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们不再是夫妻关系, 但在男人久久的凝视中,乔渺还是不自觉心虚。
她挠了挠脸:“我……去找了宋愠。”
谢知絮眼神陡然变得尖锐。
让她想到了那天晚上。
也是因为宋愠留在她身上的气味,他失控地嗅闻她的手指, 扣住她的腰肢, 对她说:“渺渺,我并不是一个好人。”
“听说贫瘠已久的人更容易发疯……而我只有你。”
后来, 他就用膝盖稳住了她的身体, 钻到了她的裙子下……
乔渺耳根陡然一热, 赶紧摇头挥去脑中令人遐想的画面。
“宋愠的死因是我几次循环下来都没有搞清楚的地方。”她镇定道, “我只有靠近他,才改变他必死的因果。”
提起这件事,就不得不先说起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 在班级聚会之后, 乔渺一路护送着苏莓回到家,特意去见了苏秋云。
她要搞清楚一件事情, 当年将四岁的她送去医院的好心人,是不是她,还是同名同姓的一个人?
尽管已经是十多年前, 一个人的容貌和身体状况会有改变, 但也不至于变化如此之大。
当年一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一转头, 就变成了形容枯槁的老妇模样。
最关键的是,她记得那位苏秋云是会说话的。
乔渺学会了基本的手语,可以和苏秋云进行简单的交流,询问她是不是曾经在十几年前的观音庙救了一个四岁的小女孩。
苏秋云的眼神变了变。
虽然很细微,但乔渺可以确定,她就是当年那个女大学生。
乔渺皱了皱眉:“我记得你是会说话的, 嗓子怎么了?”
苏秋云愣了一下,旋即神色复杂地垂了垂眸,她拿了一本苏莓不要的草稿本,写下一串漂亮娟秀的字体:【被人用烧红的煤灌在嘴里,烫的。】
“谁干的?”
【一家买我的人。】
在苏秋云的讲述中,乔渺看见了她最黑暗的那段时光。
苏秋云当年支教期间,认识了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女生,女生热情好客,经常邀请她去家里去玩。
熟络之后,苏秋云就没有深想,跟着女孩去到了她所谓的“家里”。
那是一座风景秀丽的深山。要论自然条件,风光的确秀美,但要是论居住条件,很难想象那会是一个连电都没有的小山村。
苏秋云是抱着做客的心态去的,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一去,就一脚踏进了深渊。
邀请她做客的女生其实是拐卖了她,收了那家人东拼西凑的三千块钱,转身就逃之夭夭了。
至于当年到底遭受了什么非人的遭遇,苏秋云并没有说,也许大脑也在强迫她忘却。
她只是说,在逃出来的路上路过一片草莓地,就是在那里,她看见了被人遗弃的襁褓中的苏莓。
苏莓的莓就是取自于草莓的意思,是为了纪念她们的相遇。
乔渺心情复杂地看了看苏秋云的身形,佝偻的腰和后背,大概就是那段时间留下的旧伤。
“你出来之后,没有回家吗?”
苏秋云搓弄着干枯的手指,笑着摇了摇头:【他们都以为我死了,要是我再回去,他们肯定还会经历一番痛苦的。】
所以,她才会带着苏莓搬到这个没有人认识的千轨镇。
“那报警了吗?”
苏秋云点了点头,但是没有了下文。
虽然苏秋云很想忘记,但乔渺还是仔细询问了那户人家具体居住的位置以及名字。
忽然,乔渺想起一个人:“你明天早上有事吗?跟我去认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苏秋云去到医院。
刘慧慧应聘了医院里的保洁阿姨,一干就是两年。两人到的时候,她正在弯腰拖着走廊。
苏秋云一看见那张脸,就激动得浑身发抖。
原来这个女人也来到了千轨镇——这张欺骗了她、将她推入深渊的脸,她想忘都忘不了。
乔渺从苏秋云眼眶发红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些施加在你身上的恶意,我会帮你全部报复回去。”
苏秋云的眼泪落下,用力地反握住乔渺的手。
确认了刘慧慧的罪孽之后,乔渺就去到了宋愠现在居住的出租房,傍晚六点,她才等到一身工装服回家的男人。
宋愠很震惊地看着蹲在他家门口的她。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两年,他们在小吃车前见过,当时她是顾客,他是老板。
没想到两年过去,她的模样好像更青涩了。
宋愠不由自主板起一张臭脸:“你来干什么?”
乔渺微笑:“来找我的好朋友阿愠啊。”
他冷笑一声,掏出钥匙:“好朋友……好朋友会将他一个人扔在福利院,十几年不联系一次吗?”
“你这事儿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她无奈道,“当时我离开福利院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过,我们长大还会见面的?”
谁知,宋愠冷着脸,一整个不承认:“有过这事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说完这句话,他就快速打开门,走进去,想将乔渺拒之门外。
他没有想到,她会用手来挡门。
要不是他反应还算快,这扇老式的铁门非得将她手指弄断不可。
宋愠脸更黑了,眉头紧蹙:“你到底想干什么?!”
乔渺注意到茶几上敞开的药盒,结合宋愠这受伤的手臂和脸颊,忍不住问:“又跟人打架了?”
“不关你的事。”
他转身走进屋子里。
然后,极为不情愿地扔出来了一双女式拖鞋。
见乔渺的表情有些微妙,他急忙解释:“别乱想,这是给她准备的。”
乔渺挑了下眉,乖乖坐下换鞋:“你打架是因为明媚姐吗?”
宋愠踩着拖鞋走到厨房,闻言,身形一滞:“关你——”
“是,还是不是?”她的口吻忽然变得严肃,“老实回答我。”
宋愠不耐烦地转过身,对上她没有开玩笑的表情,顿时胸口漫长了起伏一下,点头。
乔渺就知道。
如果是针对他的情况,宋愠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涉及到姐姐赵明媚,他才会变得像是不顾一切的疯子。
提起董三桥,宋愠简直恨得牙根痒痒:“那个混蛋,为了钱竟然出卖自己的亲生女儿……”
直到现在,他仍在后怕。幸好那天他没有收车,幸好那天赵明媚给他打了电话,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乔渺接过男人递过来的一杯水,问得很直接:“宋愠,你是不是想要杀了董三桥?”
宋愠咬了咬牙:“那天没打死他都算我没用。”
“那你明天就别出车了,跟着我。”
闻言,宋愠一脸不爽地坐到对面:“不出车你给我钱?”
“你要是想彻底摆脱董三桥,就乖乖跟着我。”
宋愠盯她看了一会儿:“你想干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乔渺故意卖了个关子没有说,然后顺势懒洋洋地躺倒在沙发上,伸了伸懒腰:“宋愠,我饿了,眼巴巴等了你一天,饭都没吃。”
宋愠一针见血:“门口的外卖袋子是狗吃的?”
乔渺:“……”
真是,长大了就一点都不可爱了。
宋愠看了她一会儿,长长叹了一口气。回到家里,他会习惯性摘下不太舒服的假腿,将空瘪的裤管挽起来,然后架着腋柺行动。
乔渺看着他一瘸一拐走进厨房,总觉得自己有点压榨残疾人的感觉。
宋愠打开冰箱,不一会儿,跟冷藏室一样冒冷气的声音飘出来:“……只能煮面条了,吃吗?”
“吃。”
乔渺听见他吐槽了一句什么,但没听清。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宋愠的脾气其实算是好的了,像她这样失踪好几年不见,一见面就强闯进来的人,不把她撵出去就算不错了。
还能给她煮面条吃。
这时,乔渺想起还有正事要做,从沙发上起身。
刚走到玄关位置,背后就幽幽飘来一句怨气:“你又要不告而别了?”
她回头,宋愠半掀开厨房帘子,直挺挺地戳在那里。
乔渺是准备穿好鞋再说的:“我有件要紧事,一会儿就回来。”
宋愠哦了一声,回去就将火关了。
“别啊,我还要吃面呢。”
宋愠从厨房走出来,没有看她:“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回来。”
乔渺被噎了一下。她就是出门确定一下董三桥的方位,大概十分钟就能回来了,都计算好的,回来正好吃面。
宋愠错开眼神:“我可不想守着一碗冷掉的面等你。”
乔渺无奈塌了下肩膀。
好吧,好吧。
等她回来再煮也行。
……
晚上,躺在床上的董三桥越想越不舒服,骂骂咧咧叫来刘慧慧。
“我让你联系的人怎么样了?”他问,“就那个可以将人卖到T国的老板。”
刘慧慧捡起地上的垃圾,皱了皱眉:“我不想再做这个行当了。”
董三桥气得一拍床:“你现在跟我装什么好市民?赶紧的,联系人,把那个死丫头给我卖出去!”
刘慧慧让他小点声,孩子就在客厅看电视。
这时候,听见动静的毛毛正好推门进来:“爸爸,我要吃小蛋糕!步行街那新开了一家糕点,我的朋友们说可好吃了。”
董三桥表情变得温和,招呼他过来:“等过两天,爸爸再带你去。”
毛毛撅起小嘴:“不嘛,就要明天!明天有活动!”
董三桥真是喜欢这个小家伙,还是妥协了:“行,明天爸爸妈妈带你一起去!”
毛毛高高兴兴亲了他一口就跑了出去。
刘慧慧忍不住叨叨:“还吃蛋糕?多贵啊。”
“所以说啊,把那死丫头卖了我们就有钱了。”
刘慧慧不想跟他再说这个,翻了个白眼,拿着脏衣服走出去。
董三桥让她把灯关上,自己要睡一会儿。刘慧慧顺手关灯,关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董三桥是被一阵吵闹声给弄醒的,还闻到了腥臊恶臭的味道。
刘慧慧的声音在门外,像是在和什么人交涉。
董三桥头脑昏沉起身,摸到了身下的废纸壳,没走两步,他就撞到了集装箱的内壁。
刘慧慧的声音没有中断,商量着将他卖个五万块钱。
跟她交涉的人嫌多,就说像董三桥这样的被卖出去,也就是做采生折割用,最多一万。
董三桥觉得刘慧慧疯了,骂骂咧咧敲打起集装箱。
就在这时,集装箱打开一条缝,光线透进来。
同时也有一只手伸了进来,狠狠抓了一把董三桥的胸口。
董三桥又羞又痛,完全搞不清状况。
紧接着,外面又伸来一只手,朝着他的裤/裆狠狠一抓。
董三桥痛得直接倒地打滚。
因为他的这个姿势,集装箱里的其他人全部兴奋起来,全部围拢到他身边。
最诡异的是,这些人都是黑影,没有具体的人形,但你就会觉得他们的表情特别邪/淫。
董三桥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大声尖叫起来。
这时,一位年轻女孩从黑暗深处走出来,身上带着盈盈亮光:“现在知道怕了?你带了一群男人去找你的亲生女儿,就没想过她会不会害怕?”
董三桥不知道她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愣。
“按理来说,我应该赐予每个人一个悔过机会。”乔渺走到他的面前,表情很冷,“但是对于你,我决定不再给机会——不管你能不能意识到你的错误,它们都不会停手。”
只见乔渺投去一个眼神,这些黑影纷纷如饿虎扑食。
董三桥的叫声十分惨烈。
客厅里陪儿子的刘慧慧被吓了一跳,赶紧去卧室查看。
房间里仅有董三桥一个人,仿佛在做沉浸式的噩梦,痛苦地扭曲四肢。
刘慧慧赶紧去叫醒他。
“没用的。”乔渺抱手站在墙边,“等明天太阳一出,他才能醒。”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刘慧慧两腿一软,随后大声质问:“你是什么人?你是怎么进来的?”
乔渺神色冷漠,扬了扬下巴:“刘慧慧,你曾经参与拐卖了不少人,我是不是劝过你,乖乖去警局自首?”
刘慧慧惊愕地张了张嘴,脑子好像被强行塞进了一段记忆——公交车站,五百块钱,两年后的预言。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是你最后的机会。”乔渺黑白分明的眼睛睨着她,“去警局自首,不然,你一定会死的很惨。”
说罢,她转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董三桥和刘慧慧都是在惊恐中醒来的。
两人第一时间就去检查自己的身体,见毫发无损,只觉得是一个噩梦,缓缓舒了一口气。
殊不知,他们的灵魂其实真的被一群无处可去的恶灵折磨了一个晚上。
董三桥遭受的是宋愠和赵明媚的痛苦。
刘慧慧遭受的是那些被拐的人的痛苦。
刘慧慧总觉得见过乔渺,但想不起来,自首的事情也被她抛到了一边。
下午,夫妻俩仍然带着小男孩一起去步行街的新店吃甜品。
他们坐到了指定的位置,点了指定的甜点,开展了指定的对话。
只要乔渺不参与,他们就会像一只只提线木偶,按照自己既定的路线开始行动。
时间一到,一辆白色货车就按照指定的角度、指定的速度、指定的力度直接冲上了步行街的路口——轰隆一声巨响,吓得周围的人四下逃散!
一家三口当场死亡。
货车司机也因为弹起来的安全气囊撞击昏迷,受伤严重。
乔渺站在人群中,望着这再熟悉不过的一幕,眼中没有半点波澜。
旁边的宋愠却看呆了,脸色变得煞白。
她告诉宋愠:“要是你今天没有跟着我,那个倒霉的司机就是你了。”
宋愠很长时间才缓过来,咽了下口水:“那现在那个倒霉的司机……是谁?”
“崔虎。”
就是那个侵犯女性的男人。
曾经被乔渺降下了不能触碰异性的预言。
她发现这个崔虎还真是不老实,自从知道自己不能碰女人后,这几年就开始向俊秀的小男生下手。
她想,崔虎今天一定会觉得自己撞了鬼了。
鬼迷心窍的突然去应聘司机,鬼迷心窍的接过了宋愠的货车,又鬼迷心窍的答应了下午这趟物流运输。
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鬼迷心窍?
一切都是神明的意志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1·吞尾蛇(7) 这一刻,宋
宋愠似乎还在震惊之中, 胸口剧烈起伏:“那个混蛋,真的死了吗?”
乔渺认真地嗯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宋愠的亲生父亲, 避免他在血腥现场呆的太久, 她扯了扯他的袖口:“今晚吃什么?”
宋愠满脑子都在眼前重大的事故之中,冷不丁被转移到这个日常的话题, 懵了一下。
“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你不应该好好报答我一下吗?”
宋愠张了张口, 正想将这件事问清楚, 就看见乔渺竖起一根手指抵唇,做了个“嘘”的动作。
她严肃的眼神传递出,这件事不该问, 不能问, 也不敢问。
他猛地咬紧牙关,识趣地转过身:“……你想吃什么?”
“只要没有胡萝卜和香菜, 都可以。”她说,“这几天我都会住在你那里,就要麻烦你继续睡沙发了。”
宋愠全身一僵, 停下脚步, 一脸想要吐槽的样子。
乔渺装作没有看见,自顾自地向前走。
这起事故虽然发生了改变, 但她还是没有找到宋愠的死亡原因,时时刻刻,她都在关注这个男人的情绪。
两人回去之前顺便去了趟超市,买了一些菜和肉。
晚上回去,乔渺注意到他在偷偷打电话,应该是在告诉赵明媚这个消息。
赵明媚可能以为是他做的, 宋愠才会情绪激动地表示:“不是我。”
也正是因为这一句话,乔渺脑中似乎抓到了一些思路。
之前几次发生的交通事故,肇事者都是宋愠,也许当时他是头脑一热,也许这真的是一场不幸的巧合。
但在赵明媚看来,这可能就是宋愠在故意报复董三桥。
因为太巧了不是吗?宋愠前几天还扬言要杀了董三桥,没过几天就发生了这起车祸。
以赵明媚的脾气,她未必会接受宋愠的“好意”,更多的是对他冲动做事的愤怒。
宋愠有多在乎她这位姐姐,乔渺是知道的。
这次将他彻底从事故中摘出来,也算是无心帮了他一把。
两天后,赵明媚突然登门造访。
宋愠在厨房里做早餐,是刚起床的乔渺过来开的门。
赵明媚看见她,先是确认了一下自己没走错,就表情微妙地问:“你是……阿愠的女朋友?”
这时,宋愠端着菜从里面出来,颇为无语地叹了口气:“你好好看看这是谁,什么女朋友?”
说罢,他就径直走过来,给赵明媚拆封了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摆在她的脚边。
一副“就怕她不进门”的殷勤表现。
由于赵明媚是在乔渺扯断因果线前离开的福利院,仍然保存着有关小渺的记忆,很快就将她认了出来,十分惊喜。
早餐三人交谈得非常愉快。
宋愠基本没有说话,只有乔渺和赵明媚说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赵明媚看了一眼时间。
在她开口之前,宋愠突然冒出来一句话:“中午吃火锅吧。”
他说这句话时盯着盘子,说完又快速起身收拾东西,装出了一副超不经意说出口的样子,又酷又拽。
只有乔渺应了一声。
但显然,这不是宋愠的目的,转身的时候故意踢了一下她的椅子。
乔渺立即反应过来,然后送他一个无语的眼神。
长嘴不会自己说嘛?
赵明媚似乎在犹豫怎么拒绝,就被乔渺热情地拉起手:“明媚姐,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你要是没事的话,中午我们一起吃火锅嘛。”
赵明媚没有回应,下意识看向宋愠。
宋愠立即避开眼神,语气够冷淡:“多双碗筷的事……”
宋愠出去买菜的时候,乔渺和赵明媚就在厨房里洗碗。
趁当事人不在,有些问题她正好要问赵明媚:“我看得出来你很关心宋愠,之所以给董三桥钱也是为了宋愠不受打扰,可为什么,你一直都在有意把他往外推?”
赵明媚显然没想到话题转到了这里,手里的盘子一滑,重新掉进了水里。
咚的一声,和她的心脏同频下沉。
在乔渺一动不动的注视中,赵明媚眼眸渐渐黯淡下去:“因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
宋愠对于她来说,既是造成一切不幸的深渊,又是可以带给她依赖的港湾。
她无法忘记是因为阿愠的到来,她被扔到了深山里,无法忘记是因为阿愠,自己在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但同样,也无法忘记,阿愠总是护着她,紧紧抱着她的温暖。
她对于宋愠的感觉,一直都很矛盾——不愿意靠得太近,也没办法彻底割舍。
乔渺从水里捡起那个盘子:“你应该有感觉,宋愠最在乎的就是你。”
赵明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心事重重地低了低头。
乔渺觉得她有话要说,认真等着她的下文。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阿愠一件事情。”赵明媚靠在冰凉的柜台,垂着眼,“当年那起车祸,死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他的妈妈。”
这是尘封在她心底很久的事情。
因为看不懂,她每天都会翻起来仔细思考。
所以,想忘都忘不了。
那天,车祸之前,赵明媚和阿愠的亲生妈妈爆发了一次很激烈的争吵,具体吵了什么,她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当时那个女人阴森骇人的嘴脸和非常粗暴的话语。
赵明媚当时只是一个孩子,自然吵不过大人,很快脸上就落下了一巴掌。
她记得自己被打蒙了,就站在村里的路中间。
疾驰而来的小货车撞倒的人本该是她。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突然冲出来,狠狠将她推到了一边。
动作是同时发生的,在赵明媚天旋地转倒在旁边的时候,耳边就传来了一声结结实实的撞击声。
等她爬起来,才发现车底下是阿愠的妈妈。
血液像开花一样展开。
一时间,她心中的疑惑要大过震惊。
赵明媚不明白,这个当初将她扔在深山里的女人,这个处处针对她的女人,这个在一分钟之前还狠狠打了她一个巴掌的女人……怎么会冲出来救了她?
她一直都看不懂这件事。
“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赵明媚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我本该深深厌恶的一个人,却以这种方式死在我的面前。”
以至于,她没办法心安理得的去厌恶,更没有办法心安理得的去原谅,心脏就像永远被吊起来炙烤。
每次看见宋愠,她都会不自觉想到他的妈妈,这让她很难受。
乔渺出声跟她解释:“因为人性是复杂的,它并不是一种单一的色彩。也许是一瞬间的善良苏醒,也许是一瞬间想起了母亲的责任……那个人做出了一件不像是她做出的事情。”
“从因果论上说,正是因为她以这种方式让你活了下来,你才会和她的儿子宋愠牵扯不清。”
赵明媚愣了一会儿,不知所措地冷笑一声:“也许是这样吧……但我已经决定了,今后都不再和阿愠见面了。”
乔渺默不作声洗完碗,擦干手上的冷水。
这一刻,宋愠死亡的原因终于浮现。
想想如果不是她在这里,他们姐弟两个会发生什么?
赵明媚主动上门说起当年的事情,话里话外都是和他不要再见面的决绝——对于一根筋的宋愠来说,如果再也不能和她见面,也许一死才是最终的解脱。
乔渺看着这个出租屋,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宋愠一个人走来走去的身影。
他一瘸一拐地拉上各个屋的窗帘,一瘸一拐用胶条封闭了整个屋子,然后,打开煤气,孤独地缩在房间的角落。
等待窒息,等待死亡降临。
乔渺劝她:“哪怕告诉了宋愠真相,也不要不见他,好吗?”
赵明媚擦了擦眼泪:“为什么?”
“因为你是最重要的,被一个最重要的人说永不相见,是特别痛苦的一件事。”她说,“你可能是想以这种方式逃避,但前提要是,你根本不在乎宋愠。”
“如果你在乎,那么不见面的这个方式,只会让你承受双倍的痛苦。”
赵明媚重重闭了闭眼,哽咽了一下:“那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的四个字——重新开始,像你的新名字一样。”
赵明媚愣了一下,缓缓张开濡湿的眼睫。
乔渺抱了抱她:“只有跨过过去这道坎,才能迎来新生。”
很快,宋愠开门回来,两个人就及时中断了这个话题。
宋愠这家伙有多敏锐?一进门,只扫了一眼,就注意到赵明媚的眼睛是泛红的,找了个机会就拽着乔渺到厨房,问:“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都聊了什么?”
乔渺自然不会告诉他,打个岔就过去了。
她识趣地去楼下逗猫,将房间留给他们姐弟俩谈话。
过了一会儿,赵明媚下楼喊她上去。
乔渺看见赵明媚如释重负的表情,她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怎么样?”
赵明媚蹲下身,勾了勾唇角:“阿愠好像一直都没长大。”
谁能想到,在她平静讲述完当年的真相后,一直低头默不作声的宋愠突然开口,问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像有某种预感一样问她:“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可以见面的,对吗?”
他依然是那个爱黏着她的阿愠。
也就是那一刻,赵明媚忽然明白了“重新开始”的意义。
乔渺捏了捏猫爪:“那你的回答呢?”
赵明媚长长舒出一口气,笑容更深:“还能怎么办?看来我要好好适应一下有弟弟的新生活了。”
乔渺也笑。
热闹的火锅结束后,乔渺仍旧无法松懈,因为今天晚上就是宋愠每次循环都会自杀的时间。
不过目前,他看起来一切正常。
晚上,沙发上摆放着宋愠的被子和枕头,他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
以往这个时候,乔渺都会去卧室里睡觉了,但今天情况特殊,她一直陪他在看无聊的综艺节目。
十一点左右,宋愠关闭电视机,见她还没有回屋的意思,挑了下眉:“你要是在这睡,我就去睡床了。”
乔渺不放心地站起身:“宋愠,你现在心情怎么样?不会突然寻死觅活吧?”
宋愠嘴角抽了抽:“……啊?”
“别忘了我还在你家里呢,你要是寻死,我就是第一嫌疑人。”她打趣道,“我们朋友一场,你可别害我。”
宋愠盯她看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神经病。”
见他还能回怼,心情应该不错。
乔渺放心了,乖乖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猛然醒来,坐起身:“宋愠,你还活着吗?”
紧闭的房间门外,很快就传来了一个不耐烦的慵懒声线:“托你的福,还没死透……”
乔渺放下心,迅速踩着拖鞋打开门。
整洁干净的出租房内,宋愠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她一眼,表情冷淡地放下餐盘:“怎么,出来看看我什么时候死透?”
乔渺微笑地摇了摇头。
宋愠不知道她开心个什么劲儿,被她注视得怪别扭的,转身回到厨房。
只有她知道,这条因果线的宋愠能够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有多不容易。
强烈的欣喜都化作了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语,她一蹦一跳地追过去:“早上好,阿愠!”
“……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1·吞尾蛇(8) 这个状态的
庄园, 四月的夜风吹来一丝凉意。
乔渺将窗户关小了些,又走过去,打开了灯。
骤亮的光线牵出整个卧室的景色, 布局和陈设基本没有很大变化, 和他们是夫妻时的卧室几乎一样。
谢知絮鲜血淋漓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垂着眼。
床上, 碎花的被子铺在床上, 下方空无一人。
这个时空的“她”直接消失无踪, 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男人静静地、僵硬地扭过头, 看着这空荡荡的床,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收回目光。
乔渺心里五味杂陈。
尽管谢知絮没有明说,但能够感觉, 他在怪她。
这很正常, 相当于她站在最开始的地方交给了他一个珍贵的宝物,告诉他“如果你爱我, 就要好好珍惜”,为了这一个承诺,他小心翼翼守护了很久很久。
可是今夜, 她又出现, 将他一直呵护备至的东西打碎,还残忍地告诉他——你根本守护不了任何人。
因为心里浓烈的爱意, 又得知了他能够存活在这个世界的原因,谢知絮说不出太多责备的话,狂暴的情绪都放在心底自我消解。
于是,他像位精神失常的疯子,一直搓弄着左手的无名指。
好像那里存在着一枚代表忠诚的结婚戒指。
乔渺看着这样的他,心脏隐隐胀痛。
由于她的死亡会让镇子里哪怕一个微小的东西都碎裂重构, 所以循环至此,谢知絮就连一枚用来纪念她的戒指都无法留在身边。
简直就像在向他残酷无声宣布——他的身边,留不下任何,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
此时此刻,谢知絮的内心充斥着深深的恐惧。
如落入无尽深渊般,无尽绝望的恐惧。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开嗓:“昨天晚上我接到信息,让我立即赶往风水店铺,可是当我到达的时候,那个铺子连门都没有开……”
乔渺垂了垂睫毛,承认:“是我让翟天师帮忙骗你出去的。”
他寸寸抬起发红的眼眸,等待解释。
她故作轻松地笑笑:“没办法,你将这个时空的“我”保护得太好了,我要和她见面,只能这样。”
解决完宋愠的事情后,乔渺一直都在找机会和这个时空的自己见面。
可努力了十多天,她都没有办法在不被谢知絮发现的情况下,接近一次。
也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乔渺才发现,谢知絮对她有多执着与痴迷。
哪怕只是作为默默守护的小叔叔,他的视线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一分钟都没有。
乔渺想来想去,只能找别人帮忙。
谢知絮嗓音发冷:“……你和她都谈了什么?”
乔渺知道他又会生气了,但还是诚实道:“我希望她可以在这个时空里死去。”
果然,话音刚落,男人不自觉地亮了亮血红的竖瞳,胸口激烈起伏起来,眼神极为瘆人地质问:“为什么非要这样做?”
乔渺的眼神没有偏移一点,坚定地与他对视:“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
四月十三日的晚上,也就是昨天晚上,上一秒谢知絮驾车离开,下一秒钟,她就敲响了这间卧室的门。
来开门的“乔渺”浑身长满黑斑,病怏怏的,虚弱得只能坐在轮椅上。
看见门外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她”的表情是肉眼可见的震惊。
两个时空的自己见面,这本来就是违反世界的规律,但乔渺还是想要将一切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至少,让“她”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死。
乔渺好像就是站在今夜这个位置,认真询问了“她”:“你愿意为了救人而死吗?”
“她”脸上的震惊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
很久之后,她才带有哭腔地冒出来一句:“我、我不知道……”
那一刻,说乔渺心里没有动容是假的。
这毕竟是另一个她自己。
是最胆小、最软弱、同时又是最笨拙而热情的那一个。
——是她一次次循环之后,再也找不回来的那个自己。
乔渺无比怀念地盯“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到“她”面前,擦了擦“她”眼角的泪:“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我也知道你有多害怕……我就是从你这个阶段走过来的。”
她捧起“她”落泪的脸,声音无比温柔:“但是渺渺,这是唯一能救爸爸妈妈的机会,你也想让他们活着,对不对?”
“乔渺”一怔,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明明怕得浑身发抖,但一番思考过后,还是点了点头:“我想让爸爸妈妈回来,想让他们活着。”
乔渺心头一酸,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愣了一下,也缓缓伸手反拥住她。
自己和自己拥抱,很奇妙的感觉,似乎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她们。
“你就是未来的我吗?”“她”吸了吸鼻子,渐渐冷静了下来,“感觉好厉害,好温暖……”
乔渺目光凝滞了一瞬,笑了笑:“我还是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人类可能就是这样不知足,天真烂漫的时候向往成熟,成熟的时候又怀念当初的纯真。
两个人依依不舍地松开彼此。
乔渺计算着时间,觉得被骗的谢知絮差不多快回来了,准备离开:“渺渺,我走之后世界就会修正你的记忆,你不会记得我们所说的话,也不会记得见过我,所以我需要再向你确认一遍——你真的愿意牺牲吗?”
渺渺控制不住浑身一抖,怯懦地扬起泪汪汪的眼睛。
静默几秒后。
“如果只需要我一个人死,就可以救爸爸妈妈,可以救很多人。”“她”抓紧衣摆,“我愿意……”
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有多恐惧和颤抖。
但是乔渺看出来了,心疼地看着“她”:“你其实可以任性一下的。”
渺渺一怔,不确定地问:“……我也可以不死的吗?”
“当然可以,就是维持现状而已。”
“那不要。”渺渺很快摇头,“我要爸爸妈妈活着,我可以去死。”
这带有哭腔的声音听得乔渺心脏涨痛。
她又忍不住走过去,抱了抱“她”。
几百年前,亲生父母被打死的那一幕似乎已经成为了她们心底深处最惧怕的事情,哪怕转世轮回,她们都宁愿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
乔渺讲完,谢知絮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眼,一场猛烈的风暴似乎已经结束,他的眼中只剩满地狼藉。
乔渺盯着他若隐若现的竖瞳,知道他内心很不稳定,但仍然明确而残忍地告诉他:“即使今晚我没有出现,‘她’还是会死。”
因为这是世界的意志,成神的考验既然开始,就不会轻易结束。
如果没有她,这个时空的乔渺大概率会和上个循环一样,指甲抠破自己的脖颈而死。
男人果然倏然抬起头,痛苦又癫狂。
乔渺:“如果我没有来,这个时空就会是个死局……”
成神之后,她看这个世界能够看得更宽更广,乃至可以看见平行世界的存在与进程。
宇宙就像一颗庞大而枝繁叶茂的大树,密密麻麻,转折不断,千轨镇只是众多枝桠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
而这极小的一部分枝桠中,又几乎全都是绝望与枯萎,仅有几条因果线在坚韧地支撑着。
乔渺曾经因为没有喝下谢知絮的血,失去过锚点,跳转到其他的因果线中——在那里,她看见了野神会毁灭整个镇子,无一生还。
在千轨镇的存亡中,像这样的结局还有很多,野神抛弃了这个镇子又毁了所有人。
唯一没有受到干扰的,就是产生逆向时空的这一条因果线。
——因为世界的惩罚和考验,乔渺的死亡会让整个镇子进入到一个新的循环,回到安全的三月二十八日。
而她从来没有活着到过五月份。
也就一直没有到达过,野神毁灭整个镇子的那一天。
只有这条线是茁壮成长的,是这个镇子唯一存活的机会。
谢知絮听完,头脑又是一阵眩晕。
过了好一会儿,自嘲地笑笑:“我本打算明天去找黄神婆帮忙……”
这就是乔渺要跟他说的:“黄神婆死了。”
他愣了一下,猛然抬起头。
提起这件事,乔渺胸口就闷得不行,眼睑变红:“昨天晚上我第一个打的电话就是给黄神婆的,本想让她帮忙引你去万仙镇。”
结果电话响了很久,好不容易接通,传过来的是一个陌生清冷的年轻女音。
对方自称是黄神婆的孙女,姓苏,问乔渺是什么人。
在乔渺说明了情况后,对面的年轻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说:“阿婆死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黄神婆突然就疯了,疯疯癫癫地投河自尽了。
翟天师之所以没有在千轨镇,也是因为在万仙镇办理师父的后事。
和乔渺通话的女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如今的乔渺可以知晓一切。
她眨了下眼,眼眸一瞬切换为灿烂的金色,问电话对面的女生:“你不是这个时空的人吧?”
姓苏的女生静默片刻,嗯了一声。
也是从她口中得知,另一个时空的黄神婆也是变疯投河自尽的。
人类无法知道黄神婆变疯死亡的原因,但是乔渺很清楚:“因为黄神婆对自己供养的神明产生了怀疑。”
对神明产生怀疑,对信仰产生动摇,这可是非常致命的一件事。
当时黄神婆对乔渺说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就是一场死亡的前摇:
——“你有没有想过,神明的真面目可能跟你们理解的不太一样?”
——“说到底,我们人类是否真的能够链接到真正神明的那个高度,还未可知呢……”
——“我那个好吃懒做的大徒弟虽然看上去不太靠谱,但要是有一天你联系不上我,找他也可以,他还是有点天赋在的。”
黄神婆一死,唯一能够向谢知絮提供方法的人消失,所以乔渺才会说,这个时空变成了死局。
如果不是成神的她到来,这里终会成为一滩腐烂的死水,随着野神的抛弃被埋入地下,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听到这里,谢知絮突然发出了一声冰冷而疲倦的笑,在寂静的氛围中分外清晰。
得知这是因果注定,而他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早就破灭后,他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血管里癫狂的血液在横冲直撞,他的大脑却安静得一片空白。
其实,他应该高兴的,情感浓度最深的那个她来到了身边。
他们之间不再有伦理枷锁,只有一个因爱将他变成怪物的她,还有一个深爱着她的他。
可他终究安慰不了自己,因为爱有多重,恨就有多重。
——他的神经仍旧紧绷到痛,骨骼无法停止地震颤,心脏失序。
他们终究活成了一黑一白的对立面。
因为成为神明,她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灼痛他。
这就是他们走到最后的结局?
在乔渺关切的注视中,谢知絮慢慢站了起来。
他很清楚,自己掉进了可怕的思想漩涡里,这个状态的自己,要比疯狂的程度还要严重。
因为不知道失去理智的自己会对她做出什么,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凭着尚存的一丝理智,身体僵硬地走出了房间。
他垂着眼,竖瞳鲜红如血,胸腔里胀满了无处纾解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
也算是填了上一本黄神婆之死的真实原因。
第174章 1·吞尾蛇(9) “我也是爱
乔渺凝望着男人消失在门边, 迟迟收不回目光。
谢知絮太过安静了,安静得让她觉得更加恐怖。
如果是过去,他的情绪肯定会更加猛烈。
现在的他, 情绪未必不猛烈, 但在用一种更成熟内敛的方式自我包裹。
就像一片表面平静的山,下面积蓄了致死量的滚烫熔岩, 到达一定程度, 若不毁天灭地, 那必然就是自我毁灭。
不过, 担忧归担忧,乔渺觉得他们两个都该静一静,没有追出去。
身上满是血, 她默不作声转身, 去浴室清洗。
蒸腾的热气氤氲中,乔渺坐在浴缸里, 一动不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更显沉寂。
水面倒映着她的样子,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 却有些陌生。
她想起了成神之后的事情。
在她给出了最终答案后, 野神稚嫩的语气裹挟着冷意,对她说:“知道吗?如果你给我的是另一个答案, 就会立即在我面前灰飞烟灭。”
乔渺马上就反应过来,哪里有什么可以选择的余地?她的路仅仅只有这一条。
还好,她的一念之差,踩中了正确答案。
“你们选择神明都是这样霸道的吗?”她忍不住嗤笑,“硬生生把人逼到这条路。”
野神表示不背这个锅:“这明明是你自己给出的答案。”
“那当初你也是被这样选择出来的?”乔渺忽然反问道,“经历过这世间最黑暗、最痛苦的考验, 但仍然给出了世界想要的答案?”
野神似乎很不愿意提及这个问题,偏过眼神。
祂继续按照流程问她:“成为神明后,你想要做什么?”
“首先当然就是要阻止观音庙前的我了。”乔渺微笑,“如果掉入了你的陷阱,我就没有办法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了。”
直到现在,她已经完全明白。
当初观音庙前那一道从天而降的金色光束,不是别人,就是她成神之后的自己。
也就是现在,此刻。
是她完全了解全部前因后果后,做出来的选择。
——她要获得保护的力量,要成为神明,手上就不能染上一点鲜血。
野神继续问她:“还想要做什么?”
乔渺眨了下眼睫,看透了一切的她选择:“我要身处逆向时空的我无法活到五月份,只有这样,这条因果线才能成为最有希望的一条线。”
她能够看见,有关千轨镇的每一条因果线,最后都会指向野神毁灭整个镇子、无人生还的结局。
只有她逆向而行的这条线,没有完全受到影响。
野神沉默了两秒:“还有吗?”
这个问题,乔渺没有回答,而是靠接下来的行动告诉祂,她要亲手结束自己逆向时空的悲剧。
于是当夜,她就动用刚刚得到的力量来到了最初的时空。
滴答。
一滴温水落在浴缸水面,荡漾开乔渺水面的倒影。
她抬起头,注意到,浴室门上映着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热气迷蒙中,谢知絮像是在直勾勾望着她,又像是在落寞地背靠着门。
他依旧是那么安静,安静到乔渺想起他的眼神,就是一阵难以纾解的沉闷。
乔渺轻声唤他:“谢知絮,过来。”
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迫不及待,浴室门先是缓慢开启了一条缝,然后就被猛地按到了墙上。
男人笔挺地戳在那里,锐利的眉骨投下一片薄薄的阴翳。
他已经清洗过了自己,头发还有些潮湿,换上了一件简单款式的黑色衬衣。
一身黑,比身后卧室的昏暗更加沉郁。
他一声不吭走到浴缸边,自上而下看着她赤裸的身体。
谢知絮表现得很冷静。
但一个无比阴暗的念头正在他的脑中酝酿——为什么不将他的黑暗浸透她的整个身体,将她这位神明永远拉入深渊?
这是他们唯一能够长相厮守的机会,将会在深渊里永不分离。
他盯着她玉白的皮肤,眼神幽暗。
似乎都可以看见,他的血液再次涂满她的全身,他们在黑暗里深深交合的样子。
因为被逼到了绝望的境地,谢知絮无法消散掉这个恐怖的想法,心脏和身体都在因为找到了一个好方法而极端亢奋地战栗着。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考虑将自己的心脏掏出来,让她吃下去。
反正他的心里全都是她,由她咀嚼咽下,再好不过。
这样,是不是就能将纯洁的神明拽入黑暗?
就在谢知絮的阴暗想法灼烧得一发不可收拾时,他看见了她美丽明亮的眼睛。
乔渺趴在浴缸边,朝他微笑:“知道吗,谢知絮,我想拥有这份力量也是为了保护你。”
她的眼眸,如世间最清澈珍贵的一汪泉水,将他腐烂的大脑,彻底冲洗了个干净。
他看着她,喉结急切滚动了两下,终于开口:“你觉得我需要你保护?”
“我知道你很厉害也不会死,但是……”她的眼神越来越温柔,“因为我爱你,就想尽可能的去保护你,这种感觉是非常强烈的,无关于你是否需要保护。”
“你应该也有相同的感觉吧?因为你也同样爱着我,就会想要不顾一切的保护我。”
谢知絮看着她的笑容,仿若胸腔里炙烤的火焰一下子熄灭大半,僵硬的手指不自觉地跳动了一下。
乔渺:“有时候我会想,假如没有逆向时空,我们还会不会相爱。”
男人垂眼看着她。
她眨了眨被水汽濡湿的睫毛:“我猜……大概率是不会的吧。”
先不说注定消亡的谢知絮不会存在于这个世界,就算是幸运的存在,最初的她和最初的他相遇,应该也很难靠近彼此。
毕竟,最初的他们都不是主动的人。
最初的她不会像她现在这样,一次又一次不管不顾地强闯进他封闭的世界。
那时的谢知絮性格阴郁疏离,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将她视为自己的一切。
他们是在几率极小的情况下,相爱的。
尽管他们恨透了逆向时空,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因此,才提供给了他们相爱的契机。
——由爱意浓烈的谢知絮一点点打开她的心扉,再由情感浓度越来越深的她,一点点撬开谢知絮封闭的世界,最终完成因果闭环。
“所以,谢知絮……”乔渺看着他的眼睛,笑容更深,“我们命中注定会这样相爱。”
也命中注定,会走到这样的结局。
男人仍然一言不发。
高大的黑影吞噬着她。
能够感觉到,他扑面而来的进犯气息。
“为什么要强行把我留在这个世界?”忽然,他冷不丁开口。
乔渺知道他在明知故问,似乎就想听见她说出那三个字。她也不吝情感地表示:“因为我爱你,不想看见你消失。”
话音刚落,他突然有所动作,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半跪下来,修长的手指绕弄起她打湿的一缕长发。
滴答。
血液混合她发丝的水滴,落入水面。
“再说一遍。”他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
乔渺不由屏住呼吸。
在他温度太盛的眼神磋磨中,她调整呼吸,又说了一遍:“因为我爱你。”
仿佛接到了想要的信号,谢知絮低下头,闭上眼睛,充满缱绻地亲吻了一下她的发丝。
乔渺一怔,心脏迅速没出息地塌陷了下去。
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简直比接吻还要令人心动。
如果是以前,男人一定会回敬给她相同的爱意。
但因为情绪不稳,他只是亲了亲她的发丝,就沉默地松开了她,起身离开。
这份莫名的心动,直到谢知絮离开都没能安宁。
乔渺没有允许自己心脏狂跳下去,深吸气让自己冷静,然后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睡衣,吹干头发后走出浴室。
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直勾勾盯着她的男人。
好不容易有了节奏的心跳又乱了。
这很正常,因为她对他也存在着不相上下的爱意。
关了灯,谢知絮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黑暗中,眼神滚烫而又直白。
见他毫无困意,乔渺不禁想起了那些和他同床共枕的夜晚:“你是不是都不用睡觉的?”
安静几秒,他难辨喜怒地嗯了一声。
尽管他们相处了很长时间,但好像今夜,他们才算是真正的袒露了自己。
乔渺有些茫然,以前他总是喜欢抱着她入睡……原来都是装的吗?
“你就坐在这里,不回自己的房间吗?”她掀开被子,“我准备睡觉了。”
黑暗中,沙发上的黑影一动不动。
乔渺叹了一口气,躺到床上没有被血沾染的那一侧,随他去了。
可想而知,这一夜她根本睡不着。迷迷糊糊有了些困意,就会被男人极富入侵性的视线骤然拉回现实。
就这样过了两天。
因为乔渺改写了不幸的结局,徐淮音和乔牧南得以顺利回国。
他们在最受欢迎的那一家餐厅定了包间,邀请乔知絮吃饭,感谢这段时间他对乔渺的照顾。
乔渺以为这会是谢知絮情绪爆发的一个导火索,没想到的是,他出奇的冷静。
不仅冷静,还很配合。
哪怕徐淮音打算在这顿饭结束之后就将乔渺接回别墅,他的眼神也毫无波澜。
也不知道是因为变得麻木,还是他打算在冷静中自我毁灭。
乔渺很担心他。
借口东西没有收拾,今晚还是决定跟他回庄园。
车上,鸦雀无声。
谢知絮仍然冷静到诡异,闭着眼睛,两腿交叠靠在座椅上,并没有对她主动提出跟他回庄园的事情表现出任何反应。
窗外的霓虹灯光,照得车内忽明忽暗。他轮廓分明的一张俊脸也在光影交错间,更加立体深邃。
他们两个拥有同等的爱意,在他想要触碰她的时候,其实乔渺也控制不住想要触碰。
她只是在竭力靠着理智,与他保持距离。
但,理智早晚也有失效的时候。
乔渺看着看着,头脑一热,轻轻探出身体——
谢知絮像是意识到,猛然睁开眼睛,幽暗的眸子比夜色还深。
两个人保持着即将接吻的姿势,近距离对视。
乔渺脸颊发红,捂了捂嘴唇,小声说了一声“抱歉”。
她赶紧坐了回去。
男人的眼神却追随而来:“你想吻我?”
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白,乔渺的脸又红了两度,点了点头:“我也是爱你的啊,当然想吻……”
这个话题其实有点不妙。
她很怕谢知絮突然发难,质问她明明想吻,为什么还要做出这个选择。
然而,谢知絮盯了她一会儿,问的却是:“……你会觉得我的血脏吗?”
高高在上的神明应该会讨厌怪物的血沾在身上的吧?那种腥臊的、恶臭的、肮脏的血液……
“不会啊。”
乔渺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仔细看她的表情,没有捕捉到一丝说谎的迹象后,收回目光。
谢知絮的神色冷漠无异。
但是仔细去听他的呼吸,就会发现,急促又紊乱。
“那我靠近你,你会有什么不适?”
“也没有。”乔渺摇摇头,面露担心道,“倒是你,会流血,应该会很痛吧?我会克制着离你远点的。”
谢知絮没有说话。
这时,车辆进入到盘山公路,几乎就没有了路灯,四周全都是黑暗。
也因此,乔渺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异样。
黑暗中,男人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可遏制地轻颤起来,指骨微微泛白。
过了很久很久,乔渺才听见旁边冒出来极其冷静的一句:“只有我痛的话,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1·吞尾蛇(10) 宁愿忍着痛
此时的乔渺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车辆回到庄园, 谢知絮下车,依旧保持着一副若即若离的态度,冷得让人心悸。
恍惚间, 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她和谢知絮的相处模式——胆小怯弱的侄女和不苟言笑的小叔叔。
但又不是完全回归到那个时候的状态。
那时的他, 眼中随时积蓄着一场风暴,满满都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 她清楚知道了那些代表着什么。
每次男人看过来, 她都如同在陆地上陡然溺水。
毋庸置疑, 谢知絮还在怪她。
怪她成为了神明。
怪她成为了他无法肆意触碰的那一方。
做出这个决定, 乔渺其实并不好受,但是她比他明白的一个道理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男女之间轰轰烈烈的爱,仍存在着亲人之爱, 朋友之爱, 陌生人之间那微小而善意的爱。
洗完澡,乔渺出来, 又看见了默不作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她关灯,上床,他都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不同于前几天的冷漠且克制, 今夜, 他的视线好似尤为直白露骨,带有某种进犯性, 硬生生向她扑来。
简直像在用眼神,与她的身体各处,雌雄交融……
乔渺不自觉心跳加快,四周的空气都仿佛跟着她的节奏灼热。
但她还是在这种注视中睡着了。
事情是在半夜的时候不对劲的。
乔渺因为胸口的沉重皱了皱眉,想要翻身,却摸到了一条坚硬滚烫的手臂。
当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 掌心已经是一手的血。
她倏然睁开眼。
不知何时,男人来到了床上,完全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横在她的胸口。
他们身上的衣服,被过量的血液沾染,牢牢黏在了一起。
如果是从第三视角看这一幕,定然觉得怪异。
谢知絮是一位成熟的男性,身形高大,怎么看都是拥有压倒性力量的一方,然而却像一个极富依赖感的孩童,将头埋在她的脖间。
反观乔渺,表现得才是最无情的那一方,面对依赖性过强的男人,她在黑暗中开口:“谢知絮,放开,你流了很多血。”
知道他一定醒着,乔渺安静等他松手。
男人却一动不动。
乔渺挣扎了一下,刚要说话,就听见他好听的声音发闷:“……你觉得我血脏?”
短促而滚烫的气流,从颈侧一路烧红到她的耳尖。
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不由自主就将语气放柔:“不觉得,但我知道你会疼。”
其实,野神警告过她,如果想要这条半人半蛇的怪物安然无恙,就尽可能离他远点,也不要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因为神明对于怪物的灼痛,与普通的疼痛都不一样,会是一种震断经脉、打碎骨头的痛。
哪怕分开很久之后,这种痛感都还会残留。
乔渺能感觉到,谢知絮的肌肉产生了小幅度的战栗,口中却轻轻吐出两个字:“不痛。”
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痛?
乔渺无奈地闭了闭眼。
宁愿忍着痛,也要靠近她……吗?
她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温声问道:“那你希望我也抱着你吗?”
谢知絮没有说话,故意将手臂松开了一些,容给她一个可以翻身的空间。
乔渺在他怀里转身,纤细的手臂反拥住他的腰。
“就这样睡吧。”她说。
男人将下巴抵在她的头上,闭上眼,低低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第二天早上一起来,整张床铺堪比一场大型的凶案现场。乔渺叹气,脱下黏在身上的黑红色睡衣,清洗掉身上的血液,换好衣服走下楼。
谢知絮已经清洗完毕,干净清爽坐在了桌前。
保姆阿姨从厨房里端着菜,笑着喊她“乔小姐”。
在外人眼中,他们就是一对毫无血缘、关系堪比陌生人的叔侄,完全想不到,昨天晚上他们竟然那般亲密的相拥而眠。
乔渺莫名有些脸热。
感觉在和这个男人玩一种不能被人发现的禁忌游戏。
饭吃到一半,她说起正事。
十八日的上午,也就是今天上午,黄神婆的葬礼在万仙镇举行,她没有办法离开这个镇子,只能让谢知絮带着她的心意前去吊唁。
黄神婆的死亡就像一根冰冷刺骨的针横在乔渺的心里,可惜自己没有能力去救她。
临走之前,乔渺不放心一再嘱咐:“黄神婆帮了我们很多,你要好好送别她,连同我的心意一起。要是有什么地方需要的地方,你尽量帮着点,神婆只有一个孙女……”
谢知絮的一条腿已经跨出门,听见她的哽咽声,回头。
看见她的眼睑悲伤泛红,他眸色一沉,俯下身体,含住了她的嘴唇。
话音陡然中断。
他吻得很轻柔,像是在安抚。
这时,保姆阿姨端着洗好的水果走过来:“乔小姐,今天买到了你最爱吃的樱桃。”
以往,文静有礼的乔小姐会很快应声。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站在玄关处的她并没有回应。
保姆阿姨又疑惑地看了看。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乔渺的半个背影,完全想象不到,她正在和别人接吻。
还是在和她名义上的小叔叔接吻。
眼见乔小姐纤弱的身体像是招架不住什么,向前倒去。
保姆阿姨慌张地跑了过去:“乔小姐,乔小姐你没事吧?”
就看见乔小姐脸颊红透,气息不稳地扶着玄关柜子。
缓缓关闭的房门,一闪而过先生西装革履的背影。
保姆阿姨吓得尖叫起来:“乔、乔小姐,你吐血了吗?”
这样一说,乔渺的脸颊更红了,下意识擦了擦:“……不、不小心撞破了,没事的。”
保姆阿姨半信半疑地歪了歪头。
四十分钟后,乔渺趁着谢知絮在万仙镇参加葬礼,独自一人去往了观音庙。
一跨进朱红色门扉,结界自动生成,香火鼎盛的场面变得冷清。
可能是成神的缘故,如今再看野神,可以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的金色轮廓。
野神知道她最近都在做什么,嘲笑道:“身为神明,却是一身怪物的血。”
乔渺坐在垫子上,一脸无所谓:“当初选定我的时候,就该想到,哪怕成神了我也不会变。”
“所以你就该摒弃感情——”
“变得像你一样吗?”乔渺直视祂,“我不愿意。”
神明若是摒弃了感情,要怎么才能爱世人?
野神就是摒弃了感情,在祂眼中,众生平等,因为平等,所以无为。
不插手因果,不分辨善恶,只是冷漠而残忍地注视着这个世界的兴衰成败。
野神知道,她是走上了和祂完全相反的一条路:“可你的选择也不代表正确。”
“我知道啊。”乔渺可以望见自己的结局,“将来一定会有新的神女出现,用着全新的理念来指责我的错误,然后将我推下神坛——但现在,是我的时代。”
野神没想到她会看得这么通透,胸口漫长起伏一下:“所以呢,你今天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乔渺闭上眼睛,做出冥想姿势:“来静心。”
野神若有所思看了她一会儿,又抬头,看向下方热闹拜谒的人群。
按照原本的因果,镇子里的人都会被谢知絮屠杀,庙宇内不会像今日这般繁华。
是这位乔渺的到来,改写了整个悲惨的结局。
她是从四年前的‘因’直接跨越到了这里,两个时空相接,于是诡异的产生了部分交换和融合。
根据世界的铁律:【相同的一个人不可以出现在同一个时空中,势必要死一个。】
而谢知絮又注定要屠杀整个镇子的人。
于是,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发生了——谢知絮屠杀的,都是本不该存在这个时空的人。
又因为世界的铁律:【不属于那个时空的人类死亡,不会真正的消亡,他们只会回到原来的时空。】
所以被谢知絮屠杀的人,只是经历了一次可怕的濒死经历,就完好无损回到了四年前的时空。
这样一来,乔渺就保全了所有人。
不过,当年那些杀死她父母又将她活埋的人,尽管活了下来,却正在经受着比死亡更加惨烈的惩罚——一世又一世,只要千轨镇是在她的庇护下,这些人的生活就不会好过。
失去、病痛、意外、倒霉、遗憾、痛苦、悲伤、残破……这些让人类承受不住的负面压力,将会如赶不走的幽灵,死死缠上他们。
这些人一辈子都会在苦痛里度过,然后频频叩拜神明,期盼着神明可以保佑。
她会这些人的痛苦中,香火鼎盛。
想到这里,野神又看向乔渺,提醒道:“时间不多了。”
乔渺睁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说完,她径直起身。
野神挑眉:“你不是说要在这里静心吗?”
“你提醒了我,时间不多了,我可不想浪费在你身上。”乔渺头也没回道。
野神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
……
万仙镇,黄神婆葬礼。
哀伤婉转的音乐中,谢知絮手拿白菊,微微鞠躬送别。
一个模样清冷的年轻女生站在棺材旁,低垂着眉眼,看样子应该就是神婆的那位孙女。
她的身上萦绕着强大的鬼气,看得他忍不住蹙起眉头。
赶来吊唁的人不少,黄神婆没什么亲戚,大多数都是来她这里算命卜卦的顾客。
翟天师是哭得最惨的,不停地向着棺材磕头。
按照乔渺的吩咐,谢知絮将她准备好的一串珠链,交给神婆的孙女。
他无法接触这串珠链,直接递出了檀木盒子:“这是神明祝福过的珠链,可以保佑神婆死后不受邪灵侵扰。”
黄神婆是被神明惩罚而死的,注定死后也不得安宁,乔渺只能尽可能用这串珠链护她的灵魂平安。
年轻女生接过盒子,向他道谢。
转身之际,谢知絮不禁多看了这位“孙女”一眼。
作为神婆唯一的亲人,她却是全场中最为冷静的人,就连眼睛都不曾红过。
一双眼底比夜色还深沉,满带着反叛的锋利。
参加完黄神婆的葬礼,已临近中午,谢知絮开车赶回千轨镇。
刚刚能够看见西口路牌,就看见下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望着万仙镇的方向,眸中翻涌着灿烂的金色。
乔渺的身体隐隐释放光辉,一眼望去,四周景色皆是黯淡。
谢知絮将车缓缓停到她身边。
乔渺仿佛才注意到他,如神明垂爱,静静地、轻轻地转过头,朝他莞尔一笑。
“你回来了,谢知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1·吞尾蛇(11) 谢知絮只能
午后, 刺眼的阳光照进干净整洁的卧室,手机一直在响,却无人接听。
浴室里蒸腾着白色雾气, 一切变得缥缈而模糊, 乔渺热得皮肤透出一抹清润的浅红色。
脚下是潺潺的血水。
谢知絮自后抬起她的下颌,闭上眼, 追随着一滴滴水珠吻在她的脖颈。
每落下一个吻, 血液都如开花一般印在她玉白色的身体, 又被温热的流水冲洗干净。
直到现在, 乔渺都不能理解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只是单纯的想要洗一个澡而已。
“时间差不多了,谢知絮……”她调整了一下呼吸, 发出声音, “你该送我回家了。”
一个吻追随至她的唇。
仿佛故意堵住她的话。
乔渺知道如果不制止,就会被某人没完没了的磋磨, 一把抓住他覆盖在胸口的手,拽起来。
清透的水珠覆在男人骨节分明的手上,更显淡青色的经脉纹络, 血色晕开, 无端透出一丝难以言明的危险欲色。
她低眸扫了一眼地上的血,皱了皱眉, 用力推开了他。
男人的身体没有半分偏移,只有紧贴的嘴唇松开了,黑白分明的眼球骤然亮起怪物的竖瞳,以一种+分恐怖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
最近,他总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很难分清是怨恨还是亢奋,或者两者都有。
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冷静的, 但总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像是一个疯子,极致地向她的身体进行索取。
热气氤氲中,谢知絮的眼神如明亮的火焰在燃烧,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凑近她的眼睛:“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你不再是神明?”
他并不是一个好人,相反,他卑劣至极。
得知她成为神明之后,他总是在试图将她拽下高高在上的神坛,拉进黑暗。
明明,他这只肮脏的怪物一直在玷污这位神明的身体,一直在污染她的纯洁性。
他的血液已经数不清涂满了她身体多少次。
可是到头来,她仍然纯白璀璨。
乔渺眨了下眼,冷静与他对视:“你没有办法阻止我的,谢知絮,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哪怕我这样做吗?”
男人像个焦渴至极的病人,盯着她,手指沿着她的小腹滑下。
仿若两滴纯黑的墨汁强势闯入洁白的水面,荡开柔软的波浪。
乔渺难耐地咬了咬唇,告诉他:“……神明要比你想象的还要不可动摇。”
哪怕是她主动这样做——抬起手,轻轻覆握住他。
谢知絮顿时仿若被电击般,浑身震颤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眉头紧蹙,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这样。
这次可能真的疼了,他重重闭了闭眼,呼吸变得混乱而急促。
乔渺迅速松开,在流水中清洗掉手上的血。
神明之所以是神明,是因为被再多的怪物缠身,也无法玷污其纯洁性。
只有神明的意志自己发生了动摇,那才会变成不可逆转的堕落。
乔渺伸手拽过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远离这个冷意缠身的男人:“妈妈说中午会做好吃的,我们还是不要迟到了。”
见谢知絮眼神可怖的迟迟没有动,她叹了一口气,主动将他的毛巾扔了过去。
“一会儿出去的时候小心点。”乔渺走到镜子前,“在别人眼中,你还是我的小叔叔。”
本来说完这句话,她就隐约有些攀援上骨头的禁忌感。
男人走过来的一句话,更加深了这种悖逆道德的感觉。
他来到她的身后,看着面前镜中浑身赤裸的他们,轻轻在她耳边说:“你和你的小叔叔,都干这种事?”
乔渺冷不丁一抖,脸颊顿时热得像烧开的水。
惩罚一般,谢知絮狠狠咬了一口她的肩膀。
她嘶了一声,回头刚要说话,就看见这个坏心眼的男人恢复了冷冰冰的态度,将腰身围上浴巾,走了出去。
因为谢知絮的暧昧态度,乔渺一开始还有点担心会不会被爸妈看出来什么。
事实上是她多虑了。
谢知絮像往常一样穿上黑色大衣和衬衫,扯紧手上的黑皮手套,一下就展现出来了生人勿近的冷漠感。
吃饭的时候,除了下意识帮她拿过几次东西,几乎没有看她。
任谁看他们,就会觉得他们是一对关系浅薄的叔侄。
根本想不到,他们两个刚刚是一起洗澡出门的。
吃完饭,乔牧南和谢知絮在厨房里收拾洗碗,徐淮音和乔渺这对母女俩好久不见,有很多很多话要说。
“渺渺,这段时间在小叔叔家里住得还习惯吗?”徐淮音仔细端详宝贝女儿的神色,“感觉你气色比之前好一些了,小叔叔应该将你照顾得很好吧?”
乔渺看向厨房一闪而过的男人,上扬嘴唇:“嗯,他对我非常好。”
徐淮音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觉得不太合适,只是笑了笑:“嗯,对你好就行。”
“妈妈,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小叔叔?”
没想到女儿问得这么直接,徐淮音愣了一下才说:“也不是不喜欢……就是总觉得看不透这个人,因为看不透,就总觉得心里不安。”
其实,一开始将乔渺托付给乔知絮,徐淮音是反对的。
但连环杀人案闹得人心惶惶,又实在找不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这才妥协。
乔渺靠着妈妈:“在我看来,小叔叔只是非常孤单,因为从小没有父母,没有朋友,他自然就会缺乏正常的情感。”
徐淮音没想到她会看得这么通透,嗯了一声:“是啊,听说乔家当时收养他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坐在福利院里,从来不跟其他的孩子说话。”
乔渺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
曾经谢知絮说的那些示弱的话,也许不是欺骗,而是他人类时期在福利院的真实经历。
因为天性阴郁,不被大家喜欢,他一定过得很孤独。
说不定还会被人故意欺负,所以长大之后,才会排斥着周围一切靠近的人。
“妈妈,你和爸爸以后可以经常去看看小叔叔吗?”乔渺忽然提及,“不要让他总是一个人在庄园里,会呆出毛病的。”
徐淮音愣住,看向她。
乔渺:“你们都是他的家人,不要让他那么孤独,好吗?”
徐淮音下意识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然后温柔一笑,点点头:“好~妈妈答应你。”
“口头答应不算。”她举起小拇指,“要拉钩。”
徐淮音笑她幼稚,但还是伸出小拇指和她勾了勾。
周六,乔渺专门买了两束探病的花,和谢知絮一起去了医院。
谢知絮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求他一起陪同,但是能够和她在一起,就没有拒绝。
走廊里,林婉前一秒还在和护士确认这段时间林大生的住院费用和转院做手术的事情,下一秒钟,她就听说父亲林大生的事情有人在着手解决了。
林婉愣了一下,像是出于某种直觉,幽幽转过头。
乔渺怀抱着一束花向她走了过来。
看见乔渺背后那个高大的男人,林婉下意识后退,脸色煞白。
乔渺将花束放到林叔叔的床边,笑着寒暄了几句后,就和林婉去了走廊尽头单独说话。
“那张三百万的卡你没有动?”乔渺问道。
林婉低垂着头,很难看清楚神色:“……有过那样的记忆,谁还敢动啊?”
几天前,谢知絮虽然杀死的是四年前的林婉,那个林婉也顺利回到了原来的时空,但是被杀死的可怕记忆却留下了。
有的人大大咧咧,以为只是一个噩梦,没有在意也就渐渐淡忘了。
但心思敏感的林婉不行。
何况,她的手里还有一张从谢知絮手里拿走的银行卡。
只要一看见这张卡,她就能想起自己被杀时的痛苦。
再加上乔渺曾经劝说过她——过多的财富反而会招致不幸。
谁还敢用?
这张卡直接变成了一个烫手山芋,林婉急忙从包里掏出来还给乔渺。
“我就是一个穷命,我认了……”她如释重负地嗤了一声,“我现在不求什么,只希望能够尽快凑够爸爸的手术费。”
乔渺先没有说话,收起这张银行卡,又拿出一张二+万的银行卡,递给她。
林婉皱了皱眉,没有接。
“小叔叔已经答应我安排人照顾林叔叔,也决定资助你出国留学的费用。”乔渺将银行卡塞到林婉手里,“拿着吧,我不会让你困在这个镇子里的。”
林婉脸色不太好看,警惕地问她:“这和那张银行卡有什么不一样?你不是说会给我招致不幸?”
“你直接拿走了一笔超过你承受能力的财富,当然会招致意外。”乔渺告诉她,“但你现在只是在接受我们的帮助,而且又不是白给你的,等你以后出人头地是要还回来的。”
尽管只是一些微小的变动,但后者完整了微妙的因果闭环,自然不会有意外发生。
林婉还是不太敢相信:“……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乔渺笑了笑,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话说得让林婉有点惭愧,不自然地垂了垂眸。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开口:“乔渺,其实、其实我一直……”
“我都知道。”
林婉倏然抬起眼皮,愣住。
乔渺笑得分外温柔,眨了下眼睛:“嗯,我都知道。”
“其实我还认识另一个你,比你听话、比你懂事,因为知道自己家庭负担不起就隐瞒了出国留学的梦想。”乔渺说,“那个林婉,也是我的好朋友。”
“曾经我还拿你们两个比较过,但很快,我就发现是我狭隘了——人性的魅力就在于它的复杂性。”她笑了笑,“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定会是五颜六色的。”
“我喜欢懂事听话的那一个你,也喜欢抓住一切资源向上爬的你,因为你的底色是不变的,自始至终都是善良的。”
尽管林婉听不太懂,但眼眶还是泛了红:“你不怪我?我接近你就是为了——”
“我不信你没有一点真心。”乔渺认真道,“我不信你没有哪一个时刻,是真心实意想要帮我。”
林婉看着乔渺,哽咽了一下。
乔渺帮她擦了擦眼泪:“就当我用金钱买你的真心怎么样?我是真的希望能够成为走进你心里的朋友。”
林婉愣了一下,鼻子更酸了。
不禁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和她这种人做朋友呢?
她这种人,到底有什么好?
但毋庸置疑的是——一直以来被她厌恶的自己,被乔渺柔软地接住了。
林婉的骨子里是清高的,一点都不喜欢这么势利的自己,但她的野心又不允许她认清现实,平庸下去。
于是,为了向上爬,她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乔渺明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却没有否定这样的林婉存在,而是说,喜欢这个抓住一切资源向上爬的她。
只要她的底色是善良的。
乔渺承认了她的野心。
不知不觉间,就在她干涸的内心里下了一场细密的雨。
林婉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颤抖:“你早就是了。”
……
和林婉告别后,乔渺抱着另一束花,和谢知絮一起乘电梯来到上面的VIP病房。
坠楼昏迷的戴思玲就住在这里,由专门的医护人员看护。
医护人员一看见谢知絮,就立即报告了最近几天的检测情况,说戴小姐一切都好。
乔渺轻轻将花束放在病床边,手背贴了贴她的脸颊:“她瘦了很多……”
对于她的触碰,戴思玲毫无反应,戴着呼吸机,陷入沉睡。
谢知絮站在窗前,默不作声,微风轻轻吹动他的发丝。
之前他来的时候都是这样,在窗边吹一会儿风就离开,不发出一点声音。
唯一不同的,就是之前他看的是窗外,此刻,他注视着的是乔渺。
乔渺找到了梳子,坐在床边,轻轻梳理戴思玲的长发,忽然说起:“阿玲其实是除我之外,世界选择的第二个人。”
这都是她成神之后才知道的事情了,‘世界’以防万一,预备了戴思玲这个planB。
假如乔渺没有顺利成为这个镇子的守护神,戴思玲就会立即走上她的老路,经历和她一样最黑暗最痛苦的考验。
因为戴思玲也是特殊的,所以才能看见当初在镇子里走来走去的神像,也残留着每次循环时的记忆。
谢知絮下压眉头,静静地看着她。
“我之前也是一位候选人,那位野神顺利成为守护神后,我才得以安安稳稳度过一段平淡的日子。”乔渺冷静地讲述着,“但是,使命终究是使命,几百年后的今天我还是来到了这个位置。”
这也就意味着,再过几百年,当她这位神明坚持不住的时候,戴思玲就会继续经受世界的考验。
然后还有一个作为戴思玲planB的人,时刻准备着,等待着戴思玲的最终答案。
房间忽然安静。
男人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声音,在她的讲述中,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边。
乔渺还在为戴思玲梳头,就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
因为谢知絮陡然变重的呼吸声和突然震颤的身体,她愣了一下:“谢知絮,你怎么……”
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神突然恐慌得厉害,眼角微微泛红,竭力保持着温和的力道将她拥入怀中。
乔渺听见了他混乱的心跳声,不由担心:“你突然怎么了?”
男人陷入极致的惶恐中,声音很哑也很低:“……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你要消失了。”
那一幕,她可能没有发现,但他看得一清二楚。
外面投射进来的阳光分外刺眼,照在她的身上,仿佛要将她吞噬掉一般。
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刺眼,越来越变得不真切……仿佛随时都能在他眼前消失无踪。
谢知絮只能尽全力抱住她。
乔渺怔了怔,旋即抬手,温柔地环住她的腰:“好啦,我不是在这儿呢。”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就正文完了(呜呜呜这本真是掏空了我的身体)
第177章 1·吞尾蛇(12) “他是一个
时间一转眼来到了五月。天气转暖, 衣服越穿越轻薄。
算起来,这还是乔渺第一次活着来到这个月份。
洗完澡,她穿着浴袍挑选今天外出的衣服, 衣柜门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没有注意到房间里的异样。
挑选完毕,刚将柜门关上, 就看见了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又从这里进来了?”乔渺走去关上窗户, “我都跟爸妈说好今天跟你一起出门了。”
谢知絮没什么表情:“习惯了。”
如此简单的三个字, 从他口中说出来,却让她的羞耻感沿着神经根根炸开。
因为最近,她一直在做一件禁忌的事情。
徐淮音和乔牧南都不知道, 每天晚上, 他们的宝贝女儿其实不都在房间睡觉,而是被这个强盗似的男人抱回了庄园里。
每天晚上, 他们都会在庄园里相拥而眠,床上用品换了一遍又一遍。
破晓时分,她才会被送回来,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清洗干净自己身上的血液,然后下楼和父母吃早餐。
这要是被外人知道, 定然会被人狠狠戳死脊梁骨——她居然在和她的小叔叔夜夜私会,成何体统?
乔渺也一直反省,不该这么纵容。
但是很矛盾,明知道他们两个不该这样,却又抑制不住疯狂想要靠近的冲动。
两个小时前,她才刚刚被谢知絮送回房间, 洗干净身体。
然而现在,他们又在单独相处。
没有外人在,谢知絮浓烈的情绪不会隐藏,挟有热烈的进犯感,径直起身向她走过来。
对于她,他好像永远都处在胶黏的热恋期中,哪怕夜夜相拥而眠,也不知餍足。
在男人温度攀升的注视中,乔渺也有点口干舌燥,但还是保持理智后退:“你不能再碰我了,我们一会儿还要出门呢。”
男人没有停下脚步。
乔渺板起脸:“谢知絮,我说了——”
“不会碰到你。”
不知不觉,乔渺退到了墙边。
就看见谢知絮伸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俯下身,只隔着一点点的距离,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十分依恋地吸着她的气息。
尽管没有实际上的触碰,但乔渺的身体还是跟随他粗重的呼吸声,掠过一阵小幅度的痉挛。
就在乔渺被他的体温和呼吸磋磨得有些受不了时,他却突然后退,像是在思考什么,直勾勾盯上她的眼睛。
不知是否谢知絮的错觉,最近的爱人很不对劲。
经常会要求他陪同,去见曾有过交集的一些人类。
就连没有来到千轨镇、会在五月份结婚的乔沐雨,她都让他主动去参加婚礼,交了一份份子钱。
因为能够和她一起行动,他没有拒绝。
但随着次数的越来越多,他心底的疑问也越来越重。
今天要去见的人是苏莓和她的妈妈,为此,乔渺还特意让他购买了一些营养品。
谢知絮倒要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于是,这场私密见面结束后,他就作为来接她出门的小叔叔,大摇大摆从别墅大门重新走了进来。
徐淮音和乔牧南没察觉出来异样,嘱咐乔渺不要给小叔叔添麻烦,早点回来。
半个小时后,两人来到了苏莓家门口。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苏莓早早就在门口迎接了他们,兴奋地朝驶来的高级轿车挥手。
双方热情的寒暄完毕,乔渺就和苏秋云单独去了厨房谈话,剩得谢知絮和苏莓坐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
苏莓浑身紧绷坐在椅子上,觉得一句话不说对客人实在是无理,硬着头皮开口:“叔、叔叔……要喝点水吗?”
谢知絮嗓音比脸色还要冷:“不用。”
“哦……”
又是一阵充满冷意的沉默。
苏莓简直如坐针毡,委屈巴巴地咬着唇,频频向厨房张望——妈妈说要和姐姐单独说话,警告过不让她过去。
良好的家庭教育又让她不能将客人一个人留在这里……
呜,欲哭无泪。
这时,苏莓忍不住偷瞄了一下旁边的男人。
他的身形强壮高大,威慑力十足,一张脸俊美是俊美,但看着就不好惹。
苏莓怎么都想不通,姐姐怎么会和这个可怕的男人一起出现。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苏秋云。
打开门的那一刹,看见乔渺身边站着一个这样气息危险的男人,她也吃了一惊。
但似乎,他又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危险。
——起码在乔渺面前,他很听话,让他留在客厅里别过来,他就真的一言不发坐在了那里。
乔渺特意来告诉苏秋云打听到的事情:“之前欺负你的那户人家已经全部死了,十年前的一场泥石流,整个村子都被埋了。”
苏秋云摘菜的手一抖,抬头。
“我知道,这样的死亡根本不及你的痛苦,不过,那些人的恶债还没有消。”她看着苏秋云眼睛,认真道,“他们和你的因果没有断,未来的某一天就会来到千轨镇,我答应你,会让他们尝到和你一样的痛苦。”
根据这个世界的能量守恒,你施加出去多少恶,就要自身承担相同的恶,才能够消掉这部分因果。
否则,无论多少次的轮回,该遇见的人该遇见的事,都会一个不落。
苏秋云不知道如此纤弱的一个女生为什么会向她做出这样的承诺,但莫名的,就会愿意去相信她。
乔渺朝她弯下眉眼:“你只需要和苏莓好好生活,剩下的就交给我。在这个镇子里,只要心怀善念,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别的地方她不敢保证,但是在千轨镇,遵循的一定会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作为这里的一方神明,她绝不会让善良的人受到一点委屈。
这时,苏莓一脸为难,过来敲了敲厨房的门。
苏秋云装作洋葱熏到了眼睛,迅速转身擦眼泪。
乔渺一看苏莓这勉强的笑,就能猜出来个大概:“别怕,他就是看着凶。”
顺着这个话题,苏莓问出了心中疑惑:“姐姐,那个叔叔是你什么人啊?”
乔渺正在想措辞。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谢知絮下意识回头。
刹那,视线相触。
然后就被他单方面摄住。
乔渺难以收回目光,朝他粲然一笑,回答苏莓:“他是一个……对我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
又过了几天,乔渺安排了谢知絮和宋愠、赵明媚的见面。
见面的地点就在宋愠的出租屋里。
不同于平日里的冷淡,这次男人的眼神里带了强烈的敌意,以至于本该热情迎客的宋愠都不自觉压了压眉头。
但发怒的幼犬怎么能敌得过天生的猛兽?他很快就因为谢知絮危险而冰冷的气场败下阵来,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
宋愠看着男人像逡巡领地一般,四处扫视他的屋子,忍不住撞了下乔渺的肩膀:“这就是你要带来和我们见面的人,我怎么觉得他对我有很大意见?”
乔渺刚要说话,谢知絮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宋愠的肩膀,力气大得简直要碎了他的骨头。
“别碰她。”
男人阴冷的表情充满了强烈的杀意。
宋愠被吓到,一时间丧失了痛感,只觉得寒意刺骨。
乔渺无奈地挠了挠脸,想到某人会情绪不稳,没想到会这么不稳。
“谢知絮,我们是来做客的。”她板起脸,“你再这样我生气了,放开宋愠。”
谢知絮眉头皱得更深,侧眸看向她。
宋愠不得不为乔渺捏一把汗,因为看上去他的杀意并没有消退。
而且,她也不像是能控制得住这个男人的样子。
……搞不懂,小渺为什么要和这么可怕的男人在一起。
之前乔渺联系,只说会带来一个很重要的人和他们见面,想不到会是这样的人。
他们两个之间的氛围越看越觉得不妙。宋愠心脏狂跳,正准备想办法脱困,谢知絮就慢慢松开了他的肩膀。
他这是……在听她的话?
就在宋愠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仅仅一瞬间,男人的杀意就骤然消退,妥协般深深叹了一口气,轻轻朝她低下头:
“……知道了。”
宋愠惊得张了张嘴,在他眼中,这一幕无异于柔弱的兔子驯服了一只大型的食肉猛兽,诡异而奇特。
尽管谢知絮没有用很多力,但宋愠的肩膀还是伤到了。在赵明媚给他疗伤的同时,来做客的两人就自动承担起了做饭的任务。
厨房里,乔渺喋喋不休的声音还在传出来。
那个可怕的男人却很安静,像是在乖乖听着她的教育。
宋愠拽下衣服,露出受伤的肩膀,冷冷盯着厨房:“我不就碰她一下,至于下这么黑的手?”
赵明媚用药油揉着他的肩膀,看他也是半斤八两:“前两天有个男人不小心撞到了我,你不还很大力地推开人家。”
宋愠被噎了一下:“我那是……”
“对于那位先生来说,小渺应该也是最重要的,所以才会讨厌你这位异性碰到她。”赵明媚分析道,“而且前段时间小渺不是还住在你这里,对你不友善也是很正常的吧?”
话音刚落,宋愠忽然一把抓住赵明媚的手。
赵明媚被他的激烈反应惊得愣了愣。
宋愠耳根越来越红,不自然地错了错眼神:“……你也在介意这件事吗?”
这时,乔渺掀开帘子问鱼盘在哪里。
宋愠赶紧松开了赵明媚的手,红温将头埋下,整理好裸露的肩膀。
赵明媚奇怪地看了自己的好弟弟一眼,走进厨房。
午餐基本全部都是谢知絮做的,乔渺负责帮忙。
因为饭菜的美味和男人阴冷的气质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宋愠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一眼。
——感觉这个男人戴着黑皮手套的手应该理所应当的沾满血腥,而不是做出这些超级美味的食物。
全程,谢知絮都没有吃过东西。
唯一动筷子的时候,不是为了给乔渺挑鱼肉,就是给她夹菜。
如果不是乔渺吃得津津有味,宋愠都在怀疑这桌饭菜有毒。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轻松。
赵明媚一直都在对这些菜赞不绝口,还频频笑容满面向男人请教问题。
这次换宋愠对谢知絮充满了敌意。
谢知絮喝了一口水,敏锐察觉到了这个男生投来的不善眼神,但是没有在意。
他也不需要在意,如果这个男生胆敢再碰乔渺一次,杀了他就好。
考虑到她可能会生气,让他永远昏迷也是可以的。
让他烦躁的始终还是那个问题——他看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总要带着他去见各种各样的人?
这个问题,他有想找过邃彗讨论,但是自从千轨镇地震频发,他更多的时间都是在沉睡。
地震是毁灭的信号,因为她在守护这个镇子,他不会再做什么。
谢知絮觉得自己搞不清楚这个问题,可能就会疯。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人。
风水店铺里,因为这位危险的不速之客的到来,翟天师的神经始终紧绷着。他坐在男人的对面,对方一个细微动作,都让他下意识想往椅子底下钻。
一番讲述听完,他头上的小辫子都被汗水湿透:“您、您的意思是,想知道乔小姐为什么总是带你去见很多人类?”
谢知絮嗯了一声,等着他的答案。
翟天师表面还算平静,实际内心已经哀嚎起来——你想知道直接问她不好嘛!干嘛要来为难我这一个弱不禁风的胖子!
翟天师怀疑今天就是自己的死期,抱着手臂,拼命转动空白的大脑。
“带你去见很多人类……去见很多的人……”翟天师表情纠结,“嘶,怎么越琢磨越像是在‘托孤’啊。”
他眉头陡然一凛:“托孤?”
翟天师硬着头皮跟他解释,强撑着笑容:“就是人要离开之前,将自己不放心的人托付给他人照顾……”
他没敢说完,急忙闭嘴。
——坐在对面的男人全身骤然萦绕起冷冽的黑气,店铺内的法器也全部诡异地响了起来。
害怕对方杀意暴涨顺手将他杀死,翟天师赶紧举着符纸躲到了桌子底下,哆哆嗦嗦地说:“我、我只是猜想,可能事实并不是这样的呢?”
谢知絮阴沉着脸,已经完全听不进去话了。
这个猜想,直接戳中了他心底深处最不愿意去细想的问题——她成为了神明,然后呢?
这段时间,除了触碰她的时候身体会流血,其他好似并无异常,她确确实实还在他的身边。
整个镇子对她不再产生威胁,他们的生活甚至要比之前更加轻松。
因为太过梦幻,他根本不敢让自己清醒。
她会留在他身边多久?他不敢问。
她有没有作为神明的使命?他不想问。
可不去思考,不代表事情不会发生。
她竟然已经开始了‘托孤’的行为。
一想到她可能要离开,谢知絮一向克制的情绪如深海下引爆的炸弹,彻底天崩地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1·吞尾蛇(13) 自从确认心
晚上十点, 乔渺照常准备好换洗的衣服和一些私人用品,等待谢知絮接她回庄园。
之前他都会早早来到房间里等她,今天却是很迟。
她无聊到趴在床上刷手机, 不知过了多久, 窗户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男人似乎洗完澡过来,头发是潮湿的, 一两缕垂下来搭在阴翳的眼睫上。
乔渺这时还没有察觉异样, 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今晚好晚, 我都快睡着了。”
她自然地扭过身, 朝他展开双臂,迷糊的鼻音像撒娇一样:“走吧,抱我。”
因为谢知絮很能忍痛——因为她也很想触碰, 不知不觉间, 连她都逾越了神明和怪物之间的那条不该跨过的线。
男人却是无动于衷,直直看着她。
他露出了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的眼神——痛苦而尖锐, 癫狂而暴怒。
配合着他这一头湿漉漉的黑发,很像是从哪个阴暗潮湿的地方爬出来的鬼。
乔渺终于觉察不对,从床上起身:“你怎么了?”
他终于开口, 扎根在她眼睛的视线没有半点偏移:“这段时间你经常带我去见很多弱小的人类, 为什么?”
乔渺一怔,旋即轻笑着回答:“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就是想带你去见一见他们……你干嘛这个表情?”
“不是‘托孤’吗?”谢知絮的嗓音愈发冷漠,“不是因为你快要离开了吗?”
这下,乔渺真的有点震惊他的敏锐了,一时语塞。
她沉默的这两秒,恍如晴天霹雳,直接摧毁了谢知絮心底仅剩的一丝侥幸。
——她甚至都不愿意用谎言来骗骗他。
明明此刻, 她说什么,他都愿意相信的。
他就是一个病入膏肓、头脑不清醒的人,任何虚假的救治都能给他活下去的妄想。
谢知絮一步一步走来的气场太盛,乔渺又有点心虚,不自觉就退到了墙边。
她担心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墙,隔壁就是父母的卧室,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还是先回庄园再说吧……”
如果谢知絮存在理智,这当然是一个好建议。
但对于听不懂人话的疯狗来说,这句话无端就激发了他的兽性。
他突然一反常态,扣住她的肩膀,直接将她的身体翻了过去。
乔渺两手抵住墙壁。这个姿势她再熟悉不过,急忙想要阻止:“谢知絮,别……”
他已经听不进去话,仅用一只手搂着她的腰,这次没有任何缓慢的节奏,目的明确。
乔渺因差点溢出来的叫声紧紧咬住唇,撑在墙壁的两只手猛然攥成拳头。
下一刻,男人伏在她的耳边低吟:“叫啊……”
这人可能真的疯了。
他的手很大,指骨分明,线条分外修长。
【“叫出声,渺渺。”他骤然亮起血色的竖瞳,毒蛇般的尖牙故意抵住她薄白的颈侧,“让他们知道我们真正的关系。”
乔渺额头紧紧抵着墙面,两手抓墙,低着头,看着一滴滴血液沿着谢知絮手腕滴落,染红了地板。
知道暂且阻止不了这个疯子,乔渺顷刻在房间里展开了结界,至少,不要让父母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不要将她的房间变成可怕的案发现场。
这时,谢知絮似乎在表达不满,青筋凸起的大手自后一把扣住她的下颌。
乔渺耳根发红到痛。
毕竟,男人的这只手除了他的血液,还有……】
男人的声音有种隐忍的癫狂,在她耳边警告:“你要是离开我,我肯定会再次将这个镇子屠杀干净的。”
没有她的小镇,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他本来就是要剿灭这个镇子的,没有必要手下留情。
乔渺冷着嗓音,也很无情:“那我会以神明的身份对你降下惩罚的。”
“……你觉得对我的惩罚还不够吗?”
身体的每一次流血,都在他心脏狠狠刺上一刀——这个女人已经是你不能触碰的存在。
原本按照谢知絮命运的既定轨迹,他应该是在母体的肚子里出生和消亡的,完成世界运行中一个微小的因果闭环。
是她,强行逆行时空,将他留在这个并不在意的世界。
是她,让他拥有了情感,学会了爱意,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更是她,在他对她积蓄浓烈爱意之后,又残忍地抛弃了他。
“你把我留在这个世界究竟是为了什么?”谢知絮脸颊贴着她的耳朵,眼神一下变得十分瘆人,“让我一次一次感受你离去的痛苦吗?”
之前面对她的死亡,他好歹明确知道下一次循环,他们还会相遇。
可是这一次,他有种非常强烈的预感——可能会永不相见。
将来的某一天,她终会为了这些愚蠢而肮脏的人类,献祭自己,成为那个无法触及的神明!
每次想到这一点,谢知絮体内就像有千百条恐惧化作的蛆虫,在啃食着他的心脏和神经。
他空有一具不死之身,徒有怪物的力量,却始终无法留住想要留住的人。
于是,这份不死的力量就相当于绝望的诅咒,深深囚困住了他。
一直竭力冷静的男人终于还是爆发了。
谢知絮像只濒死的野兽,胸口一下接着一下大幅度地起伏着,俯下身,从背后将头埋在她的肩窝。
他彻底解除了人类状态,覆盖鳞片的蛇尾盘踞在她的脚边,不由分说攀援向上。
体温飙升滚烫,仿佛不知何时就会爆炸。
乔渺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我把你留在这个世界上,是想让你去感受,去阅历,像人类一样生活……”她微喘着解释道,“这个世界是很大的,除了我,你还可以有家人有朋友,他们都可以成为你留下的原因。”
“谢知絮,仔细看看,你的身边还是有很多人的,只要你愿意去接纳——”
忽然,她说不下去了。
没有人能够在完全撑开的状态下保持理智。
此时的乔渺是背对着他,没有注意到,背后的男人已经彻底失控,两只竖瞳都缩成一个炽热的红点。
“我只要你。”他尖锐的牙齿咬着她的耳朵,“你能听明白吗?我只要你。”
这次不再是人类的手指,而是覆盖鳞片的利爪。
“不要……谢知絮……”
“为什么?”他问,“你不是说哪怕我这样做,都不会动摇神明的意志吗?”
谢知絮压抑了太久,突然爆发出来,乔渺根本吃不消。
她忍了又忍,还是可耻地溢出了一声嘤咛。
男人喜欢她这样的声音,贴得更近,他及腰的长发柔软得像丝绸一样,将他们两个包裹在下方。
“神明大人,我也在这个镇子里。”他的手指轻轻撩起黏在她唇边的一缕发丝,“作为守护神,你是不是也该好好怜惜我一下?”
——“就用……你的身体。”
随着他的尾音落下,乔渺的心脏不由自主狂跳起来。
想到了他会疯,没想到会这么疯。
一根……
两根……
时间一长,乔渺就感觉自己完全被滚烫的怪物血液包裹,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没有被放过一处。
每一滴血液都在痴迷地唤着她的名字:“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渺……”
甚至就连她的小腹里都羞耻地传出来这样的叫声。
这个场景,好像一场单方面针对她的血腥狂欢盛宴。
就连男人淋在身上的血液,也在舔舐。
能够感觉,谢知絮自己也是矛盾的,一方面对她表示着极致的依恋,另一方面又恨不得狠狠破坏掉她的身体。
于是就没有章法,乱了节奏,不知餍足。
乔渺终于受不了了,沉声叫停:“停下来,谢知絮。”
疯子却没有停止。
由于被提起来了一条腿,她连站稳都不能,只能伸出一只手,操纵旁边的椅子砸向身后的男人,希望可以脱困。
大概是因为她没有用尽全力,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甚至还兴奋地咬了下她的颈侧,叹息道:“继续。”
以前,她是一个脆弱的人类,他做什么都需要小心翼翼,现在可以完全不用顾忌。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完完整整展现出怪物的强势与凶狠。
乔渺只好再操纵其他物品,这次用尽了全力,倾数砸向这个男人。
头顶的吊灯落下,砸在谢知絮的头上,他就像不知痛一般,身形没有半点的偏移。
乔渺骤然亮起金色的瞳仁,想要动用缠在他身上的因果线。
也就是抬手接触的这一瞬,她看见了一些之前从未看见过的东西——是在她每次循环死亡之后,发生在这个男人身上的后续。
自从确认心底这份爱意后,谢知絮一直都在为她殉情。
按照他的时间轨迹,第一次殉情是在他们终于心意相通,她故意躲着他,一个人在别墅里接受死亡之后。
不知情的谢知絮看见到处裂解的碎片,横冲直撞离开洞穴,在她彻底消失前,找到了她。
然后,精神崩溃的他选择破坏掉自己的身体,抱着她即将消散的头颅,倒在血泊中。
第二次是在庙内,她被倒下的神像砸得血肉模糊,他的惨叫声凄厉而悲戚。
怪物是不能接触神像的,但他还是赤着手,将压在她身上的神像碎片一点点和她的身体剥离。
尽管每次触碰,他身体的某一处就会爆裂。
尽管她已经死亡,而身体也在消散。
他也像在惩罚自己一般,固执地将她拼凑完整。
第三次,谢知絮抱着她被货车碾压的、碎裂的身体,回到庄园,在房屋的焚烧和坍塌中感受着死亡降临。
第四次,因为乔渺是死在他的身下,悲痛欲绝的他甚至腰斩了自己。
然后,捧起她还未消散的头颅,留下一个癫狂的声音:“我们还会再见的。”
第五次,他抱着她一起从废弃烂尾楼狠狠坠下。
第六次,他吃完了她所有剩下的药片,轻轻躺到她的尸体身边,将她抱在怀中。
第七次,浴室里,他跪在她的尸体前,像她一样抠破了自己的动脉。
地上,叫喊着她名字的血液与她的血液强势交融,鲜红的程度简直触目惊心。
——谢知絮虽然不会死,但是他会痛。
每一种殉情的方式都是让人心惊胆战的程度。
看着这些画面,乔渺忽然就失去了反抗的力气,愣愣抓着这条隐藏的因果线,眼眶渐渐泛红。
发狠的男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气息掺杂了一丝哀伤。
但她很清楚。
乔渺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谢知絮,我发现,你真的很爱我……”
爱到超出了她的想象。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你,我宁愿去死”——多么恐怖而又令人震撼的爱意!
她迟迟无法冷静。
【谢知絮感觉她的情绪有些不对,轻轻扳过她的脸。果然,眼眶泛起了可怜兮兮的红色,还积蓄着莹亮的泪光。
一滴温热的泪珠滑下,落在他的手指,他的指尖不自觉跳动了一下。
因为她的眼泪,狂暴的他反而渐渐冷静。
看着两人脚下的血泊,男人重重地闭了下眼睛。
他俯下身,将嘴唇贴上她的耳朵,轻轻问:“怎么了?”
乔渺摇了摇头,抬起手臂,反手搂住他的脖子,哽咽着贴上他的脸。
几乎是刻在肌肉里的记忆,谢知絮下意识就啄吻了一下她的眼角。
因为她释放出来的极致温柔,他没有再像个粗暴的囚徒,冷静开嗓:“……什么时候?”】
乔渺明白他是在问她什么时候离开,温声回答:“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就是这个月。”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我一定会死的。”
谢知絮的声音又哑又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用气音重复了一遍,“如果你离开,我一定会死的。”
即便这副身体拥有无限繁殖的自愈力,他也一定会彻底死亡的。
没有灵魂,没有情绪,没有思考,一动不动,就像一具只有心脏跳动的尸体。
乔渺无法作出什么承诺,抬起头,亲了亲他。
霎时间,失血过多的谢知絮终于觉察到了身体的疲倦,眼睫渐渐阖上,朝她的方向重重跌倒下去。
她根本支撑不住他这具半人半蛇的庞大身体,随着他倒下的力道,被压到了墙边。
乔渺温柔看着他,轻轻拨弄开他黏在脸上的长发,又忍不住凑过去,吻了吻他那颗妖冶的泪痣。
可惜,一声稚嫩的童音撕裂了此刻的温存:“你真该好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闻言,乔渺不悦地掀起眼皮。
黑白相间的小鸟儿停留在结界之中的窗台上,看着这血腥诡谲的一幕:“作为神明,你竟然在和一只怪物做这种事情。”
“不是来偷看的人更无礼吗?”乔渺一下拽落被子,盖住他们交合的身体,“找我有事?”
野神眨了下眼:“我就是来提醒你,别太过分。”
过分?
乔渺笑了:“神明的主职是保护人类,现在我让暴戾的他冷静下来,难道不算履行职责?”
野神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还有这种解释。
“那、那你就是为了以神明的身体渡化这只怪物才……”
“不是。”
野神:“……”
对于这个男人,乔渺根本没有那么伟大的想法:“和他结合,只是因为我爱他。”
这个黑暗的、反叛的、与她完全相反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180章正文完。
第179章 1·吞尾蛇(14) “——它将
昨夜爆发之后, 谢知絮的精神状态似乎恢复了一些,没有再用一种痛苦、尖锐而愤恨的眼神盯着她。
乔渺却隐隐觉得,他病得更重了。
他不知何时就醒了, 然后近距离贴着她的脸, 用着一种极度专注的目光注视她,硬生生的, 将她从熟睡的状态中看醒。
她有一种被他的视线入/侵而醒的感觉。
不对, 等等……
乔渺认真感受了一下, 发现不仅仅是视线, 实际上,他也确实在沿着昨夜的轨迹一探再探。
甚至因为她这具实力相当的神明之身,他没有了小心翼翼, 也没有了怜香惜玉, 追逐猎物一般奋力出击。
她顿时头皮发麻,又羞又急, 积蓄力量猛地一踹——
可惜,没能敌过神经敏感的怪物,她的这只脚踝被倏然捕获, 反而给了对方更加方便的可乘之机。
谢知絮自上而下看着她, 仍然是怪物状态,配合着冷白色肌肉上的鲜红血液, 无端透出一种危险而矛盾的靡靡之色。
只见他垂下眼睫,微张开嘴,长长的、带着血腥味的长发垂坠在她的胸口。
乔渺忍了又忍,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
她没办法再对他狠心。
昨夜在他晕倒过去后,她又仔细检查了属于他的那一部分因果线,发现每次循环的开始, 谢知絮都在一次次主动与她相遇。
宇宙之大,他们的缘分其实极其细微,轻如蛛丝。
但凡谢知絮有一次放弃了她,没有靠近,他们两个就会被时间的洪流冲散。
他是她的蝴蝶效应,也是她的锚点。
只要有一次他不想再与她相遇,不想再和她续上这段奇缘,这点微乎其微的缘分就会彻底断裂。
——都是因为他对她有着近乎疯狂的强烈执念,一切才会恰恰好的发生。
乔渺感激着这份对她不离不弃的爱意,心软地选择全身接纳,这位闯入幽境之地的危险之徒。
但,她还是低估了这位暴徒的疯狂。
一天,两天,三天……床铺,浴室,地下室……他没有一天不在深深失控。
而且几乎每一次都是,乔渺觉得他的精神恢复冷静正要放松警惕的时候,下一秒钟,他就会化作一位猛然出击的猎手,扣紧她,不由分说直达目的。
“感受我……”
最近,他常常这样对她说。
就像分别前的特殊仪式,让她记住他的滚烫与轮廓。
谢知絮还喜欢将她抱到镜子前,用那意味深长的称呼唤她:“睁开眼,神明大人。”
乔渺最受不了他喊出这个称呼,结合着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汹涌而来的禁忌感和羞耻感几乎可以将她抽筋剥皮。
然而,这个男人却不肯改口。
甚至故意一次次在她耳边提醒。
“神明大人,你在发抖。”
“很不错的表情,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去吧。”
乔渺:“……”
以前都没觉得谢知絮性格居然这么恶劣。
最让乔渺深切感受到,完全无法和这个疯子交谈,是在有一天的晚上。
因为这段时间谢知絮盯着她小腹看的次数越来越多,晚上睡觉她都很难踏实。毕竟,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半夜醒来发现他在钻……
尽管他的行为举止越来越像人类,可谁能保证他不再这样做呢?这个疯子。
这晚,乔渺就是在小腹被指甲反复划动中醒来的。
这些天,谢知絮一直没有恢复过人类状态,硕大的蛇尾如巢穴一般盘踞在床铺。她醒来的时候,他正支着头,长发瀑落,若有所思盯着她的小腹。
“你的子宫里很温暖。”他的指甲轻轻刮着,冷不丁冒出来了这么一句。
用的甚至是陈述语气。
乔渺头皮乍然发麻,又羞又恼,用被子盖住肚子:“……大半夜的,干什么?”
谢知絮侧身躺到她的身边,埋下头,鼻尖抵在她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我们有孩子,它就会生长在里面,对吗?”
乔渺头皮麻了一阵又一阵,怀疑他又在发疯想跟她生个孩子,试图用这种方式留住她。
“我们两个是不会有孩子的。”她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你又不是不知道。”
“如果可以有呢?”
乔渺:“……?”
“别忘了,这是女娲的尾巴。”他突然扳过她的脸,神经质地盯上她的眼睛,“用你的血肉,还有我的骨头,就有可能造出来一个我们的孩子。”
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抛弃他,但是,再加上一个孩子呢?
这个孩子会继承他们两个的骨血,也算是有了血缘相连的关系——是否可以有一点点,动摇她的决定?
当然,这个孩子不会用她的身体孕育,怎么可能允许那只小贼霸占那个地方长达十个月?
他会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仔细培育属于他们两个的生命。
她的子宫是他的。
紧致、温暖都是他的。
连他们的孩子都不可以碰一下。
乔渺因为震惊而微微瞪大眼,一时说不出话。
为了留住她,他真的是精神错乱了。
这么邪门的方法都能想得出来!
谢知絮则是一脸认真,似乎真觉得是个好方法。
乔渺忍了又忍,实在是没忍住,坚定出声:“就算你造了一百个孩子出来,我的决定也不会有半分改变的。”
话音刚落,他一下子被激怒,眼神变得十分可怖:“这个镇子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去牺牲?”
这里就是当年恶人村的分支,而当年赫赫有名的恶人村,早就应该被天帝唤醒的邃彗以惩罚之名绞杀屠尽。
如果不是观世音菩萨因为心怀苍生而阻止,整个恶人村都会消失,也就不会有如今的千轨镇。
当年,邃彗不懂观音的慈悲。
如今,他也不懂乔渺的选择。
乔渺看着眼前暴怒的男人,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做“她和谢知絮是天生的完全相反”了。
——谢知絮永远无法理解她的怜悯与牺牲,就像她永远都无法理解,他怎么会有那么多阴暗变态的想法。
乔渺轻叹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颈,认真告诉他:“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爱情,还有许多必须要去完成的事。”
男人垂下眼,呼吸急促。
乔渺知道他是不会懂的,干脆放弃了解释,主动去濡湿他的唇齿。
这个吻,犹如沸腾的热油里落入了一滴水,他即刻失控起来,闪电般地捕获住她的舌,吞咽不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乔渺觉得,她的身体应该也算是将这个男人渡化了一些,他的状态不能说彻底恢复,起码拥有了一些理智。
由于徐淮音和乔牧南最近医院工作忙,很长时间都没有时间回家,这段时间她一直都顺理成章生活在庄园里。
转眼,就来到了五月二十日。
同记忆里的天气别无二致,这天一早就黑沉沉下起了雨,砸在玻璃上的水流如密密麻麻的透明虫体,蜿蜒爬下。
到了中午,雨势更是瓢泼,世界仿佛来到了末日,毫无生气。
乔渺静静站在玻璃窗前,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忽然,一条遒劲有力的手臂就从背后抱住了她。
谢知絮最近总是在穿黑色衬衫,影子几乎和窗外黑沉的天气融为一体,他搂过她,十分自然将头埋在她的颈窝,无比依恋地蹭了蹭。
一声不吭,修长的手指就沿着她的腰线暧昧滑下。
“先不做。”乔渺按住他的手,回过头,“我们来聊聊天吧。”
男人亮起了竖瞳,但还是耐心听她说。
“谢知絮,我忽然发现,你好像很久都没有说爱我了。”她委屈巴巴地眨了眨眼,“我想听你说爱我,可以吗?”
他看着她,似乎在思考。
等了大概两分钟,乔渺有些失落,难得闹了次小脾气,转身走到一边:“……不想说就算了。”
房间太黑,她觉得窒息,走去打开了灯。
与此同时,谢知絮也转身,向她走过来。
乔渺一回头,就对上了对方平静的血眸。
即使相处了这么久,冷不丁看见这个男人,她还是想要感叹,缘分的奇妙。
——他们原本永远无法相见,是一次次不断交叠的契机,不多不少的因果注定,才能够组成这样的奇迹与幸运。
谢知絮站到了她的面前。
高大的黑影自上而下投射,富有压迫感。
乔渺其实已经不气了,但还是故意冷着脸逗他:“想说什么?”
他盯着她的眼睛,终于开口:“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世界。”
乔渺一怔,脸色变了变。
“也许是因为我天生就该消亡,哪怕是我在人类时期都没有找到一点归属感。四年前的那天,你在高楼顶上找到我的时候,我本来是想在夜晚降临的那一刻就跳下去的。”
乔渺不知道他怎么会忽然说起这个,咽了下口水,着急开口:“谢知絮……”
他看着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唇。
她呼吸一滞。
“但是那天,我看见了漫天夕色。”他说,“很像你吻我时脸红的颜色。”
乔渺眼眸微动,心脏霎时像被一道暖流灌进去。
这并不是什么排演多次的告白,而是一个长期自我封闭的人在难得一见的袒露心迹——每吐出一个字,谢知絮都是在血淋淋地划伤自己。
因此,他的身体不可遏制地震颤起来,耳根和脖颈蔓延着强烈的、发红的耻意。
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再后退。
反而主动牵起她的手。
“因为你强闯进了我的生活,让我这个没有留恋的人第一次对死亡产生了惧意。”
乔渺因他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这句话的分量而心跳加速,紧紧地,反握住他的手。
谢知絮的指尖掠过一阵古怪的战栗。
“直到现在,我对这个世界仍然没有任何好感,但是因为你,我可以原谅它对我施加的所有糟糕。”他说,“——它将我毕生的幸运都凝聚成了你,推到了我的面前。”
“而我此生唯一做的最正确的、最不后悔的一个决定,就是抓住了你向我伸过来的手。”
此时此刻,男人感受着披露自己内心的快感,身体剧烈颤动,瞳仁里翻涌着一片火色。
何况,他展示的对象还是她——他最深爱的人。
无异于将自己的心脏捧到她的眼下,给她把玩。
“渺渺……”
乔渺被这声黯哑的呼唤震得全身发麻:“……嗯?”
这一刻,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心底深处滑出来的,在与她的心脏同频共振:“我爱你。”
短短三个字,在他口中说出来,如此真挚又如此虔诚。
压得她喘不过气。
也许,这才是这三个字应该存在的分量。
谢知絮闭上眼,径直追吻上她的唇。
乔渺被他吻得全身麻痹,快要停止了呼吸,唇舌难解难分。
就在这时,她感觉自己的左手无名指被缓缓套上了一枚戒指。
触感温热,不知道被他攥在手里了多久。
款式和曾经他们是夫妻时,戴的一模一样。
一个令人耳热的吞咽声后,谢知絮的声音含有某种滚烫的热意,撞进她的耳朵:
“物归原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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