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忆江南 真心不错付


    难怪她从前每次回江南, 他都要问她归期几何,原来是怕她就此一去不返。


    姜雪穗又想到自己在襄国公府时,常对温峤说的一句气话是——“我要与哥哥你一刀两断, 明日我就收拾行囊坐船回素京乌衣巷去”。


    对她而言, 是轻飘飘的一句气话。


    但温峤那时听了一定很难过吧。


    “小凛,你说很早就瞧出了哥哥喜欢我, 可哥哥喜欢我什么呢?我脾气又不好, 经常不听他的话, 与他怄气, 我以为哥哥会娶一位温婉文雅的淑女。”姜雪穗道。


    贺兰凛一向嘴碎,京城有什么八卦,他都是第一波知道的。


    “元元, 你何止是脾气不好, 你不仅打得过刁蛮任性的谢弄玉,与小郎君们打架也是从不落下风的, 你‘小辣椒’的名声早就在京中传开了。但话又说回来,即使你是冠绝玄京城的第一毒妇,就凭你这张脸, 思慕你的郎君也能从城北排到城南, 你当真要好好谢谢你父母将你生得如此好看。”


    “难道我在你们这些臭男人眼中就是一个精致的花瓶吗?”姜雪穗很不服气。


    “错,是精致的名贵花瓶。你还是皇室宗亲都娶不着的衣冠十姓之女。当然了, 我们这些臭男人的想法就是这么肤浅。表兄喜欢你,纯粹是因为你老对他嘘寒问暖,又喜欢黏着他,要他陪你玩耍,他喜欢照顾人,你喜欢被人照顾, 你们两个确实天生一对,绝配。”


    贺兰凛与姜雪穗、温峤一起长大,便是猜,他也能猜出表兄喜欢元元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家中兄弟姊妹们都不爱亲近你,突然来了一个小表妹整日“哥哥”长“哥哥”短,既不怕你那副凶相,又不嫌你寡淡无趣,常常凑到你跟前来,有什么好东西首先就想到与你一同分享。


    而这小表妹又是你一日日看着长大的,虽也淘气顽皮异常,但长得越发出挑,人也鲜活明媚,你与她相处话也多了,亦会不自觉对她温柔小意,加之你这小表妹成日活得像个小太阳一样,很难不会心动吧。


    就连贺兰凛自己,也想娶姜雪穗这样的姑娘做妻子,他喜欢她身上的勇敢无畏与善良纯真。


    可惜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姜雪穗。


    她又成了他表嫂。


    他年少的这份喜欢,只能终于年少。


    贺兰凛也想过,就算自己侥幸娶到了元元,可又能保证元元的心一直在他身上吗?


    又有多少个崔勉、章平之那样的郎君对她念念不忘,与他又争又抢的。


    “元元,在‘情’这一字上,你真得很迟钝。”贺兰凛叹了一口气,“换我是表兄,我或许会有非常卑劣的念头,比如说用孩子来栓住你的心,但我知道表兄他绝不会那么做的,他从前喜欢你,不需你知道,他以后喜欢你,不必你回应。”


    姜雪穗想,或许小凛比她更懂哥哥待她的那颗心。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孩子可以加深她与温峤的羁绊,却不足以支撑她与他共度一生。


    可能她还年轻,无法理解人穷尽一生,只为找到可以与其共度一生的人的决心。


    她在成婚那日看到了温峤有这样的决心。


    她也确实在婚后从他身上得到过不止片刻的欢愉。


    但欲望衍生出来的情爱,本就不深刻。


    她在苦恼,是否给予他的这些快乐,并不足以补偿他为她受的那些委屈。


    姜雪穗与贺兰凛说了一些推心置腹的话。


    贺兰凛的第一反应是,表兄喜欢元元,表兄太亏了。


    若按话本子里来,元元当真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


    在元元心中,她父亲第一,家族利益第二,表兄不知道排第几。


    等到贺兰凛与温峤独处时,他话里话外都是让温峤看开点,至少将来还有他这个表弟可以投奔。


    温峤:“我将来去投奔你?那定是我疯了。”


    贺兰凛:“谁知道你被元元抛弃的话,你会不会疯?”


    温峤:“那我宁愿去死,也不会去投奔你。”


    贺兰凛:“你这完全是在孤注一掷,难道离了元元,你就活不成了?”


    温峤:“倘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宁愿去死,也不愿见她琵琶别抱、另有新欢,且我是她的人,死生皆是。”


    贺兰凛沉默了,对温峤肃然起敬,他爱得用力且认真,几乎在燃烧他的生命。


    不管他怎么劝,说出口的话对表兄这一腔孤勇而言,都显得太单薄了。


    那就祝表兄,真心不错付,妻禄寿俱全。


    *


    崔府花园荷花池那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开了,京中谣言四起。


    最离谱的一个谣言是:


    说是崔勉还没有放下姜雪穗,为泄愤将温峤推下荷花池。


    章平之为其妹妹抱屈,又与崔勉起了争执,将崔勉推下荷花池,不想被崔勉一起带下去了。


    三人因此在荷花池里打起来了,白鹤卿路过,跳下荷花池去劝架。


    贺兰凛见自家表兄势单力薄,也跳下荷花池去帮温峤。


    萧妄路过,因与姜雪穗有一段不为人知的风流往事,亦生争风吃醋之心,跳下荷花池去与那几人打得不可开交。


    姜雪穗听过这个离谱的不能再离谱的谣言时,气得心绞痛。


    “崔勉、章平之被传成那样也就罢了,萧妄是我小叔啊,他和我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风流往事?”


    玉茗道:“传这些谣言的夫人小姐们觉得这段叔侄禁忌之恋最刺激,一个个可爱听了,加上萧郎君又有那么多红颜知己,他过往寻花问柳那些事都被编成了一个话本子。”


    说完,玉茗递上那个话本子给姜雪穗看。


    姜雪穗翻到讲自己与萧妄的那几页,一目十行,很快就读完了,整个人十分恼火。


    “还专门开了一扇角门为方便萧妄到我家来与我私会,萧氏祖宅在素京乌衣巷街头,而我姜氏祖宅在素京乌衣巷街尾,这哪是开一道角门就能私会,得将其他八氏祖宅的夹道都给打通了,这话本子里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是啊,他们传这些没影的事也太过分了。”玉茗道。


    姜雪穗将话本子还给玉茗,让玉茗拿去烧了。


    玉茗刚走几步路,就听身后的姜雪穗又叫住了她。


    “玉茗,等我看完那话本子再烧吧,我那小叔是出了名的处处留情的浪荡子,他有些风流艳事,我也是道听途说,都只听个大概,我看那话本子里讲得倒全。”姜雪穗要回了那话本子,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玉茗也好奇,就站在姜雪穗座旁一起看那话本子。


    主仆二人看得发了狠忘了情,午觉都没睡,就这样过了一下午。


    外面下了好大的雨,温峤今日是骑马去顺天府府衙的,回来时虽戴了竹笠、穿了蓑衣,可还是打湿了身上的青色官袍。


    进入正房,温峤唤了几声“元元”,与玉茗一起痴迷话本子的姜雪穗都没有回应。


    他无可奈何,自己去沐浴更衣。


    姜雪穗一口气看完了话本子,阖上后,玉茗问她还烧不烧这个话本子。


    姜雪穗还想反复品鉴这个话本子里讲的有关萧妄的精彩绝伦的爱恨情仇,与玉茗达成一致意见,将这话本子妥帖收藏起来,待日后再重温。


    这时姜雪穗才听见屋檐下挂的雨霖铃在响,推窗往外一看,滂沱大雨。


    “糟了,今日哥哥是骑马去上值的,现时立刻套车去接哥哥,还来得及吗?”


    玉茗看了一眼西洋钟上显示的时辰,道:“来不及了,这个时辰,主君应当早回家了。”


    姜雪穗也看了一眼西洋钟,纳闷起来。


    “是啊,哥哥早该回家了,他又在哪里绊住了?这个时辰都没回绛雪居来。”


    锦屏进来提醒她们道:“主君刚沐浴更衣完,要了姜汤喝下去暖身,又去书房处理公务了。”


    姜雪穗忙出去,从抄手游廊过,去到温峤的书房。


    见温峤已换上了家常穿的衣裳,姜雪穗快步至书案前,冲他笑了笑。


    温峤故作冷肃问她:“你在正房看什么书呢?我回来唤你几声,你都未应,想必那书讲的故事定是情天恨海、风月无边。”


    她只有读那些话本子才能那么全神贯注。


    “就是萧妄和他那十一个红颜知己以及一个倒霉冤种的故事,若正正经经排一出戏,肯定好看。”


    姜雪穗正欲和温峤讲个大概。


    “先听萧妄和那个倒霉冤种的故事吧。”温峤道。


    姜雪穗哽住了,这这这,倒霉冤种就是她,全是子虚乌有的事,她可讲不出口。


    “我还是同你讲一讲萧妄和他那十一个红颜知己的爱恨情仇——”


    “我就想听那个不一样的。”温峤坚持道。


    姜雪穗借口有事,准备溜走。


    温峤:“元元,你家在素京乌衣巷的祖宅真有一道角门是联通萧氏祖宅的?”


    姜雪穗赶紧回身望向温峤,他这样子,显然是知道那些谣言,也看过那话本子了。


    “我与小叔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你大可去问我爹爹,我从前每年回江南在祖宅里都是为我爹爹晒书晒衣、操持家事,就算与衣冠旧族的郎君娘子们出外游玩,我也是与女伴同行,从未有过落单的时候。”


    “你还与郎君们出外游玩过?”温峤从前都未听她提起过这样的事,“也难怪你我婚礼那日,那么多衣冠旧族出身的郎君要说那样刻薄的话了,想必是你与他们同游那时间,他们便对你起心动念了。”


    “我都说了,我是与女伴同行,从未有过落单的时候。”姜雪穗急于辩解,生怕温峤误会多想,“我当时也是贪玩的年纪,江南风光那么好,一年就去一个月,自然那些名山大川、古寺宫观都想去游历一番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压襟与香球 像你爱我那


    “夫人, 要奴婢去书房请主君来吃晚饭吗?”


    锦屏问道。


    姜雪穗接过玉茗奉与她的那碗虫草花乌鸡山药汤,捏着瓷勺小口喝了起来。


    “拣几样他爱吃的菜,送去书房便是。”


    温峤真生她的气了, 还是哄不好的那种。


    因顺天府府衙上月才搬迁的新址, 今日上午崔勉作为工部侍郎来巡视这刚建好不久的顺天府府衙。


    有几处楼阁还未有牌匾。


    乔府尹正好与崔勉各自题了两处牌匾。


    剩余的牌匾,则由白鹤卿、温峤等其他官员来题字。


    崔勉那笔狂草神采动荡、琢磨润丽, 温峤却从其中看出了她所习狂草是师承崔勉的。


    他问她, 向她确认, 她坦坦荡荡说出确实跟着崔勉学过他那笔狂草。


    她的楷书、行书都是温峤教的, 可温峤的草书笔法比崔勉写得更为张狂奔放,她根本学不来。


    夫妻夫人因此有了口角。


    姜雪穗一气之下便说出她觉得崔勉那笔狂草比温峤写得更好那样的话。


    温峤气得涨红了脸,也不与她言语, 端坐在书案后处理他从府衙带回的案卷。


    姜雪穗便退出了书房, 她认为自己没有什么错,不过是学了崔勉那笔狂草, 又无其他与崔勉私相授受之举。


    他又何必为此事气成那样?


    姜雪穗晚饭间随便敷衍了几口,而后去山月小筑等她父亲回家来。


    辰时一刻,回到家中的姜绍华一进院门, 便见女儿红着眼眶从正房外廊檐下跑向她。


    姜绍华一看就知道女儿这是受了委屈了, 忙替女儿揩拭面颊滚落的泪珠,柔声细语哄着女儿, 没想到越哄,女儿哭得越凶。


    听得玉茗说女儿和阿峤今日在书房吵了架,姜绍华却也明白阿峤不是那等无理取闹的人,忙问女儿是为什么事与阿峤吵了起来。


    姜雪穗哽咽着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


    姜绍华一手揽住女儿的肩膀,一手拈着绢帕为女儿揩泪。


    “元元,你自己想想, 学楷书、行书时,阿峤是如何教你的?”


    “我与他学写字时,三四岁的年纪,握笔的姿势都是他教的,后来正经要学他那笔字,也是他手把手教我写那点横竖撇捺的——”


    姜雪穗说到这里,恍然大悟,小时候她惯会耍赖,非要温峤抱着她坐在他膝上,她才坐得住写完一篇大字,到了男女之间该避嫌的年纪,她也并未与温峤见外过,有时写字二人的脸颊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了。


    可她学崔勉那笔狂草时,是与崔勉分坐两张书案,以老师之礼待崔勉。


    便是崔勉要指点她写字的问题时,也是亲自示范运笔动作给她看,最多拿戒尺纠正她悬腕握笔的姿势,二人并无任何亲密接触。


    “爹爹,我知道哥哥生那么大气的缘故了,他以为我待谁都与待他一样亲近。”姜雪穗还是委屈至极,就算是误会,哥哥也疑了她。


    姜绍华看穿了女儿的心思。


    “元元,若你学的别人那笔狂草也就罢了,可偏偏是阿勉,你与阿勉是差点议成婚的,也有过情愫,阿峤疑你,也在情理之中。”


    “爹爹,你偏帮着哥哥说好话,难不成哥哥疑我疑错了,我反而要去向哥哥赔不是了?”姜雪穗连她父亲一起嗔怪。


    姜绍华无声一叹,手心手背都是肉,阿峤若是有亲生爹娘疼爱的孩子,他自然可以心无芥蒂维护女儿,可阿峤偏不是那样的孩子,他又怎忍心去责怪阿峤让女儿受了委屈。


    姜绍华正准备好好开解女儿一番,常跟着萧妄的小厮来与他们说道:“我家主君一心寻死,要从家里的摘星台跳下来,族老们遣奴来请姜老爷去劝一劝。”


    “小叔他这又是闹哪出?”


    姜雪穗记得上回萧妄要寻死,还是他与一位小娘子私奔被逮回家中。


    那小娘子被其家人领回家后就立刻被安排了远嫁,萧妄因此绝食,快要饿死时,是姜雪穗捧了一碗糖粥硬灌着他喝下去,他才捡回了一条命。


    再后面,传来那小娘子与她郎婿婚后十分恩爱,萧妄就忘却了那段情,也没有了寻死的念头。


    姜雪穗劝萧妄的那句“人心易变”也是一语成谶了。


    那小厮回道:“我家主君不是养了一房外室吗?当初我家老爷还是因这外室之事被主君气病了,沈家还解除了他家大小姐与我家主君的婚约,我家老爷因主君未能娶得十姓之女含恨而终。今日我家主君去安置外室的那处宅子里,撞见方娘子与六房的十三郎有私情,主君闯入房中时,方娘子还依偎在十三郎怀中喘气,主君勃然大怒,一剑刺死了十三郎,方娘子盛怒之下唾骂我家主君,还笑我家主君为十三郎白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女,随后一头撞死在墙上为十三郎殉了情。”


    姜绍华听完,大步流星便要出门去萧府。


    姜雪穗也想跟去。


    姜绍华要女儿回绛雪居去。


    “萧家此时定是乱糟糟的,六房的十三郎被太虚一剑刺死,六房那起子人怎肯善罢甘休,定要联合四房、五房闹起来的,二房、三房则唯恐天下不乱,没准还要添把柴,让这火烧得更旺。”


    太虚,是萧妄的表字。


    萧家二房、三房的老爷们是一母所出,四房、五房、六房的老爷们是一母所出,此五房人皆为庶支。


    而萧妄作为长房嫡长孙,他的祖母是原先萧老太爷的原配夫人。


    大家族就是如此,人多了便有是非争斗,日日不得安生。


    可姜雪穗放心不下她小叔,也怕父亲一个人去势单力薄,便让丫鬟去叫温峤随她与父亲同去。


    雨还在下,温峤来到府门前时,带了一件青雀羽纱斗篷给姜雪穗披上,又见她面上有泪痕,可是心疼坏了,只把错处都揽在他身上。


    姜雪穗见他低头向自己认错,他要牵她的手也任他牵着,只是不肯与他说话。


    姜绍华给温峤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好好哄哄女儿,自己一个人独乘一辆车。


    姜雪穗与温峤共乘一辆车。


    姜雪穗上了车,就甩开了温峤的手。


    “你方才为何要向我认错?错本不在你,也不在我,也不在崔勉。”


    温峤听她话中带刺,显然还在与他怄气,方才肯让他牵手,也是碍于她父亲在场。


    温峤不敢坐在姜雪穗身侧,思量再三,也不知该如何接她的话。


    姜雪穗用余光偷瞥,见他坐立难安的样子,想笑也只极力忍住,又装腔作势问道:“温峤,你还没想明白错到底在哪里吗?”


    元元鲜少有直呼其名的时刻,他心中一紧,自己定是被元元深深厌烦了。


    姜雪穗见他被自己的话吓得面色惨白如纸,连唇色都发白得厉害。


    也不继续演下去了。


    她张开双臂,“还不来抱抱我么?你方才牵了我的手,不觉得我手凉么?我身上也好凉,你坐过来让我暖一暖。”


    温峤明白她故意说那样的话吓他,坐过去将她搂坐在分开的一侧大腿上,面颊贴着她的鬓间蹭了蹭。


    “日后再不与你生气了,我方才当真以为你厌烦了我。”


    姜雪穗仰首,吻了吻他的面颊,笑道:“我真厌烦你了,各自分开便是,你离了我,没准还能另娶一位对你千依百顺的贤妻。”


    “我离了你,不能独活。”他盯着她的眼睛,“真有你厌烦我那一日,也不要轻易对我说分开的话,我改掉那些令你厌烦之处便是。”


    这一息,姜雪穗看见了他的脆弱敏感。


    她其实一直是居高临下审视着对她捧出一颗炙热真心的他。


    她在这段感情中,对他太傲慢无礼了。


    她施舍给他浅薄的男欢女爱,与施舍给路边的野狗一根骨头的份量差不多。


    滞涩在她心中蔓延开来,面对总是患得患失的他,她从来没有好好抚慰过他,让他的心彻底安稳下来。


    她随时随地能够轻飘飘地全身而退,可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姜雪穗悟了。


    那些委屈顿时烟消云散。


    她不能抱着玩玩而已的心思随意对待他。


    合则聚,不合则散。


    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


    但她与温峤之间已经不是这几个字就能妥善处理他们的关系了。


    羁绊只会越来越深。


    她的顾虑会越来越多。


    她不能只凭理智去理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阿峤,从今以后,我不将你只当做哥哥看待了,我想要勇敢一回,像你爱我那样爱你。”


    姜雪穗鼓起勇气说出了这些话。


    温峤一怔,他等来了她郑重的许诺,他等她说这些话太久,以至于他应当笑着回应她,却不自觉眼角湿润。


    姜雪穗将自己胸前佩戴的长命百岁蝴蝶墨玉锁压襟取了下来,放进平日常用的一个荷包里给了温峤,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温峤此时身上并未佩戴香球,接过荷包后人有些慌乱。


    姜雪穗笑道:“你的香球等回家去再给我也不迟。”


    她主动仰首吻他的唇,滚烫的鼻息交错,待要分开时,又被他扣住后颈追吻上来,唇舌纠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一个耳光引发的闹剧 “……连小


    等到了萧府门口, 姜雪穗先让温峤下车,自己则补了一些口脂,才下车去。


    在素京城, 衣冠旧族们的祖宅都在同一片街市上。


    大昭建国之初, 十姓子弟以北上做官为耻,不甘被昭天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然, 崔氏家训为“致贵”, 是致民生贵、致社稷贵之意。


    章氏家训为“工于藏拙、守愚抱朴”, 而藏拙守愚, 是为修身养性求天下大同。


    萧氏家训为“慎思笃行、臻于至善”,这八字皆化用自《礼记》,强调学以致用, 亲爱万民。


    姜氏家训为“追远”, 是为效仿先祖常怀恭敬心、感恩心,传承先祖开万世太平之志。


    沈氏家训为“载德”, 是要沈氏后人以德立身,济世安民。


    乔氏家训为“衡权”,乃衡天下之权, 为万民谋福祉。


    慕氏家训为“平势”, 是为平强权之威势,以求万民同沐福泽。


    阮氏家训为“慎独”, 即遵守自然法则,牧已心,牧天下。


    谢氏家训为“争强斗狠、利字当先”,为天下万民谋利,可不择手段。


    白氏家训为“怀恩”,是怀百姓供养之恩, 做撑舟人,渡尽众生苦厄。


    既为天下民生,岂有不北上入仕拜相之理。


    于是,十姓子弟陆陆续续北渡,衣冠旧族在玄京城的各府邸也是前后各自建成,因此没有聚居在同一片街市上。


    但一家出事,其余各家族老、家主、少家主都会到场。


    姜雪穗在朱漆大门前也见着了姜氏的族老们,她拉着温峤随她父亲去与各位族老见礼。


    有一位族老瞥见温峤手上戴的象征姜氏少家主身份的戒指,与其他族老交头接耳起来。


    年事威望最高的一位族老道:“我盛泽姜氏世代传承的信物,怎能落到外姓人之手?元元,你也太任性妄为了。”


    姜绍华忙帮着女儿说话。


    “阿峤是我的嗣子,他虽未改姓,但戴这枚戒指也是够分量的。元元也是依着我的意思,她是个孝顺孩子,并不是因为什么儿女情长在这里胡闹,还望族老们明察秋毫,莫错怪了元元。”


    恰好章平之与章氏族老们也到了。


    听见姜绍华为姜雪穗夫妻二人辩解的话,章平之对着姜氏族老们冷笑道:“当初各位老先生便不该允婚,我衣冠十姓之女何等矜贵,却让一只麻雀玷污了凤凰血。”


    章氏族老们纷纷附和章平之所言,更有甚者将正始帝生母章娥媖的例子摆出来,大昭皇室尚无资格娶十姓之女,更何况区区一个国公府出身的郎君。


    姜氏族老们纷纷摇头叹气,这便是将他们的立场与章氏族老们的立场放到了一致的位置。


    章平之还想说什么,被姜雪穗狠狠瞪了一眼。


    姜雪穗还朝着章平之做了一个用刀抹脖子的动作。


    章平之扬唇轻笑,姜雪穗的警告对他没有任何威慑力,他只是愿意听她的话罢了。


    温峤气定神闲,丝毫不在意这些人对他的轻视与恶意。


    但章平之靠近姜雪穗时,他挡在了妻子身前。


    章平之紧皱着眉头,对温峤一点也不客气道:“滚开。”


    姜雪穗从温峤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凶道:“章平之,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逼我当着各家族老们的面扇你。”


    可在章平之眼中,姜雪穗对他张牙舞爪的模样,活脱脱像一只刚长齐乳牙的毛茸茸的幼虎。


    “你小叔意气用事,为一个贱籍女子杀了他堂弟,你别忘了按照《衣冠旧律》,上五氏各家主对你小叔都有票杀权的。”


    不是章平之提醒她,姜雪穗都忘了萧妄杀了他家六房的十三郎,是要被上五氏各家一同公审的。


    只要上五氏中任何一位家主票选对萧妄处以极刑,萧妄就有性命之危。


    崔勉与她父亲应当不会对萧妄行使票杀权。


    章平之一向是随他自己心意行事的。


    而沈麟与萧妄是有过节的,毕竟当初因萧妄有外室,沈麟亲自上门为其妹妹退婚。


    为了她小叔,姜雪穗也只好忍耐这个章平之,拉着温峤紧紧跟着她父亲,以防章平之又针对温峤。


    各家家主与族老们陆陆续续齐聚摘星台下。


    而高台之上,栏杆外的萧妄与几名护卫拉拉扯扯,他是铁了心要寻死。


    姜雪穗仰着脖子冲萧妄大喊道:“小叔,你快下来吧,你死了确实干干净净,但姑奶奶她怎么办?”


    萧妄坚决不改去死的主意。


    “自我父亲去世以后,我母亲幽居关雎堂,对我避而不见。我母亲她恨我气死了我父亲,我也确实不争气,爱上那样一个对我虚情假意、不忠不贞的女子,我只能以死谢罪。我父亲是因我才死不瞑目的,我要去见我父亲,我要跪在他身前向他认错。”


    姜雪穗推温峤上前,指明去到摘星台上的入口。


    “阿峤,你上去看着点我小叔,别让他真跳下来。我去关雎堂求见姑奶奶,只要姑奶奶肯出面劝一劝我小叔,小叔就不会寻死了。”


    *


    关雎堂院门紧闭,姜雪穗叩门,对着里面高声道:“姑奶奶,我是元元,求您让婢女打开院门,我有急事要同您说。”


    “那孽子的事我已然知道,生死有命,元元你便由着他去见他父亲吧。”


    姜夫人一直驻立在院门之后,她对唯一的儿子气死了她的夫君之事耿耿于怀,她恨自己生下这么一个讨债鬼,更恨当年死的为什么不是那孽子。


    “虽小叔万死难赎其罪,但我父亲有一句话要侄孙女转告姑奶奶,能让天上的姑爷爷死而瞑目的,止有振兴兰陵萧氏的萧太虚一人而已。”姜雪穗长跪不起,又不停向着院门磕头。


    姜夫人想起自己的夫君临终前拉着她的手,问她为什么妄哥儿还没来?妄哥儿几时来?妄哥儿是不在怨他?若不是爱子如命,她夫君怎会为孽子张狂行事之举动那么大的气。


    侄儿说的没有错,能让他夫君死而瞑目的,唯有那孽子。


    若那孽子一死,只会白白便宜了二房、三房、四房、五房、六房那些觊觎家主之位的人。


    方筱筱只是他们那些人的棋子,是妄哥儿糊涂,被方筱筱哄得晕头转向,着了他们的道,入了他们的局。


    令她夫君含恨而终的,不仅有不长进的妄哥儿,还有那些教坏妄哥儿的同族叔伯兄弟们。


    院门打开了,姜夫人常年一身白布粗裙,头上的发髻没有插戴任何簪环,她也未佩戴任何首饰,但气度庄严肃穆,虽眼角有些许细纹,可岁月向来都是优待美人的。


    姜夫人上前亲自搀起姜雪穗,又为她拍落裙摆上沾的尘土。


    “难为你这好孩子来劝我,带我去见那孽子,若我膝下还有其他孩儿,便是多那么一个女儿,那孽子死了我也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姜雪穗忙为姜夫人引路,来至摘星台,却见一个护卫拉住了身子悬挂在栏杆外的温峤的左手,而温峤的右手死死拽着悬空在他身下的萧妄。


    姜雪穗看得头晕目眩,幸好锦屏、玉茗搀扶住了有些站不稳的她。


    她真想气得对作死的萧妄破口大骂。


    玉茗与姜雪穗解释道:“方才沈郎君赶来,说了一句‘萧太虚你也有今日’,便拉弓三箭齐发,两箭射在拉住萧郎君的两个护卫臂膀上,剩下一箭射在萧郎君腿上,还好主君他眼疾手快,纵身一跃一手拉住了往高台下跌落的萧郎君,一手攀住了栏杆。”


    姜雪穗回身去找沈麟的踪影,沈麟正与她父亲拉拉扯扯。


    沈麟还想射箭,这回是要射落拉着一心寻死的萧妄的温峤,姜绍华自然不肯。


    怒火攻心的姜雪穗几乎丧失理智,从袖中掏出匕首便要去扎沈麟拉弓的那只手。


    姜绍华手忙脚乱拉开胡乱捅刺沈麟的女儿。


    沈麟本就对姜雪穗有偏见,认为她嫁与温峤是折辱十姓之女的高贵身份,又被暴跳如雷的姜雪穗刺了身上几下。


    推搡间,沈麟打了姜雪穗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让在场众人一惊。


    怒不可遏的姜绍华猛得一脚踹倒了沈麟,他现如今虽是文官,但也带过兵、打过仗,体魄一点也输于沈麟这样的年轻郎君。


    “你这禽兽不如的腌臜货……死了爹娘的庸狗……连小娘子都打的畜牲……”


    姜绍华踹了沈麟好几脚,沈麟只要一想站起来,他就踹沈麟的小腿,直到沈麟再也爬不起来为止。


    姜雪穗从未听过父亲骂这么多不重样的脏话,各家族老们想上来劝架。


    崔勉、章平之都用眼神示意两家族老们退后,莫多管这闲事。


    姜氏族老们则和沈氏族老们对骂起来。


    萧氏族老们自家的破事都管不来。也听从姜夫人的意思,没有轻举妄动。


    其余下五氏出身的族老们也不敢管他们上五氏之间的恩怨。


    摘星台下面闹得不可开交。


    温峤趁萧妄专注瞧下面的热闹之际,示意上面的护卫们将他们二人拉了上去。


    萧妄一瘸一拐下了摘星台,为报沈麟射他一箭之仇,搬起一块大石头就往沈麟小腿上重重砸去,又听得有人说沈麟还打了姜雪穗一巴掌,他平生最痛恨打女人的男人了,他要沈麟死。


    而比他的巴掌先扇到沈麟脸上的,是温峤的拳头。


    温峤一拳,打得沈麟吐血不止。


    沈麟从嘴里吐出了几颗牙齿,毫无还手之力。


    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这些文官打起架来,比武将出手还要利落狠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是心动啊 “……我一


    最后是姜雪穗从遍体鳞伤的沈麟身上拉开了温峤, 才未闹出人命来。


    真弄死了沈麟,沈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且也容易被有心之人将矛盾上升至江北宫府与江南士族的斗争。


    沈麟满头是血,眼睛都睁不开了, 由跟着他的沈家护卫们扶去萧府客院诊治伤势。


    众人去议事厅讨论对萧妄的处置。


    萧家四房、五房、六房的人直接将萧十三郎的棺木抬到了厅中, 要萧氏族老们给他们一个交代。


    二房、三房的人在旁煽风点火。


    萧家这些人各自心怀鬼胎。


    姜夫人淡定地看着围在棺木旁的妇孺们在那里号丧,眼角抽了抽, 忽而将手中的茶盏往地上重重一摔。


    议事厅朝南的六扇门全部被萧家护卫们阖上了。


    门外透进来密密麻麻的弓箭手身影。


    “夫人这是何意?”


    有人率先问道。


    姜夫人昂首挺立, 肃声道:“十三郎之死, 原是家事, 妄哥儿这几位叔叔偏要将家事闹得人尽皆知,明摆着是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先夫在世时,将调遣萧氏神隐卫的兵符留给了我, 各族族老今日正好可以在此做个见证, 我姜含章要为兰陵萧氏清理门户。传我令符,此刻厅中萧氏庶支, 皆诛。”


    “夫人三思啊。”


    “夫人万万不可啊。”


    “请夫人速速收回令符,上百条人命葬送在夫人手上,来日萧氏家史之上, 夫人要成万古罪人。”


    ……


    众人都在劝阻姜夫人。


    但他们小看了一个母亲想要维护自己儿子的决心。


    连萧妄都跪在他母亲身前, 苦苦哀求他母亲收回令符。


    可姜夫人无动于衷。


    一场血腥的杀戮开始了——


    温峤立在姜雪穗身后,举袖遮住了她的眼睛。


    看不见, 但能听见,也能嗅到,那些濒死的、绝望的、被当成猪狗一样屠杀的萧家人的痛苦……


    姜夫人是个很有手腕与魄力的人,她这些年来虽幽居于关雎堂中,但掌握了足够给萧妄这五位叔叔定死罪的罪证,这便使得她口中的“清理门户”确实如此。


    各家族老们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只能冷眼旁观,静静等侯这场杀戮结束。


    姜雪穗有些胸闷气短,忍住想要干呕的冲动,可当踩到滚到她脚边的一个黏糊糊、软趴趴的玩意时,正要垂眸的她被身后的温峤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元元,不要低头。”


    温峤也在极力隐忍,元元不小心踩到的是眼珠子。


    他也是第一次见这样骇人的场面,地上不少断肢残骸。


    江北也有家族内斗,但比其今日所见,江北的家族内斗简直就如小儿过家家般温和。


    *


    姜雪穗是在下半夜才回到绛雪居的,她一点困意都没有,生怕睡着了要做噩梦。


    她刚坐在妆台后梳散了发髻,捏着梳子的玉茗惊叫一声。


    玉茗忙拿帕子捂住姜雪穗正在流血的鼻子。


    不一会儿,帕子就全部被浸染成红色。


    姜雪穗也晕在了玉茗怀中。


    刚洗漱完的温峤转入内室,听见里面哭声一片,快步来至床边,见妻子躺在那里,她的寝衣上全是血。


    玉茗已换下几块染血的帕子,还拿药粉吹入昏迷的姜雪穗的鼻内,可血还是止不住。


    温峤坐在床头边沿,想要抱起她,可又怕随意挪动她,会使血流得更快更多。


    他能做的,只有接过玉茗手中的干净帕子,帮她擦拭脸上、脖颈间的血。


    府中值夜的女医赶来后,用捣碎的龙血草暂时止住了姜雪穗鼻子里流出来的血。


    姜绍华知道女儿突然如此病情危重,来不及披衣穿鞋就跑来这里。


    女医满头大汗,细细查问,才得出结论。


    “夫人挨了那记耳光时,怕是颅中已经出血了,我可以为夫人施针止血除瘀,性命虽无忧,但几针下去,恐夫人醒转过来时,会忘了许多事。”


    姜绍华心急如焚,只说保住女儿的性命最为要紧,其余什么都不重要。


    温峤亦是一样的想法。


    *


    三日后,姜雪穗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守在她床侧的父亲。


    “爹爹,你多了好多根白头发。”姜雪穗惊讶道。


    姜绍华熬了三日有余,寸步不离守着女儿,今见女儿终于醒来,喜极而泣。


    又听得女儿唤自己“爹爹”,便知女儿没有忘记自己,更加欢喜非常。


    “爹爹,你好端端地哭什么呀?”姜雪穗举袖为她父亲揩泪,十分不解。


    “你快吓死爹爹了,醒了就好,爹爹这就命人赶紧去顺天府府衙告诉阿峤你醒了,省得他一边要操心修城南郊野河堤的事情,一边要为你担心。”


    也就这么巧,元元昏迷当夜城南郊野河堤被暴雨冲塌,周边上千户百姓的田舍被河水冲毁,阿峤不得不连夜去顺天府府衙和其余官员一起解决此事,姜绍华也能理解他的难处。


    “阿峤是谁?”姜雪穗问。


    “是你的表兄,也是你的郎婿。”姜绍华大感不妙。


    姜雪穗又追问着这婚事是如何成的。


    姜绍华详细讲述完后,反复强调是女儿同意,才应下这门婚事的。


    姜雪穗却一点印象都没有,连她郎婿的脸都想不起来。


    “爹爹,我不要嫁人,就算我之前应了,我现在也不喜欢他。这与盲婚哑嫁有什么区别,更何况他还是我表兄。我更想不明白的是,十姓人家那么多好儿郎可以挑,我为何要选外祖家的郎君呢?”


    “元元,你等阿峤回来,你见他一面,便知道你为何要选他做郎婿了。”姜绍华心里是一点底也没有,他宁愿女儿不记得自己,也不想女儿忘了阿峤。


    这可十分棘手。


    “我才不要见他,等我写好给他的和离书,爹爹你帮我转交。”


    姜雪穗向丫鬟要了笔墨纸砚,下床坐到桌几边就写好了一封和离书,然后将和离书递给她父亲,要她父亲转交给她那位“素未谋面”的表兄。


    姜绍华只能敷衍着答应女儿,后又哄着女儿喝了一碗燕窝粥,吃了几样清淡小菜。


    姜雪穗觉得嘴里没味,打算偷溜出去吃些好吃的。


    一出绛雪居,便不大认得路了,却是凭着感觉七弯八绕,在花园东北角遇到两位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年轻郎君。


    那位着青色官袍的郎君当真好风采,容色明极艳极,清冷矜贵,比他身侧着朱红蟒袍的少年更为俊美。


    她有一点点心动。


    姜雪穗看这二人不像什么坏人,便上前与他们问路,顺便与那位好看的郎君搭话,


    贺兰凛不想元元竟然真的不认识他,还称他为“郎君”,语气疏离得很。


    可又听得姜雪穗也唤温峤为“郎君”,但声色明显比唤他更甜软,贺兰凛有些无语,同样被元元给忘了,凭什么表兄就能被元元甜甜软软地唤“郎君”。


    贺兰凛抢先一步开口,指了一条花间小径给姜雪穗。


    “那条小路走到底,便是一处角门,再过夹道便能去往外面的街市。”


    姜雪穗朝二人依次福身行礼致谢。


    贺兰凛:“是我给你指的路,你为什么还要谢他?”


    姜雪穗面上飞红,有些羞怯,刚欲开口,便听得追过来的她父亲的声音。


    她连忙提起裙摆往花间小径那边跑,莞尔回首道:“若我爹爹问你们可曾见过我?你们不要说我往外面街市去了。”又对上温峤柔和清澈的目光,“这位郎君,我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姓,但你等我与表兄和离了,我一定会嫁给你的。”


    贺兰凛指着温峤对姜雪穗大声喊道:“他叫贺兰凛!等你和表兄和离了,一定要嫁给贺兰凛!”


    温峤屈指,重重弹了一下贺兰凛的额间。


    “你要脸不要脸?”


    贺兰凛捂着红了一片的额头道:“表兄,开个玩笑而已,你看元元就算忘记了你是谁,可还是见你第一面就忍不住喜欢你了。”


    温峤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贺兰凛又道:“表兄,你说元元她还回家来吃晚饭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君恩 “……怕是


    东市买梅干菜鲜肉小烧饼。


    西市买荠菜虾仁小馄饨。


    北市买山洞梅花包子。


    南市买七色澄沙团子。


    姜雪穗对城中哪处卖什么好吃的印象极其深刻, 而各处店主小二对她也印象极其深刻,几乎都会问她,“小娘子, 你家夫君今日怎么没同你一起来?”


    她那位素未谋面的表兄夫君, 想来从前常常陪她出游,且从这些问她的人口中, 她也能大致拼凑出她那夫君的性情。


    对她千依百顺、处处体贴、温柔小意等等。


    而回家路上, 又有许多认识她夫君的百姓送了她土鸡蛋、鲜鱼鲜虾、时令蔬果……


    她百般推辞都无用。


    直到她实在拿不下了, 那些没送成她东西的百姓都是一脸失望。


    她还得一一安慰他们, 说她夫君已然知道他们的心意了。


    想来她夫君是个受百姓爱戴的好官。


    因为她从这些百姓的只言片语中,也听出了他们曾受过她夫君哪些恩惠。


    比如帮他们找丢失的小牛犊、为他们翻新快要倒塌的屋舍、连夜替他们收割快要熟过头的稻谷……


    姜雪穗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到姜府大门前, 她就改了主意。


    她决定,不与她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兄夫君和离了。


    而山月小筑中内院正房的厅里, 贺兰凛拿着姜雪穗要她父亲转交给温峤的和离书大声读了起来。


    “○╳二心○╳,╳○一○,○○╳╳○, ╳○本○。○夫郎╳○○之后, ╳╳○○,○○╳╳, ○○╳╳○○,╳╳○○之╳。○○╳╳,╳╳○○。一○两╳,╳○╳○。”


    和离书的标题是“○╳书”。


    和离书的落款是“姜○○”。


    贺兰凛读完,笑道:“表兄你放心,元元写给你的这篇和离书通篇连‘和离’两个字都没有出现过, 元元肯定很多字都忘记了,几乎全是○和╳,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温峤接过那封他不敢看的和离书,彻底松了一口气。


    如今有两桩好事落到他身上。


    一桩好事是,元元变成可爱的笨蛋了。


    另一桩更好的事是,元元这样子更好骗了。


    但他还是希望元元能变回从前的样子。


    她也曾刻苦读书写字、认真刺绣莳花……


    若把那些她学过的东西都忘了,又要从头再来,他实不忍教她再吃一遍苦。


    而且,他如今也狠不下心来用戒尺打她手心的方式逼她去学东西了。


    若是元元再也记不起来了,便纵她随心所欲将她喜欢过的小日子过下去吧。


    门口的丫鬟打起毡帘,进来的姜雪穗见这二位年轻郎君同她父亲一起说话,与她父亲说道:“爹爹,你这会子忙吗?我有事要单独同你说。”


    姜绍华指着温峤道:“元元,你来认一认,他是谁?”


    姜雪穗歪头盯着温峤,这郎君长得真好看,可惜要对他食言了,她决定不和她的表兄和离了,所以说小娘子为什么不能同时有两位夫君呢?她又不像那些三妻四妾的郎君那般贪心,她只想要两位夫君而已。


    “爹爹,我见过这位郎君一面,他叫贺兰凛。”


    姜绍华瞪大了眼睛,不死心又拉着贺兰凛问女儿。


    “那他是谁?”


    贺兰凛笑嘻嘻对着姜雪穗做了个口型。


    姜雪穗:“这位郎君我也见过他一面,他叫温峤。”


    “哎呀我的娘耶。”姜绍华都被惊得说起了土话,他此刻觉得天都塌了,“元元,若要你从贺兰凛与温峤中选一位做你的郎婿,你选谁?”


    姜雪穗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自然是贺兰凛了。”


    贺兰凛忍不住笑出声来。


    温峤仍旧淡定得很,走到急得团团转的岳父身边道:“元元也没有选错,此时在她眼中,我是贺兰凛。”


    姜绍华扶额苦笑。


    “乱套了,全都乱套了呀。”


    又转身吩咐小厮,“取我剑来。”


    “爹爹,你要剑做什么?”姜雪穗神色困惑。


    “元元你要记住,我盛泽姜氏与他晋阳沈氏有不共戴天之仇。”姜绍华恨得要死。


    小厮取来宝剑,姜绍华提剑就要往外头去,温峤跟出去劝解。


    姜雪穗一头雾水。


    贺兰凛凑到她身边道:“看姜阁老这架势,沈麟那个混蛋的好日子到头了。”


    “沈麟是谁?”姜雪穗问。


    贺兰凛忽起了一个好玩的念头。


    “沈麟是谁,其实不重要。元元,我问你,你喜不喜欢贺兰凛?”


    姜雪穗颌首道:“我喜欢他。”


    贺兰凛的唇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那你赶紧同你夫君和离,然后改嫁给贺兰凛。”


    姜雪穗摇首道:“我夫君他人很好,对我好,对百姓也好,这样一个好人,我不想伤他的心。”


    贺兰凛一怔,就算元元忘记了表兄,也会认为表兄是一个很好的人,夫妻之间能够如此,此生无憾了。


    “其实我骗了你,我叫贺兰凛,随你父亲一起去了的郎君叫温峤,他是你的表兄,也是你口中那个人很好的夫君。”


    姜雪穗粲然一笑,“你这不叫骗,应当是想与我开个玩笑,对不对?”


    贺兰凛听的心都软了。


    “元元,这世间坏人多了去了,你不想我难堪,替我想开脱的说辞,没准我觉得你这小娘子好欺负,下回骗你骗得更惨。”


    姜雪穗指了指自己胸前挂的金麒麟,又指了指贺兰凛戴的那个玉麒麟。


    “我记得,小时候有人常常在我耳边说,我是挂金麒麟的姐儿,你是挂玉麒麟的哥儿。我还隐约记得,那个挂玉麒麟的哥儿常惹他表兄生气,但不管他表兄怎么凶他,他都是得了什么好玩意儿都惦记着给他表兄。我爹爹说了,能够念及手足之情的人,不会是坏人。”


    贺兰凛的神色第一回那么冷肃,他凝视着这个将他看穿了看透了的女孩儿,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可又仿佛什么都知道。


    “元元,那些好玩意儿给了表兄也不值什么的。我也应当同你一样唤他‘哥哥’才是,我欠他的,我贺兰家欠他的,怕是一辈子都偿不清了。”


    “假若他,从来就没想要你偿还呢?”


    贺兰凛不语,表兄若有知道真相那一日,大抵就像元元说的这样,不会想要他和贺兰家偿还什么,毕竟他已经有了真正将他放在心上的家人。


    *


    及至夜半三更,从沈府大闹了一场的姜绍华才同温峤一起回来。


    沈麟本就在家中卧床养伤,他上回被温峤打断了三根肋骨,旧伤未痊愈,今夜又添了新伤。


    但听得姜雪穗挨了他打的那一记耳光后发生的事,沈麟亦生愧疚之心,是他一怒之下、下手没有轻重的,被姜绍华刺那几剑,他也不冤。


    沈妍端着药碗来至床前,将药汤一勺一勺喂给她兄长喝下。


    “今日幸亏是那温郎君明事理,一直在旁劝姜伯父,哥哥才不至于死于姜伯父剑下。我瞧着,那温郎君除了不是生在我衣冠旧族,其余样样都是顶顶好的。白鹤卿、章平之作什么要欺辱温郎君?还要哥哥你一起针对温郎君,哥哥你真要上他二人的贼船?”


    “你以为章平之是耽于儿女私情才针对温峤的?”沈麟靠坐在床头的软枕上,示意他妹妹将药碗放到一边的高几上,又拉着他妹妹的手,在她手心上写下一个“昭”字。


    沈妍跟着他哥哥见惯了氏族之间倾轧争权,并非深宅大院里的一朵娇花。


    “章平之要争天下,可温峤只是一个正六品的顺天府通判,能挡他什么路?”


    “贺兰氏为何能封异姓王?”


    “是因只有贺兰氏后人才知大昭皇室龙脉所在。”


    “章平之试探过贺兰凛,贺兰凛不懂卜算之术,那三枚始祖文皇帝卦钱也不在他手上。”


    沈麟想起温峤与贺兰凛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只是表兄弟,也会那么像吗?


    “但贺兰凛的母亲桑太妃还曾有过一子,那位长子一出世就夭折了,与温峤是同日的生辰,章平之觉得这不是巧合。”


    “哥哥的意思是,章平之怀疑桑太妃的长子可能是温郎君?”沈妍有些惋惜,若章平之求证了此事,他必会丧心病狂地用元元来胁迫温郎君。


    “阿妍,还记得你小时候常牵着我的手在祖宅的祠堂里看天下舆图,你自小喜欢周史,说靖帝兵败明月关那一年,是我衣冠旧族最耻辱的一年。若还是周天子在位,帝都仍旧是素京,而你,会比皇室的公主还尊贵。所谓天子,也不过是任我们十姓之家共同摆布的一尊傀儡而已。但旧朝不在了,我们只能在江南苟延残喘,北渡来这玄京城做官,还要对昭天子奴颜婢膝,他们姓朱的算什么玩意儿,一朝得了势,便以为泥鳅化龙,世世代代都会受天命眷顾吗?”


    沈麟越说越恨,不光是恨这新朝,也恨如今的正始帝有一半琅琊章氏的血脉,肮脏下贱的血和纯净高贵的血混合在了一起,是他生平最厌恶的。


    *


    章府,摇光居,正厅。


    大巫敬献给章平之一对同心蛊。


    “主君,这情蛊之中,同心蛊最难养成。母蛊宿主以十年寿数滋养蛊虫一年,若母蛊死,宿主必骨枯皮腐。”


    章平之看了一眼琉璃盅里的一对蛊虫,问:“那若子蛊死呢,对宿主有何影响?”


    大巫答:“子蛊死,宿主没有任何影响。主君若想给姜娘子下此蛊,可以将母蛊下在姜娘子身上,子蛊则放在主君身上。”


    章平之将手中折扇扔向大巫,正中大巫的头。


    大巫自觉失言,忙伏地叩首,向章平之告罪。


    章平之:“将此蛊下到心悦之人身上,手段太不堪下作了。可若放在政敌身上,倒很合适。”


    “主君是想?”


    “递消息进宫给你的义女,让她将母蛊下给正始帝,子蛊下给孙皇后。”


    大巫应喏,跪行到章平之座前,将折扇双手奉还。


    章平之接过折扇,扇面半开,拍了拍大巫的面颊,神色轻蔑倨傲。


    “你这义女当真出息得很,占尽正始帝的欢心,有贵妃之名,享皇后之尊。你要她别忘了,她这泼天的富贵,当初是谁赏给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寒衣 “不就一件


    温峤从山月小筑回转至绛雪居, 夜已深了,寝房却还未熄灯。


    正好锦屏从房中出来,见了温峤, 如蒙大赦。


    “主君您终于回来了, 不知夫人是不是因为喝多了那些大补的药,都这个时辰了, 精神头还十足, 奴婢方才好不容易劝夫人换了寝衣躺床上去, 可夫人就是睁着眼睛不肯睡觉。”


    温峤本想沐浴更衣毕, 再去看看妻子,听得锦屏如此说,快步进了寝房来至床侧。


    元元摆了一床的布娃娃, 有芹菜娃娃、菠菜娃娃、苋菜娃娃、芥菜娃娃……


    他虽未细数, 也知有近二十来个布娃娃,也都是他从前亲手画了图样、裁剪布料、穿针引线缝制好送与她玩的, 不想她今夜又从箱子里翻出来玩。


    温峤神思有些恍惚,仿若见到儿时那个手脚胳膊短短的、肉嘟嘟的她穿着小小的粉衣裳、粉裙子坐在他床上玩各色奇巧有趣的玩意儿,那时节连缠绕她垂在肩头的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的丝绦都是粉色的。


    家中各房的小郎君们除他以外, 都是皮猴儿。


    他记得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 小小的她边哭鼻子边跑到他书案前向他告状,她那时个头还没有他的书案高。


    “哥哥, 二郎、三郎他们弄坏了我的香菜娃娃,我以后不分糖给他们吃了,他们都不和我的香菜娃娃说对不起,就跑开了。”


    她说完,踮起脚尖将她的香菜娃娃轻轻放到书案上,又费力地往前倾身, 将香菜娃娃往他手边推。


    他当时还有寒症,每日都要喝药,身上有一股熏香都盖不住的苦涩的药味。


    照顾她的海兰不许她常来洗墨阁叨扰他读书,她喜欢一个人偷偷跑来,让丫鬟搬一个板凳放在他书房的门槛后,她就乖乖坐在那里看天上的流云飞鸟,静静等他读完书、写完字,然后与他讲她自己近日发生的一些趣事。


    她是个小话唠,对着他,总有说不完的话。


    但又不敢靠他太近,怕身上沾了药味回绛雪居去,被海兰发现她来过洗墨阁,要听海兰的唠叨。


    那日他答应她帮她修补她的香菜娃娃,又再做了芹菜娃娃送给她。


    因为她总说,她只有一个香菜娃娃,她的香菜娃娃在她睡觉的时候就没人陪着一起玩了,她的香菜娃娃会感到寂寞的。


    做一个这样的布娃娃,里面要塞五颜六色的彩布,还要用雕刻镂空的放了红豆的核桃做布娃娃的心,海兰做不来布娃娃的心,而她坚持认为,没有心的布娃娃不是真的布娃娃。


    所以她收到完好无损的香菜娃娃和新的芹菜娃娃时,笑成了一朵茉莉花,甚至他还未反应过来,实诚知礼的她就跪了下去,朝他磕了一个响头。


    还要磕第二个响头时,他连忙将她拉了起来。


    他蹲下身去,替她掸落裙摆上的尘灰时,她又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眉心亲了一口。


    她见他十分诧异,道:“欢姐姐那日游园会上,也是这样亲徐小郎君的。欢姐姐说,她是因为要谢谢徐小郎君摘花送给她戴。元元也要谢谢哥哥。”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她那时候天真又烂漫。


    而此时的她,大抵是不记得这些旧事了。


    “温峤,你为什么一副哭相啊?”回首顾他的姜雪穗满眼困惑。


    温峤都未察觉自己眼眶红了,他坐到床沿,替她将滑落肩头的寝衣拉了上去。


    “元元,怎么又将这些布娃娃翻出来玩了?”


    “皇太子妃有孕,内外命妇都在往端本宫中送礼,成妈妈来问我要给皇太子妃备什么礼,我想她是你亲姐姐,这礼需我亲自来挑、用心来选,便看看我儿时喜欢的这些玩意儿,有什么适合比着样子去买新的来送与皇太子妃的小孩儿的。”姜雪穗摆弄着手里的芹菜娃娃,“我看了我自己写的收礼的折子,折子上的字,我有很多不认得,就让锦屏来帮我认,才晓得这些布娃娃是你亲手做好送给我的。”


    姜雪穗拉起温峤的手看了又看,笑道:“你这双手真巧,你人长得好看,做的布娃娃也好看。”


    温峤摸了摸她的头,“你也好看,所以陪你玩的这些布娃娃越来越好看了。”


    姜雪穗躺在床里侧,那些布娃娃靠着墙边摆了一列,她自己给自己盖好衾被,闭上眼睛道:“温峤,你说等我醒过来,我能记起从前的事来吗?我不记得你了,这样对你好不公平。”


    她直接唤他的名字,是觉得唤他名字唤得多了,便会永远记住他。


    她迟迟不肯睡下,也是想在睡前看一看他,做一个有他的美梦,这样就能将他记得更牢了。


    “元元,不记得也没事,我日后可以慢慢将那些旧事讲给你听。”


    *


    可接下来几日,姜雪穗都见不着温峤的面,连她父亲也很少回家来。


    城南郊野河堤被暴雨冲毁一事牵扯出一桩大案,工部近年来报的都是虚帐,诸如像朝廷要了一万两银子却只办几百两银子的事屡见不鲜,那些不见了的银子最后都流入工部尚书张鹏囊中。


    张鹏,乃张贵妃同母胞弟。


    这桩大案一闹出来,张贵妃便去正始帝面前哭求留她弟弟一条活命,正始帝近日虽转了性儿夜夜留宿孙皇后的坤宁宫,但见了张贵妃的面,又是情意陡生,怜爱之心更重,不仅赦了张鹏的罪,还保留了张鹏的官职,不过罚了他一千两银子罢了。


    可张鹏这些年贪墨所得,足足有一百五十万两之余。


    正始帝因张贵妃偏袒张鹏之举,犯了重怒,文武百官一上朝便是弹劾张鹏、弹劾张鹏背后的锦乡侯府与张贵妃母子二人。


    正始帝为此头痛不已,索性罢了常朝,称病避在乾清宫中,嘴上说让孙皇后来侍疾,但一见到张贵妃,又留下张贵妃,打发孙皇后回坤宁宫去。


    三五日间,正始帝便添了呕血之症,全身上下开始长死人才会有的腐疮,骨头也痛得厉害,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


    可只要一离张贵妃,孙皇后过来侍疾,正始帝这些症状又有所缓解。


    即便如此,正始帝还是一刻离不得张贵妃。


    张贵妃整日以泪洗面,甚至为正始帝舔舐他身上腐疮流出的恶臭的脓液,以盼正始帝能好过一些。


    正始帝因此越发爱重张贵妃,更常执张贵妃之手道:“朕这一生,只将你视为朕的妻子而已。”


    张贵妃每听此肺腑之言,痛哭流涕,心伤不能自己。


    正始帝病情危重,终在正始十五年最后一日,崩于乾清宫。


    张贵妃则吞金随帝同去。


    国丧期间,襄国公府也有一桩丧事要办。


    温郁病死了,死前一夜,温峤去探望温郁,温郁将其母桑夫人生前给长兄做的一件寒衣交给了温峤。


    温郁脸色苍白、奄奄一息靠在温峤怀中,弱声道:“兄长,母亲她糊涂一世,除母亲以外,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只要母亲待兄长好,母亲想要的一切都能够得到。于兄长而言,母亲不是个好人,于我而言,母亲是个好母亲。兄长,我要去见母亲了,她定要埋怨我,为何年纪轻轻就下去见她了。我真得很没用,母亲一走,连活着都不会了。”


    温峤很少抱他这个弟弟,不是不想,而是桑氏不让。


    他只要一靠近这个弟弟,桑氏就会用恐惧戒备的眼神紧紧盯着他。


    仿佛他会害死弟弟一样。


    他哽咽着,说着宽慰弟弟的话,直到弟弟的身体在他怀中越变越冷。


    外面下雪了,温峤换上桑氏给他做的那件寒衣,袖子长了许多,下摆又短了许多。


    母亲的爱,在弟弟未出生前,他也感受过。


    已经很多年了,他穿上这件不合身的寒衣,仿佛他母亲又爱过他一次。


    姜雪穗来到襄国公府与温峤一起为他弟弟守灵,见温峤唇色发紫,又摸了摸他的手,也是冰凉的。


    可明明他身上这件新衣裳看上去很暖和。


    忽而一片白絮从温峤衣裳里钻出,姜雪穗伸手一捞,仔细看过后,才知温峤衣裳里填充的是芦花。


    可他们这等人家,冬日御寒的衣裳用的都是珍贵的羽绒,哪里会用芦花这种并不保暖的东西。


    “你赶紧去换过一件衣裳,这件新衣裳好看是好看,但你再穿下去,可要白白冻坏了你。”姜雪穗又将掌心的芦花拿给温峤看。


    温峤更加难过,几欲垂泪。


    姜雪穗以为他是因为弟弟死了而伤心,她更不明白一件芦花填充的衣裳为什么会穿到温峤身上,难道她外祖家就如此落魄了?连一件好衣裳都找不出来给温峤穿。


    等温峤去换衣裳的间隙,桑太妃进来灵堂,问姜雪穗她夫君怎么出去了?


    姜雪穗将他穿了一件芦花填充的衣裳说给桑太妃听。


    桑太妃方才一眼就认出温峤身上那件寒衣是她妹妹的针线活计。


    姜雪穗又道:“也不知是有人故意捉弄他,还是这边府里着实穷了。”


    桑太妃将姜雪穗拉到无人处与她说道:“阿峤身上那件寒衣是他母亲给他做的,你也别将衣裳的事到处去说,免得伤了阿峤的体面。”


    姜雪穗虽不记得旧事,但也听锦屏、玉茗说了不少,大致晓得死去的桑夫人有多恶劣,于是说起赌气的话来。


    “不就一件衣裳吗?我给他做一百件,穿完就烧给我那偏心眼到天边的婆母看,他才不是无人疼爱、无人在乎的郎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我不是小傻瓜 “元元,你


    正始帝驾崩后, 像襄国公府这样的有爵之家都得进宫祭奠,温老太太、朱夫人、虞夫人这等有诰命的女眷少不得要日日进宫。


    姜雪穗的父亲更是忙得连夜宿在内阁值房。


    正始帝临终前将皇太子、承王、还未就藩的诸皇子、几位老王叔以及内阁的五位阁臣召至御榻前,令司礼监掌印太监程琳宣读诏书。


    大致意思是, 将帝位传于皇太子朱景栩, 承王朱景桉待为他守丧百日之后立刻携其母贵妃张氏去湘阳就藩,张贵妃母子二人永生永世不得再入京来。


    正始帝殚精竭虑十数日才拟好这道诏书, 他知就算硬让爱子承王继承大统, 承王也守不住这帝位的, 江南衣冠旧族的势力太大了, 无论历代昭天子如何弹压,都震慑不住这满朝悍臣。


    正始帝曾与姜绍华彻夜长谈,以一国君父的身份, 希望姜绍华能够替大昭皇室与江南士族周旋, 至少给他们朱家在昭史之上留一些颜面。


    “景栩仁弱,可为守成之君, 而今十姓家主都各自换了新人,多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怕是连绍华你都控制不住而今的局面了。”气若游丝的正始帝握着姜绍华的手哽咽道。


    姜绍华无言以对, 皇帝看得太明白了, 可恨人无再少年,他若年轻个二十岁, 还可宽慰皇帝帮他守这江山社稷。


    正始帝死前喊的最后一声是“娘”,他虽生在帝王家,又成了昭天子,可连生母章娥媖之面都未曾见过。


    他起初喜欢张氏的缘故是,她很会唱哄孩子的歌,他听了张氏的歌声, 心里熨帖至极。


    后来张氏为他生下景桉。


    张氏做母亲不同于皇后做母亲。


    皇后时时刻刻将景栩视为储君。


    便如他的继母静文皇后当年待他一样。


    他不能向静文皇后撒娇,也不能向静文皇后索抱。


    因为这都是储君不能做的事情。


    但张氏做母亲做得很好,她会亲自给景桉哺乳、会亲一亲抱一抱那个年幼的婴孩,他赞许张氏是个称职负责的母亲,他也越发欢喜张氏母子。


    每每看到景桉被张氏关切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便如同他被他的母亲深深爱了一回。


    他穿了一辈子衮龙袍,可心心念念的,唯有他母亲能亲手做一件衣裳给他穿。


    可是一件也没有啊。


    为什么一件衣裳都不给他做呢?


    *


    这夜,姜绍华与另外四位阁臣正在值房这里写青词。


    程琳焦急地来传话,说给正始帝穿不上赶工做好的簇新的衮龙袍。


    孙皇后与皇太子急得不行,因为这样的话,正始帝的尸身就无法挪至棺椁之中,后面的一干丧仪都进行不下去了。


    姜绍华搁下笔,从西华门出,快马加鞭去往章府,又从章府带出一个包袱,再同程琳去往乾清宫复命。


    姜绍华在孙皇后、皇太子面前打开那个包袱,里面是一件贴身穿的中衣,针脚工整细密,银线满绣的团龙纹巧夺天工。


    “娘娘,殿下,这是章老夫人为陛下做的衣裳。”


    孙皇后接过那件中衣,尝试给御榻上的正始帝换上,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那件中衣竟真穿在了正始帝身上,无比合身,再按照服制依次给正始帝穿上十一重衣,最后穿上那件簇新的衮龙袍。


    殿内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皇太子亲自拜谢姜绍华,姜绍华不敢生受此礼,让了一让。


    皇太子问:“皇祖母她老人家是在京城章宅吗?”


    姜绍华颌首。


    皇太子便提出想接章老夫人进宫,以太皇太后之礼奉养她终老。


    姜绍华道:“章老夫人有一句话要臣带给娘娘与殿下,她与陛下的母子情分,这一件衣裳算是偿清了。”


    当年先帝违背对章老夫人的诺言,移情于后来的静文皇后,章老夫人这一负气,就是一辈子与朱姓皇室中人死生不复相见。


    可世间怜子心最苦。


    姜绍华去见章老夫人时,一室的箱笼都装满了她给儿子做的衣裳,从婴孩时的衣裳开始做起,到孩子长大成人该穿的衣裳,全都有。


    姜绍华问章老夫人,为什么不将这些衣裳送进宫去给正始帝穿。


    章老夫人答:“绍华,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在承平六年那个春天没有把他带回江南去亲自抚育他长大成人。你母亲与我是手帕交,知我放心不下他,也狠下心来将年幼的你送进宫去给他做伴读。我那时从你口中得知他被裴月殊在人前千疼万爱、于人后又对他打骂折辱,晓得他过得那样不好,也曾央求兄长去接他到我身边来。可兄长死在了北上途中,接任章氏家主之位的侄儿又被族中之乱折腾得半死不活,我知便是接他到身边来,也会同我一样有性命之忧。这一耽搁就是十数年,他父皇驾崩,裴月殊也死了,他成了皇帝,也不需要我这个母亲的庇护。这些衣裳送给他去穿,不过徒惹他思念我罢了。这些年的时光,生生错过了。我既不能与他见面,也不想他思念我。”


    姜绍华听了那番话,自然明白当年事,各有各的难处而已。


    因为他母亲的善良,他小小年纪就进宫做了正始帝的伴读。


    待他可以回到他母亲身边时,只侍奉了他母亲一个秋天,他母亲就去世了。


    谁人不可怜?


    他的元元,也是三岁便没了母亲。


    他想将元元带在身边抚育,可那些繁忙的政务让他抽不开身。


    幸亏元元这些年住在她外祖家,算是无忧无虑长大。


    阿峤帮了他很多忙,虽不是元元的亲生兄长,却将“长兄如父”这四个字践行得淋漓尽致。


    他总是不解,为什么阿峤一个无人疼爱的孩子,那么会照顾人?


    他心疼阿峤懂事得太早。


    又担忧女儿不谙世事,单纯如一张白纸。


    其实他这做父亲的,做的并不好,他总是太忙,没有太多时间陪伴女儿,错过了女儿许多重要的时光。


    许多发生在女儿身上的事,还是阿峤讲给他听,他才知道的。


    *


    襄国公府这边,因家中有诰命的女眷皆要入宫随祭。


    府中诸事便交由长房的三奶奶谢弄玉来打理。


    谢弄玉养尊处优惯了,素日都与温钰住在临安侯府,且临安侯的爵位落到了温钰头上,侯府诸事都是她母亲楚国长公主打理的,襄国公府的管家钥匙交到她手中,她只觉得是个甩不开的烫手山芋。


    姜雪穗家中管事女使们得力,倒不需她费心思去管府中诸事,且她现如今不大认字,真要她管,她也管不好,都是推脱给温峤去替她管的。


    谢弄玉看着姜雪穗每日来襄国公府应卯一样,只会蹭吃蹭喝,且诸事不管的,见不得姜雪穗闲散,便拉着姜雪穗一起来打理冗杂的家务。


    府中下人们都笑话长房这两位奶奶,一个没头没脑,一个稚气未脱。


    这日正放府中主子下人们的月钱,谢弄玉翘着个二郎腿在厅中看账,硬拉着姜雪穗坐在她身边读账本。


    姜雪穗倒着拿账本,惹得厅中的管事女使们哄堂大笑。


    谢弄玉觉得姜雪穗害她没面子,往姜雪穗胳膊上重重拧了一下。


    姜雪穗“哎哟”一声,跳了起来,将手中的账本摔到谢弄玉脸上,直接打散了谢弄玉头上的发髻。


    管事女使笑得更厉害了,一个个前仰后栽的。


    谢弄玉追着姜雪穗就要打她。


    姜雪穗跑得飞快,正好温峤来陪她一起吃午饭。


    姜雪穗忙不迭跑向温峤。


    温峤张开双臂将她护在怀中。


    谢弄玉气呼呼瞪着他们夫妇二人,“大哥,你可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眼见元元成了个不认字的小傻瓜,你平日也不好好教教她,让她在这里惹人笑话。”


    “我不是小傻瓜,我会写自己名字。阿峤,你同她说,你看过我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可好了。”姜雪穗辩解道。


    温峤快要心疼坏了,知道谢弄玉可恶,与谢弄玉争执了几句后,便拉着妻子去洗墨阁。


    姜雪穗吃着温峤给她买的粽子糖,由他牵着自己的手。


    “阿峤,我明日不想来这府里玩了,她们都笑我,可那账本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我看着就眼花,谢弄玉她还要逼我读给大家听。”


    “三弟妹坏,元元不同她玩了。”温峤摸了摸她的头,又将她唇边的糖渣拂去。


    “她也不算太坏,今日你没陪我在这里吃早饭,锦屏、玉茗她们留在家里打理事务,这里的丫鬟们故意将我喜欢吃的点心搁得远远的,我起身跑过去夹,不知谁伸腿绊了我一下,谢弄玉就帮我揪出那些捉弄我的丫鬟,不光骂了她们,还把她们统统发卖了。”姜雪穗又小声碎碎念起来,“我想同谢弄玉一起玩,去赴宴时,别的夫人都嫌我傻愣愣的,不愿意同我坐在一起,就谢弄玉牵着我的手,给我张罗茶点,还怕我吃不饱,将她的那份也一并给了我。可能在别人眼中,我真的是个小傻瓜。”


    “元元,你只是生病了。”


    温峤眼眶发酸,心中苦涩不已。


    她不说,他都不知道这些时日她一直在被人排挤欺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顺天府治中 姜雪穗笑疯


    姜家遍寻名医, 都未能完全医治好姜雪穗。


    姜绍华忙于督促礼部准备皇太子登基大典上的一应仪式。


    温峤也整日在忙重新修建城南郊野河堤之事。


    姜雪穗自己呆在家中总嫌无趣。


    温老太太及朱夫人、虞夫人也不用常常进宫了,白日里便命丫鬟婆子套了车将姜雪穗接来,等温峤从顺天府衙门下值回来, 小夫妻二人在这边府里吃过晚饭再一同回家去。


    朱夫人治家甚严, 姜雪穗在襄国公府日日憨玩,再未受过什么委屈。


    且谢弄玉自那日骂了姜雪穗一句“小傻瓜”后, 也懊悔不已, 用蜀锦亲手做了一个小布包让姜雪穗斜挎在身上, 每日都给姜雪穗在小布包里放满了她爱吃的零嘴儿, 还带着姜雪穗一起玩耍,又教姜雪穗读书写字。


    谢弄玉自己的学问也不怎么好,可在教姜雪穗这一方面获得了极大的成就感。


    不管谢弄玉教会姜雪穗背一首简单的诗也好, 还是教会姜雪穗学会写几个大字也好, 姜雪穗都会用那种“你好厉害”的眼神崇拜地看着她。


    每日她都要听姜雪穗不停地对她夸夸夸。


    谢弄玉做了很难吃的点心,姜雪穗也会极其捧场地吃完。


    谢弄玉给她夫君绣了一块难看的帕子, 姜雪穗也能将她的绣工夸到天上去。


    谢弄玉午睡时,姜雪穗吵着要与她同睡一张床,靠在她身边香香软软的, 还会给她掖好乱踢的衾被。


    ……


    如此相处下来, 谢弄玉后悔死了从前与姜雪穗老是斗气打架。


    元元这么乖巧可爱嘴又甜的小娘子,她以前为什么要欺负人家。


    这日, 温峤如往常一般下值来到襄国公府,到蓬莱斋时,见谢弄玉端着药碗、捏着瓷勺、追着元元喂药。


    温钰也刚从翰林院下值回来,见自家兄长立在院门口,上前正要问缘由,便见到妻子追着大嫂喂药的那一幕。


    他揉了揉眼睛, 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要知道,他生病了不想喝药,妻子都是端起一碗药就硬灌到他喉咙里的,哪里会像此时这般有耐心,连今日妻子说话的语气都格外的温柔。


    “大哥,你觉不觉得我夫人将你夫人当成女儿一般在哄?”温钰道。


    温峤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被弟弟一语道明,“我都不这么惯着元元,哪有喝一口药就让元元吃一口蜜浮酥奈花的道理,这样追着喂药,没有一个时辰元元是喝不完这碗药的。”


    温峤走过去,要从谢弄玉手中接过药碗。


    谢弄玉不肯放手,“大哥,元元还有大半碗药没喝完,不是我亲手喂的药,她不喝。”


    姜雪穗见着温峤,便躲到了月桂树后面,他从不让她在喝药的时候一起吃蜜浮酥奈花,说一冷一热的,她这样吃会肚子疼。


    况且这还是初春时节,大家身上都穿着厚衣裳,他更不许她吃蜜浮酥奈花这等冰冷的点心。


    温峤神色肃冷,对谢弄玉道:“就算元元喜欢吃蜜浮酥奈花,但这个时候寒气尚重,你纵着她敞开来吃,她今夜回去就会咳嗽。”


    谢弄玉并未想到这层,元元可怜巴巴说她想吃蜜浮酥奈花但温峤不让她吃时,她自然心软,忙命厨房做了蜜浮酥奈花来。


    今日元元已经吃了三盏蜜浮酥奈花,还未算上哄元元吃药时这没吃完的一盏。


    “元元她想吃嘛。”


    “那她想死,你也送她去死吗?”


    温峤显然动了大气,直接抢过谢弄玉手中的药碗,来至月桂树前,让妻子过来就着他的手喝完了剩下的药。


    温峤又柔声问她。


    “元元,今日吃了几盏蜜浮酥奈花?”


    姜雪穗瞥向谢弄玉那边,谢弄玉朝她比了个“一”。


    “只吃了一盏。”


    姜雪穗心虚地不敢直视温峤的眼睛。


    温峤故意说道:“我今日也带了许多随园的蜜浮酥奈花给你吃,你说你只吃了一盏,想来对蜜浮酥奈花也是兴致缺缺,我就将那些蜜浮酥奈花散给别人吃罢。”


    “我可喜欢吃了,我今日吃了三盏还要多,我还能吃得下。”姜雪穗急道。


    谢弄玉只恨温峤这贼子狡诈,欺负元元是个心智不全的小娘子,这样拿话来诈元元。


    “好样的,你们都好样的。”


    温峤既气谢弄玉娇惯元元,又气自己不能时时照看元元。


    姜雪穗以为温峤是真心夸她和谢弄玉,跑过去与谢弄玉说悄悄话。


    “阿峤也带了随园的蜜浮酥奈花给我吃,这比家里做的还好吃,你等会子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别和我客气昂。”


    谢弄玉:“……”


    她已经吓得不敢喘气了,只能僵硬地冲元元笑了笑。


    至晚间席上,温峤向温老太太提出,日后就不送元元到这边府里来。


    温老太太问起缘由,温峤让谢弄玉来说。


    谢弄玉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垂头丧气地说完。


    温老太太笑道:“弄玉她只是心不够细,元元又是个馋嘴猫,蜜浮酥奈花这事确实是弄玉办得不妥,但我可以给弄玉作保,她以后再不犯这样的错了。”


    谢弄玉也拼命朝温峤点头。


    “大哥,元元一个人呆在家里怪闷的,你还是让她到这边府里来玩吧,或者把元元送到我家里去,或者我去你家里也是可以的。”


    姜雪穗嘴里嚼着香香的土鸡肉,两颊鼓鼓的,不好说话,看看快要哭出来的谢弄玉,又看看不为所动的温峤,为了能够开口,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土鸡肉,一下便哽住了,一口气提不上来,憋得满面涨红。


    温峤忙拿捏好轻重去拍她的背,见她将那些土鸡肉吐了出来,才顾上擦他额上的汗珠。


    姜雪穗喝了几口茶压了压。


    “我可以做自己的主,弄玉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要和她一起玩。”


    本就吓个半死的谢弄玉过来抱住姜雪穗就是嚎啕大哭。


    “元元,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温峤他懂个屁,他就是看不得我和你好,他是个大醋坛子,他要分开你和我……”


    温老太太、朱夫人、虞夫人等人皆忍不住笑意。


    温钰也忙递帕子给妻子擦眼泪鼻涕。


    温峤则嫌弃地看着谢弄玉的眼泪鼻涕蹭到元元的衣襟上。


    听到元元安慰谢弄玉、顺着谢弄玉一起说话,他都觉得这些时日的夫妻与元元白做了,她怎么老向着外人说话啊?


    待谢弄玉哭湿了六张帕子后,才舍得放开姜雪穗去洗脸。


    便是趁这间隙,温峤牵着妻子逃命似的坐车回家。


    否则等谢弄玉回来,还不知她要抱着元元哭多久呢。


    果然到了夜里,姜雪穗便开始发热咳嗽起来,温峤哄她喝了退烧止咳的药汤,才喝下去没多久,她又咳着咳着吐了出来。


    温峤一面给她擦身换干净衣裳,一面命丫鬟去请女医来。


    她坐也不是,卧也不是,浑身不舒服。


    他抱着她躺在摇椅上,轻晃慢摇,她才没有那么难受。


    姜雪穗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过去十数年间发生的事如走马灯一般演绎。


    最惊悚的是,她竟然成了谢弄玉的小尾巴,谢弄玉还时时对她嘘寒问暖。


    梦至此,姜雪穗直接惊醒,坐起身来,守在床边的丫鬟们纷纷上前,有问她要不要喝茶的,有问她难受不难受的,还有跑出去叫女医来的……


    温峤正在院门前拦着想来探望妻子的谢弄玉和温钰。


    元元被那几盏蜜浮酥奈花害得高烧了几夜未退。


    温峤怎能不生谢弄玉这个罪魁祸首的气。


    当听到丫鬟说元元醒过来的时候,温峤转身跑入寝房之中,谢弄玉、温钰紧随其后。


    姜雪穗神思清明,开口便唤了温峤一声“哥哥”,又被温峤抱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温柔抚拍着温峤的背,道:“你呀,就别责怪弄玉了,若不是那几盏蜜浮酥奈花,我还记不起那些旧事呢。”


    温峤大喜,搂她搂得更紧。


    姜雪穗用面颊轻轻蹭了蹭他的面颊,碍于谢弄玉、温钰二人也在,倒是很快与温峤分开了。


    她又同谢弄玉说了一些话,精神便有些不足。


    谢弄玉见她无事,也就与温钰放心归家。


    姜雪穗睡了一会儿,起来简单梳洗后,又就着几样清淡的小菜喝了些燕窝粥。


    今已是嘉禧元年的春日,温峤因重新修建好城南郊野河堤有功而被擢升为正五品顺天府治中,乔府尹向嘉禧帝告老还乡,章平之成了顺天府府尹。


    官场上的事,温峤不许她替他操心,但她就是忍不住要问他。


    因要照顾病中的姜雪穗,温峤已将他这一年休沐的假都用完了。


    夜里,姜雪穗看见温峤穿了一件针脚乱七八糟还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的寝衣,笑着问他:“我那时心智不全,给你做了这么一件乱七八糟的寝衣,你还不赶紧脱了去,你这样穿着,像是在挑衅我、嘲讽我、膈应我。”


    温峤一见她笑,心头滚烫,捏着她的手腕放到衣带上。


    “你做的寝衣,自是你来脱。”


    姜雪穗故意打了个死结,“你当我不知道你起的坏心思,我偏不遂你的愿。”又从他枕下抽出一本书来,随意翻开一页道:“我便记着有这么一本书。”


    那时姜雪穗被人笑话大字不识几个,就到温峤的书房去找书看,翻到了一本写满了各色注解的书。


    那一夜她拿着书与温峤说道:“这书上不仅字多,还有两个小人打架的画,但好多字我不认识,你念给我听吧。”


    温峤把那书从她手中抢走,说书上的字他也不大认识,且脸上羞红一片。


    如今姜雪穗再翻开这书一看,感慨他看这种荤画也能写密密麻麻的注解,难怪会那么多花样儿,敢情都是从书上学来的。


    “乔山君当真求知若渴啊。”


    姜雪穗笑疯了。


    温峤满面涨红,有些怀念懵懵懂懂单纯无知的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送饭 “谁稀罕


    姜雪穗揉了揉他发烫的面颊, 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垂首吻过他的唇, 又亲了亲他的下巴, 最后一吻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


    以迅雷不接掩耳之势,卷起衾被将自己裹得紧紧的, 躺了下去。


    温峤轻扯她裹在身上的衾被, 笑道:“你不分一点被子给我盖?”


    姜雪穗蛄蛹了几下, 又把被角压实了。


    “床上又不止这一张衾被, 你盖你的,我盖我的。”


    温峤也躺了下来,侧身面朝着她, 假寐起来。


    姜雪穗往他那边蛄蛹了几下, 用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


    “不要赌气嘛,冻坏了你的身子, 我们就得分房睡了。”


    “为什么要分房睡?”


    “你忍心把病气过给我?”


    “你生病时,我可曾嫌过你?”


    “那是哥哥你不讲究,我是个讲究人啊。”


    温峤趁机偷袭, 一把扯开了裹在她身上的衾被, 往手心哈气轻挠她身上最怕痒的地方。


    “我倒要看看,妹妹是多讲究的人。”


    姜雪穗躲不开他的动作, 都笑出泪花来了,连声求饶。


    温峤也就饶过她了,又嘻嘻哈哈与她玩闹了一会儿,相拥而眠。


    *


    翌日清晨,姜雪穗刻意比温峤先醒过来,又蹑手蹑脚下了床, 梳洗过后,换了家常穿的衣裙。


    玉茗替姜雪穗绑好了两只宽松的袖子。


    姜雪穗拿起一柄青铜葵花熨斗打理温峤要穿的官袍,将官袍上的每一道褶皱都熨平后,又拿官袍悬在薰笼之上熏上温润的青赤莲香,再将银钣花带、官靴、乌纱帽还有温峤常佩的寄名锁、平安符、玉佩、香囊等等零碎物件一一备好。


    锦屏怕她病刚好又要累坏了身子,她本还要捏些好看的元宝馄饨的,锦屏端了一盏七宝擂茶让她坐着监工就好了。


    “夫人该多休养几日,何必急着操劳这些琐事?”锦屏手心一开一攥,就捏好了一个花骨朵一样的小馄饨。


    “我病着那些时日不是常去外祖家吗?外祖母以为我小孩儿心性不记事,她老人家同二舅母、三舅母说我本就不把哥哥放在心上、人有些呆症后更让哥哥劳累消瘦的那些话,我都听进耳朵里了,可知做人儿媳妇、孙媳妇确实难,那可是我嫡亲外祖母,也少不得埋怨我。”姜雪穗一脸苦闷。


    锦屏笑道:“夫人当真是在乎这些贤惠不贤惠的虚名吗?”


    姜雪穗与锦屏相视一笑。


    “你这鬼灵精的丫头,什么都瞒不住你。我确实在反思自己,凭着哥哥对我的喜欢,我便心安理得受着他对我的好,这不纯纯欺负人吗?他有心疼惜顾念我,我能为他亲手做的事情也认真做上几件,这样有来有往的,才有个夫妻样儿。”


    锦屏颌首,“夫人这是又悟了呀。”


    *


    待温峤醒转过来下床梳洗穿戴好后,坐到桌边来吃早饭,嗅着身上官袍除了青赤莲香味以外,还有淡淡的元元惯用的白茶香露的气息。


    “元元,今日我穿戴的一应服饰都是你起早打理的?”


    “可是哪里不妥么?”


    姜雪穗捏着瓷勺的手一滞,仔细打量起温峤周身上下,按照她以往帮她父亲打理穿戴的一应服饰的熟悉程度,她不该犯错呀。


    温峤:“没有不妥,只是想你多睡一会儿,明日别再起早了。”


    姜雪穗:“早睡早醒,是好习惯。新婚后那些时日是睡得太晚了,我才晌午后起来梳洗的。郎君啊,你莫不是藏着私心杂念,才不想我起早的?”


    温峤被她这一打趣,噎了一噎,咳嗽了几声,忙喝茶压了下去。


    “你说有便有吧。”


    姜雪穗看他被自己逗得脸红了,只觉有趣,更是玩心大发,歪着头直勾勾盯着他看。


    “什么叫我说有便有?郎君日日在衙门断官司,最是公道的,郎君的心和脑,岂是我三言两语便能控制的。若真是我说有便有,我岂不成了能够蛊惑人心的妖精了?”


    温峤见识惯了她巧言令色的模样,与她争辩,可讨不着好。


    “我确实看你后面长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哪有?你说不赢我,又在胡诌。”


    “是一条狐狸尾巴,我看得真真切切的。”


    姜雪穗反应过来,他是在阴阳怪气她。


    “话本子里的狐妖都是掏人心来吃的,坏得很。”


    “我的心可不是被你吃了,在你那里放着好好的,只不过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掏给你吃的罢了。”温峤又做了个捧心却捧了个空的动作。


    姜雪穗则假装把心呕出来,扔回给他。


    “谁稀罕你这颗全是欲望和情念的心了。”


    夫妻二人笑着闹了一会儿。


    还是姜雪穗怕误了他去顺天府衙门上值的时辰,催促他专注吃完早饭,又送他上了马车。


    快至正午时分,姜雪穗亲自坐车去顺天府衙门送午饭。


    一进府衙大门便遇着她最不想看见的人。


    奈何章平之是这顺天府衙门中最大的官。


    她朝他盈盈一拜。


    章平之的目光落在姜雪穗身后丫鬟们提的食盒上,很不要脸地说:“我也吃腻了衙门公厨烧出的饭菜,姜娘子应当不介意我尝一尝你的手艺吧?”


    姜雪穗纠正他道:“章府尹应当称我作‘姜夫人’,反正我做给我夫君吃的饭食正好有多,本来我夫君没吃完,就拿回去喂家里的狗的。”


    章平之十分沉得住气,命随从拿走了丫鬟们手中所有的食盒,是所有的食盒,一个也没给姜雪穗留下。


    姜雪穗与章平之擦肩而过后,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旋即翻了一个真情实意的白眼。


    及至章平之与他一干随从走远后,姜雪穗才命丫鬟再去马车上取那些装着她真正给温峤准备的吃食的食盒来。


    来至温峤的值房,堆满了一室的卷宗,连一张空桌子都没有。


    甚至触目所及,这里的家具陈设都有些年头了,而且有些桌椅还是缺了腿的,也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竟不成套,颜色深深浅浅,雕刻手绘的纹样也是天差地别的,看着就一股小家子气。


    本来就比她父亲的值房小了几倍,光线还不好,又堆了这么多卷宗,换作是她,她是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的,更别提还要处理公务了。


    “我回家便打发小厮给你送库房里的那套紫檀木家具来,摆在你这值房内刚刚好。”


    姜雪穗与同她坐在院子里桂花树下的石桌旁的温峤说道。


    温峤:“我这里也常接待百姓,用这些陈旧破败的家具,倒不让他们疑心。若换了紫檀木的家具来,他们又要如何看我?”


    姜雪穗叹了一口气,她对她父亲做应天府尹时期的事也还记得几件。


    比如农忙时分,她父亲也会去田里帮着农人抢收稻谷、播种插秧、敲锣惊雀等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仕途 “阿峤,你


    小夫妻二人吃完午饭, 姜雪穗说要去襄国公府陪她外祖母打雀牌,让温峤下值后直接去襄国公府接她。


    温峤道:“明日祖母寿诞,我要晚一点去贺寿, 你正好在她老人家面前替我提一嘴。”


    姜雪穗问:“是章平之不准你向他告假?”


    温峤道:“是明日对一死囚处以绞刑, 我要监刑,所以略迟一些去给祖母贺寿。”


    姜雪穗也懂一些《大昭律》, “死囚一般是每月初一十五对其处刑, 今日正好十五, 明日是十六, 怎不今日对那死囚处以绞刑?”


    温峤迟疑了两三息,平声道:“那死囚的父亲逼.奸他的妻子,他妻子羞愤之下欲投井自尽, 他救下他妻子后得知真相, 一气之下拿柴刀砍死了他父亲。子杀父是忤逆重罪,他还有一个三岁小儿, 今日是小儿生辰,至少不要让那孩子每年的生辰都是其父的忌日,所以我上书三法司让那死囚推迟一日行刑。”


    姜雪穗听后, 心里头十分不痛快, 公公淫辱儿媳,儿子杀了父亲, 又剩下一对可怜的孤儿寡母在这世上。


    “阿峤,既做了好人,便做到底吧,那母子日后的衣食住行便由我们来资助。”


    温峤的想法与她是一致的。


    姜雪穗又道:“如今你所有的钱都交给我来管了,再有要帮人的事,也别束手束脚的, 只管同我来讲。”


    温峤笑着应了一声“好”。


    *


    离开顺天府府衙后,姜雪穗乘车绕到随园那里,先向管事的要了随园上月的账本,虽小有盈余,但官员们来随园吃饭赊欠的烂账真是越积越多了。


    她不差这几个小钱,但生意这样做下去,迟早要黄掉。


    她与那管事的说道:“日后不许再有赊欠这样的事,客人不结清了账,他们再来也不做他们的生意。”


    那管事的一脸为难,“若得罪了一些大官,他们让我们关门大吉,怎么办?”


    姜雪穗虽是随园真正的东家,但这里的管事厨娘伙计们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真有人要闹起来,我也有解决的法子,你放心依我的话去行事便可。还有,若有老弱妇孺来乞食的,不许随意拿粗食去搪塞人家,至少要有肉有菜。”


    那管事的一一应承下来。


    姜雪穗又交代了几件要紧的事给管事听,乘车去到襄国公府。


    蓬莱斋花厅这里的牌局已经开始了,朱夫人、虞夫人、谢弄玉陪着温老太太打雀牌。


    姜雪穗进来后,温老太太让她坐在自己身后替自己看牌。


    温老太太一面摸牌,一面说起昨日她与两个儿媳进宫的情景。


    “陛下因在孝期,便没有举办选秀,但也有想讨好陛下的人家献了美人进宫。昨日外命妇进宫,经过紫藤长廊时,有一位陛下近来最宠爱的窦婕妤十分僭越,用了贵妃的仪仗出行,身上穿的宫装还是织金绛红的。有不大见过世面的外命妇误以为这窦婕妤乃贵妃之尊,对抬舆上的窦婕妤行了跪拜大礼,她也安心受了。等我与你们两个舅母后来去了坤宁宫,见了皇后娘娘,她这几日便要临盆,气色非常不好,又怕我这个老祖母担心她,什么都不肯同我们讲。”


    谢弄玉也听她母亲讲过这窦婕妤之事。


    “这窦氏乃章家敬献给陛下的美人,擅弹琵琶,有倾国之色、妖媚之姿,因出自民间,不比那些名门淑女,在床笫之间额外放得开,我母亲说,陛下宠幸窦氏第一夜便罢了第二日的常朝,那寝殿中的欢笑之语至次日晌午时分才没有的,简直要羞死人了。”


    “比当年先帝的张贵妃如何?”姜雪穗问。


    谢弄玉:“有过之而无不及,陛下前几日还提出要为窦婕妤在宫中新修一片宫苑,开口便是向国库要一千万两,甚至要先挪用治理江南水患的那八百万两先用来给窦氏修宫苑,内阁不肯,陛下还与几位阁老大吵了一架。”


    牌桌旁的众人面面相觑。


    朱夫人骂道:“当真是个蛊惑君王的妖姬。”


    几人正议论窦婕妤间,一个丫鬟慌慌张张来禀道:“老太太、二夫人、三夫人、大奶奶、三奶奶,二郎被小厮们抬回家来,身上头上都是血。”


    朱夫人急于要去看儿子的伤势,虞夫人则搀扶着温老太太一同去,姜雪穗、谢弄玉跟在后面。


    到温漾院中,丫鬟婆子们无一不垂泪的,郎中在房中给躺在床上的温漾包扎伤口。


    一问跟着温漾的小厮们才知道,今日温漾翻进沈家院子和沈妍私会,不想在北镇抚司当值的沈麟提前回家了,撞见了妹妹与温漾手牵着手在湖边小径散步,沈麟又是个脾气火爆的,将温漾揍了一顿。


    朱夫人看到儿子被沈麟揍得身上脸上没一块好肉,又气儿子糊涂去勾搭人家的妹妹,又气沈麟下手没轻没重把儿子伤成这样。


    温老太太却看得明白,抹完眼泪,又长叹了一口气。


    “二郎怎就偏偏瞧上沈家的姑娘了?那沈麟有言在先,他那个妹妹非十姓儿郎不嫁,我们这样的人家,沈家定是瞧不上的。”


    虞夫人心存侥幸,“不如改日我们上门再替二郎去问一问,没准沈麟看着他妹妹喜欢我们二郎,也能应下这门婚事。”


    谢弄玉用胳膊肘碰了碰姜雪穗的胳膊,小声问她:“元元,你觉得二哥与沈娘子的事成得了吗?”


    姜雪穗轻轻摇首,“除非沈麟死了,否则他不会同意二哥与沈娘子在一起的。”


    因温漾受伤一事,温家上下愁云惨淡。


    及至晚间,温老太太没什么胃口,被两位儿媳劝着也就勉力喝下了小半碗莲叶百合粥。


    姜雪穗也不敢放开了吃,毕竟长辈早早搁了碗筷离席,她断然没有还坐在饭桌边大吃大喝的道理。


    谢弄玉也是如此。


    故姜雪穗与温峤回到家中后,又吃了一顿夜宵,方才歇下。


    第二日襄国公府办寿宴自然热闹非常,姜雪穗与谢弄玉结伴穿梭在女客间,两个人脸都快笑僵了。


    见着相熟的夫人小姐还好,顶多就是敷衍着说些客气话。


    那些面生的夫人小姐,她们说什么,姜雪穗都是胡乱回答,还要装作对她们有印象的样子,免得失礼于人前。


    午宴与夜宴之间是听不完的戏曲。


    夜宴之后则放了一场烟花。


    可烟花结束了,温峤还没有来襄国公府贺寿。


    襄国公在亲戚们面前有些挂不住脸,骂了几句温峤没有孝心这样的话。


    姜雪穗听见了很不舒服,但又不能在亲戚们面前顶撞公公,还好外祖母明事理,说了一篓子好话为迟迟没来的温峤解释。


    等宾客们一一都走了,温峤才来,他身上官袍还未来得及换,就到蓬莱斋正厅与他祖母贺寿。


    温老太太见了长孙眉开眼笑,又赶紧催丫鬟摆一桌他爱吃的饭菜来。


    襄国公则训斥了长子几句。


    等温峤坐到侧间来吃晚饭,姜雪穗坐在他座旁给他先盛了一碗鲜白的银鱼汤。


    姜雪穗:“是今日监刑出了什么差错吗?”


    温峤:“监刑的事上午就办完了,最近江南水患,很多流民涌到京城来,我监完刑后又忙安置流民的事,耽搁了时间,实在是脱不开身过来这边府里。”


    姜雪穗想到昨夜温峤沐浴更衣完后,几乎刚在床上躺下便睡着了,便知他有多劳累了。


    她又夹了虾仁、酱肉到他碗里,也不让他再分神说话,小夫妻二人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晚饭。


    也就乘车从襄国公府到姜府的这一小段路上,温峤的头便枕在她肩上,人已然睡熟了。


    姜雪穗想他多睡一会儿,便低声吩咐车夫再驾着马车满城里随意绕几圈。


    过了一个多时辰,温峤才醒过来。


    姜雪穗的肩膀都有些酸痛了。


    “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那么香,我又正好想看一看玄京城里的夜景。”


    温峤揉了揉她的头,眼底无限柔情。


    小夫妻二人下了车,却见大门前一道熟悉的人影。


    姜绍华裹着青羽斗篷立在那里,笑道:“我站在这儿一个多时辰,看着你们两个坐的车三过家门而不入,还提心吊胆,以为元元这个小冤家又同阿峤你在斗气。”


    姜雪穗上前揽过她父亲的胳膊,道:“我倒是想寻个由头与阿峤吵一架,就他那处处迁就我的好脾气,爹爹以为我们俩能斗什么气?”


    姜绍华趁着女儿心情好,便将那难以开口的话说了出来。


    “元元,爹爹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


    “什么事?”


    “江南水患严重,百姓流离失所,爹爹与内阁那几位先生一同商议,想派阿峤去一趟江南赈灾。”


    姜雪穗丢开了她父亲的手,冷冷道:“江南派官员中多得是位高权重之人,为何不能让崔勉、章平之他们去?爹爹你让阿峤到江南那地界,江南士族们能服他?”


    姜绍华:“阿峤代表的是江北宫府,且又是我的女婿,而他自己则是江北的勋贵出身,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姜雪穗算是明白了,“爹爹也见识过江南那些人的厉害,为什么朝廷那么多大官不去干赈灾这件事,便是怕有去无回,死在那些人手上。朝廷想借此契机争江南的民心,那些人不想失江南的民心,谁代表朝廷去江南赈灾,谁就是去寻死的。”


    可即使此程凶险,但若能成事,阿峤的官阶便能往上再升,仕途走得四平八稳,对阿峤这身天资而言,未免太过可惜了。


    姜绍华又望向温峤,“阿峤,你想去不想去?”


    温峤望向生气的妻子,他心里是想去的,但为难之处在于,元元担心他的安危,不想让他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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