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四个字, 却让乔渺心脏一热。
不需要特别的仪式，不需要华丽的告白，他只是在欢迎她回到了他的身边。
谢知絮吻得极为专注, 又极为缱绻, 像是在将这么多年的思念和爱意，轻轻诉说。
她很快就被这份难得一见的温柔缠得骨头酥软。
不仅如此, 他好听的声线包裹了欲望重重, 一直在以一种令人招架不住的喘息声, 撞击着她的耳道。
仿佛就连声音, 都在与她做/爱。
乔渺上扬唇角，其实非常开心，却落下了一滴眼泪。
滚烫的泪水打在谢知絮的指尖, 他停顿了一下, 睁开眼睛，捧起她的脸。
“……为什么哭？”
几乎是不用思考的反应, 他像过去那样，追随着她的眼泪啄吻。
乔渺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没什么, 我就是……就是太开心了。谢知絮, 我特别开心能够和你相爱。”
世界之大，令人羡煞的爱情有很多, 但是能够遇见将自己视为一切甚至是生命的人还是少数。
——她何其幸运，拥有一个如此爱她的男人。
这时，谢知絮又拿出来了一枚男士戒指。
乔渺心领神会接过，牵起他的左手，轻轻推到他的无名指。
这一刻，男人日日磋磨的位置终于填补上了一枚象征忠诚的结婚戒指。
十指相扣时, 两枚戒指便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谢知絮告诉她，这一套结婚戒指似乎就是在为他们而留。
这套婚戒是两年前上店的，喜欢的人不少，来试戴的小情侣有很多，但是每一对佩戴都不太适合，便一直搁置到了现在。
只有他们两个的手，和这套婚戒的尺寸完全契合。
乔渺喜欢这样的“命中注定”，也忽然被不该触犯的禁忌感击中了心脏——他们两个偷偷在这里交换戒指，简直像在背叛整个世界私定终身。
但，已经无所谓了……
在他们心意相通的那一刻，就注定背离了世界。
谢知絮眸色深沉，亲了亲她的颈侧，将她的身体背对着自己。
乔渺连忙开口：“谢知絮，我想看着你。”
他安静了几秒，略有担心：“你可能会吃不消。”
毕竟，这个姿势是最能方便丈量的，多一寸或者涨一圈，可能都会让她的身体受伤撕裂。
她却坚持要看着他。
谢知絮盯她看了一会儿，将灯关上，从正面将她抱起：“那就看着。”
窗外的雨天昏暗沉闷，时不时劈过闪电。不开灯的卧室里也是同样的阴暗，硕大盘踞的蛇尾就像一个天然的庇护所，将他们两个护在其中。
男人居高临下，修长的手指强势地嵌进她的指缝，使得两枚结婚戒指紧紧靠近。
过程中，戒指也始终没有分离。
乔渺发现，谢知絮在这些方面会表现得像个孩子，甚至是有些固执。
似乎觉得只要两枚戒指不会分离，那么两位戒指的主人也会永远厮守，所以哪怕她的手指酸痛想要抽回，都会被他立即重新捕获、掌控。
外面雨水噼里啪啦浇打玻璃，里面的声音也不遑多让。
被密不透风的黑色蛇尾囚困，乔渺很快就被汗水全部浸透，当然，还有男人淋漓的血液。
不知是否谢知絮也有某种预感，今天特别黏人。
以往两人清洗干净后，这样激烈的运动就不会再做。但今日，他的眼神却好像分外焦渴，无论之前怎样一遍遍地探求，到现在都没有满足。
乔渺洗得干干净净，正准备穿衣服，就被他扣住手腕，一把拖回了淋浴下方。
她被迫靠墙而站，稳住身体。
谢知絮目光灼热，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半跪下来——
很快，乔渺就分不清身体上是淋浴的水还是汗水，就连眼睛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色。
她抓了抓男人的湿发：“伸的……有点过分了。”
他缓缓掀起眼皮，看了看她的表情，寸寸卷回长舌：“不舒服？”
也不是不舒服了……
只是乔渺的欲望和信念一直在疯狂打架，身心煎熬得实在是受不了。
“我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谢知絮没有回应，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阴暗的东西，直勾勾盯上眼前平坦的小腹。
乔渺警觉，立即出声：“不管你想把什么东西塞进来，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男人一脸可惜地收回目光。
她的头皮不禁微微发麻，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避免好不容易清洗干净的身体又沾上血，乔渺没有再让谢知絮碰她，强撑着打颤的双脚，走出浴室。
半夜，雨势停止，整个镇子笼罩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乔渺一直没有睡着，睁开眼睛。
谢知絮不用睡觉，却还是像熟睡的人，闭着眼，将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
她微微偏头，忍不住用视线去描摹他的眉眼和轮廓——这张脸，真是无论看多少次都是惊艳。
似乎集合了徐淮音和乔牧南最漂亮的基因，连她都自叹不如。
乔渺看了看手上的戒指，轻轻起身。
她知道一定会惊醒这个男人，但没有想到他会始终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刚刚坐起来，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臂。
谢知絮的声音很冷：“要做什么？”
恰好一阵小幅度的地震过去。
乔渺抬头望了望窗外，温柔地朝他弯下眉眼：“对不起，谢知絮，我的时间到了。”
尽管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真正到达的那一刻，他还是无法冷静——或者应该说，这段时间他一直都没有冷静过。
时时刻刻，他的心脏都在被高高吊起如烈火灼烧，或者又深深地掉入冰窟中，呈现出一种表面冷静的假象。
谢知絮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眼神一下变得极为瘆人，用力抓住她的手臂：“我说过，你要是离开，我一定会再次屠杀整个镇子的人。”
说到这里，他的大脑突然诡异地通透了起来，威胁一般凑近她，“不，我现在就去屠掉整个镇子，让你失去需要守护的人类，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不再是神明。”
乔渺不知道他怎么会有那么多可怕的想法，直视他的眼睛：“如果你杀掉整个镇子的人，我这位没有用的守护神也会和镇子一起消失。”
话音刚落，谢知絮的瞳孔倏然变红，像是彻底被激怒了。
“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我要怎么才能够留下你？”
乔渺默不作声地垂了垂眸，身体突然释放的金光，一下子震开了谢知絮的手。
并非她的力量不能压制这条半人半蛇的怪物，一直以来，她只是在心疼和纵容。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
笑容温柔而有力量。
“你留不住我的，谢知絮，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心甘情愿选择的道路。”她说，“只要你留在这个镇子，就意味着我在守护你。”
谢知絮缓缓垂下眼睫，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神色。
片刻，房间里硕大的蛇尾消失不见，一向怪物状态的他难得恢复了人类模样。
他抬起头，仰视着她。
像是一个不得解脱的囚徒在拜谒他的神明，眼中满是惊惧。
乔渺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那至少……你可以杀死我。”
他染血的手臂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挣扎着，攀援着，抓住了她的手臂，“不要把我一个人留下。”
这一画面，血腥而神圣——
高大的男人血流如注，仰视着，恐惧着，青筋凸起的大手颤抖地抱住眼前的女人。
乔渺垂着眉眼，满是对他的心疼：“我是不会杀了你的。”
谢知絮眼神骤然发冷：“那我一定会恨你的。”
“也许你都不会记得我……”
说着，乔渺的手就径直覆到了他的心口。
霎时间，无数条因果线从他的身体里钻出来，在四周漂浮游荡。
谢知絮惊讶地看着这一切，然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想要拽开：“你在干什么？”
“我在帮你解除痛苦的来源。”乔渺告诉他，“你现在感受到的一切都是来源于对我的爱，但其实，你本来应该是天生没有情感，不会爱人的。”
“是我在强行将时空逆向的时候，将我对你的一半爱意封存到了你的身体里，你才会对我一个人这么着迷。”
“现在，我要把它收回来。”五彩缤纷的线条缓缓钻回她的身体，“这样哪怕是我消失，你也不会痛苦了。”
谢知絮一听，几乎遏制不住狂暴的情绪，想要拽开她的手。
——她不仅要离开，还要抽走他的爱意。
可惜，怪物终究敌不过神明，他被乔渺释放的光束再度震开，还被束缚住了手脚。
此时此刻，男人的意识已经有点飘远，眼中充斥着疯狂的怒意，声音比脸色还冷：“你将我留在这个世界，又将我抛弃，现在又强行消除掉我对你的爱意……你没有觉得你很残忍吗？”
乔渺轻轻嗯了一声：“对不起。”
“我不会原谅你的……”谢知絮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你听见了吗？我不会原谅你的。”
“嗯。”
男人倒在床上，不情不愿地阖上睫毛，最后对她说：“乔渺，我恨你……”
下一秒钟，数不尽的线条全部回到了乔渺的心里。
她获得了双倍的爱意，同时也承受了双倍离别的痛苦。
乔渺捂了捂心口，依依不舍地看着爱人，俯下身，温柔地亲了亲他的唇：
“嗯，但是我很爱你。”
谢知絮昏睡了过去，毫无反应。
没过多久，庄园里的摆件就开始东倒西歪，预示着一场毁灭级的地震将要来临。
地震太大，不少人都跑出了屋外，然后惊恐地发现一只身形巨大、青面獠牙的恶鬼正在镇子里四处破坏。
现代社会的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部分人吓晕了，一部分人尖叫着四下逃散。
乔渺知道，这是镇子里的人类必须要“看见”的，只有这样，她这位新上任的神明才能得到所有人的尊敬与信仰。
野神说，这是每位神明接任的时候都会经历的一种仪式。
她要按照规则，像个真正救世主一样出现在人们面前，接受他们的请求与跪拜。
然后，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下，消灭掉这位青面獠牙的恶鬼，完成神明的正式上位。
以黑暗来衬托光明。
以邪恶来托举正义。
——以鬼怪来成就神明。
在众人注视中，乔渺来到了高楼顶端。
看着野神最后的模样，她不由唏嘘：“守护了这里几百年的神明，最后却要以一种丑陋的恶鬼模样消失，难怪你会觉得不甘心。”
想想当初，野神教唆她毁掉这个镇子，可能不仅仅是为了考验。祂是真的想借乔渺的手毁灭这个镇子，就此结束“一代神明最终只能沦为恶鬼”的命运。
青面獠牙的恶鬼在看见她的时候，就停止了进攻。
因为知道自己垫脚石的使命，野神化作的恶鬼甚至没有半点反抗就闭上了眼睛，等待乔渺众望所归的诛杀。
乔渺看着这样的祂，不禁想到了自己——几百年后，祂也会变成这副恶鬼模样，托举新的神明上位吗？
她轻笑一声，朝野神温声开口：“我想看看你真正的样子。”
恶鬼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一下。
在一番结界包裹下，最后的最后，野神的灵魂渐渐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翩然落在乔渺的面前。
是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模样清秀的女孩，还是那时唐朝时期的打扮。祂身上被可怕的黑色吞噬，看不出原来的肤色，是几百年人类的恶念聚集到此的结果。
作为守护神，野神时时刻刻都在吸收着人间的“恶”，身体到了承受不住的地步，最终只能带着这些恶念一起消亡。
再由新的神明接替祂的位置。
如此，循环反复，这就是世界运行的规律。
乔渺不禁有些惊讶，就是这么一个小孩子守护了千轨镇几百年吗？
野神嫌她在浪费时间，不耐烦地催促：“别告诉我你对我心软了，好好想想我当初是怎么教唆那些人杀死你的，你没必要对我手下留情。”
乔渺却走过去问祂：“你叫什么名字？”
“早记不得了……”野神重重哼了一声，“反正我也要消失了，问这些干嘛。”
乔渺朝她笑了笑。
野神蹙起眉头：“你别得意，你的结局也会和我一样的。”
乔渺觉得祂真是白长了一张可爱的脸，笑容僵在脸上。
“你将作为神明的最后一点慈悲给我了，对不对？”
就是那次，野神帮助她成功逆转了时空，谢知絮才得以一个独立的身份存在于这个世界。
她能够看见，那是祂在彻底被黑暗吞噬前，最后剩下的一点慈悲。
野神抱着手，没有理她。
没有人在知道自己即将消亡，还能有心情讨论这些。
“我只是在让因果闭环而已。”祂是这么说的。
不管怎么说，乔渺还是很想感谢，走上前，轻轻抱住了祂。
野神愣了一下，很快就看出了她的意图：“……你是想靠这具神明的身体，这样慢慢杀死我吗？”
“嗯，反正这样也能让你消失，何不选个温柔点的方式？”
乔渺一把扔掉了当初为她准备好的武器。
野神觉得她真是在乱来，居然一直在挑衅世界制定好的规则。
不过……
这样的死法的确要比冷冰冰的武器刺进身体里要好得多。
祂窝在她的怀中，垂着眼皮，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镇子真是有好福气，迎来了你这么一个温柔的神明。”
乔渺莞尔：“在你决定守护这个镇子的时候，应该也是温柔的吧？”
野神选择沉默，将下巴埋在她的肩膀，缓缓抬手抱住了她。
恶鬼接触神明的身体，势必会迅速魂飞魄散，祂这样抱住乔渺，无疑也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
很快，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野神的身体消散飘零，就只剩下了一颗头颅。
“其实，我最初的一点慈悲，也是给了你的……”
乔渺一怔。
野神看着她，碎片化消散：“我曾为你落下过一滴眼泪。”
原本，按照乔渺的命运，她会因为发动诅咒而死后不得善终。
是那滴神明的眼泪，渡化了被活埋之后的她没有被强烈的怨气包裹，最终托举她成为了神女。
野神一直觉得众生平等，不该插手人类的因果。
但是那一次，祂还是心疼了这个女孩。
她最初的一点慈悲给了乔渺，最后的一点慈悲也给了乔渺。
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因果闭环。
野神消失得很快。
以至于乔渺反应过来，都来不及跟祂说一句感谢，碎片就随风而散。
至此，神明的交接仪式完成。
这个时空的千轨镇没有消失，而是迎来了属于它的新神明。
对于人类而言，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神明交迭，不知道这个镇子曾免于一场毁灭性的大地震，不知道这个晚上都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是同时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伟大的神明驱逐了恶鬼，守护了他们。
甚至，他们都不知道这位神明的名字。
乔渺正式成为神明后，会在人世间完全消失，认识她的人不会存在记忆，留下的痕迹也会消失无踪。
徐淮音和乔牧南不会记得自己有个女儿。
林婉不会记得自己有位知心的好朋友。
宋愠和赵明媚不会记得福利院里的小渺。
苏莓和苏秋云不会记得曾经有位好心的女孩一直在帮助她们。
……
她的存在，将跨越整个二十多年的时空，彻底被抹灭。
自此以后，千轨镇的哪里都有她，但哪里都不会是她。
太阳初升，千轨镇迎来了充满希望的崭新一天。
观音庙依旧香火鼎盛，没有人能够知道，这座垂眸敛目的观音神像之下早已换了一副新的天地。
不少人都在因为昨夜的梦，特来感谢神明出手慈悲救世。
一个孩子陪着妈妈来拜神，小小年纪的她根本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只是站在旁边傻傻看着。
一会儿，她看着超级高大的神像，扯了扯妈妈的袖口，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神明好像在对我笑呢。”
这位母亲赶紧捂住孩子的嘴，人类怎么可以妄议神明？
她赶紧拽着不懂事的孩子出去。
小女孩不知道妈妈这么紧张做什么，在她看来，这位神明明明很温柔。
她的小脑袋向后看着，一不留神，撞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男人身形高大，穿一身肃穆的黑色。
他不言不语，仅仅垂了下眼眸，小女孩就立刻被这冰冷可怕的眼神吓到失语，女孩妈妈见状，赶紧鞠躬向他道歉。
男人的表情无波无澜，黑眼珠幽幽一转，就转身抬脚，跨入庙门。
这时，眼尖的小女孩又被吓了一跳，指着地上开口：“妈妈你看，那个人的脚下有血。”
也就是这一句话，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位刚刚走进庙里的年轻男人，脚下踩出了一串血脚印，就连指尖也都在滴血。
若不是身上的黑衣服遮盖住血色，还不知该多么的触目惊心。
男人进庙没有多余的动作，重重地跪了下去。
血液沿顺着眉梢流下，濡湿了他的一只眼睫。
若不论这一身的血，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求神的香客。但若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神就会发现，他并不是在真心叩拜。
他根本维持不住正常的情绪，俨然一位被抛弃的、无家可归的……疯子。
——不是说我不会记得你吗？
——不是说抽走了我的爱意吗？
——不是说我天生不该存在情感吗？
——不是说，哪怕你走以后，我都不会再痛苦了吗？
——那为什么，我的心依旧很痛？
——快要死掉了一般的痛。
嗒。
一滴血泪，沿着男人的下颌滴落。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首先，男女主结局会HE。
正文停在这里，是因为我觉得故事都讲完整了（绝对不是我想休息嗷。）
其实关于这部小说的想法和设计，有很多话想说的，等什么时候我沉下心来再说吧。（越到后面心态越崩。）
这本文写到这里，怎么说呢，总算是将它写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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