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量天阁的人主修神识,亦称观象一脉。他们相信世间一切肉眼不可捕捉之物皆有来处,异动既生,必有其痕。也因如此,他们的灵台往往比普通修士更敏锐,更强韧……换句话说,那日温景行一个元婴都没看出来的东西,落在他们眼里,未必还能藏得住。


    傅寒灯抿紧嘴唇,下意识收紧了环住兰摧玉的手,脑中一时天人交战。


    若再抗拒宋归尘的探查,只怕会加重他的疑心……


    宋归尘虽然与他同属于金丹圆满,但他身边的沈知机却是元婴后期。


    此刻硬扛,得不偿失。


    但他若看出兰摧玉剑灵的身份……


    傅寒灯手指抽紧,终于是微微垂眸,克制住了再次抵抗的冲动。


    与此同时,那股牢牢压在他身上的神识,也在一点点地蔓延向怀里的兰摧玉。


    傅寒灯瞳孔微缩,灵府内的灵力无声聚拢,掌心也缓缓凝起一团罡气。


    就在这时,那股原本压向兰摧玉、仿佛要将他整个看穿的神识,陡然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被窥探的东西般,猝然收回——


    宋归尘后退一步,撞到了沈知机身上。


    傅寒灯也是一怔,不等他仔细看清宋归尘的表情,量天阁的灵舟便已经掠过上空,直直朝着黑水墟去了。


    还在龟速下山的傅寒灯:“……?”


    灵舟上,沈知机也下意识扶了宋归尘一下,神色愕然:“怎么了?”


    “我……”宋归尘本来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眼神带着浓郁的迷蒙:“刚才,我灵台好像,自己收回了神识……“


    沈知机一怔。


    观象一脉,灵台早已千锤百炼,到了宋归尘这一步,便是越阶看一眼神游也并非难事,毕竟他只是‘看’,并无恶意,寻常修士甚至未必察觉得到,更不可能惊动识海自护或者神识反击。


    即便他今日有些张狂——可问题是,他刚才的神识其实并没有触碰到对方。


    不是被打退,也不是遭到了反制。而是……观象者的眼睛,先主人一步闭上了。


    就像是,他所修之道的道统本身,在主动俯首避让……


    “那是什么东西?!”宋归尘一下子扑到了舟舷边,还想再看,可灵舟已经快速滑出,连落星城都已经看不清楚了。


    “我刚才也粗略扫了一眼。”毕竟宋归尘刚才的行为确实十分冒犯,他担心对方不小心撞上什么不好惹的前辈高人:“那应该是个散修,怀里像是个……凡人?”


    “那绝对不可能是普通凡人!!”宋归尘急得要死,当场就要下飞舟,却被沈知机一把按住:“即便不是凡人,那也不是你能招惹的东西,天垣尺也没有任何异动,你到底是要找器还是要找人?”


    宋归尘稍有收敛,心中却依旧布满疑云。


    他挥袖调出了灵舟旁侧镶嵌的留影石,盯着坐在寒酸小舟上的傅寒灯看了几息,直接广袖一拂,一道尺形令牌没入虚空,冷声道:“查这个人。”


    傅寒灯抱着兰摧玉终于来到附近的临仙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下的落雪更轻了些,温度也比落星城暖了许多,来这边镇子的多是炼气修士,要么就是穷得揭不开锅的筑基,打眼看去,也就傅寒灯一个金丹。


    他又压了压修为,假装自己是筑基初期,随后才看向怀里的兰摧玉。


    他这会儿睡得正香,被推醒反而皱起了脸,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什么,傅寒灯仔细去听,才发现他嘟囔的是:“本尊都这个位格了,睡一觉怎么了……”


    或许是被自己的话说服,很快又钻在他怀里睡着了。


    眉头鼓着两个小包,仿佛还在跟脑子里催自己的人斗法。


    傅寒灯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忍俊不禁地将人抱起来,在附近的客栈投了宿。


    兰摧玉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却并不心安理得,他一直想着自己是要打倒睡觉的,可又不免想起自己如今只是一个剑灵,就算保持清醒又能怎么样呢?这修行路还是要傅寒灯动,他这器道又无法自主飞升,只能等傅寒灯飞升的时候抢他的……


    明知道无用,可或许是当年卷惯了,意识始终处于紧绷的状态,仿佛自己一觉睡过去,之前那些年里拼命攒下的东西,就都要化为乌有了。


    有人在轻轻拍着他,每次他的眉心刚拢起来,便会被轻轻揉开,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对方的脸似乎也贴了上来,那是一种极为让人安心的气息,淡淡的干燥的木质味道,仿佛能将他心头那些始终绷紧的锋劲,还有一路朝天的锐意,都短暂压下片刻。


    傅寒灯……


    他脑中浮现出对方的样子,不知为何,逐渐完全放松了下来。


    客栈临街,一大早,兰摧玉就被外面小贩的叫卖声,还有人群的交流声吵醒了,他抬手捂了一下耳朵,身边所有的声音便立刻消失无踪了。


    有人收了收揽着他的手臂,兰摧玉稍微恍惚了一阵,后知后觉是傅寒灯又在他床边设了隔音阵。


    他又稍稍眨了几下眼睛,仍然带着困倦的视线悄悄落在了傅寒灯的脸上。


    对方也在睡,呼吸绵长,睡容沉静,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臂则被压在他的脑袋下面。兰摧玉的脑袋在上面滚了半圈,又朝着傅寒灯贴过去,近距离看他的五官。


    傅寒灯的长相与他的性格看上去其实并不太相符。眉骨清正,鼻梁挺直,眼型狭长而干净,睫毛也生得很长,垂下来时,会在眼下压出一层很淡的影。按理说,这样一张脸本该是惹眼的,可落在他身上,却又总被那股温吞安静的气息压了下去,连好看都显得不声不响。


    无害的像只兔子。


    兔子灯……


    兰摧玉伸出手指,拨了拨他的眼睫毛,后者睫毛动了动,原本安稳的呼吸有些乱了,兰摧玉收手,终于见到他睁开了眼睛,似有无奈:“又怎么了?”


    “摸摸。”兰摧玉并没有因为他睁眼就缩手,那毛茸茸的睫毛拨弄手指的感觉有些微微发痒,兰摧玉又拨了两下,傅寒灯身体向后也无法制止,只能半拢着眼睛,声音微哑:“好了吧……”


    “干嘛。”兰摧玉终于离开他的睫毛,又去捏他的脸,道:“你不高兴啊?”


    傅寒灯一边把脸给他,一边有气无力:“高兴……谢祖宗赏。”


    兰摧玉没忍住,笑出声。


    他的笑容近在咫尺,傅寒灯的呼吸不自觉地压紧,对方的手很快从他脸颊下去,又去摸他脖子,柔软的指腹悬停在他的颈动脉上,让他不自觉地开始微启嘴唇,换口呼吸。


    他眼眸幽深,喉结滚了几下,不受控制地朝着兰摧玉靠近。


    鼻尖相抵,傅寒灯睫毛又抖了几下,在对上那双干净到近乎无知的眼眸之后,忽然收紧手臂,脸庞交错而过,他略微用力地将对方按在了怀里。


    强行压下有些紊乱的呼吸与心绪,低声道:“再睡会。”


    “还没睡好啊。”


    傅寒灯闭紧了眼睛,一言未发。


    出门的时候,客栈大堂已经坐满了人,兰摧玉一路走下去,才知道量天阁的灵舟昨天晚上就出发了。


    白白失去了赚一大笔灵石的机会,他显得有些不高兴。


    临仙镇的凡人很多,修士却也不少,兰摧玉出了客栈,虽然不知道哪跟哪,但还是理直气壮地走在了前面,直到半刻钟后,他发现傅寒灯并没有喊他停下的意思,这才扭脸来看。


    傅寒灯今日格外沉默,兰摧玉看了他好一会儿都没用,不得不抬手拍他一下,对方这才回神:“怎么?”


    “要去哪!”


    “……”傅寒灯左右看了看,道:“你早饭想吃什么?”


    兰摧玉气鼓鼓地扁着嘴。


    “包子?”傅寒灯提议,发现他并没有直接拒绝,这才拉起他的手,找了家包子铺,并要了两碗稀饭。


    兰摧玉捏着包子就开始往嘴里塞,咬到馅儿之后,鼓鼓的眉心才终于平下去,他眼睛眨了眨,又连续咬了两口,看出他吃得满意,傅寒灯便搅了搅他那碗稀饭,轻轻吹了吹,推到他面前,道:“小心噎着。”


    兰摧玉一手包子一手稀饭,吃得心满意足,眉飞色舞。肚子里很快热腾腾的,刚才那点小脾气也就消失不见了。


    付钱离开的时候,他语重心长地道:“本尊对这里不熟悉,生活琐事还是要你多上心。”


    ……反正就是活儿我干,谱儿您摆呗。


    傅寒灯点点头,顺手给他擦了擦脸颊沾到的一点馅渣,道:“知道了。”


    不过两个包子一碗稀饭就能哄好的祖宗,倒也怪有意思的。


    傅寒灯虽然灵石不多,但金子倒是足够兰摧玉挥霍。


    成衣店里,他一件一件地来回试,人长得实在太好看,每一件穿身上都挑不出毛病,于是大手一挥:“这件要,这件也要,还有这个,这个……那个……小寒灯,你也买一件吧?从我醒来你还没换过衣服呢。”


    “您给我付钱?”


    “我给你出。”兰摧玉从他灵府里抓了块金子。


    ……再这样下去,他在凡界也会变成一个穷鬼。


    傅寒灯到底还是进去了,兰摧玉给他挑了个月白色的交领长衫,那白里又透着一抹极淡的霜青,像是冬日薄雪里沁出来的一般。傅寒灯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颜色过浅了点,兰摧玉却是非常霸道:“就这件,你平时穿得跟抹布似的,哪里像我兰摧玉的执剑人?”


    “……”也不至于抹布吧。


    竹门被关上,兰摧玉直接把他推了进去。


    傅寒灯往日穿衣多是灰黑二色,若是不去野外的话,一件衣服至少能穿两三年都不带换的。反正他自己会画清洁符,而且丙字院里面的穷修士也不止他一个,手头有点盈余,也全搁在五味斋了。


    这样干净的颜色还是第一次穿,他在里面怎么看怎么不得劲,出来的时候眉头都是拢着的:“我觉得不太合……”


    “如此才好与本尊相配嘛。”兰摧玉满意的声音传来,傅寒灯没说完的话也跟着咽了下去。


    那抹极淡的霜青压在月白里,衬得傅寒灯整个人都干净了许多,原本总被灰旧衣裳压得不显的长相,也终于透出一点安静的俊来。


    他走过来帮对方拉了拉肩膀,扯了扯下摆,将有些皱巴的地方抻开,傅寒灯却又不自觉地屏了屏息。


    “配……了吗?”


    “配了。”兰摧玉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然后用宣布一般的口吻道:“日后你就是本尊嫡出的执剑人了!”


    嫡什么?


    傅寒灯还没想清楚哪里不对,对方便已经拍了拍他的胸口,转身又去挑衣裳了。


    这祖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怪话啊……


    出门的时候,傅寒灯的灵府已经塞了半个店的成衣,老板娘的脸都要笑裂了,一边恭送一边不断邀请他们下次再来。


    兰摧玉也换上了新衣。


    外面裹着一件暖烘烘的银灰斗篷,领口毛毛则是蓬蓬的纯白,里头是一件素银长袍,衣料细软,走动时隐约流动着一层冷光,整个人像是雪里长出来的什么贵东西。


    傅寒灯跟在他身边,两人一个像月下旧雪,一个如雪上寒芒,走在镇上,竟意外地有些扎眼。


    “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远远地,方觉晓和赵初九悄悄跟着,心中满是纳闷:“这两人穷得都只能来凡人小镇买东西了,有什么调查的必要吗?”


    宋归尘的命令发出之后,本来是落到了量天阁分阁的管事手里,奈何阁里大部分人都被调去黑水墟了,刚好他俩这会儿闲着,一看到留影中是那日在五味斋见过的熟人,便自告奋勇接了这桩差事。


    “师叔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赵初九是个老实孩子,他更多思索的是:“我们这样跟着还是太容易被发现了,那人不也是祖师的信徒么?要不要找机会跟搭个话?”


    前方,傅寒灯还在时不时朝兰摧玉看,后者则一边保持着淡定的祖师派头,一边不断地朝两边张望,偶尔看到什么稀罕的东西,便会悄悄地逗留一阵,可当傅寒灯开口问他想不想要的时候,便立刻摆手:“小孩玩意儿。”


    傅寒灯忍俊不禁,柔声告诉他:“那些东西,我也都会做,你回去可以考考我的手艺。”


    兰摧玉马上点头:“刚好,本尊就代……嗯,考考你在匠道上的手艺。”


    傅寒灯眸色微动,道:“你刚才是想说……匠道祖师的俗名么?”


    “就是他。”兰摧玉道:“不过这小子匠道还行,若单论炼器,他比本尊还是差了点……嗯,不过本尊的手工确实不如他精细。”


    傅寒灯其实听过,最早器匠两道并不分家,偃珩在古修士时代更是公认的天才炼器师。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到万道始祖为悬铎淬魂——尽管从诸多史料来看,这位始祖前辈真正亲手炼过的,也不过只有那一把剑,可偏偏就是那一把,惊动了天榜。


    自那以后,“器”之一道,几乎被拔到了后人不敢再轻易靠近的地步,连偃珩这样的存在,到后来也只被世人谨慎地称作匠道祖师。


    尽管明知面前的小灵偶不可能是那位祖师……傅寒灯忽然还是产生了一点异样的好奇:“你与他,关系好么?”


    “好?”兰摧玉想了想,脑中又闪过了些许奇怪的东西,摇头道:“不记得了。不过本尊可是万道始祖,便是在仙界,这家伙……嗯?我想起来了!他叫偃珩!!偃珩,嗯……偃、珩……”


    他兀自追着记忆去了,神色也变得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仙界,问天台。


    一缕极为模糊的道痕忽然从高处浮出,勾得天际都隐隐裂开一道细隙。


    守在台外的两人同时抬头。


    偃珩几乎瞬间便掠了过去,毫不犹豫地施法寻觅,眉心道纹寸寸亮起,道咒随之细细密密地聚于周身,明明他并未开口,那些字音却仍一缕一缕地响了起来,仿佛是道本身正在循着旧痕,低声自述来处。


    但很快,他手中原本稳稳扣住的诀印便忽然散开,神色变得无比复杂:“找不到……都碎成道痕了,竟还是……寻不得……”


    后方一个圆脸黑衣的小童也缓缓直起了身体,道:“兰尊位格之高,早已非我等所能轻易窥测。”


    “真是疯了……一声不吭消失了一千六百年,刚有点动静,递过来的却只有我的名字……”偃珩像是脱力一般,目光依旧追逐着逐渐消散的道痕,眼看着那东西消失的方向,他像是忽然怔了一下,蓦地瞳孔微缩:“凡间……他在下界……”


    小童眉梢微动:“下界?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承得住他的真身?”


    “是啊……”偃珩也低声道:“便是他的一缕本源落下去,也早该惊动诸天了,除非……”


    不等小童想清楚,他的身影便忽然消失:“此事不可告诉旁人。”


    小童站在原地,怔了一阵,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瞳孔倏地亮起金胤,视线直直追着一个方向而去,


    有什么东西飞速从云间后撤,直到一只云朵兽砰地炸开,小童下意识甩了甩头,忙将追出去的神识收了回来。


    下界,临仙镇。


    “好了。”傅寒灯开口,打断了兰摧玉的喃喃,道:“别想了,到时间吃午饭了,前面有个小面馆,去试试?”


    兰摧玉回神:“又要吃饭了?”


    他感觉自己刚刚才吃过包子。


    傅寒灯笑了下,道:“对,又能吃东西了。”


    两个包子都能吃得那么津津有味,看来他其实并不排斥凡间美俗食,若能多喂几顿,以后保不齐就愿意跟着自己浪迹天涯,逛吃逛喝,也就不再一门心思要往那劳什子的九霄之上钻了。


    兰摧玉略有矜持,傅寒灯已经一把勾起他的腰,道:“走吧祖宗。”


    两碗酸汤面很快摆在了两人面前,汤色透亮微红,热气腾腾,刚一放下,那股酸鲜的味道就扑面而来。细面浸在滚热的汤里,根根发亮,上头撒着葱花和嫩青菜,边上还卧着细细的肉丝,光是看着,便让人口中先泛起一点生津的酸意。


    兰摧玉吞了下口水,傅寒灯已经将筷子递了过来。


    他忽然自信起来,一把接过长筷,炫耀一般挑起了一大口面条,对傅寒灯挑了挑眉,埋头吃了起来。


    这筷子,本尊使得也是虎虎生威。


    下一瞬,滚热的酸汤裹着细面一起滑入口中,兰摧玉动作顿了一下,眼睛却是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那汤并不呛,先是鲜,随后才是温温柔柔地一酸,酸里又吊着一点极轻的辣,像有人拿热气在舌尖上轻轻拨了一下。面条细而滑,吸饱了汤汁,裹着几根肉丝与青菜,一口咬下去,既有面的劲道,又有菜的清脆,还有肉丝的实在。


    忍不住又哧溜了一大口。


    傅寒灯坐在对面,把自己的面也在汤里拌均匀,看着他吃,就有点想笑:“小心烫。”


    “唔……”兰摧玉嘴巴吃的鼓囊囊,声音带着些含糊,一边没耽误吃,还一边要端祖宗架子:“这东西……确实有几分门道。”


    一边说,一边又舀了口汤。


    单喝汤也是爽口至极,酸香沿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却又被那股热气从里到外地熨了一遍,于是又拿起勺子轻轻嘬了一口,眼睛里浮出了点点新奇。


    “好吃吗?”


    “……”兰摧玉舔了舔嘴唇,一边继续挑着里面的面,一边矜持地评价:“尚可。”


    傅寒灯垂眸挑面,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面馆角落,赵初九和方觉晓一边吃面,一边观察,同时小声嘀咕:“他俩看上去并不像是有什么异常的样子。”


    赵初九背对着那边,低声道:“还是有些异常的。”


    方觉晓:“?”


    “从那个人方才的进食反应来看,我推断他是第一次吃酸汤面。”


    “……”这也算异常?


    “你别急啊。”赵初九继续道:“你不觉得那散修对他有点太好了吗?那天他一哭,散修马上就把防窥阵开了,走的时候他喝得醉醺醺,散修也没有假手旁人的意思……但这一路他在那散修面前的表现,却好像,他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


    “所以,他俩是,主仆?”


    “绝对不是主仆。”赵初九道,“那散修跟他说话的时候轻声细语的,刚才还直接揽他的腰,若当真是主人,他敢这么干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初九靠近他,低声道:“还记得师叔传来的画面吗?散修坐在灵舟上,这人当时就在他怀里。”


    “嗯……?”


    “他俩可能是道侣。”


    “……”


    “而且,他应该是下位的那个……”说完这话,赵初九马上朝后撤了撤,耳朵也有点微微泛红,但依然强作镇定地挑了口面。


    方觉晓:“……”敢情您观象就是这么修的啊。


    难怪师父总说这小子天赋不错,就是总爱歪题。


    另一边,傅寒灯仿佛不经意般朝这边看了一眼。这两个少年嘀嘀咕咕的事情他倒是没听到,人家毕竟设了隔音阵,只是频频朝自己这边看,却是被他留意到了。


    五味斋虽然见过一次,但并不至于让他们如此频繁地朝自己观望……是宋归尘?那日明明没有做任何抵抗,竟然还是被他盯上了么?


    他敛下眉眼,门口忽然有几个食客走了进来,啧啧有声地道:“你说这好好的人,干什么不好,怎么就进了量天阁了?”


    兰摧玉抬眼,发现是一些筑基散修,显然也是听说了那边招人的事情,一边谈论,一边占据了一张桌子。


    “那也得进得去啊,这量天阁再怎么疯,也是正经大派,寻常人想给他们跑腿都还没门路呢。”


    “也不知道这次郑兄还能不能活着出来,我不让他去,他偏要去……”


    “他这次也是没办法,筑基寿数将近,再不想办法突破金丹,就只能等死了。”


    方觉晓和赵初九今日穿得都是便衣,听到这话默默对视了一眼,同时低头嗦起面来。


    “我也听说了,那量天阁召集了数百修士,说要探黑水墟,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发了吧?”这话显然激起了其他人的兴趣,面馆里面一时你一言我一语,都开始有模有样地评价起宋归尘这个人来。


    有初入仙途的炼气听得满头雾水,忍不住问道:“这量天阁到底什么来头?不就是排个榜么?怎么听着比一些宗门都邪乎?”


    开始说话的几个散修立刻来了精神,放下手中的碗筷道:“排榜?你当那是凡间文会写名册呢?量天阁当年就是靠天榜起的家。传闻万道始祖还在时,曾亲口允他们执掌记录、核验、评名之权,所以整个修真界才肯认他们那一套。”


    听到自己的名号,兰摧玉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珠直勾勾地朝那边看。


    又有声音从一边传来:“是啊,不然你以为谁随便排个名次,旁人就肯服?还不是因为那榜最早就是从祖师那边传下来。”


    兰摧玉嘴巴上还沾着酸汤的汤汁,但已经连连点起头来。


    “只是可惜,后来祖师化道,天榜也跟着没了踪影……这都一千六百多年了,他们倒还没死心。”有食客叹气道:“这些年来,他们找榜找得都快疯了,城里但凡有点异象,都要扑上去看两眼,底下的小弟子们闹出来的乌龙都能写成笑话全集了。”


    本尊化道了……?兰摧玉眼神疑惑。


    方觉晓用力戳了一下碗里的面,表情看上去有些憋屈。


    “谁让他们祖上就是吃这碗饭的呢。”又有人接口道:“榜没了,他们这脊梁骨也跟着空了一截,哪能这么容易放得下。”


    赵初九把碗里的肉丝挑给他,方觉晓的脸色稍微缓和了点,倒也算是有人知道他们找榜是并非是单纯发疯。


    “那这榜……”开始那炼气的新人听得越发迷糊:“到底去哪了?”


    “这还真是刚入道的……”开始说话的散修笑道,“这世间法器分天地玄黄,玄黄尚可细论,地阶已算难得,至于天阶……自古以来几乎便只认那一柄,你可知是哪柄?”


    那炼气一愣,随即恍然:“悬铎!始祖的那把剑!”


    “不错。”散修道,“所以坊间一直有个说法,那天榜压根就是悬铎召出来的。榜虽叫天榜,可那榜上,真正记载过的,也不过只有悬铎而已。”


    掌柜将面端了上来,他接过道了谢,又接着道:“所以量天阁嘴上说找天榜,实则是在找一切能再度惊动天榜的东西。若悬铎仍在,自然最好,若不在,他们便也盼着这世间再出一柄足以触榜的法器。”


    “原来如此。”那炼气总算恍然:“所以这次召集那么多人手去黑水墟,是因为他们在那里发现了天极法器的踪迹?若这世间再出一把能召天榜的神兵……那……”


    “那这修真界,就要大乱了!”


    当年那把剑是在万道始祖手中,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是名副其实的最强之人,也都默认悬铎与他相配,但若这世间当真再出一把悬铎品级的神兵,只怕连仙界都会受到触动,那些早已飞升了上万年的羽化老祖,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兰摧玉却缓缓托起了腮。


    他眼珠转到傅寒灯身上,眸子里带着隐隐的兴味,傅寒灯依旧在吃面,一副对周围的议论无动于衷的样子,兰摧玉在他面前的桌上敲了敲,又对他眨了眨眼,傅寒灯才终于抬眸看他。


    然后取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巴上的红油。


    兰摧玉的后脑被他按住,嘴唇被帕子重重地抹过,表情顿时变得非常不满,直到傅寒灯缩手:“想不想喝点什么?”


    兰摧玉皱着脸,用手蹭了两下被擦红的嘴巴,道:“这里也有金丝乳露么?”


    “你一天天喝得挺鲜。”傅寒灯道:“那一碗二十灵石,可不是谁都能喝得起的。”


    他结了账走出去,兰摧玉马上跟了上去,扬着下巴道:“你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吗?宋归尘召集人手去黑水墟是为了找悬铎!而如今,这把剑就在你……”


    傅寒灯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神识朝着四周散开,确定无人听到他说什么,这才展开隔音阵,神色复杂:“你能不能不要再胡说八道!”


    兰摧玉双手环胸,歪了歪头,道:“悬铎就是本尊如今的寄身之剑,当年本尊与天道争锋……嗯,那次是没打过,悬铎也碎掉了……但此剑如今得本尊栖身,早晚会重回天下第一剑!”


    傅寒灯盯着他高傲的脸庞,呼吸都逐渐急促了起来,他手指微微攥紧,好半晌才缓声道:“量天阁找的是可以惊动天榜的神器,若你当真是他们要找的那把,为何如今天榜不动?”


    兰摧玉怔了一下。


    傅寒灯看着他一瞬间空下去的眼神,呼吸微微一滞,本能上前,轻轻将人按在了怀里。


    后方匆匆跟出来的方觉晓蓦地转身,一下子跟赵初九磕在了一起,两人互相捂着眼睛避到了旁边的巷子里。


    傅寒灯偏头朝那边看了一眼,手指轻轻抚着兰摧玉的头发,耐心地安抚着他,道:“我知道,你说得都是真的……但如今局势混乱,一切未曾明朗之前,我们不在外面谈论这件事了,好么?”


    兰摧玉的脸颊压在他的胸口,好一会才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傅寒灯松了口气,轻轻将他放开,双手捧起他的脸颊,看着他剔透而干净的也眼眸,忍不住一笑,道:“刚才你也听到了,大家都觉得……”


    他到底是还是无法将兰摧玉与那位结合在一起,将溜到嘴边的‘你’吞下去,道:“始祖前辈,已经化道了,你现在就是一个小剑灵……虽然我知道你说得都是真的……


    他也没法相信他是真的。


    傅寒灯接着道:“若是叫别人知道了这件事,可我们又没办法证明你说得都是真的……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都会很麻烦?”


    兰摧玉抿着嘴,道:“本尊这么强,容不得他们不信。”


    “……”真是说不通了!傅寒灯按下心火,又一下子搂住他的腰,整个人都往他身上耷拉过去,恳求道:“祖宗,活祖宗,您低调点,可怜可怜我这个散修,成吗?”


    兰摧玉还在犟,一脸不高兴地扁着嘴,眉头紧紧缩着,显然在想怎么让这些后辈见识见识自己的厉害。


    不远处的方觉晓跟赵初九悄悄露头,一看到傅寒灯挂在兰摧玉身上的样子,马上又赶紧缩了回去。


    傅寒灯眉心拢了拢,忽然灵机一动,直起身体看着他,道:“这世上这么多人敬重始祖前辈,您就不想听听他们私底下怎么说您?”


    “我知道,您往日一出山就地动山摇,万宗俯首……何不试试另外一种出山方式呢?咱们微服私访,不声不响,看这些后生们到底是不是表里如一,若有人胆敢对您不敬,再亮出身份好好吓他一吓!”


    发现兰摧玉眼珠开始转动,傅寒灯知道此计已成,便又低声添了一句:“这不比以前好玩多了?”


    兰摧玉终于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前走着,傅寒灯又朝后方扫了一眼,那两个小弟子还在巷子里躲着,两人你推着我,我推着你,一边担心不小心跟丢,一边又觉得看人家搂搂抱抱怪不好意思。


    傅寒灯微微垂眸,又朝兰摧玉看了一眼,轻声道:“昨日宋归尘跟我交手了。”


    兰摧玉:“???”


    傅寒灯轻轻拉住他的手,道:“他昨天在灵舟上到处乱看,在找东西,不小心就看到了你身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日居然派了两个小弟子来跟踪我们……”


    兰摧玉立刻醒悟,道:“把他们揪出来问清楚!”


    他转身朝回走,傅寒灯又马上抓住他,神色凝重:“刚才怎么说的?”


    “看看这些后生是不是真的表里如一。”


    “所以你要怎么做?”


    “我就在他们面前。”兰摧玉眸子里浮出一抹兴味:“偏偏就让他们找不到我。”


    第19章


    “你感觉他们抱完了没?”


    “……你感觉他们走远了没?”


    方觉晓和赵初九蹲在巷子口,手指都把衣角抠烂了,想出去又不敢出去。


    修真界道侣并不少,有搭伙过日子的、有一起寻找资源的、也有真情实感、彼此扶持的。可像眼前这样,前一刻还在正经说这话,后一刻就忽然光明正大搂到一起去的……


    赵初九用滚烫的耳朵蹭了蹭旁边的墙面,方觉晓也还在遮着自己的眼,小声道:“他俩要一直这样,我们是跟还是……”


    “喂。”一道声音忽然传来,两人同时一懵,条件反射地从墙根处站起来,调头就想跑。兰摧玉的身形却忽然一闪,下一瞬,人已经懒洋洋地出现在两人的前方,眼底兴味加深:“宋归尘让你们来的?”


    两人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固然对方并未向他们动手,但此刻施展术法拦路的样子,却很明显不是他们应付得了的。


    此处小镇虽然也属落星城管辖,但到底不比城中,如果真要翻脸,他们两个筑基小修,怕是怎么没的都说不清。


    方觉晓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两步道:“前辈,您不记得我了吗?那天五味斋,我胸口……那个印记,悬铎?”


    他提醒兰摧玉,竭力表现出熟悉的样子,兰摧玉这才想起来,道:“哦……”


    方觉晓刚松一口气,兰摧玉就再次开口:“是不是宋归尘让你们来的?”


    “……”半刻钟后,兰摧玉蹲在抱头的两人面前,手指拨弄着从两人身上缴获的十几枚灵晶,目光转向赵初九:“你的呢?”


    “我,我的都在他身上了。”赵初九缩了缩头,他比方觉晓还小一岁,如今刚满十六,脸上的婴儿肥都没褪下,傅寒灯忍不住扶了扶额,道:“我不是让你来跟他们结仇的……”


    “什么结仇。”兰摧玉道:“这是他们主动孝敬给我的,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是对两个少年说的,方觉晓和赵初九都连连点头。兰摧玉很满意,伸手在他们脑袋上分别拍了拍,道:“行了,一起回落星城吧。”


    他托了托手里的钱袋子,直起身交给了傅寒灯,后方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都略过一抹困惑。


    一起……也包括他们?


    回去的时候,兰摧玉还是要坐他那个小破灵舟,龟速朝落星城前进的时候,赵初九和方觉晓均御剑跟在两边,因为那小舟实在太慢,他俩也不得不收了站姿,窝窝囊囊地盘膝坐在剑上,试探:“前辈,不杀我们?”


    “先回答几个问题。”傅寒灯心里其实也觉得尴尬,毕竟自己这小舟实在太破,衬得两个小弟子坐剑的姿势都体面了几分,可兰摧玉靠在里面一副本尊天下第一的样子,他也稍稍压了压自己的心思,道:“宋归尘让你们来查什么?”


    “也没说要查什么。”赵初九一如既往地老实,道:“他就是让我们查查你……本来不是我俩来的,但现在分阁实在没什么人手……”


    “他没说为什么要查我?”傅寒灯再次开口,两人对视一眼,不自觉地看向了兰摧玉,后者正坐在舟里吃着桃糕,偏头看到小的那个一直看自己,便随手将手中的灵匣递过去:“吃吗?”


    “……”赵初九受宠若惊地摆摆手,兰摧玉便收回去,自己吃着,道:“所以其实你师叔真正想查的是我,对吧?”


    两人都不再说话。


    兰摧玉又递给方觉晓,他犹豫了一下,快速伸手捏了一块。


    对面的赵初九:“?”


    兰摧玉重新靠回舟内,道:“本尊的来处可不是你们这些小辈能随意知道的……别用你灵台的那只眼瞎看,小心看到不该看的。”


    赵初九急忙将观象之目收了起来,心中一时有些打鼓。


    他是这一辈里观象修得最好的,对神识的控制极其精细,甚至可以偷偷看一眼沈知机这个元婴后期,只是不敢凑得太近。可方才他分明才刚刚起了念头,灵台只是微微一动,这位前辈居然就马上发现了……此人,似乎对观象一脉颇为熟悉。


    “你们观象一脉这些年有羽化的先辈吗?”


    提到这个,两人马上精神了。


    “万道祖师当年也通观象之术!!”赵初九率先开了口。


    方觉晓也忙接道:“我们还有一位师祖,是后世最后一个羽化者!听说他如今已经是观象一脉中最接近道祖级的人物了!”


    “最后的羽化者……”兰摧玉思索,方觉晓忽然从灵府里掏出了一张画像,道:“而且我们这位师祖,飞升之后时常去向祖师求道,历任阁主都曾经记载过他投向下界的留影,有些还能隐约窥见祖师的身影……他是真的见到了万道祖师!”


    知道兰摧玉也是万道祖师的信徒,他两眼放光地朝对方炫耀着,心里捉摸着也许能由此套出点什么来。


    兰摧玉又思索了一阵,感觉似乎还真有这么回事,但又实在想不起更多,便道:“你这师祖叫什么名字?”


    方觉晓一怔,似乎没想到他的关注点居然不在祖师身上,重点是师祖的名字吗?他难道不该先问,祖师在留影里什么样、说过什么吗?


    “他叫谢观澜。”傅寒灯开口,道:“后世最后一位羽化者,飞升仙界的时候不过七千余岁,后世很多关于始祖前辈的传说,都是从他那里直接传下来的……”


    “对。”方觉晓马上接着道:“一千六百年前,祖师化道的消息,也是谢师祖传下来的。”


    事实上,关于这位史上最年轻的羽化者,量天阁的历任阁主都曾留下过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记载。


    比如他曾经是祖师的狂热崇拜者,每次将留影传下,其实都是在跟下界炫耀他见到祖师了,也有人说他无愧是从量天阁飞升出去的,人都升仙了,还不忘往下面递消息。


    但这些终究只是量天阁内部的谈论,他们也不好意思往外说。


    兰摧玉终于逮着机会:“本尊……”


    发现傅寒灯的视线盯过来,他才想起两人的约定:“万道祖师化道了?”


    方觉晓点点头:“师祖在仙界的时候经常去找祖师问道,留影里面也可以看到祖师的身影,但直到一千六百年前,天榜忽然消失,整个修真界都乱了套,阁主便借了通天尺向仙界寻求解惑……可那之后,仙界一直没有任何回讯。”


    “直到百年之后,”赵初九接口道:“谢师祖那边才终于传回消息,说祖师自问天台消失。在那之前,仙界诸天曾经有过异动……所以大家都猜,那是祖师化道的动静。”


    “……”原来是这样。


    现在仙界也以为他化道了。


    “那悬铎呢?悬铎也化道了?”兰摧玉开口,两个少年纷纷理所当然:“祖师都化道了,那足以令天榜显化的神剑,自然也融入了万道。”


    听上去还真是没毛病……


    兰摧玉琢磨,傅寒灯让他收着点确实有道理,对于下界的人来说,他早已化道,若叫人知道他其实是堕器……还怪丢人的。


    兰摧玉忽然有点后悔在傅寒灯面前没掩饰自己的身份,他要早知道大家都觉得他化道了,就不整天顶着自己的本名到处晃了。


    好在他的名字没人敢传,应该没人知道他兰摧玉就是万道祖师……


    小舟一路飞回了落星城。方觉晓跟赵初九也陪着慢腾腾地飞了一路,两拨人同时在城门口停下的时候,他俩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调查出来,忙道:“敢问两位前辈,如何称呼?”


    “在下傅寒灯。”他之前在落星城交换租契的时候已经报过名字,量天阁真想查不会查不出来,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两个少年同时看向兰摧玉。


    几息后:“……我叫余催兰。”


    两人脑子里同时冒出……翠兰?


    傅寒灯也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兰摧玉已经硬邦邦地扭开脸,先一步离开了。


    一路回到了浮生苑,傅寒灯的嘴角压了又压,连耳根都微微发起热来,只能努力扭过头去,轻轻咳了几声。


    兰摧玉却还在一本正经:“本尊觉得这个游戏是挺好玩的,以后本尊不会再跟他们说真话了。”


    傅寒灯立刻道:“多谢前辈体恤。”


    兰摧玉的底气更足了几分,胸膛也又稍稍挺了挺,道:“你如今修为过低,若是叫人知道了本尊的身份,的确很容易发生危险。”


    “还是前辈考虑得周到!”傅寒灯再次拱手,兰摧玉轻哼一声,下巴也朝上抬了抬:“以后对外,本尊就叫余催兰。”


    “……”傅寒灯收了收抖动的肩膀,埋头继续拱手:“属下遵命。”


    接下来几日,兰摧玉和傅寒灯开始准备一干去葬螭林的必备之物,傅寒灯拖拖拉拉,一张定神符能画一炷香,甚至还说想过了年再去,被兰摧玉凶了一顿才老实。


    临出城的时候,傅寒灯又带兰摧玉去吃了一碗金丝乳露,同时还多买了几碗用灵力裹着,一起塞在灵府,方便他去葬螭林也有的吃。


    祝秋池在一旁捂着嘴笑:“你往日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顶多一个月才舍得来喝一次,如今这个月都来多少回了……怎么,自己省着,倒全拿去养别人了?”


    傅寒灯耳朵微红,连连告罪,请她嘴下留情,兰摧玉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既然有幸与我一道,凡事先紧着我,不是应该的么?”


    祝秋池目露惊讶,随即又笑了起来,道:“真是个祖宗。”


    傅寒灯耳根还热着,神色却已经转为了无奈,他取出灵石结了账,带着兰摧玉离开了甘露坊。


    出城的时候,兰摧玉已经开始喝第二碗,傅寒灯朝他看了一眼,道:“你若再这样喝下去,去了葬螭林可就没了。”


    兰摧玉想了想,把剩下的半碗封起来重新塞进了他的灵府。


    傅寒灯给他擦了擦嘴,道:“现在还有时间,不然回去再买点?”


    “那又要等好久。”兰摧玉道:“都怪你,也不知道提前两天跟人家打招呼。”


    傅寒灯没好气地把这声埋怨收了。


    顾清风为了避开兰摧玉,已经先一步去了葬螭林,兰摧玉坐在改过的小舟上面,理所当然地指了指旁边犹如水波一般的阵纹,道:“你看,这一改,是不是就利落了?你跟本尊在一起,日后可有的学呢。”


    这话傅寒灯是认的,他点点头,道:“以后还望前辈多多指点。”


    兰摧玉矜持地点了点头,直接在小舟里半躺了下去,顺便将双脚都翘到了傅寒灯的腿上,姿态松散又自然,仿佛傅寒灯天生就该做他的搁脚凳。


    傅寒灯顺手将他鞋子褪了,又在他身上盖了个厚斗篷,将人双脚拢在怀里,道:“若累了就睡会儿,这一路过去至少要四天呢。”


    “开什么玩笑。”兰摧玉抬手,指尖灵纹轻闪,下一瞬,小舟陡然加速,两旁阵纹在极速之下泛出冷白之光,整个落星城在飞速后退,前方几个御剑的修士还没反应过来,便猝不及防地被甩在身后,神色均略过一抹异色。


    傅寒灯也有些意外,他虽然知道兰摧玉改了他的灵舟,但却并不知道竟然会有如此速度,下意识感受了一下灵府,竟然也没有特别飞速被消耗的感觉。


    兰摧玉已经轻轻抬了抬下巴,唇角上扬,还是那副没错本尊就是这么强的样子。


    傅寒灯:“……”


    竭力忍住了把人抓过来捏脸蛋的冲动。


    去葬螭林需要路过黑水墟,黑水墟上接天下接地,整个区域都是一段混乱的道场,想要不被那些崩散的道则乱流卷进去,就只能绕路而行。


    宋归尘的搜索行动并未停止,但让人意外的是,靠近黑水墟的上空却并不仅仅只有量天阁的人在徘徊。


    临近的时候,小舟稍微放缓了速度,发现有很多身量健壮的修士正结队而来。这些人统一穿着玄黑色窄袖长袍,衣料厚重而利落,肩臂处压着冷硬的乌金护片,半截手臂露在外面,线条紧实有力。胸前则绣着一枚暗金色的炉锤交纹,纹路古拙。


    外头披着兜帽斗篷,边缘以细密金线勾出古纹,将头脸大半遮住,只露出一截冷硬下颌。


    远远看去,仿佛自铁与火中走出来的军队,气息沉稳而压抑。


    不少或独自,或三五成群御剑的修士纷纷躲避。


    兰摧玉也忽然被傅寒灯勾起腰肢抱到了胸前,压低声音:“是遗匠盟。”


    周围也有同样的人驻足观望,有人奇怪:“这遗匠盟怎么也来黑水墟了?不会真得要有天极法器现世了吧?”


    “说不好。”旁边一名散修低声道,“量天阁那帮人疯归疯,祖上就是吃这碗饭的。可遗匠盟一向只盯炉子跟器的……他们若也动了,说不准这里头还真埋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那是什么?!”忽然有人伸手去指,兰摧玉和傅寒灯也同时朝下方看去。


    宋归尘正从下方缓缓走出,脸色比前几日都阴沉了几分。


    遗匠盟与量天阁又有所不同,他们本就是上古修士一脉里绵延下来的炼器行家,上万年间一直待在自己建造的炉城里面自给自足,一心只想沿着匠道祖师的步伐精益求精,若能再炼出一件足够惊动天榜的神兵,也算此生无憾。


    故而他们出动之时,总是看上去格外规整,这次甚至还抬出了几个完全不可能放入灵府的大家伙。


    “万衡盘……”有人认出数十人抬出来的一个黑金圆盘,又有人惊愕道:“照器炉!那是听器音、辩器格,甚至可以照残痕、验本源的上古重器!听说是匠道祖师得授神工天之后亲自赐予下界的,那可是仙界的东西!”


    四周顿时一阵骚动,不管是早来的,还是晚来的,都开了神识,瞪圆了眼睛朝下面看。


    “晏副盟主。”沈知机先上前打了个招呼。为首之人同样披着兜帽斗篷,只是里面那件玄色长袍却明显比旁人更见身份,袖口略宽,袍辩隐有黑金古纹。他略一颔首,客气道:“沈道友。”


    “量天阁最近倒是来得勤快。”晏沉舟并未过多寒暄,随口进入主题:“不知可有找到什么古器残痕?”


    “若是能找到,也就不必在此耗这么久了。”沈知机笑得和善,同时将目光扫过后方两大重器,眼眸微暗,道:“晏副盟主这是……确定此处有东西了?”


    晏沉舟朝他看了一眼,顺手搭住他的手臂,两人一同朝旁边走了几步,看上去好似很熟稔的样子:“我们这次过来,是为了帮量天阁寻器的,再怎么说,那天垣尺也是循着万衡盘的旧路子磨出来的……不知沈道友可否帮忙,共同驱动此物?”


    沈知机接到他的眼神,唇角微微勾了勾,道:“晏副盟主,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量天阁虽然寻器,却从不霸器。便是真有什么惊动天榜的东西,他们也只会如常记录其主。那东西落在谁手里,与他们无关,便是死了,也无非就是笔头一滑,换个名字而已。他们求的是知道,而晏沉舟,显然求的是得到。


    “师兄……”宋归尘一直盯着这边,发现沈知机准备抽身,当即冲了上来,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手臂,沈知机神色凝重:“若万衡盘也探不出那东西,我们的天垣尺又有何用?若他们探得出……”


    他毫不避讳地转向晏沉舟,道:“我等只需静候天榜归位便是。”


    “量天阁这是准备撤了?”上方有人还在观看,神色带着一抹困惑,立刻有修士笑道:“他们求的是榜,遗匠盟求的是器,反正只要遗匠盟找得到器,榜就一定会现身,当然没必要在这里继续冒险。”


    “嗐,这次遗匠盟如此大动干戈,我还以为这两个门派会打起来呢。”有路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有人若有所思:“遗匠盟轻易不会动用如此重器,他们定然是收到了什么确切的消息……”


    “可量天阁不争,不代表别的门派不会动……”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道:“那咱们这太平安宁的修真界,岂不是真要如上古时期一般……”


    灵舟重新被驱动,傅寒灯和兰摧玉绕开了黑水墟,直奔葬螭林而去。


    路上,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兰摧玉是若有所思,傅寒灯却是心烦意乱。


    他感觉自己可能真的误判了兰摧玉的危险程度……如果遗匠盟都出面了,这难道真的跟他在黑水墟捡到兰摧玉有关?可怎么可能呢?如果真的是兰摧玉……为何方才他们路过的时候,连遗匠盟的一干重器都没有任何反应?


    想到这里,他的心绪又平静了下去。


    这一切。应该都是巧合,他不可能这么倒霉,偏偏撞进这么可怕的事情里……


    兰摧玉好像有什么事情想不通的样子,在舟上翻了个身,又朝下面看了过去。


    灵舟加速,须臾间再次超过了一个御剑的修士,几息之后,却又忽然倒了回来。顾清风只感觉有什么东西飞速过去,然后又慢吞吞地出现在自己身边,与自己保持平行,他怔了一下。


    兰摧玉已经饶有兴致地朝他看来。


    顾清风一看到他就有些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将视线转向傅寒灯,道:“傅兄,怎么来得这么快?”


    “兰前辈改了灵舟的飞乘阵。”傅寒灯一边说,一边顺手把占据了一大半位置的兰摧玉勾过来,道:“顾兄也上来吧,挤一挤很快就到了。”


    “……”顾清风先一步出发就是为了避开兰摧玉,他视线胡乱飘着,道:“傅兄头里先去,我会尽快跟上的。”


    “别浪费时间。”兰摧玉开口,顾清风不自觉地屏息,实在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得收了脚下的剑,小心翼翼地落在小舟另外一边。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是上了贼船了。他越是不想对上兰摧玉的眼睛,兰摧玉越是要不断找着他对视,顾清风的头从这边转到那边,兰摧玉也就跟着歪着脑袋从这边跟到那边。


    脚下还时不时故意踢他一下。


    顾清风只能抱紧双膝,眼观鼻鼻观心地把眼睛垂下去。


    本来觉得自己眼睛都快闭上了,这回总能躲开这祖宗了,却在几息之后,从膝盖下方看到了兰摧玉的眼睛。


    顾清风:“……”


    这祖宗竟直接腰身一拧,身子半躺,从下方故意盯入了他的眼缝。


    那角度实在刁钻,顾清风整个人都麻了。


    傅寒灯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把这个专门找茬的家伙拽了过来,顺手把剩下的那半碗乳露塞进他手里。


    “喝奶。”


    第20章


    一路继续行向葬螭林,兰摧玉喝了乳露之后就在傅寒灯怀里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倒是老实很多,脚也没再伸那么长故意折磨人。估计是怕他冷着,傅寒灯还用斗篷盖住了他的脑袋,顾清风终于松一口气,敢把视线落在他身上了。


    神色十分复杂。


    两人对视,顾清风先开口道:“我也看到遗匠盟的动作了。”


    虽然并未过多驻足,但周围人的议论他也有听在耳中,尽管他不愿意那么想,可这一切的确就是从傅寒灯把兰摧玉带回去之后发生的。


    “我们刚才路过的时候,万衡盘并没有任何反应。”


    这话一说,顾清风倒是稍有放心,只好道:“可能是我想多了。”


    傅寒灯没再多说,只是又加速了小舟的行进速度。


    本来至少四天的路程,几人一天半就已经到了。


    葬螭林的入口在黑水墟东南侧的一处裂谷尽头,那地方三面环岭,一面朝外,入口处立着半截残碑,碑上旧字早被风蚀得模糊不清,只余一个歪歪斜斜的“葬”字。再往里看,瘴气重重,枝影交错,光是站在外头,就能闻到一股苦涩潮湿的气息,夹带着隐隐的腥臭之味,显然里面不是埋着死物,就是藏着活煞。


    几人落下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不少金丹逗留,甚至还有一些胆大的筑基,只是都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似乎在等待什么。


    这个地方想必比较危险,也没什么顶尖的好东西,并未被任何门派圈占,周围灵气不算丰厚,但比之落星城那些被关在灵室里面的灵力还是好用的多。


    但令兰摧玉感到不解的是,有几个人甚至直接用灵液补充灵力,也没有就地打坐的意思。


    他朝傅寒灯看了一眼,后者已经就地开始调息,顾清风与他对视,轻声解释:“很多人被灵室里面自动划分属性的灵力养惯了,自己不知如何转化野外灵气为自身所用,所以出门都会带一些大宗门所制的各属性灵液。”


    兰摧玉:“……”


    他感觉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你们这些后辈到底修得什么仙?!等天道哪天大发慈悲,亲自把灵气嚼碎了喂到嘴里吗?!


    一群废物!


    他立刻又去探傅寒灯的灵府,后者之前说以前在野外修炼倒是没有骗他。


    视线落在顾清风身上,顾清风马上也闭目打坐。


    大部分散修其实反而没有那么大的毛病,毕竟很多时候都是要靠自己硬撑下来,反倒是一些宗门的弟子们,极其容易养成这种恶习。


    兰摧玉靠在一侧的小舟上,等他俩调息的空挡,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朗笑:“诸位,久等了。”


    原本还围在入口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纷纷朝前涌去:“韩前辈!韩前辈终于来了!!!”


    “没有等很久,前辈,这是我的灵石。”


    “前辈这是我的……”


    一干人争先恐后地往前挤,那修士却是不疾不徐地落了地,笑着道:“大家不用着急,排队,都有都有。”


    兰摧玉一下子站直了。


    傅寒灯调息的时候便发现他想朝那边走,马上睁眼喊他:“回来。”


    兰摧玉还盯着那边,身子却听话地朝这边转了转,指着那边:“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每个人都给他送钱?


    “那是专门组织秘境禁地等探路的修士。”顾清风已经站了起来,神色略有犹豫:“他们熟悉秘境地形,收钱办事,一般会负责把人带到指定地点……很多秘境都会有这样的带队修士,这葬螭林如果没有元婴带队,普通修士很难存活。”


    他说罢,便将视线转到了傅寒灯身上。


    其实傅寒灯说要来葬螭林的时候他是有些震惊的,但对方说是这祖宗要去,他便有些半信半疑地答应了。


    当然,更多的是他信任傅寒灯,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了,傅寒灯什么性子他还是知道的,他既然敢来葬螭林,说明他有活着出来的把握。而且葬螭林外围资源其实不少,这里因为常年无人敢入,瘴核很多,还有螭骨木、龙血藤之类的东西,一些制药师和炼器师都会长期收购。


    甚至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还能找到一些古修残片,这也是为何那些人愿意交钱进去的原因,哪怕是在外围转一圈,都足够回本。


    但其实元婴修士带队,也不是光图灵石,大部分都是他自己本来就有需求进入,顺路带几个人还能小赚一笔,若是真有人在里头撞了大运,找到了什么像样的东西,元婴看不上也就算了,真看上了……小命丢里头都有可能。


    没有哪个大修会无缘无故做慈善。


    不过这方面的门路,也不是全无讲究。有些名声过得去的,常有人在万人简上提起,去坊间也能打听到一些。但再怎么说,散修还是散修,除非是正经宗门出来做任务的元婴,否则真把命交到外人手里,大多人还是有些犯怵。


    可又不是谁都能撞大运碰到正经宗门的元婴……这外面的门路,也还是有人愿意赌一把,更怪的是,坊间传言里那些常年带队的元婴,反而是魔修更多。


    面前很明显就是一个。


    顾清风心里一时有些打鼓,傅寒灯不会想让他们跟着这个魔修进去吧?虽说被带队的金丹大多也会偷偷抱团,可真碰到什么事儿,多少还不是得折进去几个?


    那边众人已经排列整齐,为首的韩无咎早就留意到了这边三人,一个漂亮的像个炉鼎,一个怯懦的像个废物,一旁那个收起灵舟的倒还算稳当,可也不过只是金丹初期。


    他原以为这三人迟早会自己过来,结果这边人都拾掇整齐了,那边却始终没什么动静,只有那个小漂亮一直在好奇地朝这边瞅。


    不由笑了一下,抬步朝这边走了过来,道:“几位道友,可是要进葬螭林?”


    一边靠近,一边用神识掠了三人一瞬,两个金丹初期……这漂亮东西怎么好像没什么修为?凡人?不可能,敢来这里的绝不会是普通人。


    “你也要进葬螭林?”兰摧玉率先开了口,韩无咎略有意外,他本以为这几人里面,那个收灵舟的才是主事之人。


    当即道:“我自然是要进的,不知三位道友要不要一起?这里面我已经进去十来次了,别的不敢说,至少外围这一路,还算熟悉……只要几位肯听话,活着出来的把握也就能大些。”


    说到最后一句,他眼底隐隐泛出几分玩味。这种地方,有没有收益是其次,命保下来才是真的……两个金丹初期,和一个一点修为波动都没有的漂亮东西,自己往里面闯,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傅寒灯正要婉拒,兰摧玉就再次开口:“多少钱?”


    韩无咎不出意外地一笑,伸出五根手指,道:“带进去只要五灵晶,路上若有麻烦,我顺手替你们清了。”


    那只手轻轻翻了翻掌,这人言笑晏晏:“十灵晶,保证几位安然无恙,囫囵个地出来。”


    “我们三个人一起十灵晶吗?”兰摧玉再次开口,顾清风已经开始闭眼,他实在不想跟元婴一起走,别的不说,他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好吗。


    他长得好看,韩无咎也十分耐心:“当然是一个人。”


    顺便还给了他一个怜爱傻子的眼神。


    兰摧玉点点头,傅寒灯再次准备婉拒,手刚拱起来,兰摧玉就道:“五十灵晶,我带你进螭巢,一百灵晶,我把你安然无恙,囫囵个地从里面带出来,你跟我走吧,堂堂一个元婴,每天在外面捡那些不中用的东西,太掉价了。”


    傅寒灯:“……”


    顾清风:“……”


    韩无咎嘴角也是微微一抽。


    兰摧玉却是真心实意觉得可惜,堂堂一个元婴,怎么就混成这样了?


    “祖宗……”顾清风下意识去扯他的衣角,傅寒灯却是微微屏息,灵府无声翻涌,做好了捞起人逃跑的准备。


    韩无咎眼角逐渐下压,神识携着高阶修士的威压,毫不留情地朝着兰摧玉席卷而去,他倒是要看看这小漂亮到底是什么修为,胆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大话……


    傅寒灯条件反射地上前,却被兰摧玉伸手按住。


    那神识来势汹汹,他当然也感觉到了,却只是微微扬了扬眉,剔透的眼睛直接撞上了对方毫无掩饰的探寻。


    韩无咎起初还眯了眯眼,但很快,他就发现事情不太对。


    兰摧玉在他的神识威压下没有任何反应。


    最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神识竟然逐渐失了边界,正在沿着对方那近乎空白的气息一路往下滑去,犹如进入了无底的深渊一般,不断前伸,却好似没有止境……


    再这样下去识海都要失控。


    他霍地将神识抽回,可方才探查过深,神识竟然犹如在渊底挣扎的泥鳅一般,变得滑不溜手。


    视线中的兰摧玉勾了勾唇角。


    像是终于大发慈悲一般,伸手重重推了他一下。


    韩无咎的神识陡然随着身体一起被拽了出来,整个人后退了好几步,脸色也终于变了。


    兰摧玉双手环胸,道:“如何,可要随我进螭巢?一百灵晶不变,你路上顺手给本尊做点事,权当孝敬了。”


    韩无咎嘴角再次抽了一下,这一次却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祖宗,刚才旁边那人,叫他祖宗?


    他下意识收敛起来,拱手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只是晚辈还有带队之事在身,不便中途离开。”


    他心里想着应该逃,可刚才那一瞬间神魂都差点失控的感觉却如影随形,他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境界的大修,才能让人出现那种感觉。


    是威胁……可,万一是机缘呢?


    他目光微微一转,再次开口,道:“不过几位若是要入林,不妨同路走一程,路上若有需要,晚辈也好随时效劳。”


    顾清风身体又开始僵直。


    之前只是听傅寒灯说温景行没看出他的修为,可此人与温景行同境,虽然不知道他刚才到底遇到了什么,但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足以证明兰摧玉绝非普通灵……剑灵!他当初真是猪油糊了心,居然觉得他是灵偶?!


    傅寒灯皱了皱眉,在他眉心拍了个定神符,低声道:“你能进吗?”


    “能!”顾清风马上表态。


    无论如何,他接下来都不能再犯错了。好在这祖宗虽然脾气古怪,但也并非全然不讲道理,管他真实身份到底是谁,总归不是他随便能够冒犯的,如今只要他多多孝敬,事事殷勤……说不准,还能把那点过错慢慢抵消掉。


    眼见韩无咎收了锋芒,傅寒灯的身体稍作放松,可心里却始终静不下来。


    他眉心拢着,看着理所当然走在前面的兰摧玉。那元婴修士收敛着神色,一边为他带路,一边又落后他半步,姿态近乎殷勤。时不时提醒一句小心脚下,连周围哪段路难走,哪片瘴气更重,都讲得细致周全。


    后头一干金丹也都忍不住悄悄朝兰摧玉看,彼此压低声音,似乎在议论着什么。


    “前辈当真要入那螭巢?”韩无咎再次开口,道:“这葬螭林已经多年未有人往深处去了,里面不知繁殖了多少只蜕面螭,周围更是不知道积了多少人面囊,那些东西一旦跳到人身上,吸了血便会在皮肉里扎根……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兰摧玉颔首,道:“我们带了避秽靴。”


    “看来前辈的确有备而来。”韩无咎道:“只是这蜕面螭能被定为四阶妖兽,最麻烦的还是它们腹部的那层活囊,见到来人就会变成对方的脸,真打起来,那脸边打边掉……那可不是外围早已脱落的面囊,而是活生生自己的脸!有多少修士便是因为那一瞬间的神识动荡,转而被长着自己脸的面囊黏上,惊恐之下送了性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后方一干人也都不断搓起了胳膊,韩无咎却是越讲越详细:“听说量天阁为了记录此地,曾往里面抛了几枚留影石,却只看到几具身上栖满人面的尸体,有一具还未腐烂,全身上下却已经长了数十张自己的脸……”


    林中忽然刮起了一阵腥咸的风,众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兰摧玉却偏头看向了傅寒灯,弯唇道:“怕不怕?”


    傅寒灯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向自己,下意识道:“我带了很多定神符。”


    顾清风虽然鸡皮疙瘩起了一堆,但还是立刻举手:“我不会拖后腿的。”


    方才这元婴只是被兰摧玉看了一眼,就立刻收了锋芒,顾清风心中已经有了把握,只要兰摧玉不让傅寒灯折在这里,傅寒灯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出事。


    ……要是兰摧玉连傅寒灯都不管,那自己死了也不可惜。


    如今小冉那边跟郑云舒走得很近,若自己没了,说不准她还能平白多出一个去凌霄派的机缘。


    他给自己打了打气,韩无咎却不由多看了两人一眼……两个小金丹,是这祖宗的后人?


    “我虽有事在身,无法去螭巢为前辈效劳,但我这里还有一个法宝。”韩无咎思索着,取出了一个暗青色的玉环,道:“此物名为镇识环,平日用来镇神稳识的,螭巢之中那些蜕面螭最擅扰人心神,若一时失守,极易出事。”


    “虽只是玄阶,却比普通定神符要顶用一些,而且无需费心驱动……挂在身上便能起效,前辈若不嫌弃,暂借一用,待出林之后再还便是。”


    兰摧玉打眼一看,就知这是上品玄阶,只是可能哪里出了岔子,未能评上地阶。


    大部分魔修为了抵抗魔界干扰,在修炼的时候都会配备这类物品,兰摧玉终于多看了对方一眼,含笑道:“这份心本尊记下了。”


    这祖宗确实是个明事理的。韩无咎放下心,将他们一路带到了一处阴湿山缝的入口处,道:“晚辈便只能送前辈到此了,再往后,就不是这些金丹筑基能涉足的地界了,前辈一切小心,晚辈会在入口候着,等您出来。”


    兰摧玉重新召出傅寒灯的小舟,三人很快沿着山缝飞了进去。


    韩无咎又在原地站了一阵,后方一干后辈也稍稍屏住了呼吸:“他们,竟然真的去了里面……”


    是啊,真的进去了。


    韩无咎眸色暗了暗,压下心中异样,转身带着众人在外围搜索了起来。


    小舟很快穿过山缝,眼前豁然开阔。


    下方是大片枯荣并生的古树,活的与死的彼此挤压生长。几株被藤蔓活活绞死的巨木上,还黏着几张干瘪的人面囊残骸。


    舟行得极快,兰摧玉立在舟前,斗篷早已摘下,只穿了一件银白色的窄袖长袍。长发也被人仔细拢过,松松束在脑后。


    傅寒灯立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顾清风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从后方悄悄打量。


    这身白衣……越看,越有那副画上的风骨。


    他腰背笔直,负手而立,即便身上没有拿剑,可那一身锋劲锐意却像早已刻入骨髓,连风从袖口刮过的猎猎之声,都似乎染上了几分凛冽肃杀之气。


    往日傅寒灯只看到他在床榻上揉眼睛,捧着金丝乳露哧溜哧溜,在面馆里面因为一碗酸汤而眼睛晶亮……此刻换了场景,他才发现,兰摧玉似乎,当真不是他所能轻易触碰的存在……


    “顾清风。”兰摧玉忽然开口,同时将那镇识环丢了过去,道:“你从这里下去,多采集一些古栖木心液,如今是冬日,蜕面螭应该都在巢里歇着,你避着一些大型树洞,不要往里面去了。”


    顾清风下意识道:“我也可以……”


    “你不行。”兰摧玉直接打断他,道:“除非你想死在里头。”


    “……”顾清风心塞塞地下去了。兰摧玉又看了一眼傅寒灯,道:“怎么?你也想从这儿下去?”


    “……没有。”重新听到他的声音,傅寒灯稍微从那股失重之中回神,他顿了顿,道:“顾兄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


    “看他造化。”兰摧玉再次驱动灵舟,直直朝最深处而去,道:“那边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到了这会儿,傅寒灯终于开始后知后觉:“我们在外围搜一些螭晶不行么?真要去它们老巢?”


    兰摧玉觉得奇怪:“你不想试试本尊这把剑么?”


    他看着傅寒灯的眼睛,道:“还是说,你当真希望,本尊被那些人抢走?”


    “……”袖口手指无声收缩,傅寒灯呼吸都紧了紧,半晌才重新看向前方,镇定道:“他们找的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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