雪穗身前。
姜雪穗只好当着孩子们的面,捧起温峤的脸,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他雪白的面皮上泛起害羞的红晕,却也捧起她的脸,吻上她的唇。
年年、平安笑了起来,岁岁则举袖挡住年年、平安的眼睛,他自己也紧紧闭着眼睛。
年年: “哥哥你干嘛?”
岁岁:“非礼勿视。”
平安:“什么是非礼勿视?”
年年抢着回答:“就是爹爹非礼阿娘,哥哥不让我们看。”
岁岁解释道:“年年你要多读些书,非礼勿视,就是不合乎礼的不要看。”
平安又问:“为什么爹爹亲阿娘不合乎礼呢?爹爹不是阿娘的夫君吗?我们不是爹爹和阿娘的宝宝吗?”
岁岁转动他的小脑袋瓜子,想不出答案。
“因为你们看着爹爹亲阿娘,阿娘她会害羞的,阿娘害羞了,就不让爹爹亲了。爹爹同阿娘亲亲变少了,阿娘对爹爹的喜欢也会变少。”年年说完,又仰着小脑袋看着他那面若朝霞的父亲,“爹爹,我说的对不对?”
温峤挑眉,“年年说的很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婚事 “……你们
嘉禧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接连生育三子的窦贵妃又平安诞下一位小公主。
嘉禧帝大喜,免征两京十三省今年一半税赋。
温皇后失宠多年,且只有一位皇子傍身, 也不似窦贵妃那般常常带着她的孩子们去慈宁宫奉承孙太后。
嘉禧帝早几年便有废后之心, 而小女儿的出世让他想捧他的绮罗做皇后的愿念达到了顶峰。
于是七月初一这日,嘉禧帝便抱着小女儿去到慈宁宫, 借给孙太后请安之名, 装作无意间提起废后之事。
窦贵妃生的二皇子承稷是刚满月就养在孙太后膝下的, 加之窦贵妃平日里又常带着她的孩子们来请安侍奉孙太后, 孙太后的心意也有所动摇。
孙太后当年择选温元爱做太子妃,很重要的原因便是温元爱出身高贵,温元爱的母家可以给儿子登上帝位添一份助力。
而今儿子帝位已稳, 她又有了那么多孙儿。
皇后的高贵出身便成了皇后的最大错处。
她不希望大昭未来天子的母亲有能力干涉朝政, 也怕外戚弄权,大昭皇室会落得和前朝的大周皇室一样的下场。
毕竟皇后的胞弟娶了一位出身盛泽姜氏的夫人。
孙太后思虑过后, 与嘉禧帝道:“当年哀家体谅皇后抚育承训辛苦,想将承训养在哀家身边,谁料皇后不懂哀家的苦心, 以为哀家要与她抢儿子, 自此与哀家离心离德。皇后这性子越来越清冷孤傲,倒不如贵妃那朵解语花许多。皇后既久不侍奉皇帝, 多年再无所出,又不常来哀家这里尽孝,就算与哀家诉诉苦也是好的。哀家想着,皇后虽未失德,但却失了为人妻、为人媳的本分,贵妃虽人卑贱, 但侍奉皇帝与哀家肯花她的心思。”
孙太后长叹一口气,仿佛有太多身不由己、力不从心之意。
“就依着皇帝的心意行事吧。”
嘉禧帝拜谢完孙太后,回到乾清宫就立刻拟了废后诏书,不经内阁,直接让太监在次日早朝向文武百官宣读。
内阁以姜绍华为首的诸阁臣极力反对。
温峤、温钰及其余清流文官也接连秉奏不能废后的种种缘由。
以章平之为首的江南一派的大多数官员则冷眼旁观,因为即将入住中宫的窦氏是他们捧上去的人。
嘉禧帝离座起身,勃然大怒。
“尔等无母?尔等无妻?尔等无子?”
因着皇帝的连声质问,群臣皆伏地叩首。
嘉禧帝:“朕废去温氏后位,是因温氏不似贵妃那般常去太后面前尽孝心,贵妃为朕诞育三子一女,温氏却只有一子,而绵延子嗣是为人妻的本分,且温氏一介愚妇,将朕的皇长子也教养得愚钝不堪。”
温峤正欲替他姐姐辩一辩。
温皇后却牵着大皇子闯入金銮殿中,母子二人皆是清简朴素的服饰,身后跟着的宫人们则捧着凤冠凤袍金册金宝等等。
温皇后站定后,道:“臣妾对废后诏书并无异议,今日将陛下赐与臣妾的所有物件一并归还。臣妾可以出宫别居,但前提是,陛下要恩准臣妾将承训一起带走。”
温峤听出了他姐姐话语间的决绝。
姐姐对陛下已然没有一丝眷恋,应当与陛下也是相看两相厌了。
群臣对温皇后当断则断的魄力肃然起敬,纷纷进言为温皇后说话。
连章平之也为温皇后的气节动容,让他想起了自己姑奶奶当年与天子和离的那份魄力,
姑奶奶此生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带走她自己的儿子在身边抚育。
章平之开口为温皇后母子说话,其余江南一派的官员也纷纷附和章平之所言。
嘉禧帝见自己目的已然达到,且承训若留在宫中身份也尴尬,反而会妨碍他后面册立承稷为太子,于是便遂了温氏的心意。
温元爱带着儿子出宫时,只带走了自己的嫁妆。
她走出西华门坐上马车前,回望这座巍峨庄严的皇城,如释重负,仿若逃离了一座困住她的囚笼。
承训看见母亲脸上的笑容,仰着小脑袋问道:“母亲,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温元爱抚摸着儿子的面颊,“哪里都可以去,只要是承训想去的地方,都可以去。”
承训也笑了,看见自家两位舅舅骑着马侯在马车边,小人儿跑向了他最喜欢的大舅舅。
温峤将承训捞上了马背,搂着承训靠在自己怀中。
承训的小手摸上马缰,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前方。
“大舅舅,我可以去你家,同年年、平安一起玩吗?”
一旁的温钰已经翻下马鞍,去扶温元爱上了马车。
温钰回身听见承训的话,问道:“训哥儿是不是忘记了岁岁?”
承训:“岁岁只喜欢读书,不喜欢玩耍。”
温钰登上马鞍,牵起马缰,与温峤挤眉弄眼道:“大哥,你家岁岁很有你当年的风范,这群小的都不大喜欢找岁岁一起玩,我们当年也常常躲着你。”
温峤摸了摸承训的头,“喜欢读书也好,喜欢玩耍也罢,都是孩子们自己的选择,只要他们多年之后,不为各自的选择后悔,便可。”
马车内的温元爱也撩开帘子,对两位弟弟说道:“我们走会经过最繁华的街市的路,便是多绕一些路也无妨的。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宫外的街市了,承训是一出生就没有见过的,当让他趁今日多见见世面。”
温峤颌首,温钰应“好”。
本来说温元爱母子在宫外的衣食起居、出游交际等等都由嘉禧帝的私库供养。
但温元爱直接拒绝了。
她父母给她的嫁妆足够他们母子二人富足地活一辈子。
这份底气是她的毕生倚仗。
其实她很早就能选择以自己想要的方式过完这一生。
但嘉禧帝当年对她的那份喜欢抹杀了她少女时期所有天真的幻想。
她曾喜欢过嘉禧帝,可当见识到嘉禧帝为另一个女人如痴如狂的场面时,她觉得过往对嘉禧帝的喜欢很可笑。
遭遇丈夫的背叛,她只得忍耐,而且人人都要她忍耐。
而今她已不是皇后,无需再忍气吞声,可以畅意痛快地过她的日子了。
*
姜雪穗已经坐在蓬莱斋正厅上与她外祖母、舅母们、姊妹妯娌们说笑了好一阵儿。
大家在谈论下个月温元曦出嫁一事。
虞夫人将嫁妆单子给众人传阅,并特意问姜雪穗的意见。
姜雪穗道:“别的也就罢了,十姓之家是最看重新妇的品德底蕴,需再在五妹妹的嫁妆里多添些藏书、古画等等。”
虞夫人犯起难来,“别的金玉珠宝、器皿摆件都好置办,偏这些藏书古画之类的一时间去寻好的也难寻,若是次一些的,放在曦姐儿的嫁妆里又实在不像话得很。”
姜雪穗索性好人做到底,“我便是画画的,去我家挑几箱子古画来便是。至于藏书也好办得很,我小叔家那么多座藏书楼,我去向他讨几箱子,他这人也大方,不会不依我的。”
虞夫人向姜雪穗千恩万谢,又拉着姜雪穗的手道:“元元,我也想不到你五妹妹挑来挑去,反被那有克妻之名的沈麟给相中了,还好阿峤为曦姐儿和沈麟合过了八字,说是良缘,我同你三舅舅才肯应下这门婚事。只是曦姐儿嫁去沈家,这衣冠旧族的规矩我们哪里能懂,还得请你多教教你五妹妹。”
“五妹妹几句话便说动了沈麟肯许嫁他妹妹沈妍与二哥哥,如今二哥哥二嫂嫂已完婚,却也不用我多操心,五妹妹与沈麟若有拌嘴的时候,二嫂嫂记挂着五妹妹的恩情,必要站在五妹妹这边去顶撞她哥哥的。”姜雪穗笑着说道。
众人听她这番俏皮话,无一人不笑的。
朱夫人刚因儿子温漾如愿娶得心怡的沈妍为妻,了却了一桩心事,又因女儿温元嘉旧日倾心过的元吉回京到司礼监做了秉笔太监兼任东厂督主,她好几回去玉仙观看望女儿都撞见了元吉,故另添了一桩心事。
不是元吉不好,那孩子品貌俱佳,可他是个身体残缺的太监啊。
姜雪穗见朱夫人心事重重的模样,又听得虞夫人在问朱夫人近来替温元嘉相看郎婿之事,便也问道:“二舅母,元嘉是想通了吗?她不做女冠,愿意成婚了?”
朱夫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看着那傻丫头老跟着一个太监厮混在一处,京中已有了不少她与元吉的风言风语,实在着急要将她嫁出去。”
姜雪穗对温元嘉与元吉之事也有所耳闻,但情关难过,依她这位表姐的性子,若二舅舅二舅母硬逼她成婚,她更要做出格的事来,毕竟爱情能够遮蔽人的双眼。
“二舅母还是问问元嘉的心意为好。”
“若依着她的心意,她巴不得去做那元吉的菜户娘子。”朱夫人答应让女儿去做女冠,已经是纵容了女儿一回,不能再纵容女儿第二回了。
朱夫人叹道:“元元,嘉姐儿怎就不能像你这般听话,你也是听从父命才嫁给阿峤的,你们小夫妻俩如今和和美美的,我瞧着阿峤每回来这边府里接你回去都是满面春风,比他从前未娶妻时还要意气风发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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