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兰摧玉不太喜欢听他说这样的话。


    哼了一声直接下去了。


    越往里面,蜕面螭的遗留物便越发密集了起来,一些干瘪的人面囊表情扭曲地贴在各处,偶尔可以看到几张还残留着些许鲜活的,发现活人气息之后马上想要跳下来,却又因为部分已经被树根黏住而提溜了下来,看上去既诡异又滑稽。


    地面、石缝、树根处都能看到发亮或早已干掉的粘液。


    傅寒灯在兰摧玉身边落下,将避秽靴放在他脚下,兰摧玉却是一怔:“你要给我穿?”


    傅寒灯:“……不然呢?”


    “我用不着这个。”兰摧玉直接抖散了肉身,傅寒灯急忙伸手接住从他身上掉落的衣物,后者已经恢复了一袭锈红长袍的灵体状态,脚尖也虚虚离开了地面,偏头道:“你穿上。”


    他继续往前,同时丢下一句:“别磨蹭,马上就到了。”


    林子已经走到了尽头,前方地势忽然塌了下去,露出一片嶙峋起伏的山窟。它半陷在山腹里,边缘怪石犬牙交错,内壁则诡异地泛着一层被长年磨过的湿滑光泽,地面更是没有半点平处,像被某种庞然之物常年盘踞拱压过一般,一处处隆起塌陷,起伏不定。


    那些隆起塌陷的巢脊之间,已经隐约可以看到一些蓝色的晶髓,有的已经被人面囊紧紧贴住,吸得褪了颜色。


    傅寒灯粗略用神识扫了扫,脸色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前方几乎铺满了人面囊,绝大多数都紧紧附在那些螭晶周围,像在汲取其中的养分。这东西自蜕面螭身上脱落,又借螭晶继续生长,有些成熟的面囊甚至已经像人头一般有棱有角。而蜕面螭便伏在这些面囊之后,正藏在一层层人脸织成的壳里安睡。


    “这些畜生,如今倒是养出了一套自己的生态。”兰摧玉悬在他身边,顺手便开始抢那些被人面囊附着的螭晶,那些面囊先是横眉怒目,发现他只是一个没有血肉的灵体之后,便开始嘶声怪叫。


    兰摧玉拂袖将这些东西尽数扇飞出去,后方原本安然蛰伏的面囊也开始尖叫着朝这边冲,傅寒灯头皮都麻了起来,条件反射地跃上空中,表情像是吃了好几个馊馒头:“你就准备这么取螭晶?!”


    他以为兰摧玉至少要先想办法把人面囊引开,再挨个取拿,哪知道他竟然如此粗暴,后方密密匝匝的人面大军已经潮水一样朝兰摧玉涌去,傅寒灯看得胆战心惊,兰摧玉却像是穿过水流一样在那些可怖的面囊里面吭哧搬货,数百枚螭晶开始接连朝他灵府飞来。


    或许是发现打不着兰摧玉,这些低阶的寄生物终于留意到了上方的傅寒灯。


    下一瞬,它们便层层叠叠地翻涌而上,排山倒海般朝着傅寒灯卷了过来,数只已经长成人头轮廓的面囊凶神恶煞,仿佛不咬傅寒灯一口不能罢休。


    傅寒灯一边给自己拍了几道定神符,一边移动方位去观察兰摧玉,同时出声:“差不多了!你这样会惊动螭母的!!”


    兰摧玉却已经缩地成尺,朝更深处行去。


    人面囊的嘶叫显然已经惊动了冬眠的蜕面螭,一些巢穴开始陆续传来细微的动静,傅寒灯不得不跟着兰摧玉的身影朝那边飞。那些人面囊大概没想到兰摧玉这么不要脸,卷了外围的还要朝它们老巢进攻,很快又徒劳地重新扑回来想要阻止。


    傅寒灯呼吸紊乱,一边观察着那些洞穴里面的大东西,一边喊兰摧玉:“差不多了,够用了……别再往前了……”


    人面囊大军两次扑过巢穴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蜕面螭,巢穴之中开始发出阵阵长嘶,像是一些被打扰到的幼体正在向母体求援,紧接着,地面开始隆隆作响,一条巨大的螭母轰地从最里侧的山腹上方冲了出来,庞然巨影瞬息笼罩在了整个巢穴。


    傅寒灯猛地朝着兰摧玉扑了过去,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即便根本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却已经头也不回地朝着山腹之外疾掠而去。


    这个螭母,足有五阶……不,那气息近似六阶,堪比神游初期的存在!


    此处果然是太久无人来了,蜕面螭通常只有四阶,最高成熟体也就近似五阶,元婴拼尽全力也能勉强一战……最重要的是,傅寒灯过来的时候,画了那么多定神符,原本就想着如今冬日,在外围掠一些螭晶就走……他压根没想过要直接对上螭母!!


    这地动山摇惊得顾清风也是毛骨悚然,他顾不得朝后多看,便已经直接御剑,头也不回地朝着山缝之外扑去。


    而外面,韩无咎带着一干金丹筑基,也愕然地朝着这边看了过来,神识粗略一探,脸色便是倏地一变,道:“快!先撤!大家都撤!!别再管那些龙血藤了!他们惊动了一只六阶螭母!!!”


    巢穴最深处,傅寒灯还在夺命狂奔。


    刚才进来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急着出去,他才发现兰摧玉居然走了这么深,巢穴之中已经开始陆续有从冬眠之中醒来的普通蜕面螭探出身形。


    傅寒灯整个人都要昏了。


    他真是疯了才会带兰摧玉来这里!!


    这祖宗不光在城里能惹事,来到秘境也完全不改本色。


    他一个本来能活五百年的金丹圆满,今日就要生生折在这里了……


    侧方忽然有一个刚睡醒的蜕面螭朝他扑了过来,傅寒灯直接一掌拍了过去,将其震落在地。


    可这一击却彻底激起了巢中众怒,四周顿时响起更加凄厉的嘶嚎,后方的阴影夹杂着浓烈的暴戾之气,飞速朝他冲了过来。


    傅寒灯不得不拧腰正面迎上对方,顺手召出往日佩剑,兰摧玉却忽然开口:“用我那把。”


    “别闹了!”


    那把剑浑身龟裂,仿佛一碰就碎,剑身还有那么大的一个豁口,真拿来挡这只蜕面螭,怕是他还没死透,兰摧玉就提前碎了。


    兰摧玉忽然从他身前挣脱,身影一跃而上,傅寒灯倏地抬目,便见他竟直直站在了上空,红衣黑发,而对面那只巨大的蜕面螭,在对上他的瞬间,腹部的面囊便开始飞速变幻。


    四周的蜕面螭也纷纷直起了身体,腹部面囊同样开始尝试变幻兰摧玉的面容。


    ……但很快,那些面囊便褪了下来,分明应该是幻化成功,可褪下来的那些“脸”,却只有扭曲的混沌。


    傅寒灯怔住了。


    那只螭母似乎也怔住了,短暂竟然没有任何动作。


    未成年的蜕面螭低头去看自己身上掉下的面囊,然后再次激烈地催动腹囊模仿,也许是发现自己赖以生存的面囊失了效,有的蜕面螭开始发出烦躁的嘶声。


    灵府骤然一震,傅寒灯条件反射地握住那把剑,下一瞬,便直接被那剑强势地拽到了兰摧玉的身前。


    他稳住身形,兰摧玉却依旧在牢牢盯着那只螭母,一字一句地对他道:“今日,你我单独对它,要么我灵性耗尽、陷入长眠,要么你葬身此地,尸骨无存。”


    “但你若能激发共契,你我人剑合一,哪怕只使出此剑十分之一的力……区区螭巢,掀了便是。”


    他的身影没入剑中,与此同时,方才被他强行按住的螭母终于暴怒。


    整个螭巢的蜕面螭都像是被羞辱了一般,恼羞成怒地发出嘶嚎,那声音惊得还在朝外逃窜的顾清风差点打了个趔趄,他努力凝神,催动脚下剑身,一直来到了山缝之外,才一骨碌跌了下来。


    螭巢,腥风狂动,兰摧玉附在剑中,缓缓抬眸。


    数条蜕面螭朝着傅寒灯攻击而来。


    他条件反射地拧身躲过,脸庞却被罡气擦出一道血痕,呼吸急促:“你会碎的……”


    兰摧玉微微拧眉,他没想到,傅寒灯不愿用他,竟然是因为这个。


    “我不会。”他广袖轻抖,一缕近乎上位护持意味的道痕轻轻环住了对方:“傅寒灯,执剑。”


    顾清风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不受控制地发软,他听到了螭母的嘶吼,万螭的尖鸣,那股近六阶的狂暴妖气与无数蜕面螭扑攻巢穴的动静震得整个葬螭林都在发颤,他刚站起来,便又一头扎在了地上。


    双目已经有些发红。


    他的手抖得近乎握不住自己的剑,呼吸都在一节一节地颤抖着,身体也跟着不断震动的大地左摇右晃,几乎直不起腰。


    韩无咎已经撤到了入口之处,回头看去,只见最里侧的山后妖气翻腾,那只巨大的螭母在山腹之中疯狂起落,嘶吼近乎响彻云霄,偶尔掀起的半截狰狞躯体挟着雷霆之势,悍然扑向下方。


    山间碎石滚滚而落。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动静似乎逐渐消失,螭母的呼气也在逐渐转缓,远远围观的神识只能听见无数螭腹贴地游行的嘶嘶之声。那声音不再暴怒,也不再混乱,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平静,像是捕食已经结束,螭巢又重新恢复了秩序。


    山间腹地,傅寒灯的身体重重撞在巨树之上,狼狈地跌落在地,手中那把常用的剑已经只剩半截。


    韩无咎静静朝那边看着,眸色幽深如墨。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忽然安静下来,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里面已经分出胜负了。


    顾清风终于扑了出来,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如鬼。


    完了……


    傅寒灯怕是,真的出不来了……


    韩无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招手自他身上取回了镇识环,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开。


    “傅寒灯。”兰摧玉再次开口,一字一句:“执剑。”


    傅寒灯的手指抽了抽,巨大妖兽正缓慢而从容地朝他逼近。唇间血腥遍布,他呛咳了一声,偏头看向再次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那把残破古剑。


    手中断剑已经毫无用处。


    他怔怔看了一阵,终于一点点地松开了那柄断剑。


    “也罢……”他声音颤抖,挣扎着握住那把古剑,强撑着支起身体,喃喃道:“若你碎了,我们便共葬此处……”


    “也算是,我的福气。”


    “蠢货。”


    傅寒灯惨笑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神识全部注入了掌心之剑。


    韩无咎身边的一众金丹也都有些心情复杂,有人略带同情地看着顾清风,也有人因着这次没能呆够时间而面色愤懑,更多的则是默默跟上了韩无咎的身影。


    韩无咎的手放在了葬螭林入口处的防护阵上。


    安静的大后方,忽然有一缕极细的剑意漫了出来,那分明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声音,可那仿佛让所有人的灵台都骤然寂静的古老意志,还是令所有修士都不自觉地回过了头。


    一线剑意于下方升腾,贯穿天地,然后,倏地绽开。


    银色剑芒悍然压过螭巢万妖,所过之处,古树成片向外倾折,像是整片天地都在那一瞬间被按着头俯了下去。


    螭巢传来凄厉长嘶。


    瞬息之间,战况陡然翻转。


    就在这一刻,黑水墟内正在被驱动的万衡盘、黑水墟外依旧被宋归尘捧在手中的天垣尺、连那自仙界被送下凡间的照器炉。


    嗡然震动。


    第22章


    宋归尘虽然被沈知机劝住并未继续再进入黑水墟,可他却依旧在黑水墟外等待着第一手消息。


    担心他冲动,沈知机也只能陪在他身边。


    宋归尘是量天阁最有天赋的观象弟子,也是老阁主最疼爱的小徒弟,虽然往日是以修神识为主,可却依旧一百四十年就进入了金丹大圆满,放眼同辈,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只是天榜消失千年,阁中却几乎每一代都会出一个追逐天榜到近乎疯癫的人,使尽平生之力,最终也只能抱憾终生。沈知机始终有些担心,宋归尘也过于执着,他日结婴只怕容易被妄念干扰,


    遗匠盟已经进去了三日,量天阁的灵舟也在这里停留了三日。


    那万衡盘不同于天垣尺,黑水墟也不是外面那些灵机平顺之地,晏沉舟带来的遗匠盟高层轮流发动法阵驱策,却始终未曾探到半分古器相关的气机。


    沈知机并不想打破宋归尘的幻想,可若是连万衡盘和照器炉都找不到……那他们量天阁便是再召集千人万人,只怕也都是白忙。


    而黑水墟这种神罚之地,最不缺的,便是会干扰天垣尺的杂乱异动……前段时间,也许真的是某种道则碎片与其他残存神痕偶然共振所产生的假象而已。


    “师弟……”


    就在沈知机准备开口的一瞬间,黑水墟深处,忽然缓缓响起了巨大转盘运转的咯咯之声,他猛地朝里面看去,宋归尘已然一步踏出。


    黑水墟不比旁的地方,神识根本无法探查过深,可那咯咯之声中,却隐隐夹杂着炉火升腾一般的怒啸——


    那自仙界而来的照器炉,竟也发出了一声近乎渴求的哀鸣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黑水墟的瞬间,宋归尘忽然反手召出了天垣尺,呼吸猛地急促了起来:“它也在动……不在黑水墟,它在……”


    他的身影与视线几乎同时出发,连灵舟都顾不得催动,便直接御剑,冲着东南侧疾掠而去。


    天榜!消失了一千六百年的天榜,就要在他手中,重见天日了……


    宋归尘脸部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神色露出了一抹近似癫狂的兴奋。


    葬螭林,所有人都在望着最里侧的地方。


    那缕剑意正在缓缓消失,可里面却再次轰轰地躁动了起来,所有的蜕面螭都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怖的天敌一般,正在飞快朝着更里侧逃亡而去,甚至顾不得自己栖身已久的巢穴。


    傅寒灯撑着剑想站起来,却又瞬间单膝落下,肩膀抽动,一口压抑已久的鲜血冲出唇间。


    下颌与胸口皆被殷红覆盖,他却在怔怔地望着手中的剑。


    神识灌入的一瞬间,他明显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虎口、掌骨、经脉,一寸一寸地贴了上来。那不是冰冷器物该有的触感,更像是某种锋锐而古老的意志,正毫不客气地以他为载体,直接压入他的灵台,逼得他头皮都微微发麻。


    太近了。


    近到像是有人直接站进了他的骨头里。


    “哼。”兰摧玉的声音忽然传来,傅寒灯的瞳孔在一瞬间微微张大,他几乎不敢置信……站进他骨头里的人,是兰摧玉。


    “你果然还是太弱了。”他的骨膜微微震动,仿佛每一寸的骨头缝里面都被兰摧玉给填满了,掌骨也好,膝骨也罢,就连胸腔内的那颗心脏,似乎也在被对方的声音挤压收紧:“连本尊十分之一的力量都发挥不出来。”


    傅寒灯闭了一下眼睛,喉头无声滚动了几下。


    “……什么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兰摧玉再次开口,傅寒灯却蓦地转过了头,他神色浮出一抹痛苦,这种周身都好像在被碰触的感觉,让他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你……从我身上下来。”


    “你让我下来?!”兰摧玉的声音立刻大了很多,傅寒灯闭了一下眼睛,他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那并不是落在某一处的触碰,而是顺着骨与骨之间的缝隙滑进去,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被轻轻拨动。


    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甚至连呼吸都在被对方贴着走。


    “太近了……”他嗓音有些沙哑,下意识想要握剑起来,却又再次跪了下去,他看向自己手边的剑,感觉它不是一把剑,而是一座雪山或者一条剑河……太重了,重到不是他在执剑,而是剑在压着他。


    “这便是人剑合一。”兰摧玉说罢,傅寒灯忽然感觉自己被剑顶着站了起来,他踉跄了一下,剑在他手中像是无法握持一般晃了晃,兰摧玉道:“日后若再遇到杀伐,你只需好好看着,有本尊在,便无人能动你一根毫毛。”


    傅寒灯又被那剑拖着晃了晃,剑身咔地砍在了一旁正在尝试靠近的人面囊上,他的肩骨都被重重拧了一下,又咳了两声,脸色难看道:“人剑合一……不该是人使剑么?”


    “哼。”兰摧玉道:“你小子能激发与本尊的共契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还在妄想自己使剑?”


    他的声音简直像是在贴着耳膜说话,傅寒灯又甩了甩头,道:“你能不能先下来。”


    兰摧玉笑了起来,那笑声更是让傅寒灯全身都发起痒来,抓心挠肝一般,他嗓音越发沙哑,语气也带上了怒意:“你笑什么?”


    “你猜。”


    反正傅寒灯本来就是他的,他根本无需在意对方在想什么……不过说起来,这小子运气确实不是一般的好,这共契起得未免太顺,莫不是真是什么天道宠儿吧……


    兰摧玉那点心思才刚冒头,就忽然感觉周身的气息有些不对,傅寒灯像是真的生气了,脸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下来,兰摧玉本来还好好站在他的身体里,可当对方开始尝试反过来掌控他的时候,他便立刻感觉自己不再是主动占据,而更像是生生被按入了他的骨缝里。


    ……悟性也不错嘛。


    兰摧玉倏地抽身,红衣黑发,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傅寒灯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沾血的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干嘛。”兰摧玉再次开口,语气里面却依旧没有任何心虚与内疚:“能与本尊人剑合一,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没让他跪下谢恩就不错了。


    傅寒灯却是在盯了他一阵之后,再次呕出一口血,身形一晃,直接栽倒在地。


    螭巢似乎再次安静了下来。


    韩无咎与顾清风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席地而坐,耐心地等待着里面的两人出来。


    韩无咎手里拨弄着那镇识环,时不时看顾清风一眼,顾清风被看的有些毛骨悚然,在他准备开口之前,便忽然拱手,道:“多谢前辈借用此物,稍后出来,我会跟祖宗说清楚的。”


    “……”韩无咎笑了一下,手指摩擦着那环,思索道:“不知祖宗,出自何脉?”


    这话一出,顾清风的脸色忽然变了变。


    今天发生的事情,似乎再次让他不得不去直视那个不可能的结果。


    但……这种话,谁敢说呢?


    顾清风只能干笑了一下,含糊道:“那样的身份,哪里是我这种小辈能够妄议的。”


    韩无咎略带歉意地俯了俯身,脑子里却开始不断思索,到底是哪一脉的祖宗,能激发出那样可怖的剑意。


    虽说那剑意极细,单论声势,甚至可能比不上通玄随手一击……可那隐约透出来的古老气息,却绝非是当世修士所能及。


    那祖宗,怕是至少五千岁以上,他甚至怀疑对方可能登虚……这次是带着门下后人来历练的?


    虽说量天阁记载的登虚老祖只有琅华剑派的那一位,可谁知道一些传承更加古老的家族里面,有没有又养出什么不出世的登虚老怪。


    顾清风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重新入了林,韩无咎见状,也一下子起身跟上,道:“我随你一起去。”


    “……我想再去多采集一点古木心液。”顾清风有些尴尬,道:“祖宗安排的。”


    韩无咎很真诚:“我可以帮忙。”


    后方的一干金丹见状,忙举起手来,道:“我们也能,也能帮忙。”


    顾清风:“……”


    很快,韩无咎就召出了自己的飞行法器,载着众人一起进入了一开始他们可望不可即的山缝,所有修士都睁大眼睛看着下方枯荣并生,盘根错觉的巨大古林,甚至还有人直接放出留影石,语气兴奋:“葬螭林!最里面,我们进入葬螭林深处了!”


    顾清风朝那边看了一眼,韩无咎脸色微微一沉,挥袖直接将对方的留影石打落在林中,那修士下意识收敛,听他平静道:“好好办事,别弄些有的没的。”


    顾清风:“……”


    他只是在想,自己要不要也留一段给侄女看。


    韩无咎已经含笑转向了他,一副等待吩咐的样子。


    顾清风打了个激灵,忙指了指下面,道:“祖宗让我在这里下去的……不让我往里面去了,还说想死就进。”


    “那我们就在这里下。”韩无咎直接收起法器,一干人稳稳地落在了巨木林中。


    这一落下,所有跟来的人都疯了:“龙血藤母株!这在外围根本不可能见到!”


    “蜕面螭壳!遗匠盟一直在高价收购!!”


    “精品瘴核,制毒师那边一枚就能卖八十灵石!!”


    顾清风默默看着他们的动作,安静地继续采集着古栖木心液……实在不敢跟他们说,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已经把周围更好的都薅过一遍了,就怕这些小的那祖宗看不上。


    虽然兰摧玉压根没说要……但他总得表示一下。


    ——


    傅寒灯流了不少血,也受了不轻的伤。


    兰摧玉将散落的鲜血全部收集起来,一点都没浪费地抹在了剑身之上,或许是因为近日灵性得到了滋养,剑身上的裂痕似乎也有几分愈合的迹象。


    只是当年碎得太过严重,那一点细微变化几不可察,整个剑身依旧千疮百孔。


    他仿佛再次透过碎裂的剑身看到了金光与雷霆,还有那一线极浅的嘶鸣,以及绽开之后又猛地朝他聚拢而来的无数碎片。


    本尊求道……错了么?


    这个想法一掠而过,他的神色也只是短暂掠过了一抹困惑,接着便轻嗤一声,扬了扬唇。


    天可承道,本尊如何不能?


    他偏头看向身畔的执剑人,对方还在昏迷,清俊的脸上被刮出了几道伤痕,衣袍也破了多处,但身上的血却已经全部被兰摧玉收集而去,只余嘴角一点。


    兰摧玉伸手,拇指擦过他的嘴角,将那一滴血迹也收拢起来,慢慢叹了口气。


    “真弱啊……”


    额头轻轻抵上对方,兰摧玉缓缓闭上眼睛,吝啬地激发共契,将自己的灵性渡给了他一点。


    这家伙前期不肯用他,非要逞强,若非兰摧玉时不时朝那些小型妖兽施压,助他躲闪,那螭母几下呼气便能轻易震断他的经脉,再一尾将他扫入巢脊,只需瞬息,人面囊就会一拥而上,把他吸成一具干尸。


    还敢瞧不起他……嗯?好像不小心渡多了……


    傅寒灯缓缓睁开眼的时候,便听到了一声郁闷的嘟囔:“不许把我关剑里……”


    指尖微抽,早已习惯了供养的心源之指依旧留着一点针痕,一滴血在傅寒灯彻底恢复神识之前,便已经漫入了他的眉心。


    傅寒灯身上微微一重,下意识伸手环住了对方跌落的身体。


    他一时有些恍惚,对方的额头却已经缓缓贴到了他的脸侧,沉沉睡了过去。


    “一千六百年前,祖师化道……”方觉晓的声音似乎响了起来。然后是不知道谁的声音:“天榜消失了一千六百年……”


    “这都一千六百多年了……”


    傅寒灯缓缓收紧了拢着他的手臂。


    你被关了,一千六百年么?


    宋归尘如狼似虎地扑入了葬螭林。


    手中的天垣尺早已停止了震动,好在的是,这边本来就是野外无人之处,观象一脉又一向擅长寻踪索迹,他最终还是在葬螭林的上空发现了一抹还未完全消散的古老剑息。


    是剑!


    他先前所有近乎疯魔的执拗,所有不肯回头的追索,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猛然坐实。天垣尺没有骗他,他也没有看错。能惊动天榜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寻常器物,而是剑,还是一柄足以令榜影回神的古剑。


    那样古老的剑息……


    宋归尘几乎要被自己将要冒出来的想法刺激到浑身战栗……倘若祖师化道之后,那柄剑坠入下界……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为何万衡盘会咯咯作响,为何照器炉都在无火怒啸。


    因为,那是万道尽头、无极天圣、唯一能与天道并肩之人……


    他强行敛了敛呼吸,整个人都被这股难以置信的炙热冲得有些晕眩。


    在他身后,沈知机也霍地冲了进来。


    有了那一缕剑意的压迫,整个葬螭林忽然静了很多。韩无咎带头组织,顾清风的灵府很快便装满了祖宗要的东西,忙连连道谢。


    众人收集得差不多,韩无咎提议再朝里面去一点:“祖宗到现在还在里面,别是那位傅兄弟出什么事了吧?”


    顾清风其实也很担心,虽然后面那一缕剑息吓退了整个螭巢,可谁知道前面搏斗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那祖宗本身可是灵体,若是傅寒灯真出了什么问题,不知道他能否如常行动……


    想到这里,他不禁也急了起来,道:“那,我们朝里面再走走?”


    韩无咎一边点头,一边又看了一眼其他人,道:“你们从这里退出去吧。”


    他没有过多解释,但其他人也都明白,这一趟已经算是收获丰富。而且如今剑息正在逐渐散去,谁也不知道里面螭巢里面的妖兽会不会重新游动,此刻撤退是最好的选择。


    忙拱手称是。


    韩无咎护着顾清风朝里面去,众人也开始抱团撤离。


    刚御剑至山缝处,便差点跟飞扑而来的宋归尘撞了个满怀,众人急急避让,宋归尘却忽然盯住了他们,目露癫意:“前两日那缕剑息,是谁的?!”


    认出他是量天阁的人,所有人都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忙七嘴八舌地道:“在里面,是个祖宗在用剑!”


    宋归尘继续行进,沈知机也紧随其上,神色凝重至极。


    一干人左右对视了一阵,有人悄声:“我们,也等等再走吧?”


    虽说如今天榜并未显化,但一向稳重的沈知机都露出那种表情了,显然那缕剑息绝非寻常。


    顾清风和韩无咎找到傅寒灯的时候,他正披着长发,席地而坐,从周围涌动的灵气来看,显然是在打坐调息。


    乍然发觉有人靠近,他便猛地抬眸朝这边看了过来。


    顾清风一下子撞入他的眼睛,浑身微微一震。


    傅寒灯还是那个傅寒灯,却又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他像是在戒备、又像是在愤怒,目光来回在韩无咎和顾清风的身上扫过,才一点点地敛了气息,哑声道:“不是不让你过来么?”


    “我担心你出事。”顾清风朝旁边的小灵舟看了看,傅寒灯却忽然拂袖,一道防窥阵瞬间罩住了整个小舟,他神色冷静:“我没事。”


    韩无咎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那位祖宗……也没事吧?”


    傅寒灯盯住了他。


    韩无咎还未在什么金丹身上看到过如此带刺的眼神,他本想挑一下眉,想到此人是那祖宗身边的人,又稍稍颔首,赔了个笑。


    什么情况……?这祖宗莫不是被那缕剑意伤着了吧?这倒也有可能,那剑息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所能轻易激发出来的,若是什么高位古兵,反噬执剑人也在情理之中。


    此人如此防备,倒也说得过去。


    “道友可继续调息。”韩无咎后退了两步,道:“我来为二位护法。”


    奇怪,怎么越说越像是触了他的逆鳞……不等他想清楚,傅寒灯已经扯了扯唇角,道:“多谢前辈。”


    他压了压胸腔中那股说不出的火气,又看了一眼被安置在小舟内、呼吸清浅的兰摧玉,双唇紧抿,下颌都微微紧绷了起来。


    只轻轻伸手,捞起斗篷,再朝上盖了盖。


    顾清风朝韩无咎扫了一眼,心中也有些焦急。


    他是知道兰摧玉其实是剑灵的,一时不确定这魔修到底是真心讨好,还是有意抢夺……若对方也看出了这一点,傅寒灯只怕要怀璧其罪了!


    “傅兄。”顾清风轻轻上前一步,提醒道:“你若是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去吧。”


    傅寒灯睫毛一颤,指头也重重抽了一下。


    他自然是听出了顾清风的意思的,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夹杂着绵密的酸楚,又一次自胸腔汹涌而上,他强行呼吸了几下,再次将那股不平静的情绪按了下去,点头道:“好。”


    天榜并未有任何异动……一切也许只是他想多了,兰摧玉,兰摧玉……不过只是一个,没那么普通的小剑灵而已……


    他扶着船缘撑起身体,却忽闻后方传来张狂破空的御剑之声,人还未至,一道声音便忽地自耳边炸开:“是谁?!在执那柄古剑?!量天阁在此,请道友务必借剑一观!”


    第23章


    兰摧玉被吵得皱了皱脸。


    傅寒灯下意识伸手,轻轻挡住了他的耳朵。


    本准备走远的韩无咎心中一动,不由地再次朝着两人看去。


    那柄……能让量天阁如此激动的古剑,他的脸色陡然变了变,呼吸都不自觉地放平。


    这位祖宗,是那柄剑的……主……不不不,这绝不可能!若当真是那位下凡,修真界绝对不可能如此无声无息!此人,莫非是那位化道之后,承下剑意之人?


    若是如此,那这位祖宗的修为,只怕是要近羽化境了……难怪他一眼看进去,神识便直接滑入了深渊……


    附近蓦地降下了两个人,宋归尘神色激动癫狂,目光猛地扫过了在场的所有人,然后直勾勾地盯住在了唯一负伤的傅寒灯身上。


    “是你……”他一下子笑了,道:“难怪你那日不愿让我探查……”


    顾清风蓦地转向傅寒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对上了量天阁的人!


    傅寒灯却只是微微垂着头,披散的长发遮住了所有的表情,他在两个元婴与一个金丹圆满的注视下,克制着发抖的指头,很轻地揉了揉兰摧玉耳畔的头发。


    “区区一个金丹……”宋归尘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区区一个金丹,怎么可能承受……那柄剑的剑意,难怪,难怪至今天榜都未显化……现在,你可以把祂交出来了……”


    韩无咎的目光在激动到几乎有些神经质的宋归尘身上停留,神色微动。这家伙,似乎并未意识到……执剑人,并非是这小金丹……


    傅寒灯还是一言不发,兰摧玉的睫毛却微微颤了颤,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


    宋归尘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被沈知机一把拉住,他拱手道:“这位道友,应该听说过量天阁,我们只管记录,绝不夺器,若你愿意借剑一观,助我等召回天榜……”


    “闭嘴——”傅寒灯忽然开口,嗓音阴郁到近乎咬牙。


    兰摧玉将灵性渡给了他些许,虽说后期也用他的灵血得到了滋养,可看上去却依旧一副没有睡够的样子。


    傅寒灯呼吸紊乱,他小心翼翼地抚着对方的发丝,眼睫眨了好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又一次席卷而来的情绪。


    这可能是兰摧玉最后一次睡在他面前了……


    他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近乎虔诚地哄着:“可以睡,没关系,再睡会儿……”


    兰摧玉本想直接拢上睫毛,视线一闪而过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他眼眶微红……这个信息传入大脑,他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盯住了傅寒灯的脸,道:“怎么了?”


    傅寒灯猝不及防,条件反射地想别开脸,兰摧玉却伸手把他的脸转了过来,四目相对,他又想扯出一个笑容,唇角却只是颤抖着勾了一下,眸中竟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水光。


    “……没。”他嗓音沙哑:“我想着,等你醒来,回家过年呢。”


    兰摧玉虽然想的不多,但又不是傻子。


    他干脆地从小舟内坐直,一眼便认出了量天阁弟子的服饰,顿时眉梢一扬:“怎么,天榜显化了?”


    方才傅寒灯一直挡在舟前,他身上又有一个大斗篷盖着,沈宋两人都格外激动,一时竟然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此刻乍然见他动静,顿时都怔了一下。


    兰摧玉的表情之中没有任何畏惧或者犹疑,也没有什么东西将要被夺走的畏惧,在场的几个人中,他的神色居然是最坦诚无害的那个。


    沈知机和宋归尘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展开了观象之目——


    下一瞬,他们就都一阵屏息。


    这便是那日这散修护在怀里的人。


    他们的观象之术,在他身边,再次变成了不肯睁眼的废物。


    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让他们观象一脉的道统,都为之退避?


    终于看到了这个人的面孔,两人心中反而生出了一种极为荒谬的感觉。


    这人长相精致到近乎锋利,眼尾微微上扬,单看长相,像是什么不好惹的人物,可眼神里面却透着一股无畏的天真,乍然看去,竟不带半分攻击性。他是真的在好奇天榜到底有没有动,而且是一副理所当然等待汇报的语气。


    “看什么。”等了三息他们都没回答,兰摧玉再次开口:“舌头被猫叼了?问你们话呢。”


    难得看到大门大派的弟子受训,韩无咎眼神划过一抹兴味,与之同时再次涌上的却是……这到底是哪个世家的祖宗?连量天阁都不放在眼里……


    宋归尘像是被吓住了,下意识道:“没……”


    “回前辈的话。”沈知机行礼开口,道:“天榜并未显化,想是那古剑出了什么问题,若是前辈愿意,我们可以帮忙联系遗匠盟,将其修复完好,重归天榜。”


    兰摧玉似是有些失望,撇了撇嘴:“本尊若要找遗匠盟,还需假手你量天阁?”


    这天榜也太不识抬举了,竟然到现在都还没显化……不过,他又朝傅寒灯看了看,唇角扬了扬,这小执剑人倒是终于知道他的厉害了。


    而量天阁和韩无咎却是同时被震到……遗匠盟,这位前辈,跟遗匠盟也有牵扯?


    “行了。”兰摧玉顺手将傅寒灯拉入舟内,觉得这兔子真是够胆小的,不过就是两个量天阁而已,瞧把他吓得。


    顾清风发现这祖宗好像还没弄清楚情况,只好对量天阁道:“两位怕是找错了地方……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古剑啊。”


    古剑……兰摧玉这会儿终于跟上了趟,眸中顿时浮出一抹兴味,道:“你们是来找古剑的?”


    傅寒灯不自觉屏息,量天阁两人对着他的眼神,一时之间竟有些胆寒……他为什么这么问?如果说是,会不会被当成要抢?是不是应该跟他解释一下不是来抢的?可此人如此深不可测……真的愿意听他们解释吗?


    他们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韩无咎便已经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道:“他们确实想借剑一观。”


    他刻意把‘借’字咬得很重,沈知机脸色马上变了,不等兰摧玉开口,便忙道:“我们是量天阁!不是遗匠盟!量天阁素来只是求榜,绝不求器!”


    他直接把遗匠盟卖了。


    兰摧玉挑眉,他其实并不介意让人看到悬铎,但……悬铎现在确实有些寒碜,这两人说它出了问题,倒也没错……


    “既然求榜,那就老实等着呗。”兰摧玉理所当然地道:“这么上赶着……”


    他唇角又扬了扬,带着点故意的恐吓,道:“本尊还以为你们是来抢剑的呢。”


    沈知机和宋归尘脸色煞白。


    兰摧玉高高兴兴,屈指一勾,小舟立刻载着两人起身,直接朝着上空飞去,顾清风和韩无咎同时御剑跟上。


    刚上去,就听到兰摧玉在对傅寒灯说话:“好了,本尊刚才也吓他们了,别怕。”


    他一边说,一边又从傅寒灯的灵府里面摸出金丝乳露,决定好好奖励自己一下,刚吃一口,就发现傅寒灯还在怔怔看他,于是又讨好一般,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道:“也奖励你一口。”


    傅寒灯下意识启唇,眼眶忽然更红了一些。


    兰摧玉……还在他身边……


    顾清风在一旁十分羡慕。早知道当初他就不乱说话了……傅寒灯遇到什么事情都稳稳的还是有好处的,瞧这祖宗多疼他啊……竟然愿意跟他用一个勺子吃东西……


    韩无咎也多朝傅寒灯看了一眼,他实在不明白,这小子到底哪里好了,刚才那种情况,第一时间居然不是把祖宗搬出来压场子,让人睡觉?其他任何修士但凡能得这样一个祖宗的垂爱,早就在修真界横着走了!


    资源还不是大把大把来。


    不过……这小子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金丹圆满而已,他可是元婴中期……想到这里,韩无咎忽然轻咳了一声,道:“这次托前辈的福,大家得以进入葬螭林深处,可都得了不少好东西呢。”


    兰摧玉立刻转过了脸来,一边喝着乳露,一边道:“好东西?”


    “对。”顾清风也忙道:“这边有很多外围没有的东西,大家这次出去,可都要赚个盆满钵满了。”


    兰摧玉的眼睛亮了起来,顾清风暗暗握拳,想着要再接再厉,多讨祖宗开心,正要把自己收集的东西拿出来,就听他开了口:“那你们是不是多少得给本尊一点孝敬?”


    他指着韩无咎,道:“本尊带你来葬螭林深处,一百灵晶,你可亏了?”


    韩无咎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这事儿,最重要的是,他没涨价……


    忙道:“一百灵晶,这是应该的,我瞧前头那些人都还没走,稍后我再去找他们帮您要一笔带路费,一人一百灵晶,可好?”


    兰摧玉立刻散出神识朝外面看了一眼,算完了人头之后下颌一抬,道:“算你识趣。”


    顾清风皱了皱眉,这元婴倒是会做人,自己近水楼台,可不能被这家伙压了下去。


    他跟着道:“除了古木心液之外,我还采集了千年伏霜木,还有很多顶级瘴核,化龙老藤,螭母旧鳞……都在这儿了。”


    他递出一个储物袋,旁边的韩无咎脸色微微有些发绿。


    这家伙虽然只是区区金丹初期,可居然对宝物如此熟知,他后来带着一干人进去的时候,虽然也得了不少好东西,可那些都是成片的,这些是真的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异宝……


    早知道,他一开始就上赶着跟着进山缝了,还试探什么呢?


    他这边悔的肠子都要青了,那边兰摧玉却毫无感觉,顺手接过来拨弄了一下,眼神困惑:“这些东西,现在很值钱吗?”


    何止值钱!!韩无咎差点咆哮出声。


    千年伏霜木的树心,是炼制黄阶须弥屋的主材,大门派向来有多少收多少,顶级瘴核更是有价无市,回春谷常年高价求购。至于化龙老藤与螭母旧鳞,那更是外头连见都未必见得着的异宝,一个千年难出一株,一个直接够得上地阶法器的门槛……


    而他堂堂一个元婴,身上至今也只有一件地阶法器。


    兰摧玉直接丢给了傅寒灯,道:“一些破烂东西,你挑挑吧,要的留下,不要的卖了。”


    韩无咎:“……”


    顾清风:“……”


    他就知道,这祖宗不一定看得上。


    韩无咎也稍微冷静了一下,对傅寒灯道:“那螭母旧鳞,若是道友无用,可否卖给在下?”


    傅寒灯朝他看了一眼,淡淡道:“有用。”


    “……”韩无咎只能笑了一下。


    出了葬螭林之后,韩无咎果真说到做到。他让小舟暂停空中,下去做了一阵恶人,很快拿了一个鼓囊囊的储物袋过来,兰摧玉探出舟身去接,听他叹道:“这些金丹小辈身上实在没什么油水,身家最厚的也不过才三十灵晶……前辈别生气,我已经把自己全部的灵晶都放进去了,后续一些债款我再去找他们讨要就是,不劳前辈费心。”


    这本来就是韩无咎应该做的。


    兰摧玉只是点点头,抱过来开始一块块地扒拉。


    韩无咎忍不住一笑,道:“不用数了,今日进去十二人,应该一千二百灵晶,只是晚辈身上如今实在不济……前辈不如留个飞音简?他日我收了债,统一给您送去?”


    兰摧玉觉得合理,刚准备给他一枚剑印,傅寒灯忽然从灵府中取出了自己的传声简,道:“韩前辈有事可以联系我。”


    韩无咎去看兰摧玉。


    兰摧玉慢慢把结印的手收了回去,道:“也好,本尊日理万机,有些事情还是要小寒灯代为处理。”


    差点忘了,他可是万道祖师,怎么能随随便便给旁人留联络法门?


    韩无咎只好跟傅寒灯结了印,就在这时,顾清风忽然道:“那是……遗匠盟么?”


    所有人同时放出神识去探。


    远远地,自黑水墟的方向压来了数十艘古铜色重舟,后方尚有更多小舟随行。为首那艘尤其巨大,舟身被灵火与矿髓长年熏炼,泛着一层暗沉金泽,边角却近乎烧黑。其上乌压压立着无数黑衣修士,人人披着兜帽斗篷,像是自铁与火中踏出的军阵。


    舟首还悬着那尊自仙界传下来的重器。


    三足轮替轻叩,发出一声声沉闷笃响,竟像活物一般,正慢悠悠地替遗匠盟点着方位。


    “照器炉……”韩无咎轻轻抽了口气,马上道:“前辈,看来那把剑还是惊动了他们,只怕是为了把重器搬出黑水墟,所以迟了一步……若前辈不介意,可以随晚辈去赤陵渡暂避一阵,我在那里有一处别院。”


    傅寒灯脸色又沉了沉。


    刚来量天阁,又来遗匠盟……那上方足有数千人……


    自己,只是一个金丹。


    区区一个金丹,到底要如何开口……让他留下?


    这一瞬间,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未知的恐慌与无力……兰摧玉会一直选择他么?兰摧玉凭什么一直选择他?他有什么资格……能接得住他?


    兰摧玉也粗粗朝那边掠了一眼,手里还扒拉着那些灵石,随口道:“避什么?”


    他道:“本尊回个城,还要给他们让路?”


    “……”韩无咎几乎和顾清风同步咽了下口水,只有傅寒灯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双目竟一时有些发直:“你,还是愿意……回城?”


    “本尊的院子在那。”他理所当然:“不回那边还能回哪?”


    终于数得差不多,他顺手朝傅寒灯灵府里面一塞,直接调转小舟,一边对准遗匠盟的方向,一边轻轻挑起了傅寒灯的下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唇畔微弯:


    “小寒灯,看清楚了。你离本尊,还差几步。”


    不等傅寒灯反应,他便直接松手。


    舟前身影长身玉立,银袍猎猎,小舟倏地朝着巨大军阵疾掠而去。


    本来正在慢吞吞点着方位的照器炉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沉稳的“笃、笃”声逐渐失去了原有的节律,它开始双足连踏,随着小舟的方位越发直对灵舟,它的三足也跟着“笃笃笃笃笃”地狂踏不止。


    那已经不再像是指路,更像是某种压制不住的朝拜与催迎,仿佛一位久候归期的老臣,终于在漫长的岁月尽头,迎回了自己的王。


    百器剑为尊。能让照器炉激动到如此地步的神物,竟然真的出现了。


    整艘灵舟上的所有遗匠盟修士都不受控制地朝前方探去。


    晏沉舟同样将神识扫了过去,虽然不理解对方带着这么大的宝贝竟然还如此张狂,但他还是逐渐凝重了起来:


    “……拦下那舟。”


    第24章


    韩无咎万万没想到,这祖宗居然真的要准备跟遗匠盟硬碰!


    量天阁再疯,毕竟只是为了找榜,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不可能真的拼出性命与人死缠。


    可那是遗匠盟。


    自悬铎出世之后,他们便一直执念于再铸一柄足以惊动天榜的神兵。虽说这么多年始终无果……可方才韩无咎已经听得清楚,这祖宗手中之兵至今未能引得天榜显化,是因为那是一把残兵……残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以修。


    对遗匠盟来说,这简直比见到一把完整的神兵更加要命!


    那一瞬间,他心中其实生出了退缩的打算。


    可想到山缝前那一瞬的犹豫所带来的后悔,还是一咬牙跟了上去,不忘高声道:“我与前辈一起!”


    兰摧玉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对他来说,旁人的追逐与崇拜都太正常了,他们若是不对自己上赶着,反倒像是没长眼睛。


    小舟飞得很快,前方那片黑沉沉的舟阵法也越来越清晰,铺天盖地的修士神识朝着小舟横压而来,那近乎实质的注视让顾清风背后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傅寒灯也撑身,稍稍踉跄了一下,勉强站在了兰摧玉身后。


    他其实并不想与遗匠盟碰上,可当兰摧玉捏着他的下颌,居高临下地注视他的一瞬间……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资格请求兰摧玉按照他的想法行事……他甚至怀疑,自己也许连注视他的权利都将要被剥夺。


    逐渐靠近,照器炉激动的踩踏声音也开始在耳畔狂震不止,那动静犹如乱鼓催魂,直震得人心神发颤。傅寒灯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随着那急促的“笃笃”声狂跳不休,越发有些喘不过气。


    与他有相同反应的还有顾清风和韩无咎,前者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韩无咎也一点点地变了脸色。


    他已经可以看到灵舟之上的照器炉,它不知道在激动什么,竟然像是要冲着小舟的方向扑过来一般,里面的镇炉修士不得不祭出锁链将它缠住,与此同时,它的炉火也开始噗噗乱冒,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那炉中之火名为坤元离,听说取自万铸渊最底层的火苗……悬铎当年便是在万铸渊淬魂之后才得以惊动天榜,那样的火,是能直接烧穿修士神魂的。


    他心中再次生出怯意,下意识去看前方立着的银袍祖宗:“前辈……”


    “吵死了。”他话音未落,兰摧玉便豁然拂袖,那一掌的甚至未起任何罡风,空中只感觉到了一股细微的灵纹波动,下一瞬,它却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遗匠盟军阵的外围阵法,直接击打在了照器炉的身上。


    晏沉舟离得很近,只感觉那像是一粒尘埃一般轻轻落在这把重器身上一般,还没来得及被气笑,就发现照器炉倏地安静了下来。


    炉火瞬间熄灭,三足也不再狂踏,拴住它的锁链也停止了所有的动静。


    四周几艘小舟正在从身旁驶过,那是得令准备去拦截兰摧玉的人,阵师也在此刻开始驱动灵舟阵法,准备让小舟出去——


    晏沉舟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军阵的阵纹无论是为了防风还是为了御敌,都是一层叠着一层,彼此勾连,真要全数催动起来,便是神游修士也未必能轻易穿过。


    可方才兰摧玉那一下拂袖落来,外层禁制竟连半分涟漪都未曾泛起。


    那道灵纹不是强行破阵而入,反倒像是直接将这片军阵视若无物。


    照器炉安静了……安静的像个死物。


    晏沉舟下意识又看了一眼照器炉,希望它能看在自己时常给它擦身的面子上多给一点提醒,照器炉却依旧一动不动……


    不对,很不对。


    他下意识伸手敲了它一下,低声道:“那是什么人?”


    照器炉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像是单纯的提醒,然后,再次一动不动了。


    “回来!”晏沉舟蓦地开口,几艘灵舟上的人纷纷朝这边看来,皆神色疑惑,晏沉舟道:“先别去,看看,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让开。”一道声音直接传来,兰摧玉势如破竹,全然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可那一声令下,晏沉舟和所有的灵纹师都还未反应过来,就猛然发现脚下的灵舟似乎在……动。


    他不敢置信地抬眸,只见那小舟阵纹冷白,犹如一片刀尖一般,轻而易举地破入了他们的军阵。


    为首之人站在前方,银袍翻卷,眼神轻蔑,略略挑起了一角眼梢,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他要他们让路,甚至都不需要他们同意……


    晏沉舟一下子扑到了舟舷旁边,死死盯住了他的面容。


    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你是谁?!!


    他感觉自己在说话,可事实上,他却一动不动。


    他看到了。


    不是灵舟在动,是两旁灵舟所在的空间,在他面前主动退让。


    那已不是修为所能抵达的极限,而是真真正正的,天地规则——


    此刻,远远凝望着那边的沈知机,身体蓦地微微踉跄了下,宋归尘也浑身有些发软,两人互相扶着,四肢阵阵发冷。


    他们是观象一脉,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寻常人所不能看到的东西。


    遗匠盟灵舟所在的中间位置,灵息如分海一般退向两旁,露出一线更黑、更深的空痕,那小舟冷白如刃,破的不是遗匠盟的阵,而是一整片的天地空域。


    此刻,站在兰摧玉身后的傅寒灯、御剑飞在两旁的顾清风和韩无咎,都微微瞠目,呆呆望着两旁一点点退开的遗匠盟灵舟。


    那数艘被熏黑的灵舟之上,所有的修士都在朝他们看,可不知为何,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一般。


    寂静。


    在他们驶过的这条路上,只有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锁链再响,连照器炉先前急促如狂的笃声,都像是被什么压了下去。风声退得很远,整片空域都显出一种近乎幽邃的死寂,仿佛他们不是在数十艘巨舟之间穿行,而是在被一层层黑沉沉的铁海缓缓吞入腹中。


    顾清风只觉得喉头发紧,他感觉这条路好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尽头。


    韩无咎素来见惯险地,此刻也是寒毛直竖。他的视线不经意往上,陡然看到了几只缓缓闪动翅膀,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这线幽邃的飞雀,而另一边,鸟群早已飞远。


    傅寒灯站在舟中,一动不动。


    两旁巨舟近到骇人,让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上方所有的细节,舟舷处绷紧的锁链、粗重绳索压过包角后留下的磨纹、船身上被炉火熏炼出的暗色颗粒与金属反复熔炼之后的流痕、依旧还在缓缓运转的赤红阵纹、黑袍修士袖口微微发颤的乌金边,还有他们明明压着呼吸,却仍旧一点点发白的指节。


    这不是让路。


    这更像是整片军阵,在某种无形的压迫之下,被硬生生分开了一线。而他正跟着兰摧玉,从那道不该存在的裂缝里,一寸一寸驶过去。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了身前的兰摧玉。


    他一如既往,微微抬着下颌,一副自己天下第一强的样子。之前他只觉得对方这副模样实在是……他嘴唇抿紧……如今,他已经不敢再将那般轻佻的词汇放在他身上。


    ……万道祖师。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真的是那位……那位……近乎天道的存在。


    无极天圣……光是从金丹到元婴,就已经是天堑,自元婴到神游,又是另外一个天堑……


    他要跨越无数天堑,才可能,握住他……


    可三万年了,也仅仅只出了那么一个无极天圣。


    仙界羽化者那么多,又有谁,配得上他?


    而他,傅寒灯……一个金丹境的散修……哈。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整片天地都疯了……


    失神的瞬间,


    小舟已经从遗匠盟的军阵中穿梭而过。


    身后的空域骤然合拢,所有的声音同时回归,时间都仿佛刚刚恢复流速一般,韩无咎猛地朝着后方望去,遗匠盟原本被破开的阵型正在重新收束,但晏沉舟却已经飞掠到了阵尾,神色近乎扭曲,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谁……是谁?!!”


    兰摧玉懒懒散散,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们一个,只径直驭舟,朝着落星城而去。


    “查……”晏沉舟在舟上来回踱步,脑子里被那股可怕的念头几乎要逼疯:“不,不能查……查不了……那是谁,他是谁……”


    他猛地扑到照器炉身边,在它身上重重拍了一下:“他是谁?!”


    “呼——”照器炉的炉口霍然打开,对着他重重喷了一下。


    晏沉舟的脸顿时黢黑一片,兜帽也落了下去,露出了一张有些惨白到近乎失色的脸。他瞪着照器炉,后者却忽然朝旁边挪了两步,然后三足一曲,硕大的身子震得灵舟一沉,直接坐下开始装死。


    沈知机和宋归尘已经来到了灵舟外围,晏沉舟一眼看到他们,这才明白灵舟的阵法竟然还在。


    越发衬得刚才像是做了一场梦……


    他对自己施展了仪容术,请两人进入舟内,照器炉却是又转了转身体,将正脸对准了小舟的方向,像在目送什么。


    舟内,三人都是惨无人色。


    好半天,晏沉舟才开口道:“今日之事,我会禀告盟主……”


    “你们盟主怕是也不管用。”沈知机直截了当,冷冷道:“他绝非此界该存之人。”


    晏沉舟嘴唇抖了抖,缓缓闭目,又强行调整了下呼吸,道:“那把剑,确认在他身上?”


    “不然呢?”沈知机的声音再次传出,宋归尘将想要说出口的话吞了下去。


    晏沉舟刚调整好的呼吸马上又乱了,他遏制住自己的想法,道:“是……那把剑么?”


    照器炉的反应其实已经验证了一切。


    但,谁敢信呢?


    沈知机和宋归尘的脸已经像是蒙上了土色。他们也不是傻子,一个令天地都失格的存在……一把绝不可能出现在下界的古兵……这种组合的指向性,已经极度明显了……


    “说实话吧。”沈知机直接开口,他这次上舟,其实就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你们之所以带着重器来寻,是因为收到了上面的消息吧。”


    不愧是观象一脉。


    晏沉舟很想扯扯唇角给他们一个赞赏,奈何口中发苦,只能抽了抽脸皮,略表敬意,道:“是偃尊。”


    此话一出,沈知机和宋归尘都不约而同感到了晕眩。


    匠道祖师,偃珩。


    “其实在你们天垣尺动的时候,照器炉和万衡盘也都动了。”事已至此,晏沉舟也不再隐瞒,道:“但这毕竟是重器,我们也不敢保证到底是真的有神器降世,还是某种规则波动,故而并未出手搜寻。”


    他敛了敛眉眼,道:“直到不久前……盟主梦中接到偃尊提点,说下界出了一件无主残兵,遗匠盟若能寻回……或有机会再召天榜。”


    舟内又是一阵沉默,大家似乎都在消化这个消息。


    量天阁原以为是世间又出了什么天极神兵,遗匠盟则认定那是一把需要被修缮的古器残兵,即便双方各怀目的,可却都没想到新出的神器还是原来那把……而且,依旧不是他们能随意借观。


    就在这时,沈知机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对晏沉舟道:“我阁阁主有令传来,请晏副盟主放行。”


    他们在遗匠盟的灵舟上,尺令被拦在了舟阵之外,晏沉舟比他们还着急,马上招手命人松了阵法,那金色尺令一入内便是一声惊雷:“天榜显化了!!!”


    三人同时呆住,近乎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呢?若天榜显化,此界中人只要灵台未闭,几乎都能有所感应,可现在,那榜分明……


    这个消息还没消化完,又一枚尺令冲了进来,金光四绽:“你们干了什么?!怎么刚显影就马上消失了?!!此事速查清楚——!”


    又是好久的静默。


    晏沉舟显然比他们还要大受打击。


    他身形摇了摇,缓缓在桌前跌坐下去,脸色灰败的厉害。


    天榜显影,代表那兵……也许未残,根本用不着遗匠盟……


    沈知机却抓住了重点:“什么情况下,那兵能惊动天榜,却又无法保持?”


    晏沉舟抬眸,眼神虽然还带着巨大的失落,可还是循着炼器师的本能道:“除非那器身边,有什么东西可以让它短暂完整……”


    那就代表,那兵,依旧还是残的?


    晏沉舟先是抓住希望,可想到今日那颠覆认知的规则级能力,又陡然再次灰败。


    残兵又如何,那根本不是他们能碰得起的……


    “我们回阁。”出了遗匠盟的灵舟之后,沈知机直截了当地开口道:“偃尊下场了……此事要尽快通知谢祖!”


    不管那人是谁,都已经不是他们所能随意靠近的了,事到如今,各家也只能先将自家羽化老祖请下场,也许还有可能在风暴来临之前,占住一线先机。


    遗匠盟军阵四角,几道身着不同门派服饰的身影几乎同时飞掠而去。


    所有人都在忙着跟门派高层汇报。


    整个修真界山雨欲来。而兰摧玉这边,则已经与傅寒灯一起穿过了界门阵,重新回到了熟悉的落星城。


    韩无咎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开,兰摧玉则在日光底下,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身边是熟悉的市井气息,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声音的叫卖之声响做一团,不知哪家铺子已经提前摆出了红纸与鞭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将要过年的热闹劲儿。


    “你看,本尊没耽误你过年吧。”兰摧玉扭脸看傅寒灯,后者似乎还在恍惚,被他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目光躲闪了一下,道:“……如今的修真城,是有些不成体统。”


    “?”兰摧玉眨了眨眼,左右看了看那热闹的人群,想了想,道:“也没那么不成体统。”


    他忽然觉得傅寒灯想回来过年是有道理的,这吵嚷嚷,闹哄哄的人间气,看久了还挺鲜活。


    三人回了浮生苑,傅寒灯将带回来的东西跟顾清风分了,兰摧玉却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摆弄那些木傀儡,急着要往它们身上装螭晶。


    顾清风朝那边看了一眼,经过了这几日的风波,也稍稍松了口气,道:“祖宗要是想过年,咱们今年还是一起吧,人多热闹点?”


    傅寒灯没出声。


    顾清风下意识推了他一下,傅寒灯稍稍回神,顾清风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点头道:“好。”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顾清风一边挑着东西,一边道:“不过祖宗就是祖宗,咱们把人伺候好就行,至于以后……咱们谁也不能跟他一辈子,对吧?”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跟傅寒灯都是小小金丹,现在祖宗是剑灵的身份还没人知道,可一旦有人知道他如今要寄身于剑……他们马上就会被无数大修取代。


    傅寒灯越发安静,又轻轻点了点头。


    顾清风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眉梢一动,又道:“之前……误会他是那个,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也没想过那位居然真的下凡了……你,你没事吧?”


    他一开始错认兰摧玉是炉鼎灵偶,傅寒灯是真信了的……他一时有些担心,这家伙可别对那祖宗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我就留下这些就好。”傅寒灯直接绕过了这个话题,道:“螭母旧鳞可以做地阶防具,我手工比你好点,做好了一起给你送过去?这瘴丹……你要是能入药,也给我送几颗来。”


    他收好东西,下了逐客令:“早点去接小冉吧。”


    顾清风张了张嘴,只好先行离开,走前还不忘去跟兰摧玉打了个招呼,试探地请了罪。


    兰摧玉本来没打算搭理他,听到这话才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道:“罚你在本尊像前跪上三天三夜。”


    顾清风急忙谢恩,忙不迭地回去跪了。


    兰摧玉弯了弯唇,直接换了个面对傅寒灯的石凳,一脸炫耀地朝他抬下巴。


    看,本尊就是这么厉害!


    第25章


    傅寒灯好像不太对劲。


    兰摧玉一边继续梳理着木傀儡的阵纹,一边仔细想着哪里不对,他觉得自己这一路的表现都可牛了。也就是傅寒灯开始不配合他所以才吃了些苦头,后来不是一路都很顺吗?


    这次出去遇到的哪个不是对他服服帖帖?


    “傅寒灯。”他开口,道:“本尊饿了。”


    傅寒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眸看过来的眼神,像是还未从某种失重之中抽离。


    兰摧玉皱了皱眉,再次开口:“本尊饿了!”


    这执剑人实在不像话,见识过他这么这么多厉害的地方了,竟然还不知道要好好伺候,连他说话都好似听不到似的。


    “……你想吃什么?”傅寒灯后知后觉地开口,起身道:“我跟五味斋预定。”


    “我怎么知道我要吃什么?”兰摧玉理直气壮:“这不是你应该想的事吗?”


    “……”傅寒灯点了点头,低头取出了传声简,将菜点好之后,他便取出了伏霜木,准备分取树心。


    兰摧玉开始在那边摔摔打打,动静一阵比一阵大,像是生怕他听不到。


    傅寒灯终于抬起了头。


    祖宗的表情气鼓鼓的,很显然是哪里没能顺他的心。


    傅寒灯又看了一阵,兰摧玉仰起脸跟他对视,毫不留情地朝他瞪了过来,一点都没掩饰自己的愤怒。


    “……”傅寒灯终于把心思朝当下拉了拉,起身朝他走了过去,一边坐在他身边,一边将最后一碗乳露取出来,道:“怎么了?”


    兰摧玉端起来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稍微顺了顺火,道:“你如今应该知道本尊的厉害了吧?”


    他嘴唇还带着一层白色的乳液。


    傅寒灯怔怔看着,实在没忍住,笑了一下,取出帕子轻轻给他擦了擦嘴,道:“当然……我都被吓到了。”


    这话一说,兰摧玉的怒意顿时消退了,他思索了一下,道:“你是因为被吓到了?”


    “嗯。”


    被吓到了。


    这些日子以来,兰摧玉身上的一些异样,他不是没想过,但从来没有太多实感。


    谁能想到呢,万道祖师……那样,近天道的人物,就在他身边?


    他的脑子到现在还是空白的。


    自打打退螭母之后,他就感觉自己处于一种很恍惚的状态,一会儿觉得这不是真的,一会儿又感觉心脏无端收紧,那一阵又一阵的恐慌和无力让他觉得陌生极了……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可外面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发生。


    元婴的讨好、宋归尘的逼迫,沈知机的恐惧,遗匠盟千军压阵,还有那一线令人窒息的天隙……


    这都是什么啊。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他一个金丹散修应该经历的东西……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甩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高位空间之中,脚下踩不着地,头顶也看不到天……直觉告诉他他应该退回去,退回自己熟悉的生活里,退回那个原本安稳、清楚、不会出错的平凡散修身上。


    可却有什么时不时涌上心头,令他浑身战栗。


    那不是他该呆的地方……但,他不想走……


    他看着兰摧玉的面孔,后者这会儿已经被完全顺了毛,很能理解地点头,道:“这两日的经历,确实有些难为你了。”


    傅寒灯又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勉强,像是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他其实知道,宋归尘颠三倒四的嘲笑未必有错。


    悬铎、万道祖师……而他,区区一个金丹,一个金丹,怎么可能守得住……


    但那个时候,他的嘴唇就像是被什么死死黏住了一般,他抗拒面对身边的一切,满心满眼都只剩下舟内沉睡的兰摧玉。


    为什么不是灵偶呢。


    如果是小灵偶的话,他们就可以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过一辈子,他并不介意兰摧玉口出狂言,他也愿意一直照顾他……可他也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有多自私,他只是在试图将兰摧玉的位格拉低,好让自己可以够得着……


    他忽然不敢去看兰摧玉的眼睛,因为自己卑劣的妄想。


    “但你都见识过那样的力量了,难道还甘于永远做一个金丹吗?”


    兰摧玉的声音再次传来,傅寒灯怔了一下,下一瞬,他猛地朝着兰摧玉再次看去,近乎不敢置信:“你,你愿意……等我?”


    兰摧玉的位置太高了,高到好像连抬头去看,都是一种冒犯。


    没有他的允许,他甚至都不敢奢望,他会给他时间,会愿意等他一点点地追上他的脚步。


    “这就不是你该想的事了。”兰摧玉才不会那么轻易给承诺呢,他很理所当然地道:“至少,本尊暂时还没准备换掉你。”


    傅寒灯屏了屏息,又呆了一阵,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直接就要往灵室里钻。


    兰摧玉却再次喊住他,道:“你现在身上还有伤,强行修炼只会事倍功半,还可能再次使经脉受损。”


    他在关心他……傅寒灯蓦地转过去,看向他,即便他清楚自己不该急于一时,可此刻他忽然像是抓住了一线从高处垂落而来的悬索,明知道随时可能会消失……不想放手。


    是的,他清楚,兰摧玉随时有收回那句话的权利。


    他随时可以换掉他。


    自己在比起其他人……又能有什么优势?


    门口忽然传来动静,是五味斋的人送来了他点的餐食,傅寒灯立刻出门去接了,付钱之后提到屋内,兰摧玉已经在椅子上坐好了。


    “今日有糖醋小排。”傅寒灯一样一样把里面的饭菜端出来,道:“蟹黄豆腐、清蒸灵鱼,碧玉时蔬,松仁玉米……还有火腿笋尖灵菌汤,我先给你盛一碗?”


    兰摧玉已经自己拿起了筷子,一边点头一边问他:“怎么没有你的辣椒炒肉?”


    ……他还记得他爱吃的。傅寒灯忍不住再次看向他,须臾又轻轻将勺子放在汤碗里面,一起推到他面前。


    兰摧玉便按照他的意思,先低头喝起了汤。


    他在生活上总是有些笨笨的,还喜欢把不懂藏在理所当然里……每次都要等傅寒灯安排好再照着做,若是哪天傅寒灯忘了提醒,他还会因为怕露怯而大发脾气……


    傅寒灯在他身边坐下,望着他因为低头而微微垂落的鬓发,按捺了几次,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兰摧玉还跟以前一样,只顾着满足自己的嘴巴,好像压根没留意到他的动作。


    傅寒灯的手轻而易举地碰到了他的头发,然后,帮人拂到了耳后。


    兰摧玉已经重新抬头,看着桌子上的好多菜,不知道应该从哪个先吃。


    傅寒灯拿起另外一只筷子,夹起一块糖醋小排,给他放到面前的空碟上,兰摧玉立刻又埋头吃了起来,还不忘歪着脑袋给他眼神,“你这次……”


    似乎意识到自己一边咬骨头一边说话不太雅,他稍稍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唇角沾上了酱渍,表情却端得很稳:“你这次出去流了不少血,可以吃点东西补一下。”


    虽说食补是不如灌药来得快,但傅寒灯现在也没那条件嘛。


    傅寒灯越发不确定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端了个碗,轻声道:“你,你愿意……让我一直给你准备吃的么?”


    兰摧玉眼珠转了转,他矜持地咬着嘴里的小排,直到慢吞吞地啃完一块,才吝啬地开口道:“看你表现。”


    现在终于反应过来要讨好他了?


    兰摧玉总觉得这次出去之后,傅寒灯对他没有以前上心了……他又看向傅寒灯,带着些提点的语气道:“你若好好侍奉本尊,本尊也可以考虑不把你换掉。”


    他说罢又用下巴示意,傅寒灯便又舀了勺豆腐给他放在碗里,兰摧玉表情不太高兴,傅寒灯忍不住弯唇,又重新给他夹了块小排,兰摧玉表情缓和,但还是先吃了一口豆腐。


    似乎很意外豆腐也好吃,他眼睛亮了亮,一直把豆腐吃完,才去动那块小排。


    明明不该……


    傅寒灯给自己也盛了碗汤,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他身上,心中带着点说不出的欢喜,悄悄地想……


    真的很可爱。


    他很快喝了口汤,然后嘶了一声,手中的勺子也一下子砸到了碗中。这动静引得兰摧玉扭过脸来,当意识到傅寒灯干了什么蠢事之后,他噗地一下笑出声,道:“小心啊,很烫的。”


    “……”傅寒灯也跟着笑了一下。


    他吹了吹手里的汤,一边看着他,一边慢慢抿一口。


    那点隐秘的心思,正在不受控制地冒出头,他压了又压,却像是将浮木不断按入水中,每次刚沉下去一点,却又噗地窜上来。


    木傀儡已经被兰摧玉改得不像样,傅寒灯只好自己去厨房洗了碗。


    兰摧玉从屋堂走出来,踢了踢因为太久没回来而积得厚厚的雪,道:“五味斋给送饭,不负责给洗碗吗?”


    “自己洗能少十块下品灵石呢。”


    往日他也不至于自己动手,但现在那些傀儡都已经瘫了,这不特殊情况么。


    兰摧玉踢踢踏踏地踩着雪,在院子里走了个大大的圆,又看了眼厨房里洗碗的傅寒灯,抿了抿嘴,道:“你待会儿跟我一起整理傀儡吧,我负责打架用的,你负责平时那套。”


    傅寒灯从厨房的窗口朝他看,笑了下,道:“不碍事,过两日我再雕两个,咱们现在有伏霜木,以后的傀儡会更好的。”


    兰摧玉直接两步跨了过来,探头看他挽起的袖口和浸在水里的手,明明那水一点也不凉,他却还是不太高兴:“让你跟我一起是你的福气,你有这时间,不好好想着跟本尊的差距,全浪费在这等事情上怎么行……而且,本尊这次赚了这么多灵石,你还抠抠搜搜……那句话怎么说的……嗯……穷人过不了富日子!”


    他其实觉得自己应该找几句合适的俗语来说,奈何大脑空空,只能憋出这么一句。


    傅寒灯却又被他逗笑,他将碗筷整理好,轻轻擦干净手,把袖口放下来,道:“是,我这种人,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祖宗消消气。”


    他轻轻扶住兰摧玉的袖口,手如往常一样放在他的腰上,慢慢将人带到了石桌旁边。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虽说修士不会因为这种原因而失去视力,他却还是施展了个术法,在石桌中央点了一盏琉璃小灯。


    那暖融融的微光,衬得兰摧玉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两人共同整理起桌边的傀儡来。


    罚跪之前,顾清风先去郑云舒那边接了顾小冉,本来两人不怎么熟,凌霄剑派兼灵枢阁灵纹师的身份也不是他能随意接触的,奈何顾小冉最近一直跟她在一起,郑云舒又颇为热情,顾清风想着这也许是顾小冉的机缘,也就没有多加阻止。


    两人寒暄之后,顾清风带着顾小冉回了家,而郑云舒却在回灵枢阁的一瞬间,跟一个男子直接撞在了一起,两人同时一怔,那男子急忙拱手:“郑师妹,不碍事吧?”


    “没事没事。”都是金丹修士,撞一下又能伤到哪里,郑云舒道:“齐师兄怎么如此慌张?可是量天阁出了什么事?”


    灵枢阁中各派轮值,齐见微便是最近轮值来的量天阁弟子,他刚才才接到阁主尺令,这会儿脑子乱得很,只匆忙道:“阁主有令,我要回一趟璇玑山……劳烦郑师妹帮忙给长老告个假。”


    郑云舒还没来得及做更多反应,他便已经疾掠而去。她满脸困惑地继续往里面走,却忽然看到两个阁中执事也在匆匆朝外走,再往里面,竟有两位轮值长老一前一后,面色异常凝重,出了灵枢阁之后即刻便遁地消失了,显然是为了避免御空被人发现踪迹。


    这些长老可都是各派的元婴修士……


    郑云舒满头雾水,下一瞬,她便留意到上空传来几道御剑之光,显然不止是灵枢阁,各门派安插在其他地方的重要人手也在行动。


    ……发生了什么?


    “小云舒!”耳畔忽然传来声音,郑云舒抬头看到剑光,急忙从阁中追出去,御剑跟上,道:“六师叔,怎么了,我看到很多人好像都在往门中赶?连元婴长老都……”


    “回去就知道了。”


    兰居小院,依旧在安安静静地亮着灯。


    兰摧玉这段时间被照顾的很好,作息也不知怎么养得跟凡人一样了。


    戌正时分,他便开始打起哈欠,并去看傅寒灯。


    傅寒灯对他笑了一下。


    两人继续整理傀儡阵路,没多久,兰摧玉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再次朝傅寒灯看。


    傅寒灯不知为何十分精神,明明往日这个时候他肯定是最先提出要去睡觉的那个,但现在他连一个哈欠都不打……


    等兰摧玉开始打第三个哈欠,并且看过来的眼神开始染上怨气的时候,傅寒灯终于后知后觉地将傀儡放了下去,道:“……我好像是有点困了。”


    兰摧玉点了点头。


    “那……”傅寒灯试探:“你帮我去睡会儿?”


    兰摧玉再次点头。


    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这么困,傅寒灯却一点都没反应,很明显就是傅寒灯的困跑到他身上来了。


    他堂堂万道祖师,总不能是自己犯困吧?


    他都帮傅寒灯犯困了,当然也只能顺手再帮他睡一觉啊。


    “……”傅寒灯忍不住又有点想笑,他轻咳一声,起身拉起兰摧玉的手,道:“直接睡,还是先泡脚呢?”


    兰摧玉揉了揉眼睛,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傅寒灯看着他的动作,又轻轻拂了拂落在他发顶的雪丝,道:“或者,你想不想泡个澡?“


    此话一出,他忽然感觉哪里好像不对,下意识想解释什么,却在对方眼神看过来的时候,又慢慢将唇边的话吞了下去。”……泡澡,很舒服的,我这里,有一个汤池小景……可以放在后院,边赏雪边泡汤,你想试试么?”


    他眼神躲闪,却又止不住悄悄观察。


    兰摧玉反应了下:“汤泉小景?”


    “是须弥景观。”傅寒灯拦着他继续往后面走,顺手在雪地里面放了那东西,顷刻之间,原本不过巴掌大小的一枚玉雕忽然无声舒展,灵光自地面一圈圈漾开,积雪朝两侧缓缓退去,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石台。再下一瞬,几块嶙峋山石、半围着汤池的小栏、两三株覆雪矮松,连同一方热气氤氲的小小泉池,都一并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生长了出来。


    池边铺着细石,石缝间甚至还嵌着几盏极小的暖灯,映得蒸腾而起的白雾都带了点柔黄。泉水汩汩,自一只卧兽石口中流出,落进池里时发出轻轻的水响,没一会儿,整片后院都被那股暖湿湿的热气熏得松软下来,连枝头冷硬的雪色都仿佛被映化了几分。


    兰摧玉整个人都惊了:“……你们这些小辈,都是如此会享受的么?”


    “这个是我自己买材料做的。”傅寒灯轻声:“成品,至少要五枚上品灵石呢。”


    那就是五百枚中品,五千枚下品……兰摧玉啧了一声,直接走向那小景,一边解外袍,一边道:“你小子,还真是会过日子。”


    不过他也知道,为什么傅寒灯会这么穷了,这家伙虽然天赋不错,却实在贪图享受……不过以后这享受就是自己的了。


    “那,你泡,我去前头守着。”


    傅寒灯转身想走,心头却隐隐不受控制地渴望着什么。


    他一直走到了屋内,却也未曾听到兰摧玉喊他的名字。


    缓缓转身,便见兰摧玉立在池边,外袍已褪了大半,指尖还捻着一角未松,雪白肩线在氤氲热雾里若隐若现,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又屏了屏息。


    终于听到了那祖宗开口:


    “本尊泡汤,你不该留下伺候吗?”


    第26章


    后院积雪未化,须弥小景撑开之后,却硬生生在夜里辟出了一块暖地。


    池边山石覆雪,矮松静立,几盏藏在石缝间的暖灯把热气映得昏黄柔软。泉水自卧兽石口中汩汩流下,落进池里时发出极轻的水响,白雾一层层漫上来,将整片后院都熏得朦胧起来。


    远处落星城里似乎还有隐隐的人声与灯火,可隔着院墙、隔着雪夜,传到这里便只剩下一点很淡很远的热闹,反倒衬得这方小小天地愈发安静。


    连衣料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兰摧玉依旧立在池边,眼神干净坦荡如天山池雪,指尖却还在捻着那一角半褪的锈色红袍,肩头被雾气一蒸,显得比白雪还要晃眼。


    他是真的有些困了,眼皮时而轻轻耷拉一下,间隙打一个小小的哈欠,伴随着一个迷惑的眼神,像是不明白执剑人怎么还不过来伺候。


    傅寒灯却久久未动。


    他刚从遗匠盟万千修士的目光里走出来,又自满桌热腾腾的饭菜之中缓过神,到此刻才忽然发现,真正难捱的不是那些重舟压阵,也不是天榜显影,而是眼前这一池热雾,和雾里那个理所当然把他留下来的人。


    兰摧玉开始皱眉,眼底也逐渐涌起不耐。


    傅寒灯终于朝前走了一步,身体却又克制地收了半寸。


    他嘴唇微启,一口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又几息后,才保持着安稳的脚步朝着兰摧玉走去。


    红衣轻褪。


    傅寒灯低着睫毛,鼻尖又嗅到了淡淡冷香,还有独属于他灵血的气息。


    他是他的……一个诡异无比的念头从心中浮出来,他抖了几下睫毛,一边扶着他在池边坐下,一边又取出发簪将那长发盘起。


    乌发一收,原本藏在发间的后颈便露了出来,颈线往下没入肩背之间,两侧肩胛微微起着,像雾里将展未展的蝶翼。


    傅寒灯睫毛依旧在闪,理智告诉他不该再看,可目光却像是被什么牢牢钉住一般,迟迟无法收回。


    兰摧玉忽然晃了晃脑袋,确认了头上的发簪很稳,便自己朝着水中一扑,水波荡漾,他很快游到了对面,靠在一片落雪的矮松间,如山间精灵一般朝他看。


    脸庞被热气蒸得朦朦胧胧,傅寒灯几乎要看不清楚,却仍然不受控制地在盯。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恐惧他被抢走。


    不是因为那劳什子的执剑人身份,不是因为他会带着别人攀向高处,也不是因为那些人随时可以让自己灰飞烟灭。


    ……他怕的是,别人也会看到这样的兰摧玉。


    看他皱巴巴地睡觉,看他笨兮兮地吃饭,看他不愿露怯之时故作嚣张的生气……还有此刻,发簪高竖,肩颈半露,隔着热雾朝自己望过来时,那种干净到近乎毫不设防的坦然。


    傅寒灯忽然没忍住扯了一下唇角。


    他依旧看着兰摧玉,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一般,手指来到腰带,又慢慢放下,轻声道:“前辈可要汤内伺候了?”


    “汤内伺候?”兰摧玉一边朝肩上淋着水,一边露出疑惑的眼神。


    傅寒灯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手指在石台边缘轻敲,道:“听说一些宗门大修泡汤之时,总会在汤内放上一些浮盘,装一些瓜果茶点……身边还会有留一个专门伺候的人,帮忙捶肩按颈,递巾添水……”


    兰摧玉手里的木舀停了下来。


    “这木舀,原也不用前辈亲自动手的……”傅寒灯似是不忍。兰摧玉果然僵了僵,在他开始生气之前,傅寒灯及时道:“经过这几天的事情,我是真看明白了……区区金丹散修,莫说为您执剑,便是提鞋都有些寒碜……我能得这样的机缘,若还不多做点事,实在是对不起您的抬举。”


    兰摧玉抿了抿嘴,像是被他说到了心坎里。


    傅寒灯观察着他的表情,声音放得更轻:“不然……这伺候汤泉活儿,也让我一起干了?”


    他被允许下了水。


    坐在他身边,略带薄茧的指腹终于碰到了他被热水泡得有些温软的肌肤。


    雾气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指尖、喉结、面容、肌肤、后颈、眼神……包括那点隐秘的心思,都开始变得不太真切。


    傅寒灯是极会照顾人的。


    兰摧玉迷迷瞪瞪,竟伏在水旁的木枕上睡了过去。


    对方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肩膀,将他从木枕上翻了过来,用毯子裹着,慢慢抱了起来。


    兰摧玉的脸颊被泡得微红,本就红润的唇瓣也更加红了,傅寒灯将他放在床榻上,手指又将他黏在湿润脸庞上的发丝轻轻拂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了他。


    指尖抚过他的额头,鬓角,还有精致无暇的下颌,在颌线处微微停留,忽然捏住他的下巴,猛地俯身——


    双唇近在咫尺。


    兰摧玉呼吸很轻,沉睡的面容是无比放松的状态,只有唇瓣因为被他捏住下颌的动作而微微启开一缝。


    傅寒灯的目光落在他处,喉头重重滚了几下,终于还是将那股要命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回榻上。


    盖上被子,掖住被角。


    灵室木门被人推开,又无声合拢。


    兰摧玉一夜好眠,翌日醒来才发现自己的灵性似乎有所滋润,神识迷迷瞪瞪地飘向灵室里面的傅寒灯,便看到他正专注无比地在运功调息。


    兰摧玉看着他安静至极的脸庞,双手缓缓伸过头顶,拧着身体伸了个懒腰,又软绵绵地赖了会儿床,才悄悄激发共契:“小寒灯?”


    傅寒灯灵台一动,双目依旧闭着,语气却带了愕然:“……什么?”


    “共契。”兰摧玉的脸埋在枕头里笑,识海发出的声音也软绵绵的:“你我传音,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那日人剑合一,他已经在傅寒灯灵台留下了一抹浅层道痕。其实那日进入螭巢,本就是兰摧玉有意为之,那甚至称不上筹谋,只能算是顺势而为。


    即便悬铎之灵已散,可这柄剑,却依旧不是随便任何人都能用的。


    傅寒灯一个小小金丹,面对六阶螭母,本就是生死一线,也只有那等绝境之下,才能真正验出他究竟有没有执剑人的资质……若那一战傅寒灯死了,兰摧玉也坦然接受重回剑中,继续等下一个有缘人。


    因为,若连悬铎都不肯认的人,兰摧玉即便留在他身边千年万年,也只是徒耗光阴。


    这兔子灯的运气是真的不错……兰摧玉感受着他灵府里面的那把残破的剑。灵性逐渐恢复,他脑中也开始闪过一些碎片一般的记忆,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在黑水墟里面被翻出来,之前也有其他拾荒者捡起他,甚至将他带出黑水墟,放在黑市上叫卖。


    但,从未有人能放他出来。


    于是阴差阳错,一千六百年,他又重新被丢了进去。


    灵性被腐蚀的越来越微薄,若非他当年位格极高,可以在自己本源深处烙下那等深刻的印记,怕是如今早已与那万古诸神一起,碎成了黑水墟中的道则残片。


    这样一想,兰摧玉忽然觉得自己运气也不错……第一次捡执剑人,便捡对了。


    但他也清楚,这是悬铎帮他选的人,它在允许傅寒灯靠近……


    “你以前的运气,也是这么好么?”兰摧玉闭着眼睛,再次询问,傅寒灯在黑暗的灵室中感应着灵脉之中运转的灵息,似有犹豫:“还行……”


    “一百六十一年金丹圆满,可不仅仅只是还行了。”


    那宋归尘虽说也是金丹圆满,而且仅仅一百四十多岁,可他毕竟只是双灵根,这的确天赋卓绝,却并不足以让见惯了这类人物的兰摧玉震撼。


    “本尊以前也是五灵根。”兰摧玉说:“……忘了多少年羽化的了,但,应该很久很久。”


    “六千一百三十四年。”傅寒灯接话,道:“你是诸神陨落之后,第一位羽化者,书中说你是仙道魁首,当年一等一的天才修士。”


    “……”兰摧玉从床上坐了起来,眼底再次充满了困惑。虽然他也觉得自己应该很厉害,但,为什么感觉以前的修炼好像并没有那么顺利呢……


    他从床上下来,灵室里面的傅寒灯似乎有了感应,很快也走了出来,道:“我给你煮了甜汤,起来了就喝点吧。”


    今日的汤叫银髓乳菌羹,比汤更浓一些,却并不会黏得发腻。色泽是很漂亮的乳白,上方还撒了一些磨碎的松仁,口感绵软微甜,却又带了果仁的脂香,兰摧玉只喝了一口,便点了点头,道:“好喝,这是你煮的?”


    “是啊。”傅寒灯语气温和:“这些灵材都是我之前跑各处时慢慢攒下来的,想着冬日里煮羹最养人……我自己都还没尝过呢。”


    他眼巴巴地看着兰摧玉手里的勺子,接着道:“昨日入灵室前煮上的,每半柱香都要调一次火候,稍有不慎,里头的银髓就会黏锅,那一整碗食材就都要丢了。”


    说完,那眼神又巴巴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兰摧玉唇角上扬。


    傅寒灯的状态终于对了,而且看上去比之前对他还要上心。


    他舀起一勺,道:“给你也尝一口。”


    傅寒灯眸色微闪,慢慢就着勺子抿了一口,然后立刻点头,唇角跟着上扬,道:“确实不错……配得上我家祖宗。”


    他看向兰摧玉,后者已经心满意足继续喝了起来,傅寒灯没忍住,伸手给他蹭了蹭嘴角,道:“你又吃到嘴上了。”


    兰摧玉端着碗勺,眼睛一眨不眨地朝他看。


    傅寒灯克制着想要躲开的冲动,呼吸一点点地放缓,却始终没有与他拉开距离。


    直到兰摧玉伸手,也用手指蹭了蹭他的嘴角,道:“你也吃到嘴上了。”


    对方的指尖微凉,傅寒灯却在那一瞬间心乱如麻。


    他蓦地微微坐直,睫毛轻轻抖了几下。


    青天白日……他很清醒,兰摧玉也很清醒,他们彼此,在做一件有些越界的事。


    “我。我去把伏霜木的树心分出来……”他起身走出去,神识扫过后方,兰摧玉已经继续喝起了那羹,还用勺子将洒在上方的松仁搅得更均匀了些。


    傅寒灯一边处理着院子里的大块树心,一边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感觉自己想了很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通……


    兰摧玉很快就从屋子里出来了,继续坐到石桌前去摆弄木傀儡。


    傅寒灯偏头看过去,忽然道:“过完年……我想出去找个洞府,准备结婴。”


    落星城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人口太多,结婴的动静太大,他们这个小院,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


    “好。”


    傅寒灯将树心全部分成板材和木块,又安静了一阵,道:“……结婴之前,我想先把地阶防具做出来,答应分给顾兄的。”


    兰摧玉抬眸,倒不是觉得不能分给别人,毕竟那螭母旧鳞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东西,他道:“我看你灵府里面并无可以炼化此物的器炉,能炼地阶法器的器炉,应该不便宜吧?”


    “倒也没必要买。”傅寒灯道:“城里有一些公用的丹炉器炉,我们可以租一个来用,都是大门派提供的……”


    说到这里,傅寒灯眉心骤然一蹙。


    他这才想起,城中的一些炼器房,十有八九,都是遗匠盟设立的。


    “怎么?”兰摧玉开口,傅寒灯顿了顿,道:“买一个……估计不少钱……不过也可以收一个别人用过的,用完了再转手出去……”


    这兔子又怪怪的。


    兰摧玉想了想,道:“这种丹炉,在古修时代就已经不便宜了,虽然记不太清,但至少也要五六千灵石,如今这世道虽然修行懈怠,但这些东西,好像更贵了吧?”


    “……是。”傅寒灯略用力地磨了一下那树心,抿紧嘴唇,道:“如今至少三万了。”


    到处都是那些该死的高门大派。


    见鬼的高门大派。


    他们全都在盯着他的珍宝……


    他手中的刨刀又重重地在树心上推了几下,成片的木屑翻滚着卷了出去。


    兰摧玉看了一阵,感觉那木头不像是要被做成傀儡的样子,不过这家伙一直心心念念要做床,就允了他好了。


    “租的炉子确定能炼出地阶吗?”


    “他们才不会保证这个。”傅寒灯埋头刨木头,道:“租炉费用是按所炼之器的品阶算的,若中途废了,只按时辰收钱,可若真炼成了地阶法器,少说也要再抽一千灵石。”


    还有这种说法?兰摧玉皱着眉,忍不住又在心里算了笔账。


    炼器可不光只是要材料好,炉火、阵基、灵压,包括炼器人的手艺都会影响成器率。虽说那旧鳞对兰摧玉而言不算什么好东西,可放在傅寒灯身上却已经算是难得的宝贝。若炉好,人稳,未必不能炼出一件足以抵挡通玄全力一击的甲胄,可若稍有差池,别说地阶,怕是连材料都要废在里面。


    这炼器人本来就担着足够的风险了,就借个炉子,居然还要抽这么多,后世这些小辈真是一个比一个黑心肝。


    “你在家等着,本尊去给你找个炉子。”


    木傀儡的阵路已经被理得差不多,放入螭晶之后,每一具看上去都灵活了不少,连走路时的咯噔声都比之前利索了许多。


    他拍了拍手,却见傅寒灯已经丢下了那些板材,并抖了抖身上的木屑:“你去哪?”


    “不耽误跟你过年。”兰摧玉道:“不是还有三天呢么?”


    “……你,你跟我结了初契,也走不远吧?”


    “又不是本命契。”兰摧玉从他灵府里面取出自己那把破剑,直接盘膝坐在上面,道:“我是不能距离寄身之物太远,又不是不能离你远些。”


    “……”


    他直接坐着剑往外飘,傅寒灯却又两步跟了上来,神色看上去竟是有些慌乱。


    兰摧玉偏头看他,眼神缓缓浮出一个:“?”


    “去哪儿。”傅寒灯道:“不能带上我?”


    兰摧玉双手环胸,一本正经地看了他一阵。


    傅寒灯睫毛又在乱抖,他那睫毛浓密到有些凌乱,看上去越发像只无措的兔子。


    兰摧玉又想了一阵,终于召出那艘小舟,直接将那把剑插在舟前方,道:“行,带你一起。”


    傅寒灯立刻跃了上去,拂袖将院门关上,心中仍有困惑:“你要,去哪?”


    “遗匠盟。”兰摧玉道:“取照器炉。”


    第27章


    小舟转瞬升至空中,在快行出浮生苑的时候,却又忽然被什么力量给扯得往后倒了几尺。


    兰摧玉回头去看,便见傅寒灯老老实实坐在后面,手指轻轻抠着,眼神躲闪:“我记得……遗匠盟,好像在熔城?”


    熔城是遗匠盟的大本营,因为像个大炉子,有些人也会称其为炉城。


    兰摧玉以为他还在想过年的事情,道:“之前出城的时候我有留意,四周有一些通往各派的传送阵法,那遗匠盟如此阵仗,一路却没什么风声,很显然也是通过传送阵来去的,所以最多明天,我们就能把照器炉带回来了。”


    “……”知道他会错了意,傅寒灯又道:“……那照器炉,好像是匠道祖师赠予下界的,是仙器呢。”


    “对呀。”兰摧玉更加理所当然:“有了它,你肯定可以做出地阶法器。”


    ……是法器的问题么?!


    世间法器虽分天地玄黄,可自打悬铎问世之后,古修士时代的很多天阶法器都被迫压阶,因为这些法器同样强大,若是分到地阶也过于恐怖,故而还有一个半步天阶的划分。而仙器……那是诸神陨落之前就在仙界的,这更是世间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我记得,那好像是遗匠盟的镇盟之宝?”


    是他们的命根子!!!


    “所以本尊才亲自去取啊。”兰摧玉道:“赏脸给他们一个孝敬本尊的机会。”


    傅寒灯:“……”


    “怎么了你。”兰摧玉往前凑了凑,伸手给他扇着风,道:“你今日是不是穿多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傅寒灯喉头哽了哽,试探地伸手,兰摧玉便如往常一样被他勾到了怀里,微微仰着脸,还伸手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副十分耐心听话的样子。


    傅寒灯调整了一下呼吸,一边又将人朝怀里揽了揽,一边放柔声音,并斟酌措辞:“宝贝……”


    这两个字吐出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究竟斟酌出来了一个什么词,忙解释道:“我是说,你,你是绝世珍宝,所以……”


    “我知道。”兰摧玉打断他,道:“本尊本来就是你的宝贝,然后呢?”


    “……”傅寒灯跟他对视,忽然之间好像就把往日哄人的那套功夫丢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只剩下:“本尊本来就是你的宝贝本来就是你的宝贝你的宝贝……”


    他看着兰摧玉毫不设防的面孔,后知后觉地抿了抿舌尖,“你,你真的,特别想,去取照器炉?”


    “这下界还有比它更好的炉子吗?”


    傅寒灯感觉自己的脑子乱糟糟的,他明明还在跟兰摧玉讨论炉子和要去遗匠盟的事情,目光却好像先一步被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给勾走了。他又舔了舔唇内,眼神不断在对方干净的眼神,还有红润的唇瓣上面来回不休。


    这次,是兰摧玉自己说的,他是他的宝贝……


    他们都很清醒,和今日,他的手指擦过他的嘴角之时一样清醒。


    可……


    就在这时,小舟忽然被什么东西撞得猛地一晃,他所有的慌乱紧张不安克制压抑……陡然因这一撞而天翻地覆。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一倾,嘴唇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那片他近乎不敢多想的柔软之上。


    兰摧玉睫毛动了动。


    傅寒灯的眼睛瞪得浑圆。


    下一瞬,他就感觉自己的嘴唇被对方轻轻咬了一下。


    本就空白的大脑,轰地像是直接消失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直到一个灰袍剑修疾掠而过,张扬大笑自风中传来:


    “看你们俩磨蹭半天了,太阿剑派风渡壑,路过日行一善,不必相谢——哈哈哈哈哈哈!”


    傅寒灯这才反应过来,猛地跟兰摧玉拉开距离,脸跟脖子都红了个透,他瞪着前方的剑修,眼角却又在瞟着兰摧玉,呼吸急促,道:“我,我去找他算账——”


    兰摧玉舔了舔嘴唇,道:“你居然没有背着本尊偷吃东西?”


    傅寒灯本就又臊又慌,双臂撑在舟舷,要起不起地塌回来,表情依旧有些空白:“什,什么?”


    “嘴上一点味都没有。”兰摧玉从他灵府里面取出桃糕,自己咬了一口,发现对方还呆呆看着自己,便将剩下一口递到他嘴边,道:“遗匠盟,你到底还要不要去?”


    “……”


    小舟很快驶出了界门阵。


    若从落星城直接去遗匠盟,御剑至少得飞半个月,可走传送阵,却只需要两个时辰。


    就是这阵法通道做得实在有些拙劣,兰摧玉双手环胸盯着两旁的阵光,身畔偶尔能看到其他人的轨迹一掠而过,连脸都看不清楚,还有一些倒霉蛋完全无法适应这传送阵法,整个人在阵光里滚得七荤八素,手脚乱扑,惨叫着“歘”了过去。


    兰摧玉被逗得笑出声来。


    傅寒灯捻着衣角,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嘴唇几次开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兰摧玉好像压根没把刚才的事情当回事,也完全……没提为什么要咬他嘴唇的事情……


    他因那一撞而兵荒马乱,兰摧玉却一如既往状态之外。


    傅寒灯垂下眼睫,又强行压了压心中翻涌的情绪,刚要尝试把话题重新引入遗匠盟,便听兰摧玉道:“你跟那衣角有仇啊。”


    傅寒灯蓦地松开手,热意刚退的脸,呼地又变得滚烫。


    差点被转移的思绪也就重新被拉了回来。


    这会儿传送阵里没其他人,兰摧玉像是发现周围没了趣儿,便把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像上次找顾清风对视一样,歪着脑袋开始捕捉傅寒灯的视线。


    傅寒灯也不由自主地躲了几下,便呼地被他一掌拍在胸口,整个人霍地半靠在船头,又匆忙重新坐直了。


    “做什么亏心事了。”兰摧玉朝他爬了两步,歪头道:”脸这么红?”


    “……”傅寒灯的视线又开始乱飘:“没,没有,可能,有点晕阵……”


    兰摧玉眼珠转了转,又盯着他瞅了一阵,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角倏地一扬。


    这傻兔子,莫不是还在想刚才撞到他嘴巴的事吧?


    兰摧玉朝后坐直,双手再次环胸,端着祖宗的架子,慢吞吞地道:“本尊的嘴巴是什么味道啊?”


    “……”


    空气里似乎都是炸开的脑花和热气,傅寒灯的表情又变得一片空白。


    吓到了?兰摧玉刚刚起范儿,就马上收了起来,又凑过来推了推他,“好了好了,本尊没跟你生气,不计较你的冒犯之罪……风渡壑是吧?下次遇到,我帮你讨个公道。”


    “……”傅寒灯垂下了睫毛。


    没哄对?兰摧玉眼底困惑,又恍然大悟,道:“你是个一百多岁的小年轻,本尊是个三万多岁的老古董,你这是觉得自己吃亏了?”


    话说完,兰摧玉忽然有点不高兴,眉头也慢慢拧了起来。


    傅寒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忙道:“不是……你,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古董……”


    “那不就得了。”兰摧玉立刻又开始顺杆爬:“本尊乃仙道魁首,道统源流,整个修真界羽化的第一人,更是唯一的无极天圣……你知道有多少人上赶着给本尊当炉鼎吗?莫说被本尊碰一下,便是看他们一眼,都是天大的荣宠!”


    傅寒灯一边跟着点头,一边又伸手将人抱了过来,给他顺着气,道:“我,我就是觉得……刚才,确实有些……受宠若惊了……”


    兰摧玉马上收了脾气,道:“我不是恕了你的罪么?”


    “……那,你以前,也跟别人,碰过……么?”


    傅寒灯的眼神掠过去,又慢慢地飘回来,微微定神,与他对视。


    兰摧玉神色划过一抹迷蒙,一会儿才道:“这种小事我怎么可能记得清了?我连自己以前哪门哪派都不记得了!”


    “我是第一次……”


    傅寒灯再次开口,呼吸都紧了紧。


    兰摧玉本来还在因为失去记忆而有点烦躁,乍然听到这一句,又朝他看了过来,像是也有点怔。


    不是觉得他不该是第一次。


    而是,这兔子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你,你之前是不是说过,我日后不能再有别的牵系……我需要的规训、庇护、归属……都由,你来取代?”


    傅寒灯的声音有点哽,还有点哑。上次在客栈,他就有很多疑问,为什么兰摧玉要弄他的睫毛,要摸他的脸,要抚他的脖子……如今,他不想再错过。


    “还是说,这件事,你也不记得了?”


    “这个我自然记得。”兰摧玉是不会允许别人质疑自己的强大的,若非他以前的记忆空白确实无法伪装,只怕那三万年的过去,他也要好好编个圆满。


    “那,是不是代表,我的宗门师长,是你?”


    兰摧玉点头。


    “我的家族靠山,也是你?”


    兰摧玉再次点头。


    “那归属……是不是代表……”傅寒灯再次看着兰摧玉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道:“道侣之位,也只能是你?”


    “……”按理说是这样没错。


    兰摧玉要再次点下去的脑袋微微一顿,他朝傅寒灯看过去,语气古怪:“道侣?”


    傅寒灯逼着自己继续跟他对视,心跳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跳得飞快,他面色镇定,道:“我的心源之指,是不是给了你?”


    “……”兰摧玉看着他左手中指的那个针孔。


    长期用这根手指取血,那上面已经凝成了一个深色的红点,像血珠枯尽后留下的小痣,怎么看都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兰摧玉像是在思考。


    他确实霸占了他的心源之指,可,就红成这样了么?


    他下意识伸手去蹭了蹭,便闻傅寒灯轻轻抽了口气。


    他缩手,指腹却依旧残留着那浅浅的凸起,像是同一处被取血太久,伤口从未真正长平,最柔软的地方被一层一层地磨薄,又一点点地凝紧,最后结成了一枚抹不去的敏感旧印。


    “……疼?”兰摧玉开口,偏头看到他眉心微蹙:“一点点。”


    一点点,却莫名难以忍受。


    只要被碰到,就会泛起一缕尖锐的疼,仿佛之前每次取血的痛感,都被收束到了此时此刻。


    傅寒灯望入他的眼底,道:“听说古神时期,诸神权柄分握,位格等同,无法以契制衡,若一神欲与另一神同心同结,便会每日取指尖心血一缕,谓之红毫,点于信物之上……持续千日,以聘未来权柄互鸣,光阴共度。”


    兰摧玉茫然地看着他。


    “……我能不能,以,千日红毫……聘你,与我结本命契?”


    第28章


    兰摧玉脑子里其实并没有关于这个典故的太多。


    但提起千日红毫……他似乎又有点印象,所以也隐约知道傅寒灯不是在瞎编。


    但……


    “你要,聘剑?”


    这兔子倒是有心,那神与神之间聘同心同结,他拿来聘人剑合一。而且,如果兰摧玉没有猜错的话,这种笨拙又费劲的结契方法只怕早已被如今的修真界弃之不用了,毕竟千日红毫,虽只是针眼大小的一点,可每日扎在同一伤口,也着实折磨。


    傅寒灯原本坚定的眼神似乎因为这个反问而动摇了几分。


    他将那点红痕轻轻压在衣服的布料上,摩擦之时带来的疼痛让他脑子稍加清醒,却又仿佛再生孤勇。


    “聘你。”


    他只是纠正,不再多言。


    兰摧玉的眼睛微微睁大,他下意识微微坐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聘……”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又呆了几息,忽然没忍住想笑:“你一个小小金丹,你想……”


    他一时没能说下去。


    傅寒灯还在看着他,但眼神好像忽然一下子空了。


    四周阵光疾闪,又有几道被撕拉到完全模糊的身影一掠而过。


    傅寒灯指尖用力按了按衣角,仿佛要将那股子尖锐的刺痛从手指上完全碾进去一般。他垂下眸子,轻轻抿了一下嘴唇,本来通红的脸,已经有些微微失血。


    兰摧玉的表情也有点空。


    他朝后退了退,坐在舟尾,像是要把自己哪根不小心搭错的筋给找出来拧对了一样。


    不对啊,聘剑不就是聘他么?为什么傅寒灯要专门纠正?为什么自己会在那一瞬间觉得他很可笑?


    “你……”


    “快要到了。”傅寒灯轻声开口。


    不过两息,两旁疾闪的阵纹便开始放缓,等到彻底消失的时候,两人已经安安稳稳地出现在了熔城之外。


    入目是远比其他各城都高上数倍的城墙,四处皆有被长年炉火熏黑的痕迹。


    天空都被映成了一种暗沉沉的赤色,热浪混着铁锈、炉灰与矿石烧融后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连迎面而来的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


    此刻,城外无数求器之人正挨个过界门阵,天色已暗,也有人直接选择去附近的小镇暂时投宿。


    傅寒灯顾不得再想刚才的事情,迅速检查了一番自己身上的几道遁地符,同时挥袖将插在舟前的破剑收入了灵府,脸色微微凝重起来。


    “我们明日入城,还是……”


    他一句话没说完,小舟忽然再次腾空,竟然直接载着他们追着城楼的高度越来越往上。


    下方负责指挥众人入城的修士抽空朝他们看了一眼,又冷冷地垂下眸子,每日都有不少自恃修为的人,想来试一试熔城的城墙究竟有多高,但遗匠盟的城楼也不是什么凡人小城,上方都设有大阵,即便他们飞到最高处,若想进去,还是得乖乖回来过界门阵。


    这一波传送阵的人终于走完,这修士才又想起什么一般,重新朝上方看了一眼……人不见了?


    两人轻而易举地入了熔城大阵。


    飞在高空往下去看,整座熔城越发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器炉,城中无数火光明明灭灭,高低错落的铸台、塔楼与烟道之间连绵而起,远远望去,竟真如火山腹地流淌不息的岩浆。


    城外尚能听见隐隐的人声与车马,可越靠近这里,那些活气便越淡,只剩下一种沉闷而持续的炼铸之音,像有一颗巨大的火心埋在城池最深处,正日夜不息地跳动着。


    傅寒灯再次看向面前的祖宗……偷,偷渡?!


    这在任何门派的附属城中,都是得被当场拿下关上几日的恶行。


    傅寒灯下意识捏了捏手里的疾风符,只想着见势不妙就立刻往小舟上一拍,先行溜之大吉。


    “想与本尊结契,至少要等你结婴。”兰摧玉的话突如其来,傅寒灯稍微反应了一下。


    后知后觉明白他的意思之后,眼睛陡然重新亮起。


    兰摧玉已经再次驱动小舟,道:“现在去他们盟主府,找照器炉。”


    照器炉被安安稳稳地搬回了遗匠盟,几十个人废了老大的劲,将这祖宗放回了专门为它打造的炉台上。


    在准备拴锁链的时候,忽然发现一路安静无比的炉子,竟然又轻轻动了两下,守炉之人神色困惑,守着看了一会儿,发现它老实下来,这才放弃了向上报备的想法。


    另一边。


    晏沉舟风尘仆仆,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去见了盟主商砺川。后者正在祖师祠堂,祠堂上方供着两幅画像,一副只能看到如雪色天痕一般的执剑背影,另外一人同样白衣,衣上金纹繁复,掌心正托着一个半悬浮的精致器炉。


    晏沉舟微微屏息,也跟着在蒲团上面跪了下去。


    器匠两道在上古时期本属同脉,故而遗匠盟一直供奉的是两位祖师的画像,也正因如此,他们遇到神器出世才越发觉得自己出手是无比正统的。


    毕竟万道祖师声名最盛的便是炼器……虽然剑修最爱说祖师的剑道才是真的无人能及,可悬铎难道不是祖师炼出来的吗?


    商砺川眉心浮着一缕金纹,眉头紧缩,晏沉舟清楚他可能是在用通天尺与上神对话,也不敢多做打扰,只起身去将已经快灭的香重新点了一炷。


    还未插上去,便见商砺川忽然睁开了眼睛,面前的通天尺上流动的灵光也霍地收敛了起来。


    晏沉舟重新将香上好,与他一同伏拜跪叩,几息之后,师兄弟两人同时起身,晏沉舟心中忐忑,却又不敢多问。


    两人一直走出祠堂,商砺川才沉声开口道:“偃尊让我们尽快给他找个寄身傀儡,他要亲自下界,去会会那人。”


    晏沉舟虽然刚刚带着大部队赶回来,但之前的灵舟留影却早已传到了遗匠盟内,或许不止是遗匠盟,那万人舟阵让道之事,怕是已经飞到了各门各派。


    即便清楚那人绝非寻常,可这个消息却依旧超出了晏沉舟的理解范畴,他不敢置信道:“亲自……?!!”


    这是祖师飞升两万年以来,第一次说要亲自下界!


    “那,那偃尊,有没有说……他是要找……器,还是找人?”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若是找器,说明那器已经是足以惊动上界的地步,若是找人,便说明那人…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另一位祖师的画像上,又猛地缩了回来,冷汗已经顺着鬓角蜿蜒而下。


    商砺川的手指也在缓缓收紧,他摇头道:“这件事,偃尊并未言明。”


    虽是如此,他却已经忍不住在想,什么人,什么器,能让匠道祖师,不惜借物寄身,也要亲自下凡一探?


    “那。”晏沉舟语气艰难:“偃尊有没有说过,何时降临?”


    商砺川又朝他看了一眼,眉头不受控制地拧着,道:“倘若偃尊降临,你觉得,上方那些当年羽化的剑仙们,还能坐得住么?”


    何止是剑仙啊。


    晏沉舟晃了晃身形,道:“修真界,已经五千年无人羽化了……也许,这是一个机会……”


    固然他也在恐惧,可却止不住开始想,万一呢?倘若羽化大仙皆下凡尘,那,仙途之上,是不是……会腾出几个空位?


    四目相对,商砺川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他知道晏沉舟在说什么,这修真界,已经死水一般无波了太久,此次异动,虽然无人知晓究竟是福是祸,但……大道衰微,仙途闭合,修真界……苦无出路已久。


    “三日内。”他缓缓开口:“把偃尊要的东西准备好。”


    晏沉舟刚答应下来,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动静:“什么人?竟敢擅闯盟主府阵?”


    两人同时展开神识朝那边探去,一艘造型粗糙的木质小舟已经直冲而来,后方护院同时跃上空中,数十位金丹修士将他们包围在了里面。


    商砺川的神识先是扫过了上方的金丹小辈,随后落在另一个看不透修为的人身上,刚觉得有点眼熟,就听晏沉舟失声道:“他他他他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商砺川脸色微变,身影已经直接消失。


    通玄圆满的修士仅仅只是出场,便足以令周围风静树止,一干金丹护院齐齐避让,兰摧玉却依旧还坐在舟内,傅寒灯朝那边看了一眼,脸色也冷了下来。


    两人,似乎都未曾受到通玄身上的本能威压影响。


    商砺川顺手让所有的护院全部退下,含笑道:“前辈,您来得可真是时候,方才偃尊传讯,还说起您小舟破阵之事呢。”


    此话一出,兰摧玉微微一怔。


    傅寒灯脸色未变,心中却是陡然一寒。


    连晏沉舟都僵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直接拿此事出来试探,这不就是直接告诉这两人偃尊已经盯上他们了吗?


    商砺川却始终笑得温和。


    无论如何都已经要下水了,此人胆敢在遗匠盟面前用那样的能力,想必压根没把下界的人放在眼里,可……上界呢?偃尊是什么人物,无人不知。若他惊愕恐惧,便只能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惊动了什么……


    若他无动于衷……


    他看着兰摧玉的表情,发现他怔完了之后,似乎在逐渐转为困惑:“偃尊是谁?”


    商砺川:“……”


    他不知道偃尊是谁?!


    傅寒灯急忙用共契传音:“匠道祖师!”


    兰摧玉眼睛睁大,商砺川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此刻的局面,就听他道:“偃珩这小子也成尊了?”


    神工天,终于结束与下界传讯的偃珩,正在准备起身。


    却在下一瞬,猛地重新坐了回来。


    他又听到了,兰摧玉,在叫他的名字……


    商砺川和晏沉舟还没消化掉他不认识偃尊,就又听到这个霹雳,两人齐齐瞪圆眼睛。


    他竟然直呼偃尊俗名?!


    还是商砺川先反应过来,恭敬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兰摧玉眼珠转了转,遗匠盟可以跟上界通讯,那他们只要跟偃珩稍作打听,就会知道他们的祖师并未承接天道,而是在凡间乱晃……


    而仙界也会知道他并未化道……到时候他人还没上去,就要先把人丢上去了。


    在他犹豫的间隙,晏沉舟和商砺川也在思考。面前两人已经知道他们可以与偃尊通讯,不敢说名字,莫不是担心自己在仙界查无此人?


    傅寒灯趁机拿共契戳了戳兰摧玉:“说正事。”


    “咳。”兰摧玉开口,道:“对,照器炉在哪,本尊要用。”


    商砺川和晏沉舟互相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眯了眯眼睛。一个连名号都不敢报出来的宵小之人,竟然还妄图取他们遗匠盟的仙器?


    晏沉舟甚至怀疑那日小舟破阵,是否是哪种障眼法了。


    他微微弯了弯唇,道:“照器炉乃我派镇盟之宝……”


    “知道。”兰摧玉道:“偃珩传给你们的嘛,本尊用完了再还你们就是。”


    他又在喊他的名字……偃珩重新闭上眼睛,循着那抹道痕寻索而去。


    商砺川却被他理所当然的表情而气笑,他唇角微扬,嗓音极为轻缓:“照器炉,不外借。”


    听出对方语气里隐藏的怒意,傅寒灯袖口再次滑出了疾风符,另外一只手里面也握住了三张遁地符,只要商砺川动手,他就会立刻带着小舟一起直撞入地,然后快速离开。


    兰摧玉却点了点头,道:“你们这些小辈规矩是越来越大了,行了,带本尊去取炉吧。”


    这话出来,莫说晏沉舟跟商砺川,就连傅寒灯都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祖宗压根没把自己当外人。


    不外借,直接被他理解成了,可以内借。


    商砺川眼角都跟着抽搐了起来,不及他们做出反应,祠堂内的通天尺便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他拧眉朝那边掠去神识,心中一时有些困惑,和偃尊上次通话才过去了不过半柱香,难道……


    他的视线再次转向兰摧玉,瞳孔微微收缩。


    心思急转间,他立刻收了威势,恭敬道:“那照器炉实在庞大,也无法装入任何储物器具,前辈若要取炉,可能需要在前厅稍待……我命人给您抬来。”


    要抬?兰摧玉眼神困惑,他记得那炉子应该会自己变小的啊。


    记错了?


    晏沉舟也意识到商砺川想做什么,忙在前面带路道:“请前辈下舟,随晚辈走上几步。”


    他们恭恭敬敬,兰摧玉便也很好说话,他将小舟落地,正要走下去,就忽然被人揪住了袖口。


    疾风符放在小舟上,可以叠加小舟的速度,但两人这样……傅寒灯实在没把握能带他跑出这盟主府。


    而且那商砺川态度转变如此突然……恐怕有诈。


    晏沉舟将一切看在眼里,商砺川已经无声退后几步,快速冲入了祠堂,迫不及待地激发了通天尺。


    难得此人亲自找上门来,偃尊又刚好有指示,这正是弄清他们身份的最好时机!


    这厢,晏沉舟轻轻笑了下,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我遗匠盟也是有些好医师的,要不要叫来给小友瞧瞧?”


    他心中越发怀疑,那日破开灵舟之事是不是有什么诈,否则这金丹怎么吓成这样?


    兰摧玉也回头看傅寒灯,道:“怎么了?”


    “……”傅寒灯只能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对那晏沉舟道:“不知府中可有酒菜?我们行了一路,有些饿了。”


    事已至此,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第29章


    这厢,商砺川急不可耐。他在蒲团之上坐稳,灵台刚与上方接上,便闻一道声音传来:


    “那破阵之人可是在你遗匠盟?!”


    那声音隔着两界轰然压下,先是一阵恢弘道鸣震得商砺川灵台微颤,随后才凝成清晰语句。明明每一个字都带着上神法旨般的庄严,可那语气里的急切却几乎不加掩饰,竟像是比商砺川还要先乱了几分。


    商砺川微感惊愕,下意识道:“是,他带着一个小金丹,直接闯入我盟主府,说是要……借照器炉?”


    “带了一个小金丹?!”


    明明他刻意在强调照器炉,可上位之人的注意力偏偏在他无法理解的地方。商砺川道:“是,那是个金丹圆满,寡言少语,看上去不像寻常随从……竟丝毫不畏我本能威压。”


    “他现在在哪?”


    “您说的是金丹还是……”


    “他!”


    “他,他在正厅,晚辈推说照器炉需要众人合抬……他这会儿正等着呢。”


    “你去让他……不……”那声音安静了几息,像是在考虑什么,须臾才继续道:“你去问问,他愿不愿意,见我。”


    “……”商砺川脑子嗡了一下:“见,见您?”


    “告诉他,偃珩求见。他若不愿,不可逼迫,无论如何,都不可让他觉得受了怠慢。”


    求见?!商砺川越听越是感觉头皮发麻,忙不迭地道:”是是是……”


    “商砺川。”那声音依旧沉沉,像是在隐忍地提醒什么:“此事万不容有失,你可记住?”


    “晚辈记住了!”商砺川咽了口唾沫,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那……那照器炉,当真借……”


    “给他。”


    结束传讯前,他又再次补了一句:“他若依旧不肯……便尝试,带那小金丹过来。”


    他必须要弄清楚,现在在他身边的是什么人。


    这厢,晏沉舟已经备上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兰摧玉端端正正地坐着,眼花缭乱地看着面前的几十道大菜,悄悄跟傅寒灯传音:“等你结婴,我们也摆一桌。”


    “前辈,尝尝这盏玉髓春,乃是我盟中藏了三十年的灵酿,入口温润,还能滋经养脉。”


    晏沉舟亲自给他倒酒,却被傅寒灯伸手挡住,道:“前辈不胜酒力,只吃些就好。”


    兰摧玉闻着那酒挺香,倒是想尝尝看,但自己这具身体确实有些不胜酒力,他点头道:“你稍后给我打包带走,我回家喝。”


    晏沉舟:“……”


    傅寒灯已经开始给兰摧玉布菜,他夹哪个,兰摧玉便吃哪个,吃相乖巧文雅,傅寒灯偶尔还会给他蹭一下嘴巴。


    晏沉舟默默观察,心中隐隐有些怪异。


    那厢,商砺川忽然急匆匆地走了过来,看到满桌宴席,便先恭敬地喊了一声:“前辈。”


    兰摧玉仰脸,道:“照器炉抬来了么?”


    “已经去召集人手了。”商砺川拱手,道:“方才晚辈与偃尊通讯……偃尊,想要见您……”


    他到底没敢说出“偃珩求见”这四个字,说完了,略屏息去看对方的表情,后者微微顿了顿,又很快镇定地继续吃饭,道:“偃珩要求见本尊?”


    “……”晏沉舟忍不住瞪他。商砺川却屈指用灵力弹了他一下,晏沉舟吃痛缩回目光,用眼神对商砺川投去疑问。


    商砺川再次上前,面上毫无被羞辱的迹象,轻声道:“前辈若是不便,晚辈可将通天尺请来此处。”


    “区区一道通天尺,就想跟本尊对话?”兰摧玉哼了一声,道:“他若当真诚心求见,就让他自己想法子下来,要本尊跟你这些小辈一般听他隔物传声……他也配?”


    “……”一片寂静中,傅寒灯的筷子微微抖了一下。


    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取出了遁地符,屏息看着面前两位正副盟主的动作,直到——


    商砺川轻轻笑了一下,道:“前辈所言有理,通天尺岂敢惊扰前辈……只是,您身边这位小友,偃尊似乎也颇为在意,不知可否容晚辈请尺来此,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兰摧玉挑眉,傅寒灯也下意识屏了屏息。


    偃珩……还想见自己?


    他是一开始就觉得请不动兰摧玉,所以早就另打了主意?他想从自己这里知道什么?


    “怎么,本尊方才说的话你是听不懂?”兰摧玉道:“本尊身边的人,也是他凭一杆破尺子就能随意支使的?!”


    晏沉舟和商砺川齐齐怔住,万万没想到,刚才请他他没发脾气,这会儿只是要他身边的小金丹过去,他竟直接动了怒。


    兰摧玉直接摔了筷子,道:“照器炉呢?!”


    两人齐齐后退,忙道:“这就去抬。”


    “抬什么抬。”兰摧玉的身影掠出前厅,神识张狂扫过四周,径直锁定了照器炉所在,道:“本尊亲自去取。”


    晏沉舟条件反射地就想阻拦,商砺川却牢牢将他按了下来,低声道:“他若真有本事拿得动那炉,便随他去,不要怠慢。”


    傅寒灯晚了一步追上兰摧玉,余光扫过后方二人,眸色微沉。


    偃珩有了特别交代……他并不介意遗匠盟将照器炉交出去。


    上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两人转瞬掠到了安放照器炉的台子上,那炉子原本安安静静蹲在那里,这会儿竟“笃笃”踩了几下地,又很快安静,像是见到主人忍不住摇尾巴、却又担心过于热情惹来讨厌的小狗。


    但兰摧玉却有些懵了。


    晏沉舟已经跟着来到此处,与他们一同停在上空,笑道:“您看,这炉子确实是重器……您,要怎么取呢?”


    怎么可能呢。


    兰摧玉眉心鼓起小包,他围着那炉子飞了一圈,道:“这么大玩意儿……喂,你想不想跟本尊走?”


    照器炉马上“笃笃笃笃笃”开始敲地。


    晏沉舟也拧起了眉。


    这炉子自仙界而来,脾气大得很,往日请它帮忙炼个器,得求上好几天,说尽好话才肯帮忙,如今在他面前,简直……像是巴不得扑上去似的。


    但它想扑,别人估计也接不住。


    想到这里,晏沉舟稍稍放了心。


    “本尊记得仙界重器都有须弥法印。”兰摧玉又绕着那炉子飞了一圈,道:“你下凡的时候自己抹了?”


    他一边说,一边左右留意对方庞大的身子,很快,他便注意到照器炉一直在用某一处跟着他走,那处恰好刻着一个小小的烙印,他往左边,那烙印便跟着往左,他往右边,那烙印便跟着往右。


    兰摧玉:“……”


    原来如此。


    想必是为了做镇盟之器,有人通过阵法锁住了它的转挪之能。


    分明是灵性之物,却上万年来只能困于这高台。


    “前辈若要炼器,不如将材料拿来盟里?”晏沉舟开口,道:“这重器实在难挪,您若不介意,不妨就在此处开炉。我遗匠盟上下皆可听前辈差遣,炉火、人手、材料调度,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兰摧玉的身影轻轻贴上了那巨炉之上。


    掌心缓缓贴上那块禁制,浓睫合拢,他并未开口,可四周却渐有古咒之声回荡而起。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来自炉身深处,又像是从更久远的岁月之中一并苏醒。


    下一刻,掌下沉寂了万年的阵纹忽然轻轻一颤。


    一道,又一道。


    犹如群星被无形之手依次点燃,沿着庞大的炉身寸寸游走,继而无声退开……没有崩裂,没有反抗,只有漫长的俯首与让步。


    祠堂内,商砺川已经将方才的事情如实汇报,特别强调了兰催玉发怒的缘由绝非是因为怠慢,而是对那金丹的莫名维护。


    通天尺内一片安静。


    他感觉自己好像能听到上方灵光轻轻闪烁的声音,像上位者有些压抑的呼吸。商砺川的额头,逐渐冒出了冷汗,他开始反复在脑子里回忆刚才的一切,怀疑对方的怒意是否来源自己哪句话不对……


    “你方才说,那金丹,竟无畏你本能威压?”


    “是!”商砺川忙道:“想是那前辈在护着他……”


    “他们之间什么关系?”


    “……”商砺川立刻重新回忆,想着前厅两人为数不多的互动,犹豫道:“不像师徒……那金丹对他并无太多恭敬,两人相处极为熟稔……若说主仆或同伴,也不太像,那位前辈对他极为维护,竟不容旁人越过自己开口……”


    他又不经意间,再次表示对方生气与自己无关。


    似乎有什么被捏碎的动静。


    商砺川的头又僵硬地低了几寸。


    听到他语气阴沉:“尽快,为本尊备好寄身之物。”


    终于结束了又一次与偃珩的传讯,商砺川走出祠堂的时候,浑身都在微微发软。


    他偏头去看另一副背对着众人的画像,恍惚有种,那画像缓缓回头的错觉……


    急忙狼狈地拧开视线,连道了几声:“莫垂目,莫垂目……”


    他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一路来到照器台,便看到晏沉舟失魂落魄地跪坐在上面,正来回抚摸着上方遗留的巨大锁链。


    看着空荡荡的高台,商砺川也感觉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怎么搬走的?”


    “原来,它身上的须弥法印,被锁住了……”晏沉舟缓缓抬头,喃喃道:“那我们以前,每天费那么多劲搬它,图什么呢?”


    商砺川:“……”


    “那么大的身子,几十个人天天擦……明明有须弥法印……须弥法印……到底是谁锁的?!”


    ……


    小舟上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炉子。


    它一直不断地蹭着兰摧玉的脚边,直到傅寒灯把悬铎拿出来,它才开始贴上去蹭悬铎。


    炉子跟剑的摩擦声实在是有些闹耳朵,傅寒灯只得又把悬铎收了进去。


    顺手拎起它的一只炉耳朵,放在自己这边,拿脚挡着。


    然后这炉子又开始蹭他。


    “……”傅寒灯有些无奈了:“它什么情况?”


    “你要被锁在台上端了上万年,估计也得这样。”兰摧玉倒是觉得挺有意思,他伸出手,发出了一阵嘬嘬嘬的动静,炉子似乎僵了一下,然后贴着傅寒灯的脚不动了。


    傅寒灯笑着把它收入了灵府,让它进去跟悬铎一起呆着。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他们又一次行于传送阵中,兰摧玉倒是还算精神,傅寒灯脑子里却塞满了东西。


    “你要睡会么?”


    “不是很困。”


    “在想……偃尊?”


    兰摧玉点了点头。


    他今日不见偃珩,是因为那家伙极有可能会问他现在的情况,兰摧玉又不想跟他说自己寄身于剑的事情……而且他现在记忆缺失太多,完全不记得那些故人都是什么干系,更忘了以前是如何相处的。


    谁知道对方背地里会不会嘲笑他。


    “不过肯定拦不了太久。”兰摧玉想的有点烦,直接便缩着身子朝小舟里躺,傅寒灯又忙伸手,轻轻将他搂在怀里,拿斗篷裹着,道:“他若要来下界……会通过什么方式?”


    “傀儡,寄物……他如今是匠道道祖,得授神工天域,那里存有坤元离火,他若真身下界,整个神工天都要跟着失衡。轻则天火倾泄,重则天域崩塌,下界也得跟着生灵涂炭……”


    傅寒灯固然也听过这方面的消息,可说得如此清晰详尽,却还是第一次:“做了神,便不能自由了么?”


    “要看什么神。”这些都是仙界常识,兰摧玉倒是记得清楚,他耐心解释道:“一脉道祖必然是不行的,但若是寻常羽化仙人,将修为下压,也是可以下界待上一阵,只是若一旦露出仙息,便可能招来天道镇杀,得不偿失,还不如一开始就老实待在上头。”


    “……那,你呢?”


    “我?”兰摧玉想起自己如今的遭遇,忽然瞪了他一眼,道:“我什么我?我当年是无极天圣,我是近天道的存在,当然想去哪就去哪!”


    这么爱生气……傅寒灯抚了抚他的头发,道:“你今日,为何不让我去见偃珩?”


    “他见你肯定是打听本尊的事情,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吗?”兰摧玉道:“说错了话,还不是丢本尊的人。”


    他还是气呼呼的,傅寒灯只好轻轻将人搂紧,柔声道:“你说,偃珩为什么会发现你在遗匠盟?”


    “……”兰摧玉想了一阵。


    “上次黑水墟的事情,也是十分蹊跷。”傅寒灯道:“宋归尘的天垣尺动的时候,想必遗匠盟的万衡盘不会没有反应,但他却等了那么久才出现……说明他们一开始并未准备下场,有没有可能是,偃珩传得消息?”


    兰摧玉望着他的脸,慢慢点了点头,道:“极有可能。”


    “那他是如何得知你在下界的呢?”


    兰摧玉又开始想。


    他感觉应该跟自己有关,但一时半会儿却实在想不出来,他的记忆残缺的实在太严重了。


    “我以前听说,高位尊者的名号不可诵念……但匠道祖师的名字在书籍之上是可以查到的,故而往日也无人特别避讳……”他看着兰摧玉的眼睛,轻声道:“遗匠盟下场,似乎是我们在小镇谈论他的名字没多久……”


    “刚才,在遗匠盟,你同样也提到了他的名字……”


    兰摧玉一巴掌拍在了他肩膀上,眼睛亮起,道:“对!我想起来了,我与偃……我们皆是道祖级的位格,而且器匠两道本就距离极近……所以我每次喊他的名字,他都会有所感应!”


    果然如此。


    傅寒灯之前虽然有所推测,可直到今日才终于确认,他叹了口气,道:“如今遗匠盟怕是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他若借傀儡下凡……我们要如何应对?”


    兰摧玉抿了抿嘴。


    傅寒灯睫毛动了动,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去上界么?”


    “当然可以啊。”兰摧玉道:“只是我自己不行,需要有人带我才行。”


    不然他也没必要给自己找执剑人了。


    他表情郁闷,傅寒灯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


    果然……偃珩今日两次下令遗匠盟,就是为了带他回去。


    他又轻轻抱了抱兰摧玉,道:“我听说,临川城的年节尤其热闹,是近些年才新起的仙城,城里规矩也松,灯市能一路摆到护城河边。到时候有卖糖人的,卖热酒的,还有许多外地修士带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过去摆摊。”


    兰摧玉眼神疑惑。


    “听说那边年节时还会放,满城灯树一夜不灭,夜里坐在楼上往下看,像整座城都在发亮……你若是嫌烦,我们去那边过年好不好?”


    “可明天不就过年了么?”


    “……我,我是怕他突然找过来,打扰你心情。”


    “没那么快吧。”兰摧玉道:“而且我们好不容易把炉子取回来了,你现在要抓紧时间把地阶甲胄炼出来才行,这边灵阵不要钱,你最近也可以好好调息养伤……反正我们年后不是也要出去的么?你结婴要另找洞府,也没必要再换一个城了。”


    “而且,落星城的年节,我也没经历过呢。”


    “……”傅寒灯只能笑了下,又重新将他拥在怀里,眼眸暗暗的,语气却依旧温柔:“你说得是。”


    第30章


    此刻的量天阁,宋归尘和两位师兄一起,正屏息凝望着中间的通天尺。


    他们已经借此物与谢师祖传了讯,可已经大半日了,这东西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他忍不住想再站起来去外面飞一圈的时候,通天尺终于缓缓漫上了一缕细微的涟漪,一道人声懒懒传来:“何事?”


    不等两位师兄开口,宋归尘便迫不及待地道:“天榜显影了!!”


    此话一出,那边稍稍安静了一阵。


    通天尺上,灵光依旧细微流动,几息后,那人才开口道:“新器?”


    “不是新的,是一把古剑,还有一个奇怪的人……”宋归尘滔滔不绝,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出去,闻玄度和沈知机都默默听着,间隙补上一句。


    上界,万象镜海。


    不断运行的星轨犹如无数条缓缓转动的命线,有人正躺在上方,身形跟着星轨缓缓旋转,神色却始终安静的像是躺在平地之上。


    他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垂落,指尖偶尔擦过某一道星轨,便有极远处的一缕微光被悄然拨亮。下方镜海无风无浪,黑得像一整片沉默的夜,可就在“天榜显影”四字落下的瞬间,原本平整如死物的海面忽地漾开了一圈极细的纹。


    那纹路并不急,也不乱,躺在星轨上的人微微掀开了眼。


    他眼底并无多少惊色,只静静凝望着镜海深处。其间很快升腾起模糊剑影,继而又散成无数细碎星点,仿佛有什么不该再被照见的旧痕,隔着漫长岁月,短暂浮起又下沉。


    “古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落下时,身下几道原本平缓运行的星轨忽然偏了半寸。


    那人这才稍稍坐起身来。


    随着这个动作,镜海上空悬着的无数铜镜、星盘与古鉴竟也无声转动了一下,像是整座观象天都跟着醒了醒。四周仍旧安静,唯有下方海面不断显出细碎而凌乱的残影。


    “遗匠盟如今还以为执剑人是那位看不透修为的前辈。”下界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是沈知机的声音:“但我和师弟皆是观象一脉,我们看得清清楚楚,那日螭林,执剑人分明是那金丹小辈!只是不知,那位前辈为何不自己执剑……”


    “此事何时发生的?”谢观澜开口,在得到准确的时间之后,忽然拂袖轻轻一扫。


    镜海之上,无数原本散乱浮动的残影顿时一滞,紧接着,又一层新纹重新荡开。像是某段早已沉入岁月深处的旧痕,被人沿着星轨重新捞起。很快,整片镜海的流向都变了,万千碎光逆行而上,最终缓缓收束在下界螭林那一日的异动之中。


    最先浮现的是一线贯穿天地的剑意,紧接着,是数人的注视与屏息……再然后,他才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撑着剑跪在地上,唇间咳出了一缕鲜血。


    那抹旧痕稍纵即逝,谢观澜又重新捞了几次,却始终无法显化更多。


    看来,自己距离真正执掌万象镜海,还是差得很远。


    他缓缓仰起脸来,目光投向问天台的方向,神色有一瞬的失神。


    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人……他明明已经拼尽了全力,好不容易登上羽化之位,可仅仅不过三千多年,他便又……去了他可望不可即的地方。


    又变得那么高,那么远……


    “我们还弄到了那个人的名字。”下界始终没有得到他的回复,沈知机再次开口道:“是两个筑基弟子打听到的,他叫……余翠兰。”


    素来规律平缓的万象星海,忽然之间好像旋转的快了一些,谢观澜的目光,猛地望向了身畔的一枚尺形令牌,缓缓道:“你说什么?”


    “他叫余翠兰。”


    “谁叫余催兰?!”


    宋归尘只好又把刚才说过的话简单重复了一遍,道:“就是那个谁也看不透的前辈,他叫余翠兰……好怪的名字,我们也不清楚是不是打听错了……”


    “你们刚才说,偃珩下场了?”


    “是。”沈知机道:”遗匠盟去黑水墟就是偃尊的推手。”


    这一瞬间,刚才所有没往心里去的信息,忽然全部咬合在了一起。古剑、天榜、黑水墟、看不透修为的人、破开天地空域的小舟、偃珩亲自下场……就连那名字,都好巧不巧地落了一个“兰”字。


    “准备傀儡。“谢观澜的呼吸缓缓急促起来,眼中亮起一抹近乎灼人的光:


    “立刻,马上!我要亲自下去找他!!”


    下界,落星城。


    小舟出了传送阵之后,直接穿过界门阵,一路将两人载到了熟悉的兰居小院。


    兰摧玉已经睡着了,但眉头鼓鼓的,像是还在跟什么人生气。


    他以前定是什么都往心里去的人……傅寒灯轻轻抚开他的眉心,动作轻柔地将人抱起来,一路放回了小榻上。


    当今世上,虽登虚者仅有琅华祖师一人,可所有人都在说下一个登虚者要么是遗匠盟盟主商砺川,要么就是凌霄剑剑主郑飞絮。这次过去的时候,傅寒灯其实压根就没想过能活着出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商砺川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就连那高坐九天的匠道道祖……


    傅寒灯只觉得心口堵了一团滚烫的热气,吞不下吐不出,可四肢却在一阵阵地跟着发冷。


    他本来发誓要尽快结婴,可结婴之后呢?便是他当真运气好,能神游,能通玄,能登虚……然后呢?


    他跟兰摧玉……跟那些上赶着想要给他当执剑人的人,依旧隔了无数个天堑。


    他闭上眼睛,将手指抵在眉心,用力捏了几下,感觉太阳穴,还有整张头皮都在一抽一抽地疼。


    其实他很清楚,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兰摧玉交出去……


    可这个想法每次刚冒出来,他就感觉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一股莫名的愤怒和委屈犹如决堤之潮,轰地冲入了他的脑海——凭什么?!


    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们凭什么要抢他的……他的……


    他狠狠用指节碾了一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伸手给床上的人掖好被角,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兰摧玉这一觉睡得倒是还行,他虽然也有点烦,但这段时间跟傅寒灯在一起,好像也养成了对方那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悠闲劲儿,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浑身哪哪都是舒服的,发现傅寒灯又不在身边,还戳了戳共契,半眯着眼睛拿脸蹭着枕头,对他说:“我醒了。”


    那声音黏黏糊糊的,傅寒灯心中急得要死,还是不得不温声回复:“厨房里我煮了粥,木傀儡一会儿就会端给你。”


    “你的伤好点了么?”兰摧玉道:“上次那女娃给的那个什么丹好像还不错,你有没有用?”


    “用了。”傅寒灯怎么可能不用,他道:“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的灵性如何?恢复了么?”


    “本尊的灵性若想完全恢复,至少要等你羽化才行了……”兰摧玉在床上打滚,忽然发现有些舒展不开,于是又滚回来,道:“不过现在也够用了……你什么时候给我做新床?”


    傅寒灯一怔。


    “床有点小了。”兰摧玉说。


    他起来吃东西的时候,傅寒灯已经从灵室里面走出来,开始继续打磨那些树心。兰摧玉探头朝外面看了一眼,发现那些激发了木气的傀儡也跟着他忙上忙下,人加傀儡一上午,就把树心磨得有模有样了。


    兰摧玉端了杯水走出去,傅寒灯喘了喘,两只手上皆是木屑,他示意兰摧玉先放回屋里,对方却已经直接端着喂到了他嘴边。


    傅寒灯:“……”


    他看着兰摧玉的表情,慢慢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


    兰摧玉却又伸手给他擦了擦汗,“我当你喜欢做这些事,怎么这次做得这么快?”


    他让傅寒灯做床,也是觉得他好像有点过于紧张了,虽然他是很希望傅寒灯能够好好努力,把他那些懒筋收一收,可这样下去,他当真到了结婴那一日,只怕更容易引发心魔。


    毕竟这修炼一道,越是强求,就越是容易毁在临门一脚。


    “我想着赶紧做完……带你出去买点年货。”傅寒灯笑了下,到底没直接把想赶快修炼的事情挂在嘴上。


    他如今的所有努力,于靠近兰摧玉来说都不过是追风逐影,实在羞于启口。


    见识过商砺川、偃珩那样的人物的态度之后,他甚至怀疑自己怎么敢跟他提红毫聘的事情的……


    魇着了吗?


    ……这兔子脸怎么又红了?


    兰摧玉百思不得其解,他俩今天又没亲嘴。


    “傅兄?”门口忽然传来声音,跪了三天的顾清风半曲着腿,讨好地在门口点头哈腰:“祖宗早,祖宗,要不要一起出去买年货?我还给您订了三十碗金丝乳露,约好了今日可以去拿。”


    兰摧玉转身,便看到顾清风扒着门,他侄女扒着他,两人巴巴地朝自己看。


    “好吧。”兰摧玉没有拒绝的道理,他道:“你们进来等吧,让傅寒灯收拾一下。”


    几人一起出了浮生苑,顾小冉一路乖乖扯着叔叔的袖口,悄悄朝兰摧玉看。那乳露二十灵石一碗,她也只有往年生日的时候叔叔才舍得给买一份……这祖宗到底是什么人,叔叔竟然对他如此之好……


    过年的落星城果然热热闹闹,傅寒灯还给兰摧玉买了好几只小型烟花,让他拿在手里放着玩。


    那烟花上面定是施了障眼法,每一根都不一样,一会儿是小鱼哧溜跑走,一会儿是小鸟叽一下冲上天空,一会儿又是一只胖乎乎的小狗摇着尾巴,砰地炸成了乱蹦的火星。


    不止是兰摧玉一个人在玩,周围时不时就能看到别的修士们脑袋顶上跑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有的是一排走着整步的小老鼠,走着走着忽然遇到了一只虎扑的猫,呼地一下子做鸟兽散;有的是一串小灯笼晃晃悠悠地升到空中,到顶上才发现原来是一只装模作样的鸟,扑棱棱地飞了个无影无踪。


    此刻的落星城忽然不再分什么高低贵贱,也不再有什么宗门散修之分,街上无论认不认识的,见着谁手里的烟花有趣,都会停下来多看两眼,还有人试探地问兰摧玉,手里的烟花在哪买的。


    兰摧玉也逐渐融入了人群,难得不再摆架子,一被问到就马上给人家指地方,偶尔还会有人要求拿自己的跟他换,兰摧玉也欣然同意。


    顾小冉遇到了几个小同窗,已经要玩疯了,他们不知哪里弄来了一些变身的玩意儿,几个小孩在食物链的各处扑腾乱蹦,你变这个我变那个,小孩的嬉闹声中夹杂着时而兴奋的尖叫,看得兰摧玉一愣一愣的。


    顾清风半瘸着腿,还不忘扬声:“都慢着点儿,小心碰到人!”


    “这些都是白日里的玩法。”傅寒灯弯唇道:“晚上还有更好玩的呢。”


    兰摧玉顿时生出几分期待。


    他忽然觉得,跟傅寒灯一起回来过年,还真不错。


    傅寒灯还去买了不少新鲜的食材,顾清风看上去也是居家好手,一起帮着挑选,兰摧玉看着这里批发食材的市场,顾小冉已经不知何时跟他走在了一起,撅着嘴巴在吹一杆风车,那风车也与凡间有所不同,每次吹的时候都会冒出布灵布灵的东西来,也不知是加了什么东西。


    兰摧玉盯着看了一阵,顾小冉逐渐留意到他的眼神,试探地将风车递了过来,兰摧玉便立刻对着吹了一口气。


    那风车飞速旋转,竟‘噗’地喷出了一蓬亮晶晶的细雪屑,顾小冉猝不及防被扑了满脸,睫毛和额发上都挂满了布灵布灵的小星屑。


    她呆了一下,却因为顾忌兰摧玉在叔叔心中的分量,而没有立刻发作。


    兰摧玉却眼睛亮了起来,猛地‘噗噗噗’又吹了好几口,扑面而来的雪屑很快糊了她满头满脸,连肩头和衣襟上都覆了厚厚一层,她这才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啊啊叫着躲了开。


    等傅寒灯终于意识到这边的闹剧时,顾小冉已经开始反击,一大一小两个各自举着风车,嘴巴对着彼此狂撅,雪屑扑得到处都是。


    “当心,别跑远。”傅寒灯开口提醒,担心他们出了视线,顾清风却笑道:“有祖宗在,不会跑丢的。”


    傅寒灯感受着灵府里面的剑,也稍稍放了放心。


    兰摧玉仗着身高优势,每次刚吹完就跑,顾小冉比腿没他长,比灵力没他多,浑身都要被细雪屑包围了,只能调头就跑,兰摧玉深刻贯彻了你追我跑,你跑我打的战略,跟在她身后逗弄不已。


    直到顾小冉忽然撞到了一个人。


    她急忙后退几步,一扬脸,便发现那是一个有些消瘦的年轻人,他唇角挂着一抹很温柔的笑,视线却是直勾勾地盯着后方。


    她下意识转向后方的兰摧玉,后者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眉心微颦。


    空中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顾小冉快速跑到了兰摧玉身边,揪住了他的衣角:“祖,祖宗……”


    下一瞬,她便看到后方那人直直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嗓音近乎发颤:“兰尊……不肖后学谢观澜,终于找到您了……”


    一直抽着神识留意这边的傅寒灯猛地抬眸看了过来。


    顾清风也怔怔朝这边看来,神色呆滞:“……谁?”


    谢观澜后方跟着宋归尘和方赵两人,他们本来是过来给这位突如其来下凡的师祖指路的,顺便跟他口述了关于两人所谓的调查。


    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就在路上碰到了兰摧玉。


    这位师祖跟着了魔似的就跟过来了。


    发现他突然跪下,于是也都一脸懵逼地“噗通”一跪。


    方觉晓和赵初九看着前方的兰摧玉,脑子里乱哄哄地响成一团,宋归尘却不自觉地咽了咽口唾沫。


    虽然他不知兰尊是谁,但他却知道这位师祖一直以来最念念不忘也最不敢忘的人究竟是谁……


    傅寒灯丢下刚选好的食材,身影疾速掠了过来。


    耳畔听到了兰摧玉的声音:“……你谁?”


    谢观澜已经重新直起身体,仰起脸看着一千六百年未曾见过的人,他不受控制地激动到想笑,却又努力维持着最恭敬的样子,唇角微微抽动着 ,朝着兰摧玉膝行而去——


    “我是谢观澜,太微观象天的谢观澜,您之前告诉我的,说我适合那里……一千六百年了,我从未离开过万象镜海,我一直在寻找您的踪迹……我以为,我以为您化道了,又去了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眼眶发烫,颤抖着伸出手,直勾勾去触碰兰摧玉的衣角。


    却在只差两寸的时候,兰摧玉的身影后退了一步。


    他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地,看到了两双色调近乎相同的银靴——一双稳稳立着,另一双则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有人扯开了兰尊。


    害他在最靠近的时候,却还是没能碰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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