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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相随与共(一)


    夜色低垂。


    谢惜晚皱着一张脸看向母亲端来的药:“一定要喝吗?”


    “喝了药病才能好。”温怡道, “听话。”


    “还在冒热气呢,烫。”谢惜晚央求她,“过一会儿再喝好不好?”


    温怡笑笑, 将那碗药暂且放在一边:“是想等你舅舅和舅母?”


    谢惜晚在家里从来不必思前想后, 张口便胡诌:“是啊,舅舅和舅母出宫都没有先来看我, 和爹爹在书房说了那么久话……舅舅不如小时候疼我了。”


    温怡失笑:“你舅舅听见八成要揍你。”


    “揍过了。”谢惜晚伸出手给她看, “喏, 舅舅打我手板的时候阿娘你也在呀。”


    门被人轻轻推开。


    “也不知辛辛苦苦商量这些事到底是为了谁。”关月笑笑, “我们小晚几时也学会耍赖了?”


    谢惜晚立刻心虚地低头:“舅母。”


    温怡将药端给女儿,转过身问:“陛下如何说?”


    “斐渊要交东境兵权,陛下没有接。”温朝道, “当年陛下交托的旧物我和你嫂嫂已经还了。陛下原想再转圜一二, 但见我们坚定非常,便没有开口, 和离之事板上钉钉,只是……”


    他担忧地看了谢惜晚一眼。


    温怡轻轻握住女儿手:“兄长但说无妨。”


    谢惜晚蹭得离家里长辈们更近了一些:“舅舅不用担心我,连毒药都喂自己喝了, 应该没什么事能吓着我了。”


    “无论李含章其人多么混账, 他终究姓李,牵连着天家颜面。”温朝稍顿, “和离可以,但如今坊间那些已经很不好听的传言,日后不能有一言辩解。”


    温怡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女儿:“爹爹和阿娘无妨,你舅父舅母也不会当回事,我们几个多年来一直是被污言秽语埋起来的,早不在意了, 但你——”


    “无非是些不中听的话,我不听就是了。”谢惜晚垂眸,眼睫的阴影一颤一颤,“阿娘,我只想离开那里。”


    “旁人口中的闲话不过几日功夫,你好好在家养一养身体,听你阿娘说你的身子都弱得快比你舅舅还差了。”关月道,“别去同他们纠缠,风波过了自会有新的谈资,这世上无论是谁与旁人而言都没那么重要,照顾好自己才是正理。”


    温朝:“怎么又扯上我了?”


    “回回千万辛苦养好一些,你就要折腾!气死我算了!”关月冷哼,转而对谢惜晚换上一张温柔面孔,“小晚听话,不许学你舅舅。”


    谢惜晚笑起来,闹了一阵又问:“我爹呢?”


    “王妃和世子还在门前纠缠。”关月道,“陛下逼的,面上功夫得做足,至少要旁人看着怀王府已格外低声下气,是我们得理不饶人。”


    她捏了捏谢惜晚的脸:“你爹去应付了,一会儿就来。”


    谢惜晚点点头,良久轻声问:“那两个人呢?”


    温怡一怔,很快明白女儿说的是谁:“向统领将那个玉笙带走了,最终这场祸事得她来顶。那厨娘一直说自己孩子等着救命药,她得回家,我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便让人押着她去了。”


    “本就是我算计她一片爱子之心。”谢惜晚道,“等风波平息,送她全家离开云京吧。”


    锦书这时叩门入内:“姑娘,宋姑娘来了。”


    谢惜晚一下抬起头,眼睛弯了弯:“快叫她进来!”


    “就知道姑娘高兴,我擅作主张,已经叫人引送姑娘去侧门了。”锦书道,“侯府门前王妃和世子还在,只好委屈她侧门进,姑娘一会儿哄哄。”


    “怀星才不在意这些。”谢惜晚说,“小时候嫌走门太慢,都是拉着怀川哥哥陪我们翻墙的。”


    屋子里静了一瞬。


    “既然你提起,阿娘便问一句。”温怡稍顿,“……你想回青州去吗?”


    谢惜晚没能给出答案。


    宋怀星人未到声先至:“小晚!我来找你玩儿!”


    她一进门,对上满屋长辈看过来的目光,一瞬间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装作乖巧模样行了个礼道:“……伯父伯母好。”


    谢惜晚一下笑出声:“你快过来!别傻站在那儿吹风,不冷吗?”


    温暖的小屋子很快只剩两个姑娘。


    大雪天的风声在门外呼啸,一下又一下重重拍打着窗棂。


    宋怀星从大雪里来,鼻尖耳畔都被冻得通红。


    她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取暖:“看到你我就放心啦!来的一路时听外头传你生死未卜,吓得我魂儿都要丢了!”


    “不传得吓人一些,怎么跟李含章提和离?”谢惜晚往里面挪了挪,拍拍空出的大半张床,“有阿娘在,我不会有事的。”


    宋怀星不客气地解开披风,脱了鞋钻进被子,几乎挨着她的鼻尖:“你不知道我和哥哥最初听到时有多担心,后来想起温伯母医术过人,你从小对草药熟识应该不会分辨不出,就猜你是故意的。”


    她轻声道:“但我们还是很担心,是药三分毒,伤了身子多难养?”


    早就伤了,谢惜晚心想。


    但骤然听到朋友的关心,她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我心里有数。”


    “我和哥哥听见很多人议论。”宋怀星说,“越听越不放心,我等不到明天了,只好这么晚来打扰你。”


    谢惜晚笑起来:“不是什么好话吧?”


    “嗯。”宋怀星犹豫道,“我本来不想同你说,但我想你还是应该知道。”


    她坐起身,趴在自己膝上看着谢惜晚:“他们嘴里不干不净的那些话我便不提了,但许多人言语间还牵扯着谢伯父和温伯母,还有你舅父舅母。甚至还为那个混账开脱,说他行事不端定是因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郁闷地换了个方向趴着,留给谢惜晚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小晚这么好,是他眼睛瞎!”


    “怎么说着说着还急了?”谢惜晚笑着哄她,“我都不生气。”


    宋怀星愤愤看着她:“你就是脾气太好!”


    “好啦。”谢惜晚抱住她,将脑袋搭在她肩上,“还说什么了?”


    宋怀星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她半个字。


    雪夜里传来几声遥远的鸟鸣。


    两个姑娘并肩躺着,在难得的安宁里像儿时一样勾住彼此的手指,发丝搅和在一起,空缺的数年光阴似乎没在她们之间留下一点儿痕迹。


    谢惜晚在黑漆漆的夜色里轻声唤她:“怀星?”


    “嗯?”宋怀星轻笑,“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谢惜晚:“你哥哥……他……”


    “哥哥听见那些人说的话,气得不行。”宋怀星轻声,“你知道的,哥哥从小就护着我们两个,只要和你或是和我有关的事,他就冷静不了。”


    谢惜晚想起少时暖色的回忆,一时庆幸于有人愿意不计后果偏向她,一时又忍不住担忧他因此惹上什么大麻烦。


    谢惜晚小声问:“没出什么乱子吧?”


    宋怀星:“没有。”


    谢惜晚高兴之余,不知从何生出些许失落来。


    她哪有那么重要?竟自作多情地以为旁人会如从前一般,因为她而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她明明不希望宋怀川冲动,如今一切如她所希望的那样,心里的失落却重重压过了欣喜,让她没由来地感到难过。


    宋怀星在一片黑暗里斟酌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并未发觉她的那一点儿低落:“他都快将衣角掐破了,才忍住没去揍他们。我原本很担心,哥哥和我说,他要是一时冲动会给你添麻烦。”


    她在夜色里轻轻笑了声:“在军中这些年吃那么多苦,总算没有白费。”


    谢惜晚一怔:“……会给我添麻烦?”


    “是啊,你不知道那些人说话多难听。”宋怀星说,“他们竟能腆着脸为那个混账开脱,可见不是什么好人,若哥哥真去揍他们一顿,是很解气,但你怎么办?这些人非得将全天下的脏水都往你和我哥身上泼。”


    她稍稍顿了下:“我哥倒没什么,过完年我们就回青州了,但你的家在这里。哥哥原本想借着拜访谢伯父来看你,可正是风口浪尖,他一来若被有心人拿去搬弄是非。万一害你功亏一篑掉回虎狼窝,我们此生都没法安心了。”


    谢惜晚伏在自己膝上,泪珠不期然落在手腕:“上元那天有灯会。”


    宋怀星:“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谢惜晚将眼泪悄悄蹭掉:“好。”


    宋怀星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问一问她:“小晚,你——”


    她声音很轻,夹着一点儿小心翼翼地试探:“想回青州吗?”


    谢惜晚不止一次想过这件事,但始终没有答案:“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


    明明梦里是青州的雨,是院角的桂花树,是从墙头飞来的小石子,是手里热气腾腾的白糖糕,是某个人漫不经心地拖着调子一声一声叫她小兔子。


    但她的梦还有很重要的一半,是父母、是兄长、是亲人。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青州的一切,也日日夜夜都在眷恋名为家人的归处。


    宋怀星清楚她为什么举棋不定,一个人和世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在要做决定时总是难以抉择。


    她轻轻叹气:“小晚,我只是觉得出了这样的事,你在云京会被很多无知又无聊的人随意指摘,尽管那些话都不是真的,但没人能堵上他们的嘴,也从未听说谁因为说闲话被打板子下大狱的。”


    谢惜晚感知到她手心的暖意,鼻子一酸,又不争气地掉了两滴眼泪。


    “你别哭呀。”宋怀星无奈地笑,“让哥哥知道我惹你哭,又要训我不会说话了。”


    谢惜晚吸吸鼻子:“……明明他自己惹得最多。”


    宋怀星失笑:“说得也是。”


    她起身下了床,点起烛火对着铜镜整理好头发:“哥哥还在等我,今晚不陪你了。小晚,无论你在哪儿,我们永远是朋友,我会经常来找你玩儿的。”


    临走前她又觉得谢惜晚最近脑子乱成一团,肯定没听懂她的意思,于是停下来解释:“在青州时我去找你,经常一找就不回家了,哥哥才不会当回事。他是自己不便来,但又不放心你,眼巴巴等着我回去呢。”


    —


    大雪后的第四日,放眼望去四下皆是白茫茫一片。


    听闻世子妃昏迷不醒到今晨,然而一睁眼就吐血,而后又发起高热。


    王妃和世子倒是日日都去,但宣平侯府始终没有松口,咬死了要与怀王府和离。连“你既不喜我家女儿,那便不要作践她,纵然是死,我谢家的女儿也不愿在地下还与世子在一起,永远没个清静!”这样的狠话都说了出来。


    有人道有传言说谢侯爷愿意交兵权换女儿的和离书,镇北王和安定侯先前进宫也是为了和离一事,连陛下劝和都不听,全然不给天家留颜面。


    满城人啧啧称奇,只觉得这一家人真是疯了。


    皇帝像是在四面楚歌里被逼得没办法了,竟点头应了和离之请。宣平侯府怕事迟多变似的,不肯等女儿醒了再签,由侯夫人出面签字用印,夫妻两揣着和离书进宫谢恩去了。


    宋怀川听妹妹上街一趟捎回来的这个消息,当即笑出声来:“倒将自己摘得干净。”


    宋怀星一怔,很快明白哥哥言下之意:“是啊,分明是那混账的错,如今却要小晚家里担去七分罪过。”


    “沾着一个李字。”宋怀川轻声,“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宋怀星喝完一盏茶,趴在桌上拆穿他:“你就是想见小晚。”


    宋怀川没有否认,只是将旧的不成样子的平安结放在手心看了很久:“……想找她要个新的。”


    “容我先给你泼点凉水。”宋怀星说,“云京这个地方再不好,也有她的父母亲人,小晚未必想回青州。”


    她稍稍一顿,随后又道:“就算她想,也同你我没多大关系,只是青州与她而言更像家罢了。她同我说得含糊,但这些天听了许多传言,我又见她——瘦成那样,想也知道日子过得并不好。换作是我,情愿此后孤独终老,为什么要用自己的余生去赌一个人的品性呢?也许今日看着是正人君子,明日一掀面皮就是魑魅魍魉,这种虚无缥缈东西谁说得准?”


    宋怀川:“……”


    宋怀星一下心虚起来:“我、我不是在说你。”


    宋怀川无奈地笑笑:“你心虚什么?”


    “哥,虽然小晚说不知道,但我觉得她会回青州的,谢伯父和温伯母应该也希望她走,离云京远一些。”宋怀星轻声,“侯府担去七分过错,是能稍稍全了王府的颜面,然而那些多嘴长舌之人不会明白这是小晚家里的让步,只会变本加厉说人闲话。小晚脸皮薄,又容易哭,听了定要偷偷掉眼泪!她总不能一辈子在家里不出门吧?”


    宋怀川对上妹妹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这些倒霉事任谁摊上性子都会变,你别再像小时候似的总惹她哭!”宋怀星说,“凡事让着她哄着她来,否则我饶不了你!”


    她起身道:“以传言来说,小晚今日刚醒,我去看她合情合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


    宋怀川不知此时该同谢惜晚说什么。


    但他当即和妹妹上街,想买一块白糖糕给她。


    宋怀星顺便蹭了一块,咬了一口便道:“太甜了!还是青州的好吃。”


    宋怀川的心思不在妹妹那里。


    街上明明喧闹非常,他却偏偏将沾着她名字的几句听得格外清楚。


    “不过是个善妒的女子惹出的祸事,她竟不依不饶逼迫于世子,实在不知宣平侯府是怎么教女儿的!”


    “是我平日太纵容,她性子狭隘多疑,全无容人之量。若非先帝赐婚,我怀王府是容不下这等无理取闹之人的。”


    真是冤家路窄,宋怀星咬着牙想。


    她见哥哥强压着怒气,生怕他冲动,于是伸手轻轻拉他衣角:“哥,我们去别处。”


    然而身后那群人声音却愈发大。


    “世子脾气真是好,若换作我,早一纸休书送她了,哪能容她这般兴风作浪?最荒唐的是侯府,为这么个无理取闹令祖宗蒙羞的女儿,不惜豁出颜面逼陛下妥协,眼中可还有君臣二字?”


    “为人父母之心罢了。可怜谢侯爷一世英名,侯夫人医者仁心,到头来养出这么个心术不正有辱门楣的女儿,真是家门不幸。”


    “不过听闻世子妃——啊,现在应该叫谢侯爷的好女儿,生得一副好容貌,世子放在家里摆了这些年,也不算吃亏。”


    四下一阵哄笑。


    “也只落个容貌出众了,没见过谁家女儿养成她那般张狂的模样。”李含章稍顿,随后笑道,“长得是真好,比花魁娘子还像神仙。可惜无趣得紧,什么花样都没有,还时不时就喊疼。她若是在满庭芳日日都得惹人不快,模样好但性子差……勉强能挂个千两?不若一会儿去问问那鸨——”


    他的后话被人一拳打断了。


    跌在地上的一瞬只觉得眼冒金星,抬头只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眼熟:“你谁啊?莫名其妙动手打人!你知道小爷是谁吗?”


    “莫名其妙?”宋怀川气得发笑,“好一个莫名其妙。”


    宋怀星连忙死死拽住他衣袖:“哥!别冲动。”


    对侧李含章的狐朋狗友有人认出他:“是、是青州来的那个宋小将军!”


    李含章好容易才站直身子,扶着还在发痛的面颊冲他喊:“我们说的事同你有什么干系?莫不是你同谢侯爷那女儿在青州有什么苟且?”


    多年沙场征战,早将宋怀川少年时的桀骜磨平了不少。


    他以为自己能忍住,不让少时情意化作刺向那个姑娘的利刃,方才所有污言秽语,他全都硬生生忍下来了,甚至准备顺着妹妹的意思转身离开。


    可李含章最后那句轻挑又刻薄的亵渎之语,一下割断了宋怀川那根紧绷的弦。


    什么叫无趣得紧?什么叫性子差?什么叫勉强挂个千两?


    宋怀川小心翼翼将那个得一块白糖糕就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放在心上好多年,甚至他们相处的十几年光阴里,只在翻墙接她的时候,才有过类似拥抱的一点僭越。


    那个善良又温柔,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哭起来又像兔子的姑娘,凭什么被这等薄情寡义的混账肆意轻贱?


    方才被他强摁下去的戾气终于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养尊处优的世子爷根本应对不了战场杀伐之人的怒火。


    李含章狠狠摔在雪地里,血顺着唇角往下淌,在一片白茫茫中点上些许鲜红。


    周遭的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李含章口中全是血的腥甜,狼狈地想要起身,眼里满是阴狠和错愕:“你敢打我?!”


    宋怀川不发一言,拽住他的衣襟将人提起来,又狠狠摔在雪地里:“你这样不堪的人,我废了你如何?你凭什么欺负她?你告诉我,凭什么!”


    征战沙场的力道和这群公子哥平日打架斗狠全然不同,更何况宋怀川每一下都冲着最疼最伤人的地方去。


    李含章起先还在挣扎怒骂,后来求饶,再后来只剩断断续续的痛哼声。


    那几个附和嘲讽的纨绔本想劝,见状吓得魂飞魄散,面色惨白得缩在原地。


    有人去报了官。


    京兆府尹以为是寻常的打架斗殴,没带多少人,一看清被摁在地上直吐血水的是怀王世子,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些官差一起上也并不是对手。


    好在宋怀川只想打那一个人,全然不理会他们。毕竟人多势众,一番折腾之后,他自己也挂了不少彩。


    李含章躺在雪地里,满脸都是血,含糊不清地嘟囔什么。


    宋怀川没听清。


    他扣住李含章的手腕,干脆利落地弄折了。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李含章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然而还有一记又一记拳头不断落在他面颊、脖颈、腹间。


    宋怀星声音都带了哭腔:“哥!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她又冲着一旁匆匆赶来,不多时已全挂了彩的官差道:“你们看什么呀!他真死在这儿你们能交差吗?!”


    李含章狼狈得看不出人样,满身满脸都是血,连痛哼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看宋怀川还不打算放过他,官差又根本拦不住,京兆府尹只觉得天塌了,自己头顶的乌纱帽定要不保。


    宋怀星慌忙回身找临舟:“人呢!平时跟那么紧,怎么这时候不见了!”


    李含章已经再没有一点儿动静,昏死过去了。


    宋怀川的拳头又要落下去时,有人轻轻拉住他衣角。


    “……怀川哥哥。”


    谢惜晚红着眼睛,声音在发颤:“我不委屈,你别打他了。”


    作者有话说:


    小晚,一款小宋的专用栓狗绳


    放心放心,不会让男主坐牢的,我有办法!!!


    咱们都写小说了对吧!!!


    夹子也快结束了,感谢大家,这是排名最高的一次了,但是涨幅很拉,可能我确实写得不够好吧。有点失落,但是想到你们我又觉得没什么,有人喜欢就很棒了!继续努力,希望下次能更好!时刻警醒自己我热爱的是写故事这件事本身,不要被外力所裹挟,更不要因此影响我写下每个字的情绪。


    爱你们~无论成绩好坏,我永远会认认真真写文~相信水滴石穿,认真和努力总会有回报的!


    第32章 相随与共(二)


    在看到心心念念多年的人那一刻, 宋怀川又突然被洪水般涌来的后怕淹没。


    他想对她笑一笑,却被猝不及防坠在手背的眼泪打断:“……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谢惜晚用力摇了摇头:“没有。”


    她其实有一点儿难以言说的庆幸。


    很多话已在嘴边,却并不适合在此情此景之下说, 只好硬生生咽回去。


    与李含章同行的那几个忽然找回了魂, 方才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倒叫得很欢:“难怪侯府咬死了要和离!原是女儿在青州有情郎!那她的孩子也不知——”


    李含姝闻讯赶来, 听到这儿再顾不得什么体面礼数, 一个巴掌甩在那人脸上:“你若不会用这条舌头, 本郡主可以替你拔了。又或者你是活得有些腻, 想提前见阎王?”


    同样才匆匆赶来的怀王妃扑在儿子身上哭得天昏地暗,闻言声嘶力竭:“你难不成是谢侯爷夫妻两个生的?在家就向着那死丫头,如今你哥哥这副模样!你还向着她!你姓李不姓谢!”


    京兆府尹的头又开始疼了。


    李含姝:“明明是你们——”


    她被人一扯带到了身后, 没好气道:“你干嘛?”


    “你歇歇吧。”沈淮则压低声音, “还嫌这事不够大吗?照你这么吵下去,王府那些阴私全扯出来, 世子——谢姑娘往后怎么做人?”


    李含姝:“……”


    虽然很气,但他说得对。


    这些话宋怀川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侧身的动作很轻,却一下躲开了谢惜晚扶着他的手, 盯着吓得魂都飞了的京兆府尹问:“要偿命吗?”


    这话语气其实称得上温和, 但宋怀川面上也尽是一道道血痕,加之他方才以一敌多的壮举, 无论说什么都活像索命恶鬼。


    京兆府尹看着像瞬间苍老了十岁,颤巍巍命令一众全挂了彩的官差:“拿、拿下!”


    “我看谁敢——!”


    京兆府尹循声望去,眼前又是一黑:“世、世子。”


    温景行只给他稍稍亮了一下镇北王府的令牌:“当务之急还是送世子回府,请太医好好照看,再磨蹭一会儿只怕就不必治了,府尹大人以为呢?


    京兆府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深感云京的父母官不好当:“是。”


    “至于宋小将军,就由镇北王府先带走了。”温景行道,“怀王世子品行不端,素来为人诟病,如今却想三言两语将罪过全推到我家表姐头上,此等行径着实低劣,我们还想要个公道。”


    他稍稍一顿,唇角轻轻弯了弯:“府尹大人只管如实与陛下说,若想问话尽可以登门,但若是想来拿人,镇北王府是绝对交不出的。”


    李含姝连忙上前将谢惜晚扶起来:“走,去你舅舅家。”


    温景行不再理会几乎要晕过去京兆府尹,转身半蹲下来问宋怀川:“我看你伤得也不轻,能走吗?”


    宋怀川:“这点伤不算什么,多谢世子解围。”


    温景行笑笑:“我们儿时在沧州曾一起在雪地里打过滚,算是朋友了,况且你给表姐出了气,不必与我言谢。”


    他将宋怀川拉起来,又转过身对一旁掉眼泪的宋怀星道:“宋姑娘一道吧,家里地方不小,两间屋子倒还空得出来,还请你费心陪陪表姐。且以这对母子品行之低劣,在下也实在不放心将你一个人留在客栈。”


    怀王妃才张口说了一个字。


    李含姝便轻飘飘道:“母妃慎言,否则你和兄长那些恶心人的事我不介意全抖出来。当街口不择言污人清白,如此品行,他这个世子也不必当了。母妃还是趁早想想是再生一个,还是将世子之位拱手让人,父王那个侧妃可一直虎视眈眈呢。”


    身后又要歇斯底里的喊声:“你姓李!”


    “若按母妃的说法,我这会儿早已改姓沈了。”李含姝稍顿,“只是可惜,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我为他改名换姓。若母妃要与我论生养之恩,女儿受的是太后娘娘养恩,我还勉强称你一声母妃,已是在还所谓生恩了。”


    她抬步往远走,再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母妃还是赶紧带兄长回府,别一会儿真死了,又来说是我害的。”


    —


    镇北王府院里正煮着茶,看上去竟很清闲。


    谢旻允和温怡也在,见宋怀川狼狈的模样都愣了下神。


    “你和李含章打个架,能将自己弄成这样?”谢旻允问他,“这么多年仗可是白打了?”


    “你少在这儿看笑话!什么叫人多势众你懂不懂?” 关月瞪他,“你厉害你去!没见你给小晚出口气!”


    “姑奶奶,我要是这么打一架,咱们就是要造反。”谢旻允道,“你们想造反?那我现在就去一刀捅死他。”


    温怡:“孩子看着呢,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长辈的样子?”


    温朝失笑,转而对一旁回来的几个孩子道:“小晚,屋里有伤药。”


    谢惜晚乖乖巧巧行了个礼:“好。”


    她轻轻扯宋怀川衣袖,将他领过去了。


    宋怀星抬步就想跟上。


    被李含姝一把拽住:“……你去干嘛啊?”


    宋怀星眨眨眼睛,支支吾吾道:“他们这算、算不算孤男寡女……”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干脆没声儿了。


    李含姝几乎想翻白眼了:“长辈在这儿,他们都没说什么。”


    她凑到宋怀星耳边小声说:“没事的,我虽然从前不认识宋小将军,但看得出他是真心在意小晚,不会对她失礼的。”


    “我哥当然不会!”宋怀星道,“我是怕谢伯父和温伯母觉得他轻挑,小晚如今和离书拿到了,我还是很想她以后能给我当嫂嫂的。”


    “我看有戏。”李含姝道,“诶,要是没有我那死鬼哥哥,他们如今孩子都该好高了。”


    宋怀星:“……也未必,小晚好像有点讨厌他。”


    “这你就不知道了,她在王府经常对着各种兔子模样的小玩意儿出神。”李含姝道,“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兔子,她和我说,看着兔子会想起青州,那里有几个对她很好很好的人。”


    宋怀星垂眸良久:“哥哥从前喜欢叫她小兔子。”


    “这我已经知道了。”李含姝笑笑,“我这人从小离经叛道不服管,觉得我们姑娘家为什么非得找个人嫁了呢?像安定侯和长宁郡主那样沙场建功很好,像叶大夫那样云游四方孑然一身也很好。每每看到父王和母妃,就更觉得成家真没意思。”


    宋怀星回头看了一眼,沈淮则就在不远处,能将她们说的话全听见。


    她小心翼翼戳了戳李含姝:“沈公子在后面。”


    “他在就在呗。我的名声满云京都知道,他娶我之前就知道我是什么德行了。”李含姝轻笑,“但也见过很多恩爱夫妻,譬如陛下和皇后娘娘,镇北王和安定侯,蒋将军和庄伯母,还有小晚的父母。看着他们我又觉得凡事不能以偏概全,万一我运气好呢?”


    宋怀星挑眉:“那你觉得自己运气怎么样?”


    李含姝:“一般吧,吵架他从来不让着我,可气人了。”


    她很认真地对宋怀星说:“若小晚没有那一点儿心思,她在家一辈子就好,可我看她明明……这些先不提,我那哥哥混账得厉害,难免让她生出些胆怯,哪怕一个人再好她也不会轻易交付真心。云京如今流言纷纷,我会劝她回青州去,那时天地辽阔山高水远,还要请你们多多照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都将她当作自家妹妹看。”宋怀星道,“我哥惦记她这么多年是他自己愿意,与小晚本没有干系,纵然她不喜欢哥哥,我们依然会好好照顾她。”


    她笑弯了眉眼:“世上的情谊有那么多种,全都称得上刻骨铭心。我希望小晚高兴,不是因为哥哥在意她,而是我这个朋友,也将她在心里放了好多年。”


    —


    屋子里的气氛其实有一点儿尴尬。


    从前谢惜晚和宋怀川一起,大都会还有旁人在侧。上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是在尚不知事的年纪。


    谢惜晚捣鼓了半天阿娘的瓶瓶罐罐。


    一会儿咬着唇,一会儿又张口想说什么,将药瓶越攥越紧,而后整张脸都皱在一起了。


    宋怀川轻轻叹气:“我自己来吧。”


    谢惜晚慌忙打开药瓶子放在一边儿,小心翼翼想将他的衣袖卷起来。


    “你这样要卷到明天才能看见伤。”宋怀川干脆地将衣袖卷起一截,“你看,不疼的。”


    谢惜晚一边小心地给他上药,一边小声嘟囔:“打仗又打不出铜筋铁骨,怎么会不疼?”


    宋怀川低头笑笑:“你今天怎么会来?”


    谢惜晚低垂着眼睫:“临舟来找我,说你快把李含章打死了。”


    “就知道是他。”宋怀川犹豫了很久,轻声问她,“那你来是因为怕他死,还是……别的?”


    谢惜晚手上动作一顿:“都有。”


    她将他的衣袖往上卷了些,看见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时皱了眉。


    “打仗都这样。”宋怀川抽回手,将衣袖一下全放下来,“都是小伤,叫临舟来吧。”


    谢惜晚固执地挽起他另一边衣袖,入目的果然又是数不清的伤疤。


    她的泪珠子一瞬断了线。


    “你、你别哭啊。”宋怀川哄她,“这次可不是我惹的,我既没有叫你小兔子,也没有抢你的糖。”


    然而谢惜晚哭得更凶了。


    泪珠掉在早已不会疼的伤疤上,竟然又生出几分莫名的灼痛来。


    宋怀川有些慌:“小晚,你——”


    谢惜晚:“衣裳脱了。”


    宋怀川怔住:“……啊?”


    作者有话说:


    临时被叫去加了个班,有点晚了qwq


    第33章 相随与共(三)


    “啊什么?”谢惜晚皱着眉等他, “有伤不用上药吗?”


    “你别总皱眉头,不好看。”宋怀川说,“身上的伤叫临舟来吧。”


    谢惜晚奇怪地看了他好久, 声音还带着未平的哭腔:“从前没见你这么扭捏。”


    她又凶又委屈的调子听得宋怀川想笑:“那时年纪小。”


    谢惜晚垂眸沉默良久, 才小心翼翼问他:“……背上是不是有很多伤?”


    怕她看了又会哭,才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


    宋怀川久久不语, 末了长叹道:“小晚, 听话, 叫临舟来吧。”


    谢惜晚就用一双哭得雾蒙蒙的眼睛盯着他。


    宋怀川从小没法儿在她哭的时候说出任何一句重话。


    “那我们说好。”他温声道, “看了不许哭。”


    谢惜晚轻轻应声:“好。”


    宋怀川一咬牙将不知留了多少伤疤的后背露给她看。


    而后他便感觉到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坠在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不是说好了不哭吗?”宋怀川无奈,“我最怕你哭了。”


    “别动。”谢惜晚上药的动作很轻, 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一点儿痒, 像小猫闹着玩儿时挠人那样,“是不是很疼?”


    “其实还好。”宋怀川安慰她, “一开始疼得夜里睡不着,后来习惯了。像今日的小伤,在军中都不会请大夫来看, 不必当回事。”


    “舅舅就是伤病无论大小都不回事, 身体才弱成如今这样。”谢惜晚轻声,“我得和怀星说一说, 让她好好盯着你!”


    宋怀川下意识问她:“不如你自己盯着?”


    谢惜晚动作一顿,却没有出言回应他。


    宋怀川自嘲般笑出声:“……失礼了。”


    “好了。”谢惜晚将满桌瓶瓶罐罐收好,又不知从哪拿出一瓶新的,“这么多伤,祝伯母很心疼吧?”


    “没怎么给她看过。”宋怀川笑笑,起身道, “那我先出——”


    谢惜晚用那双刚哭过楚楚可怜的眼睛望着他:“你脸上还有伤。”


    宋怀川不知道为什么面上发烫,慌乱地避开她的目光:“我又不怕这个。”


    “会留疤的。”谢惜晚拉着他衣角,等他坐回来才打开药瓶,凑得离他很近很近,“……留疤就不好看了。”


    药膏明明是冰凉的。


    宋怀川却很不自在地偏过头,面颊和耳后全在这一瞬红透了。


    他声音很轻:“你想回青州吗?”


    谢惜晚的眼睫颤了颤:“不知道。”


    她失神时的力道有些重。


    宋怀川没有防备,一下疼得出了声。


    谢惜晚慌慌张张地道歉:“我、我不是有意的!”


    “不算很疼。”宋怀川哄她,“打仗时的伤比这个疼多了。”


    谢惜晚愧疚又低落地垂着脑袋。


    她平复了很久,才抬起头问他:“你还没告诉过我究竟为什么想去打仗。”


    宋怀川一怔。


    “这个问题当年我就问过你,你那时不肯和我说实话。”谢惜晚道,“你为什么去打仗呢?”


    明明一直是个那样散漫的人。


    宋怀川明明有无数个借口可以敷衍,却鬼使神差般说了实话:“我说喜欢你,你信不信?”


    谢惜晚又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点点头:“信。”


    宋怀川少时在青州名声实在不好,寻常人家都不乐意同祝云窈提起儿女亲事,遑论侯府。


    宋怀川从未在意过这些,他只是一心一意想保护好妹妹,还有谢伯父家那个爱哭的姑娘。


    后来又一日他看见知州大人家的儿子给谢惜晚一盒点心,还打开来献宝似的给她看,里头是透花糍。


    小晚最讨厌那个了,他很不屑地想。


    然而谢惜晚却笑意盈盈接过来,看上去很乖:“谢谢哥哥。”


    宋怀川突然就很不高兴。


    他们还为此闹了点不愉快。


    宋怀川将那盒点心偷偷扔掉,被谢惜晚抓了现行。


    小雪团子一本正经地教训他:“别人的心意不能随便丢掉!而且这样很浪费!棠梨喜欢吃这个可以给她呀!”


    宋怀川偏听不进去:“你明明不喜欢吃透花糍!”


    之后他记不清了,最终是以谢惜晚嚎啕大哭,他又手忙脚乱哄她而结尾。


    如今再想起来,只觉得当年的他们天真又懵懂。


    那天夜里万籁俱寂,连虫鸣声都不见了。


    宋怀川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在那个夜里忽然明白了他自己都不知是从何时而起的心意。


    “小晚,你这么聪明。”宋怀川低头笑笑,“我为什么忽然想去打仗,你真的不知道吗?”


    谢惜晚垂眸,避开了他的问题:“祝伯母应该很高兴吧?”


    她将药膏放在一边,轻声道:“另一边。”


    宋怀川骤然被巨大的失落攥住,配合地转过脸,却再没有多说什么。


    谢惜晚看着他面上的伤痕,鼻子又开始发酸:“他们人那么多,你就不知道躲一躲吗?非得和人打架?”


    宋怀川沉默。


    谢惜晚一面生气,一面又觉得心疼:“你是不是傻?陛下要是——你怎么办?这么一身伤才换来的军功和前程,说不定就全葬送了!”


    宋怀川轻声道:“陛下就是砍我脑袋,也得给你出气啊。”


    “少说这些浑话!”谢惜晚恼他,“什么事有自己的性命重要?你一时没忍住,有没有想过怀星怎么办?”


    这些宋怀川都知道。


    但他在听到那些不堪入耳之言的一瞬,就是忘记了一切利弊权衡。


    宋怀川看着她收拾桌上那些布条和瓶瓶罐罐:“你真的不和我们回青州吗?”


    谢惜晚咬了下唇:“……我爹娘在这里。”


    “可云京流言纷纷,你听了会难过。”宋怀川说,“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他稍稍顿了下:“如若是因为方才那些话,你大可以不必往心里去。小晚,抛开那些心思不谈,你和怀星一样是我妹妹。”


    谢惜晚点点头。


    宋怀川直直对上她的眼睛:“小兔子。”


    他声音有一点儿颤:“你真的不愿意跟我走吗?”


    她不愿意吗?好像不是。


    谢惜晚明明在出嫁那一日,在漫天夺目的红色里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但她就是说不出愿意两个字,某种说不清的恐惧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


    究竟在怕什么?


    谢惜晚自己其实也并不清楚。


    她明明比任何一个人都确信,这个从小就向着她护着她,她一哭就会哄的人绝不会辜负她的那句愿意。


    但她就是害怕。


    怕自己其实没有他想的那么好,怕那一点儿微乎其微被辜负的可能被她撞上,更怕以今时今日流言之盛牵连了本与此无关的人。


    宋怀川不安的情绪在她的沉默里愈来愈盛。


    “无妨,你再好好想想。”他尽量平静道,“小晚,这个地方真的不适合你,它太苛刻太蛮不讲理。你回青州去,会过得高兴一些,逢年过节我和怀星都可以陪你回来看伯父伯母,你若只想一个人,那便让临舟跟着你。别留在这儿,等过了年和我们一起走吧。”


    —


    院中的茶正温着,长辈却已不知去哪里了。


    李含姝和宋怀星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逗桌上的小猫玩儿。谢慎和温景行在一旁,不知在商量什么。


    听见推门的响动,四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话都说完了?”李含姝笑笑,“快来喝盏茶。”


    宋怀川去向温景行和谢慎道谢,一二来去三个人闲谈起来。


    谢惜晚一直盯着手里的茶盏出神,连李含姝叫她都没有听清。


    李含姝只好趴到她耳边:“小晚——”


    谢惜晚一激灵,推开她道:“你吓死人了。”


    “冤枉,我喊了你三五遍都没人理,不信你问怀星。”李含姝道,“想什么呢?”


    谢惜晚没有回答,反而转身看了一眼雪地里背对着她们的宋怀川,很快又垂下目光:“没什么。”


    宋怀星发觉她看的方向是哥哥,借口说想去看秋千,起身走了。


    李含姝挪到谢惜晚身边问她:“宋小将军和你说什么了?”


    谢惜晚面上一瞬爬上红晕,声音小得听不清:“……说喜欢我。”


    “这傻子都看得出来!”李含姝道,“还有呢?”


    谢惜晚眨眨眼睛:“要不要回青州。”


    李含姝:“你怎么说的?”


    谢惜晚如实道:“我说不知道。”


    李含姝恨铁不成钢:“什么叫不知道!你明明就很想回去!”


    谢惜晚看了她好一会儿:“你也觉得我该回去吗?”


    “当然啊,云京有什么意思?你在这里不会高兴,谢侯爷和侯夫人看着也会心疼的。”李含姝道,“你去青州,耳边没了这些流言,将自己养胖一些,逢年过节高高兴兴回家,他们见了也放心呀。”


    她握住谢惜晚的手,语重心长地劝她:“你家里人不顾一切将你从王府抢出来,难道希望你一辈子活在恶语相向里吗?你若去问谢侯爷,他也一定希望你回青州!”


    谢惜晚终于迟疑地点了点头:“……好。”


    李含姝眉开眼笑:“那我去告诉他们。”


    谢惜晚拉她衣袖:“先别说。”


    李含姝狐疑地看她。


    “不会反悔的。”谢惜晚轻声,“我想自己说。”


    不远处积满残雪的枯枝之下。


    宋怀川正向谢慎告辞:“今日多谢,在下和家妹便先行——”


    谢慎当即打断他:“先行告辞?告什么辞!架你都打了,我这个当哥哥的承你这份情。你出了这个门京兆府尹定要拿人,你打的是李含章,说不准一来二去就上了刑部。”


    他轻笑一声:“在王府保你平安无恙,进了大牢我们可没那么大本事。安心待着吧,余下的日后再议。”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周末就是爽!!!休息一会儿接着写,攒点存稿qwq


    明明写得也不咋地,我到底为什么这么爱写文啊!!!!


    第34章 相随与共(四)


    之后三日都有雪。


    洒下雪花的是亮堂堂的天, 枯枝被压弯了腰,被风一吹又清清爽爽直起身子,只是苦了在树下对着棋局出神的谢惜晚。


    她被积雪浇了满身, 莹白色的棋子掉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怎么都找不到了。


    宋怀川忽然便笑了。


    “你还笑!”谢惜晚将身上的碎雪拂去,气鼓鼓道, “舅舅和爹爹下到一半的棋, 本是步步精妙, 你同我这么一下都乱了!”


    “我棋艺不精, 你知道的。”宋怀川道,“原想怀星陪你下,可这丫头也不知怎么了, 一听要下棋跑得没影。”


    “棋艺不精?你昨日才赢了我阿兄!我都很少赢他呢。”谢惜晚撇撇嘴, “你就是故意欺负我!”


    “好大一顶帽子。”宋怀川失笑,“来, 这次不逗你了。”


    谢惜晚很快意识到自己要输了。


    她将白子丢回去,当场耍起赖:“不下了。”


    宋怀川挑眉:“你何时学会耍赖的?”


    “一直都会,你不知道而已。”谢惜晚哼了声, “你就不能让让我?”


    宋怀川:“我方才在让, 你不乐意啊。”


    “你那叫欺负人。”谢惜晚将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让棋要像舅舅让舅母那样, 不动声色才好。”


    宋怀川又笑:“那我改日向镇北王请教一番。”


    “你跟舅舅好好学。”谢惜晚给自己换了黑子,起了又一局棋,“让了还不被人看出来才是真厉害呢。”


    宋怀川:“那你如何知道镇北王是在给安定侯让棋?”


    “舅母棋下得烂我们都知道呀!她能赢舅舅连家里的猫都不会信。”谢惜晚偏过头,笑盈盈道,“但她就是能赢。”


    她又落下一颗黑子:“你别再一口一个镇北王安定侯,我们在家从不这么叫, 他们自己也不喜欢,你和怀星一样叫伯父伯母就好啦!”


    宋怀川这次试着让她,奈何经验不足,让得还是很明显。


    谢惜晚偷偷抿嘴笑了一下,装作没有发觉,将最后一颗黑子落在他留好的位子上,眼睛都笑弯了:“我赢啦!”


    宋怀川看着她,不知不觉也笑起来:“嗯,厉害。”


    谢惜晚看着黑盘交错的棋盘:“小时候你下棋从来赢不了我。”


    她皱着一张脸:“明明这些年我看了好多棋谱,难道是没真正看懂?”


    “从军之时有位老先生,他言行军如弈棋,日日抓着我对弈。”宋怀川道,“最初被他杀得片甲不留,后来偶尔反败为胜,如今想想大约也是他在让我。”


    “听起来很厉害。”谢惜晚若有所思,“到时候一定要见一见,他会愿意和我下棋吗?”


    “他人很和善,你这么讨人喜欢——”宋怀川忽然顿住,“你想好了?”


    谢惜晚眨眨眼睛:“想好什么?”


    宋怀川揣着不安和期待开口:“回青州。”


    谢惜晚:“……”


    坏了,怎么说漏嘴了?


    她垂下脑袋,眼睫一颤一颤的,说出的话半真半假:“没想好呢,我还是想和爹娘在一起。”


    宋怀川尽力掩去那一丝失落:“离过年还早,你慢慢想。”


    谢惜晚抬了一点头偷瞄他,怕被发现,很快又回到耷拉着脑袋的模样。


    那天李含姝说完,她夜里和父母说了很久话,早已想通了。第二日想开口言明时,看见宋怀川小心翼翼的样子,她忽然便生出了一点儿逗弄之心。


    谁让他小时候总喜欢逗她玩儿呢?


    谢惜晚垂着脑袋,小声对他说:“我舍不得爹娘和阿兄,想和他们在一起。”


    宋怀川捏着棋子,半晌才道:“人之常情。”


    他说完便试图换个话题:“我们这几日总能看到镇——两位伯父下到一半的棋。”


    “嗯,他们进宫去了。”谢惜晚撑着脑袋,“李含章毕竟是怀王府的世子,被打成那样,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宋怀川轻叹:“到底还是给你添了麻烦,还连累你全家为此事奔波。”


    “我爹娘和舅父舅母早就想揍他了,只是他们揍实在不合适。”谢惜晚笑笑,“你都不知道我爹听说李含章至今起不来床笑得有多高兴。”


    宋怀川:“此事若令他们为难,我——”


    “你放心,或许是有点麻烦,但只要人没死他们就有办法。”谢惜晚道,“那是我的亲人啊,怎么会觉得我的事为难呢?从前在王府忍气吞声不告诉他们,是有怀王爷在,闹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没有必要让他们忧心。”


    她伸手示意不远处正在伸懒腰的小猫过来:“若闹了就有用,我是不会怕麻烦爹娘和舅父舅母的。”


    宋怀川一怔。


    “怀星若受了委屈,你难道会怕麻烦?”谢惜晚道,“她若因为怕给你们添麻烦而自己忍着,你和伯父伯母才会生气吧?”


    她将小猫抱起来给他看:“你摸摸它,这是家里最乖的一只猫!等过完年——”


    回青州也要带着它。


    她默默将后半句咽回去:“等过完年送给怀星,让她带回青州去。”


    宋怀川才碰到小猫脑袋的手一顿:“好,等你来看它的时候,一定变成一只大胖猫。”


    小猫可能是听懂了,很不客气地哈了他好几下。


    谢惜晚将它抱在怀里温声哄:“好啦,不生气!才不胖呢,坏人乱说的。”


    宋怀川:“……”


    “你别这么看着我!”谢惜晚将小猫抱到桌子上,理直气壮道,“给它道歉。”


    宋怀川:“什么?”


    “给它道歉。”谢惜晚认真道,“你说它是大胖猫,它生气了。”


    宋怀川真的蹲下身,握住小猫的一只爪子:“不该说你胖,您大人有大量,别生气了行吗?”


    猫儿喵喵叫了两声,跳下桌子往草丛一钻,不见了。


    谢惜晚清清嗓子:“认错还算真诚,我替它原谅你了!”


    宋怀川失笑:“要不要我多谢它的宽宏大量?”


    谢惜晚:“要啊,但它已经跑了,你谢我吧。”


    宋怀川:“那便多谢我们小晚养的猫宽宏大量。”


    “都说了是最乖的。”谢惜晚道,“也不看看是谁家的猫。”


    —


    夜里谢惜晚和宋怀星挤在一张床上。


    谢惜晚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怀星,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宋怀星其实很困了,但还是打起精神回应她:“什么不太好?”


    谢惜晚越来越心虚:“……骗你哥哥。”


    “那怎么叫骗呢?”宋怀星一骨碌爬起来,“我的傻小晚,他小时候怎么忽悠你的你忘记啦?”


    谢惜晚也坐起来,趴在自己膝上若有所思。


    “你要是如今就对他这么心软,那你完了。”宋怀星说,“以后不得被欺负死啊?”


    谢惜晚小声道:“他其实并没有怎么欺负过我。”


    宋怀星当即开始掰着指头数:“扔你的点心、抢你的糖、故意逗你哭、把东西举高不给你、在墙头用小石子砸你、非要叫你小兔子……嗯最后这个姑且不算,毕竟我也叫了。”


    她定定看着谢惜晚:“这还不算吗?”


    “嗯……”谢惜晚认真想了一会儿,“扔点心是因为那是知州大人家的公子送的,抢糖后来都还给我了,那些东西其实本来也是他买的,小石子并没有真的砸到我都是掉在裙角。”


    她顿了顿:“逗我哭倒是真的,可我小时候的确很爱哭。”


    宋怀星:“……”


    她无奈道:“我以前只觉得我哥对你格外没有底线,如今看来你也一样。”


    谢惜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过这样很好。”宋怀星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她,“小晚,你其实也很喜欢哥哥,对不对?”


    谢惜晚将脸埋在膝间,很小声地挤出一声嗯。


    宋怀星立时就不困了:“什么时候?”


    谢惜晚偏过头,露出一只眼睛:“出嫁那天。”


    她在昏暗的夜色里偷偷笑了一下:“怀星,那天临舟来找我,担心之余其实更多的高兴。嗯……说是高兴好像也不对,但那时我真的在想,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还是和从前一样在意我。”


    “这话让我哥听到得高兴成傻子。”宋怀星道,“小晚,你不知道他在军中有多拼命,回回都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只是想能早点去云京见你。”


    谢惜晚轻声:“我那天已经知道了。”


    在看见那么多伤疤的时候。


    宋怀星咬了咬唇,轻声问她:“小晚,那你……愿意给我当嫂嫂吗?”


    谢惜晚没能立刻给她一个答案。


    她透过窗户朦朦胧胧看见高悬夜空的月亮:“我不知道。怀星,若是没有赐婚这件事,我会一直在青州和你们打打闹闹,或许某一天我会突然明白自己原来喜欢他,然后顺其自然地成为你的嫂嫂。可是如今我其实和从前不同,他也一样,还有一些让我不安的东西没有解明,我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从这场噩梦里醒来。”


    宋怀星握住她的手:“我们等你就是了。”


    她莞尔道:“你愿意回青州,我那哥哥就要高兴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提起这个,谢惜晚又开始心虚:“真不告诉他吗?”


    “嗯。”宋怀星坚定地点头,“你不要这么心软!等过年再告诉他,就当报小时候他总惹你哭的仇了!”


    谢惜晚还是有点挣扎:“那到时候怀川哥哥会生气吧?”


    “他才不会呢。”宋怀星嘁了声,“你只要说愿意回青州,他就只顾得上高兴了!才不会在意你瞒到过年才告诉他!”


    谢惜晚:“我还是觉得——”


    “听我的,不许说。”宋怀星说,“他要是生气就说是我威胁你!”


    作者有话说:


    行,大半夜就发出来了……我这个人绝对不适合从事任何需要保密的工作qwq


    第35章 相随与共(五)


    外头风波未平, 谢惜晚便没有出过门。


    但她会平等地用羡慕的目光送每个人出门,再掐着时辰眼巴巴等他们回来。


    谢慎被妹妹可怜巴巴的模样逗笑了,停下来哄她:“等叔父他们将王府的事平息, 哥哥带你好好玩儿几天, 再忍一忍,听话。”


    谢惜晚郁闷地叹气:“不会连上元灯会我都去不成吧?”


    “不会的。”谢慎失笑, “已经快吵完了, 还差最后一步。”


    谢惜晚一怔:“是关于怀川哥哥的吗?”


    谢慎听到这个称呼还是愣了一下:“之前你都是叫小宋将军, 如今也算叫回去了。”


    他笑笑, 将妹妹的披风收紧了一些:“以后不许当着阿兄的面叫他哥哥。”


    谢惜晚撇嘴:“阿兄连这种醋都要吃吗?这么小心眼,一会儿就告诉嫂嫂让她教训你。”


    “不逗你了。”谢慎说,“你在家这些日子, 阿兄看得出他们兄妹两是真心对你好, 有人照顾,过完年你一个人回青州阿兄也放心了。”


    谢惜晚垂着脑袋:“我会想你们的。”


    “虽然陛下没有答应, 但叔父才将交兵权的话说出去,一转头就去青州了实在不合适。”谢慎道,“你要是想家就随时回来看看, 等过两年我们去青州找你。”


    谢惜晚拉着他衣袖晃了晃:“好。”


    谢慎对妹妹说话一向格外温柔:“就是宋小将军打的这一架有点难办, 咱们全家都觉得解气,但那毕竟是怀王府的世子, 怎么也得有个交代。”


    谢惜晚轻轻点了点头:“那、那现在商量到哪儿了?”


    “当街动手,纵然不是个世子,京兆府也得拿人回去问话。”谢慎道,“好在李含章从前行事荒唐,真论起来是王府有错在先。陛下愿意免去牢狱杖责之罚,但需功过相抵, 宋小将军这次的军功便不做封赏了。”


    谢惜晚松了口气:“那还好,他伤还没好呢。”


    “但李含章至今不能下床,怀王妃不肯放过。”谢慎稍顿,“你别担心,叔父他们很坚决绝不肯再退一步,两边僵持不下才吵到今日,否则早该有说法了。”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妹妹:“过完年要回青州的事还没告诉宋小将军?”


    谢惜晚心虚地点点头。


    谢慎盯了妹妹一会儿:“你的主意?”


    “怀星的。”谢惜晚被哥哥盯得心虚,小声补充,“……我们两的。”


    谢慎失笑:“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别最后真忽悠急了就行。”


    “应该不会吧?他从来没真的和我生过气。”谢惜晚很不情愿地承认,“而且我总觉得他好像已经猜到了。”


    谢慎挑眉:“这么聪明?”


    “一般聪明。”谢惜晚说,“我最近说漏嘴的次数有点多。”


    “你呀。”谢慎轻轻点妹妹鼻尖,“从小就藏不住事。”


    —


    云京冬天雪很大。


    谢惜晚小时候冬天大多在青州,玩雪的次数屈指可数,对雪有种特别的向往。自从她十六岁回到云京,侯府她小院子里的积雪多年来都会特意留着不去扫。


    宋怀星在屋里陪谢惜晚下棋,望见天际飘起的碎雪:“小晚,我们是不是好久没一起堆过雪人了?”


    谢惜晚弯弯眉眼:“是呀,好久了,上一次还是在沧州呢。”


    宋怀星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去堆雪人?你和哥哥有一回去沧州没带我!我们两今天不带他!就算扯平了!”


    谢惜晚的身体还没有养好,其实并不适合在雪花飞舞的冬天堆雪人。


    温怡来送药时看见两个姑娘小猫似的在雪地里打滚,堆到一半的雪人歪着圆滚滚的脑袋,马上就要分崩离析。


    她想了又想,最终没有出言打扰,将那碗药放在屋里:“再玩一会儿就叫他们进屋,小晚身子弱,冻着了又要生病。”


    这个担心有一点多余。


    谢惜晚和宋怀星玩累了趴在雪地里的时候,忽然被人一下拎起来了。


    宋怀川一手一个拎得很轻松,在她们开口表达不满之前先道:“大冬天趴在雪地里,你们两个想生病?”


    谢惜晚指着脑袋已经滚到一边儿的雪人:“可是我们的雪人还没堆完呢。”


    这调子听着有点像撒娇。


    小晚撒娇应该比她有用?宋怀星想。


    她连忙将想说的话全咽回去,只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宋怀川试图板起脸:“少装可怜。”


    谢惜晚伸手轻轻拉他衣角:“堆完嘛。”


    宋怀川偏过头不看她:“晚上再堆。”


    “晚上天黑了,什么都看不清。”谢惜晚放软声音,将一张讨好的笑脸送到他眼前,“堆完这个我就去喝药,就堆一个。”


    宋怀星:“就一个!”


    宋怀川的严肃再维系不住,终于笑出声来。


    两个姑娘立即欢呼着飞回雪地,认认真真给小雪人做新脑袋时还不忘喊:“保证就这一个!”


    谢惜晚被一件大斗篷罩起来,她从那个连着斗篷的毛茸茸帽子里钻出来回头,宋怀川正好蹲下来想替她系好,两个人就这样猝不及防目光相交。


    气氛一下变得很奇怪。


    宋怀星眨眨眼睛,抱着她的小雪球默默挪啊挪,停在绝对听不清他们说话的位置,但眼睛却忍不住拼命往那边瞟。


    谢惜晚莫名觉得脸上有点烫,慌忙低下头:“……我不冷。”


    “温伯母说了你身子弱,听话。”宋怀川给她系好斗篷,顺手将地上的枯枝插在雪人身上,“堆吧,一会儿回屋喝药。”


    “我不想喝。”谢惜晚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我阿娘又不在,你就假装忘了好不好?”


    从小和人撒娇就是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这么多年也没变,宋怀川想。


    他很坚定道:“不行。”


    谢惜晚退而求其次:“那你去给我买一块白糖糕!”


    宋怀川当场拆穿她的小心思:“你是想把我支走,然后偷偷解斗篷?”


    谢惜晚:“……”


    她很郁闷道:“打仗还能让人变聪明吗?你以前不这样。”


    “兵法学多了。”宋怀川笑笑,“可以给你买,但斗篷不许解。”


    谢惜晚:“好!”


    宋怀川像小时候一样伸出手要和她拉钩。


    “喂!你现在是大将军!”谢惜晚将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很重,“怎么还这么幼稚?”


    宋怀川:“不敢?那就是想偷偷干坏事,我不去了。”


    谢惜晚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和他拉钩:“好啦。”


    “那我让临舟去。”宋怀川笑起来,“你是不是忘记了,我现在和你一样不能出门?”


    谢惜晚:“……”


    这个人果然和小时候一样讨厌!


    她伸手一把将他拽到在雪地里,然后从身侧捧了一堆雪丢在他怀里。


    宋怀星立刻窜过来,很不客气地朝他丢了更大的一堆。


    “真要玩又玩不过。”宋怀川半坐在雪地里,将肩上的碎雪拂去,“算了,怕你们哭。”


    宋怀星嘁了声,低头嘟囔道:“你是怕小晚哭,什么时候管过我?小时候最大的雪球全往我身上扔!”


    宋怀川:“那是几岁的事了?长大之后不是都有让着你吗?”


    宋怀星:“明明就是偏心。”


    她冲哥哥吐吐舌头:“我走啦!你好好陪小晚堆雪人!”


    谢惜晚又莫名回忆起那年在沧州。


    他们第一次见到雪,兴奋地整日在雪地里疯,甚至把大雪当被子,将宋怀川埋起来了。


    第二天他果然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谢惜晚愧疚地蹲在边上准备陪他一整天。


    然而冬天屋里的炭火暖和极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就开始眼皮打架。还因此引发了病人的不满,认为她愧疚之心不够诚恳,哄走她两盒桂花糕还不肯罢休。


    于是谢惜晚又哭了。


    难得占到一点儿优势的宋怀川又败下阵来,顾不得尚在发烫的脑袋,手足无措地哄她,反而又搭进去往后半月的点心钱。


    他摸摸自己尚且饱满的钱袋,在这一刻想到了之后半个月里它瘪瘪的模样。


    但宋怀川竟然觉得很高兴。


    小雪不知何时停了。


    雪地里两个加起来已年过半百,却比孩子还执着于堆一个漂亮的雪人的人忽而一起笑起来。


    显然想到了同一场儿时的大雪。


    谢惜晚用枯枝给雪人画了个笑脸:“……我其实觉得很对不住你。”


    宋怀川一怔:“怎么突然这样说?”


    谢惜晚耷拉着脑袋,和一旁笑眯眯的雪人格格不入:“爹爹他们能争来最好的结果,无非是功过相抵。你搏命换来的战功就这样一笔勾销,连累你的前程,我很过意不去。”


    宋怀川看了她很久:“小晚,我去搏这些战功本就是为了——”


    为了配得上你。


    后半句他终究没说出口,怕这个从小温柔又细心的姑娘心怀不安,为了报答而刻意迁就他。


    但谢惜晚好像明白。


    她看着自己铺在雪地里的桃粉色的裙角久久不语。


    宋怀川见状叹了口气,温和地宽慰她:“小晚,我做什么都和你无关,别想那么多。”


    谢惜晚咬了下唇:“可是你——”


    “小晚。”宋怀川侧首看着笑容可掬的雪人,仿佛有些话只有对着它才能说出口似的,“……什么前程都不如你重要。”


    怕她不信似的,他慌乱地开口:“这次没有逗你,是真心话。”


    谢惜晚看着他,鼻子突然又开始发酸。


    “但这是我自己的事。”宋怀川说,“无论你回不回青州,之后我们究竟是从小一起长大朋友还是近似于亲人的兄妹,又或是……”


    他背靠着冬日难得的一缕日光对她笑:“在我这里,无论什么都远不如你重要。”


    作者有话说:


    报告这里有兔口贩子!!!拐兔子啦——


    真诚且热烈的爱意是永远的浪漫,喜欢喜欢(反正我喜欢x)


    第36章 犹恐梦中(一)


    夜里谢惜晚辗转反侧, 始终未能安然入眠。


    她低声喃喃:“什么都不如我重要吗?”


    庆幸之余,她好像又认为任何人都不该这样想,于她而言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是自己和父母, 她几乎没有犹疑地得出答案。


    谢惜晚想起雪地里宋怀川认真的样子, 清楚地知道他没有说半句违心之言,所以在她垂眸躲避的时候, 一丝向来被藏得很好的哀伤从眼角眉梢溜了出来。


    尽管转瞬即逝, 但她看到了。


    谢惜晚在黑漆漆的夜色里长叹, 郁闷地用被子蒙住脑袋。


    她明明那么相信他, 却又任由那点儿怀疑和胆怯化作利刃伤人。想想都很矛盾,但她的确这样做了。


    越想越不明白,她干脆披好白日里那件斗篷迎着夜色出门。


    棠梨守在门口, 看见谢惜晚出来连忙问:“姑娘, 你干什么去?”


    谢惜晚:“去找我娘!”


    棠梨:“夫人和侯爷都在王府呢。”


    谢惜晚步子一顿:“这么晚还在商量事情啊?看来真是给他们惹了个大麻烦。”


    “姑娘若想去,换身衣裳就是, 从前夫人不在,你大半夜跑去安定侯那儿也没挨骂不是?”棠梨笑笑,“左右咱们家和王府挨着, 那道小门开就是为了省得去街上绕路, 只是如今征西伯在呢,他是随长宁郡主在王府住的, 姑娘这模样万一叫他撞见不好。”


    谢惜晚回屋老老实实换了衣裳,只是实在懒得梳头,便学舅母随手用一根发带高高绑起来,尾巴似的坠在身后一晃一晃。


    关月一见到她就笑起来:“我们小晚这样也很出挑,站那儿一眼就瞧得见。”


    谢惜晚乖巧地行过礼:“舅父舅母好。”


    温朝也笑:“睡不着?”


    谢惜晚点点头。


    “那想必是来找你娘和舅母的,没舅舅和你爹什么事。”温朝起身, 将谢旻允一道叫了,“走吧。”


    谢惜晚却忽然在身后轻声唤他:“舅舅。”


    温朝转身看了她一会儿,转而轻笑道:“别怕。”


    谢惜晚只一瞬就觉得安心了,眉眼一下弯作两道月牙。


    “商量到如今这个地步,就算到头了,再没有余地。”谢旻允道,“若怀王府还要纠缠,爹爹便没有好脸色给他们了。至多三日尘埃落定,别怕。”


    镇北王府的炭火一向很足。


    谢惜晚默默将厚厚的大斗篷解开放在一边,不动声色地挪得离炭火远了些。


    关月见状失笑,叫了人来将炭火挪远:“你舅舅的身体最畏寒,我都习惯了,这会儿好些了吗? ”


    谢惜晚趴在母亲膝上:“我其实有点好奇,舅舅身体怎么会那么差?爹爹就很少生病。”


    温怡皱了下眉:“小晚,别问。”


    “无妨,都多少年过去了。”关月明明在笑,眉眼间却有愁绪,“话本你大抵都看过,大体和那里头讲得差不多,只是没那么夸张罢了。”


    她垂下眼轻声道:“你舅舅在云京受过两次杖责,脊仗,狼狈得很,只是如今没人敢提了。后来又进过刑部的大牢,一身伤病还没养好就拖着那副不堪的身子骨去南境打仗,能保住命得谢你娘和你叶姨医术高超。”


    谢惜晚若有所思:“这么听起来舅舅当年受了好多委屈……是用这些旧事在同陛下谈条件吗?”


    “两成吧,余下八成里三分旧情五分兵权。”关月拨开她额前的碎发,“陛下早年在沧州是与我们有些情谊,但那时他不是皇帝,叫我一声阿姐我便托大受了。可一旦当了皇帝,什么情谊都是笑话,纵然陛下自己心里还在乎,却有很多事由不得他。”


    她稍稍顿了下:“只要从前那几分旧情足以让陛下明白,我们不会是乱臣贼子就够了。若换一家人这么闹,跟要造反有什么区别?”


    温怡:“哪有嫂嫂说得那么夸张?”


    “没有吗?陛下还肯念旧情,一是他本是一个重情的人,纵然当了皇帝这一点也多年未变;二是斐渊亲口说了可以交兵权,他明白宣平侯府并无二心,只是想要女儿回家而已;三是我和你哥哥自封了王侯久居云京,景行又从未与兵权有牵连,这些是我们自己识趣所为而非陛下提点,他承了这份情。”


    关月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既承了情,自然要回报一二,否则你以为陛下为什么敢这个节骨眼上放李含章满城乱晃?就是留给我们出气的!纵然青州那孩子不揍他,迟早也会有人揍他一顿。”


    谢惜晚:“谁啊?”


    “你哥啊。”关月笑笑,“等你那哥哥揍完人,陛下再和稀泥放过他,这么一来咱们多少理亏几分,还能平了你爹娘心里这口气,此事一揭过,宣平侯府照样忠心。”


    她揉揉谢惜晚脑袋:“你以为皇帝是好当的?陛下做的每件事说的每个字都深思熟虑过。甚至这次怀王爷离京,也是刻意留给侯府发作的当口。陛下心里很清楚你爹娘对你的疼爱,也清楚怀王府这些年的苛待,再这么下去只怕真要出大事,不如趁此良机将怀王爷支出去,给你们一个挑事的机会。”


    谢惜晚听得脑袋疼:“……好复杂。”


    温怡安慰般拍拍女儿:“没事,阿娘也不怎么听得懂。”


    谢惜晚伏在母亲膝上,一双眼睛眨呀眨:“这些我听了就头疼,不想听。舅母,我只是想问……”


    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口,只能期盼着长辈能心领神会。


    关月故意装作听不懂:“想问什么?”


    谢惜晚:“……”


    这分明是在逗她玩儿!


    温怡接上女儿的话:“想问怀川。”


    关月送她一个白眼:“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就等她自己说!”


    温怡对嫂嫂讨好地笑笑:“我心软嘛。”


    “无非就是功过相抵,这次的战功作罢。”关月道,“回青州再降上几级以示惩戒。”


    谢惜晚一骨碌爬起来:“还要降?”


    “是啊,要降。”关月看着她,“就算打的不是李含章,在云京街上将人揍成那样,你以为是小事啊?再大的罪过有京兆府有刑部有大理寺,哪能任由你拳脚一通泄私愤?”


    谢惜晚又郁闷了。


    关月顺势问她:“所以究竟喜不喜欢人家?”


    谢惜晚将脸往母亲膝间一埋,闷闷地挤出三个字:“……喜欢吧?”


    “说肯定些。”关月道,“你若喜欢他,功过相抵再降上两级是最好的,之后你们常住青州过年回来看看,云京流言纷纷但忘性也大,很快就没人记得了。”


    她略略一顿:“若不喜欢——”


    谢惜晚露出一只眼睛偷瞄她:“不喜欢?”


    “那就别提功过相抵的事,像你舅父似的拉去挨顿板子,左右死不了。”关月道,“但落个伤病怕是难免,万一掌刑的收了怀王府好处,打残了也是有可能的。”


    谢惜晚:“……”


    关月又问了一遍:“所以喜欢吗?”


    这次谢惜晚的尾音不带一点儿疑问:“喜欢。”


    关月拉长调子哦了一声:“既然喜欢,选个黄道吉日挑明了说就是,有什么睡不着的?他总不能比你舅舅当年还闷,送上门都能咬咬牙一把推开。”


    谢惜晚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学不来舅母的坦荡和利落。


    她垂下眼喃喃:“他今天同我说……在他那里我最重要。”


    关月挑眉:“嘴倒挺甜的。”


    温怡失笑:“那你听了怎么想呢?”


    “有点想哭。”谢惜晚诚实地回答,“但我问自己对我来说谁重要,答案是我自己和爹娘,再往下排应该是亲人,之后是朋友。”


    她眼睫颤了颤:“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将一个原本与自己全无干系的人,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我明明是相信他的,为什么又会迟疑呢?”


    “可是阿娘和你爹爹在成为亲人之前,也是全无干系的人啊?”温怡放柔声音,“除了你,于阿娘而言最重要的人就是你爹爹和你舅舅舅母,还有你祖父和祖母了,这六个人里有两个原本都与我毫不相干。”


    她刮了下女儿鼻尖:“小晚,这么想是不对的。”


    谢惜晚懵懵地望着她。


    “阿娘说句不好听的,你若下不了决断便该同怀川言明,否则这样一日一日拖着,与李含章那样的人有什么分别?一直等不到你,他也会难过会失望的。”温怡捏捏女儿的脸,“哪怕一时还有些事想不明白,没法儿决定你回青州究竟是想两个人还是一个人,至少该将喜欢这两个字讲明白。”


    她温声道:“至于要不要等你想清楚该他自己决定,而不是日复一日将年少的情谊都消磨了,你说呢?”


    谢惜晚将脑袋埋在她怀里:“女儿知道了。”


    “你捡了一只猫,发现它日日都冲你龇牙咧嘴,你就不捡第二只了?”关月清清嗓子,“这么说不太恰当,但道理没错。我看他是真的将你放在心上,若你真不喜欢便罢了,既然喜欢,直接将人家拒之门外多不合适。”


    她顿了下:“若按你舅母的脾气,喜欢就要追着人问,只要没有一口回绝,就叫他低头。”


    谢惜晚:“然后呢?”


    关月:“亲一下试试。”


    温怡:“……嫂嫂。”


    “你们夫妻两就是把女儿教得太乖太守规矩,李含章若在我手里早死八百回了!也就是小晚好脾气。”关月道,“别这么乖,干点坏事试试。”


    “亲、亲一下就算了。”谢惜晚怯生生道,“……先告诉怀川哥哥我要回青州,再、再试试和他说明白。”


    作者有话说:


    小晚:世界观重塑ing……


    舅母毕竟是大将军,当年酒壮怂人胆把舅舅摁床上了呢~


    第37章 犹恐梦中(二)


    尘埃落定那天下了又一场大雪。


    李含姝特意进宫从太后那儿听了一耳朵, 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赶来侯府找谢惜晚。


    然而她冒雪进门,就看见院子里红裙子红斗篷的姑娘趴在枯树下的小桌子上,一下一下用额头撞自己手背, 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说不出口……”、“这怎么说?”、“不行不行!”之类莫名其妙的话。


    李含姝:“……?”


    她放轻步子绕到谢惜晚身后, 准备偷听一会儿。听了半天,李含姝还是没弄明白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于是李含姝凑到她耳边:“你嘀咕什么呢?”


    谢惜晚被她吓到, 一转身撞到了李含姝的下巴:“你怎么站在我后面呀?疼不疼?”


    李含姝捂着腮帮子:“你想什么呢?趴在这儿跟个年画娃娃似的。”


    说着她又笑起来:“离开我那哥哥都知道要穿鲜艳些的衣裳才好看了。”


    谢惜晚将她拉进自己屋子里, 将前几日母亲和舅母说的话全告诉她了。


    李含姝捧着棠梨端来的热茶若有所思:“安定侯的脾气最对我胃口, 怎么就不是我娘呢?”


    谢惜晚:“……?”


    她哑了一瞬:“你确实很适合给舅母当女儿。”


    李含姝试探道:“我觉得你舅母说得对。”


    她稍顿, 随后致力于怂恿谢惜晚:“既然喜欢就别想那么多,亲了再说。”


    谢惜晚又趴回桌上当她的年画娃娃去了。


    李含姝随即趴在她的对面,两个人四目相对:“你方才就是在想这个呀?”


    谢惜晚很没出息地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好想的。”李含姝道, “试试再说。”


    “不是舅母说的那个!”谢惜晚急道, “是我阿娘说的!”


    李含姝眨眨眼睛:“就是让你先承认你喜——”


    谢惜晚一下坐起来,慌张地捂她嘴:“……别乱说。”


    “你又不是刚及笄的小姑娘!亲都成过又和离了!脸皮还这么薄?”李含姝挑眉, “不然你对着我练两遍?保证不笑你,我一定——”


    眼看谢惜晚羞得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她才笑眯眯作罢:“好好好, 我不说了。”


    谢惜晚转回来, 气鼓鼓地看着她:“我这几天都没睡好!你还笑我。”


    “就为这点事?”李含姝很诧异,良久道, “要不要我替你去说?”


    谢惜晚:“不要!”


    李含姝觉得她这副模样真是可爱又好笑,实在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噗地笑出声来:“你就告诉他,过完年和他一起回青州,别的都不必说了。”


    她清清嗓子:“余下的他会自己想的,用不着你挑明。”


    谢惜晚咬了咬唇:“可我只是想回青州而已。”


    李含姝一怔, 这才明白她才纠结什么:“就如侯夫人同你说的一样,纵然做不成夫妻,这么多年情谊还是真的,总该有个交代。”


    谢惜晚托着下巴长长叹道:“我觉得自己很奇怪。你若问我喜不喜欢他,答案是两个字,我在很多年前就明白了,可你若是问我愿不愿意再成家,我好像又不是很愿意。”


    李含姝很简短地总结:“说到底还是怪我那讨厌的哥哥。”


    谢惜晚一噎。


    她垂下眼,轻轻拨弄腰间的流苏:“我这几天经常在想,如果我一直在青州会怎么样呢?可能打打闹闹的,某一天我们顺其自然地成为一家人,占去彼此余生里最重要的那个位子。”


    李含姝闻言笑:“你要是一直在青州,你们两个的孩子都该上学堂了!”


    她握住谢惜晚的手:“但是小晚,想这些如果是无用的。若你一直在青州我就不会认识你了,这么想是不是也没那么糟?”


    谢惜晚笑意盈盈道:“能得一个朋友就不算亏了。”


    “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李含姝温声道,“小晚,你的喜酒我一定喝得上,你信不信?”


    谢惜晚垂眸:“或许吧。”


    “别想那么多。”李含姝道,“如何想便如何说。”


    她微微偏了一点头:“你若不说,他们男人一个比一个转不过弯,回头再想岔了,多不值得。”


    谢惜晚:“那我明天——”


    “别明天,就现在去说。”李含姝拉了她就往外走,“若任由你自己在这儿胡思乱想一天,又要打退堂鼓了!”


    谢惜晚挣扎着拉住她:“明天嘛。”


    李含姝恨铁不成钢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先和你说说从太后娘娘那儿听来的消息。我哥那只手算废了,以后好好写几个字都难,所以母妃才咬死了不肯松口的。”


    谢惜晚一怔:“那岂不是很难善了?”


    “嗯,吵到最后,母妃坚持要在功过相抵之外请陛下再赐脊仗三十。”李含姝稍顿,“你舅舅当年两次都是脊仗,他身体如今什么样?”


    她接着道:“不过你别担心,你爹和你舅父舅母同样咬死了不肯,最终是太后娘娘出面,说先帝尚且欠她一条命不如今日还了,还将母妃和哥哥手里沾的人命提出来,若他们非要行杖责也可以,怀王府的罪过也需一一辨明,如此才称得上公正。


    谢惜晚晃了神:“太后娘娘?”


    “是啊,你之前不是进宫去见过她吗?”李含姝道,“我们说先帝一般指的是陛下的兄长,太后娘娘口中的先帝不是他,应该是她的丈夫,陛下的父亲,史官笔下没几句好话的那位。”


    谢惜晚:“之后呢?”


    “母妃偃旗息鼓,脊仗之谈就此作罢。”李含姝耸肩,“但她坚持要陛下将宋小将军一降到底,我那哥哥的手毕竟真的废了,陛下便点了头。”


    谢惜晚一惊:“这算罚得很重吧?”


    “算,但其实没什么。”李含姝道,“我那母妃以为军中和云京一样看得是出身地位,可军中最大的倚仗是自己的本事。他这次回青州去名分上与新兵全无差别,可那些名望又不会一笔勾销,不出两年就会升回来的。”


    谢惜晚这才放心,回过神发觉自己已经被她拉着穿过一道道门,看见了远处正和妹妹说话的宋怀川。


    李含姝轻轻推了她一把:“快去。”


    —


    碎雪轻飘飘落在他们发间,久久不化,像躲在墙角偷看的两个姑娘派来的一般,偷听得尽职尽责。


    谢惜晚低头看着自己的裙角,紧张地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跑出来了?”宋怀川温声道,“若有事找我,让棠梨来叫就是了。”


    “也没什么事。”谢惜晚攥紧了自己的衣角,面上的红晕不知是冻得还是害羞,“……就是忽然想见见你。”


    宋怀川实在压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只好偏过头笑了声,清清嗓子问她:“怎么了?”


    谢惜晚指着他腰间的那个平安结:“都掉色了,要不要换一个?”


    宋怀川低头看了看:“你送的话就换一个。”


    “给。”谢惜晚从袖间摸出一早就藏好的平安结,“那个还给我吧,太丑了。”


    宋怀川将明显精致许多的新平安结放在手心看了好久:“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谢惜晚耷拉着脑袋,发间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不喜欢的话,我可以重新做一个。”


    “谁说不喜欢了?”宋怀川将新的那个系在腰间,又用旧的在她眼前晃了晃,“伸手。”


    谢惜晚乖乖伸出手。


    而后一枚褪色的平安结落在她手心。


    “我连这个都没嫌弃,怎么会不喜欢?”宋怀川这几年好像都不如今天高兴,“给你买一块白糖糕当报酬,如何?”


    谢惜晚抬头,被于她而言熟悉又陌生的笑烫到了眼睛。


    她鼻子忽然又开始发酸:“才一块吗?”


    宋怀川干脆把钱袋子一并放在她手心:“喏,都给你。”


    谢惜晚眼前一片模糊,一笑泪珠便夺眶而出:“……怀川哥哥。”


    “我在这儿。”宋怀川递给她一方干干净净的帕子,“怎么又哭了?你——”


    谢惜晚抱住他,明显感觉到这个人僵了一下,语无伦次地想要哄她。


    “……傻子。”她将眼泪全蹭在他衣襟上,“我这些天都在想一件事,一直没有睡好。”


    宋怀川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儿放。


    是该抱她?还是该揉揉脑袋以示安慰?又或是轻轻扶住她瘦弱的肩?


    他得不出答案,于是任由双手垂落在身侧,被怀里姑娘的发丝蹭得发痒。


    谢惜晚仰起脸看他:“我想了很久该怎么说,从小到大学得诗词歌赋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担心你一直不爱读书,会不会听不懂。”


    宋怀川:“……”


    都这么说了,他竟然还觉得她可爱。


    他认命般合上眼:“这些年应该还算有点长进。”


    谢惜晚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


    宋怀川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什么?”


    方才那四个字已经用尽谢惜晚毕生的勇气。


    她偏过头气恼道:“没听清就算了,我才不会再说一遍。”


    “宋怀川终于回抱住她,将她整个人紧紧拢在怀里,声音却在发颤:“你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得很好,白糖糕的方子我要来了,你编的兔子和蝴蝶都好好摆在书房,还有你的猫……你离开青州时把它交给怀星,它后来病得很重没有熬过去,但给你留了一窝新的小猫,都很乖很漂亮。”


    他还有很多话想和她说,到嘴边却不过短短一句:“小晚,我很想你。”


    谢惜晚被他抱在怀里,看不见他的面容,却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打在她后颈。


    是眼泪。


    原来真的有人将她看得这么重要,她后知后觉地想,委屈在心里打转好多年,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谢惜晚将泪珠蹭在他肩上,委屈地止不住眼泪:“怀川哥哥,我也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撒花撒花~之后纯小甜文走向~看给我们宝宝委屈的!


    第38章 犹恐梦中(三)


    宋怀星看过热闹, 激动地飞回屋里提笔给爹娘写信,思前想后又觉得这事儿实在复杂,于是最终纸上只有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我哥终于忽悠到小晚啦!


    她还没来得及落款, 门就被推开了。


    谢惜晚很没义气地出卖了她:“回青州的事是怀星不让我告诉你的, 和我可没有关系!”


    宋怀星:“……”


    她这个看似柔弱的朋友兼准嫂嫂其实不是什么好人吧!


    宋怀川默默将她指认罪魁祸首的手摁下去,眉眼间全是笑意:“我不过随口一问, 又不是要兴师问罪, 你心虚什么?”


    谢惜晚心虚地偏过头, 嘴却很硬:“我才没有心虚。”


    宋怀川看着她笑:“好吧。”


    宋怀星此刻想回青州的心越发急切。


    谁还没个心上人了?!就欺负她在云京形单影只!这二位有本事去李含姝面前腻歪!那夫妻两的嘴能放过他们?


    她气恼地想。


    谢惜晚瞥见桌上摊开的信笺, 好奇地凑过去看:“我哥什么……怀星,你的字从前不这样。”


    宋怀星不动声色地将那张纸揉了:“我高兴嘛,就写飞了。”


    她压好另一张纸, 再落笔字迹就大气又好看了, 写到一半却又揉成团丢开,在第三张纸上写:我哥从云京骗了只兔子回家!


    还贴心地画了一个黑漆漆的兔子脑袋, 随后将纸推到谢惜晚面前。


    谢惜晚接过笔,看着那只黑兔子忍不住皱眉,忽然又笑起来:“给我干什么?”


    “我娘三天念叨你一回。”宋怀星说, “她最喜欢你了。”


    谢惜晚想了想, 提笔再那个黑兔子旁边写:伯父伯母安好,我是小晚。


    然后又画了一个兔子脑袋。


    反而宋怀川写了两句正经的, 告知父母上元之后他们会一道回青州。


    功过既相抵,其实不必等到过年,但他猜身边的姑娘在怀王府委屈了好多年,大抵会希望和家人好好过一个年。


    好在往后他们还有很多年,他愿意陪她做任何事。


    谢惜晚看着三个人落笔的信,杂乱无章, 却看得人心口发烫。


    她没理由地笑起来,仰起脸问宋怀川:“我要是想家怎么办?”


    “想家就回来,我陪你。”宋怀川说,“不过当新兵恐怕不能说走就走,这两年你若想回家只能怀星陪你了。”


    在谢惜晚看来很难的喜欢两个字一出口,她突然就不觉得自己是个与他无关的人了。听宋怀川说要回去当新兵,她心里的愧疚远不如之前浓烈:“……对不住啊。”


    “战功而已,再争就是了。”宋怀川轻轻捏她脸,“你别多想。”


    “只是觉得有点可惜。”谢惜晚拍拍还在捏她脸的爪子,“你捏够了没有?”


    宋怀川失笑:“我想捏你的脸很多年了,从小就想。”


    谢惜晚:“……”


    她不客气地伸手也捏他的脸:“又欺负我!”


    宋怀川顺势抱住她:“那你欺负回来。”


    谢惜晚面上瞬间开始发烫,试图逃离失败之后小声抗议:“怀星还在呢。”


    宋怀川:“她早溜了。”


    “这是不是你第一次抱我?”谢惜晚想了想,“不对,第二次,刚刚在院子里抱过了。”


    “如果小时候翻墙接你不算的话是第二次。”宋怀川说,“要是那时候也算就数不清了,我以前没少带你干坏事。”


    “那时候太小了,不算。”谢惜晚透过窗户看到湛蓝色的天,“雪停了。”


    她主动勾住宋怀川的手,拉着他并肩停在屋檐下。


    雪后的天湛蓝如玉。


    掉光了叶子的枯树上停着一排排圆滚滚的小雀,偶尔有小家伙离群去啄地上桂花糕的残渣吃。


    谢惜晚望着枝头跳来跳去的小雀:“怀川哥哥。”


    宋怀川侧身看向她:“怎么了?”


    “有话想和你说。”谢惜晚不肯和他对视,目光一直遥遥落在远方,“我想诚实一些。”


    “你不敢看我。”宋怀川笑笑,“看来不是好事,容我准备一下。”


    谢惜晚笑着打他:“只是一点儿心里话,你到底听不听?”


    “听。”宋怀川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说吧。”


    谢惜晚想了又想,终于鼓起勇气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我可能并没有做好成家的准备。”


    她长吁一口气:“知道你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很在意我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但又觉得很惶恐。过了这么多年,又有这么多事,我可能并不如你以为的那么好。在怀王府的五年对我来说是个好漫长的噩梦,要彻底醒过来并不容易,我可能需要一点儿时间。”


    “原来是要说这个。”宋怀川松了口气,“怀星替你说过了。”


    谢惜晚懊恼地拨自己发丝:“但到底需要多久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少时的情谊深刻又清澈,是少年人最简单的心意,哪怕很久不见依然可以回到那时的两小无猜,但她一时又无法说服自己让这份心意更近一点儿。


    近到白头偕老。


    明明她也在肖想,希望他们能像身边的长辈那样成为彼此的软肋和依靠,但停步不前的其实一直是她自己。


    谢惜晚很难说清楚这种欣喜与畏惧交织的情绪,她只是不想辜负交到自己手中的真心。


    “还以为你抱完就后悔了。”宋怀川低头笑笑,“小晚,我会等你。”


    谢惜晚的眼睛又有一点湿:“如果要等很久很久呢?”


    “等到我们变成老爷爷老奶奶,或许也能算白头偕老?”宋怀川温声道,“只要你高兴,等多久都可以。”


    —


    今年冬天的雪格外大。


    纷纷扬扬的雪一点一点积在枝头,压弯了树枝,为年前的街市装点上孩童的笑声。


    离除夕还有好几日,城中四处已经热闹了起来。


    谢惜晚还是不太愿意出门。


    她窝在暖和的屋子里,认认真真和傅元夕学如何做竹编灯笼。


    傅元夕欣赏了一会儿她做的圆滚滚灯笼:“挺可爱的。”


    “这个不算。”谢惜晚抢回来藏在身后,“能教我做个兔子吗?”


    傅元夕一边教她一边还不忘问:“宋小将军呢?平日不都黏着你如影随形吗?怎么不见人?”


    “他今天早上说要去买白糖糕和兔子灯。”谢惜晚道,“我怕万一在街上又遇见讨厌的人,他再闯什么祸,就让景行跟他一起了。”


    傅元夕闻言笑:“我说他怎么一直不见人,原来是和宋小将军出门了。”


    谢惜晚抱着傅元夕才编好的灯笼,好奇地问她:“你和景行平时会吵架吗?”


    “我们两天天吵。”傅元夕想了想,“不过吵到最后总是会笑,然后就忘记一开始为什么吵了。”


    谢惜晚若有所思:“好像从小到大他从来没和我吵过架呢。”


    傅元夕:“怎么可能?天天在一起总会闹别扭的。”


    “因为我爱哭。”谢惜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只要一哭,他就拿我没办法了。”


    “我要是哭了,你那表弟倒也乐意哄我。”傅元夕道,“可我哭不出来!我和他吵起来一向只想分胜负,为什么吵根本不重要!”


    谢惜晚很不理解:“你们两个真是……”


    她正对着半开的门坐,看见宋怀川和温景行已经回来了,刚露出笑脸就见表弟冲她摇头。


    谢惜晚心领神会地闭上嘴。


    随后傅元夕就被坏人用手冰了后颈。


    宋怀川在谢惜晚身侧坐下,将蜜饯点心都塞给她:“除了透花糍都买了一点儿。”


    谢惜晚将白糖糕掰开,分了一半给他。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吃一边看傅元夕和温景行斗嘴,偶尔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神里读出了叹为观止四个字。


    谢惜晚咬了一口手里的白糖糕,小声和宋怀川说悄悄话:“怎么能一句接一句不停呢?我下辈子和人吵架都想不出这么多词。”


    宋怀川认同地点头:“就让他们一直吵下去?要不要劝劝?”


    “不用劝。”谢惜晚说,“景行和元夕是冤家路窄,他们乐在其中,过一会儿就好了。”


    宋怀川还是有点担心,一直留意着他们,然而没多久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人就笑起来,还说起了悄悄话。


    宋怀川:“……?”


    不是在吵架吗?


    谢惜晚摊开手:“你看,我就说他们乐在其中吧?”


    宋怀川代入了一下:“大概就像你哭我哄,也乐在其中。”


    谢惜晚瞪他:“越哄哭得越凶!你不哄说不定我很快就好了。”


    宋怀川看了她好久,斟酌道:“……真不哄你不生气?”


    谢惜晚没有一点儿犹豫:“生气。”


    宋怀川:“那我还是哄吧。”


    谢惜晚早就看到了他藏在身后的兔子灯,笑盈盈地要过来,一会儿戳戳兔子耳朵,一会儿捏捏兔子尾巴,一会儿摸摸兔子灯的花纹。


    她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这个兔子灯真好看。”


    “路过看到了,就猜你会喜欢。”宋怀川揉揉她头发,“早上叫你一起出门不肯,见到这些小玩意儿又喜欢,难道上元那日也不出门?”


    “上元那天当然要去看灯会呀!”谢惜晚笑弯了眉眼,“到时候街上那么热闹,戴上那个兔子面具没人认得我。这几天我又不能戴个兔子面具去街上晃,才和李含章和离,就和你又买蜜饯又挑花灯的,那些管不住舌头的闲人得说成什么样?”


    宋怀川笑笑:“也是。”


    “过完年我们是一走了之去青州了,但我爹娘还得在云京过日子呀!”谢惜晚实在喜欢这个兔子灯,将兔子耳朵戳了又戳,“……我还想要一个。”


    宋怀川:“一模一样的?”


    “嗯。”谢惜晚点点头,“一左一右挂在屋檐下面,一只多孤单呀。”


    作者有话说:


    今天轮到小宋重塑世界观hhhh


    这章是说好的放假加更!!!28号白天还有一章~


    爱你们~


    第39章 犹恐梦中(四)


    宫宴特意安排在除夕前一夜, 既能达到庆功贺新岁的目的,又不会阖家团圆时臣子和皇帝强颜欢笑。


    臣子不想拖家带口见皇帝,高坐上首的帝后也并不想和他们话家常。早年除夕宫宴只是天家自己的事, 后来不知何时起要用作庆功, 等宫宴散了各自回府已近子时,想陪夫人孩子去街上走走都得等第二天。


    李永衡和张妙仪同样深受其害。


    明明答应了孩子过年偷偷带他们溜出宫玩儿, 但李永衡实在称得上勤政爱民, 过年也闲不下来。朝臣本自觉地尽量不在年节时叨扰, 一见他们扰了皇帝就管, 便乐此不疲地在过年时往皇帝案头送正事.


    等帝后终于闲下来,李楹已经拽着太子哥哥衣袖哭了不知多少场了。


    于是李永衡干脆大手一挥,将宫宴挪到了除夕前夜, 并隐晦地告知群臣, 年节时若非大事不许来找他。一众狐狸都嗅到了陛下快要藏不住的恼火,此后便识趣地不去扰人清静了。


    宋怀川听谢惜晚说这些时其实心不在焉。


    他听了七七八八, 更多时候都在看她盈满笑意的眼睛,或是耳畔不安分的发丝。


    “陛下和皇后娘娘可心疼楹楹了,她一哭陛下就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皇后娘娘反而严格一些, 会装模作样打她两下手板。”谢惜晚忽然顿住,抬头盯着宋怀川问,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呀?”


    宋怀川捏了谢惜晚的面颊说:“在听。”


    谢惜晚端出了记忆里先生的模样,故意压低了嗓子:“那你说说我方才讲什么了?”


    宋怀川从小听讲走神,一心二用的本领出神入化:“陛下和皇后娘娘很疼公主殿下。”


    谢惜晚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还有呢?”


    “还有宫宴为何定在除夕前一日。”宋怀川的笑容有一点儿得意,“和你说了有在听。”


    谢惜晚偏头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一心二用,明明就没有认真听。”


    宋怀川看她的目光里带了自己都未发觉的怜爱:“我从小就很会一心二用。”


    谢惜晚试图通过瞪大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凶一些:“以后听我说话不许这样!”


    宋怀川又笑了:“遵命。”


    今日是雪后少见的大晴天,天碧蓝如玉, 鸟雀成群结队从房檐一掠而过,洒下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过年连小鸟都高兴呢。”谢惜晚弯弯眼睛,“今天宫宴我们不用去啦,可以在家里剪剪窗花挂挂灯笼。”


    她拉了他衣袖问:“你会写楹联吗?”


    “我那手字……平时凑合看看还行,写楹联就算了。”宋怀川顿了片刻,终于回过神“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惜晚心虚地笑了两声:“怀星说你后来有好好练字。”


    宋怀川无奈:“好好练了还是不如你写得好,但的确比以前好看了些,之前给青州写信你不是见过吗?”


    “那个不算,我们都是胡乱写的。”谢惜晚铺开一张纸,毛笔蘸了墨递给他,“你认真点写两个字给我看。”


    宋怀川接过毛笔想了想,最终在纸上写了她的名字。


    明明很平常的三个字,谢惜晚看着却很特别。


    她拿那张纸对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光,仔仔细细看了好久:“嗯……”


    宋怀川失笑:“夸不出口就算了。”


    谢惜晚将那张纸妥帖地折起来收好,笑吟吟对他道:“你再练练,至少要把我的名字写好看。”


    宋怀川揉揉她头发:“好。”


    谢惜晚揣好用来写楹联的纸,拉着宋怀川要往镇北王府去:“我们家写字最好看的是舅舅!我们去找他!”


    除却儿时的几面之缘,宋怀川和她的舅父舅母实在算不上熟悉。


    尽管温朝和关月这次保了他,对人也温柔和气,他还是很难像面对谢侯爷和侯夫人时那样自如。


    宋怀川生生紧张出了一种罚站——啊不,是罚坐的感觉。


    谢惜晚戳戳他,凑到耳边小声说:“你别这么紧张。”


    关月看着他笑:“我很吓人吗?”


    宋怀川摇头似拨浪鼓。


    谢惜晚一下没忍住笑了,出言帮忙解围道:“舅舅,我来找你写楹联。”


    温朝了然地看谢惜晚一眼:“这么早就开始胳膊肘朝外拐了?”


    谢惜晚心虚地笑了两声,将纸递给温朝,放软声音拖长尾巴撒娇:“舅舅。”


    温朝的字不似早年一般有力,像是随着岁月变得柔和了。


    谢惜晚将那副楹联捧给宋怀川看:“你把我的名字练成这样就行!”


    宋怀川盯着出了会神:“有点难,我尽力吧。”


    关月看着他们的小动作,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


    谢惜晚吐吐舌头:“才没有,我最喜欢舅母了。”


    关月轻笑:“和你爹学得油嘴滑舌。”


    谢惜晚又趴在桌子上剪窗花,她小时候最喜欢折腾这些,什么剪纸编草扎风筝一学就会。


    没一会儿她手下就多了小兔子小猫小狮子,正忙得不亦乐乎时听见舅舅叫她。


    “小晚。”温朝说,“你先去找元夕。”


    谢惜晚一怔,下意识看了眼宋怀川。


    温朝失笑:“你舅舅又不会吃了他。”


    谢惜晚面上立即发起烫,马不停蹄地起身出去了。


    屋子里静得出奇。


    谢惜晚一走,宋怀川连说话都找不到人,仿佛一下回到了在学堂被先生打手板的日子。


    诚然他在学堂并没有这么乖。


    温朝说话依旧和气,但却带了不易察觉的威严,又与多年身居高位的气场不同。


    俨然是长辈嘱咐晚辈的语气:“宋小将军。”


    宋怀川一激灵站起来,又不知到底该叫伯父还是王爷,傻子似的愣在原地。


    “既是小晚的朋友,我便托大将自己当作你的长辈。”温朝道,“有几句嘱咐,请宋小将军听一听。”


    “已经不是什么小将军了。”宋怀川道,“伯父和谢伯父一样叫我怀川就好。”


    “斐渊和家妹与你父母是多年至交,有些话他们不便讲得太明白。”温朝稍顿,“我这个做舅父的越俎代庖,想在你们回青州之前将不好听的话都讲明白。”


    宋怀川恭敬道:“伯父请讲。”


    温朝长长叹气,皱眉良久:“这些女儿家的事,我竟不知该从何与你说起。”


    “我来说吧。”关月轻声,“怀川,这些事小晚必定不会与你说。但我看得出她心里很在意你,你们捅破那层窗户纸成为一家人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她格外郑重道:“小晚在怀王府……李含章每每来过,她都会叫棠梨煎药。”


    宋怀川一怔。


    “小晚那个孩子来得并不在预料之中,是从前她娘担心用药太伤身,不肯下足剂量。”关月说,“后来小晚吐得厉害请了太医才发觉,宫里对这个孩子很看重,她不得已才当了母亲。”


    宋怀川只是听着就很难过:“那她的身子还能养好吗?”


    “很难。”关月垂眸,“这就是我们特意支开她的原因。她的身子在怀王府被磨得不成样子,不宜再行生养之事了。”


    她斟酌了一下言辞:“你家里若十分在意后嗣,那你和小晚还是就此分道扬镳为好。她的祖母就是难产过世的,我们全家都不会允许小晚再去闯这个鬼门关,我们自家养得起她,望你见谅。”


    宋怀川没有一丝犹疑,一撩袍跪地道:“晚辈必定万事以她为先。”


    关月看得出他诚恳,言语便放软了不少,半开玩笑般问他:“怎么不立个誓?不敢?”


    宋怀川听出她的玩笑之意:“打仗的人又不信神佛,拿他们立誓有什么用?”


    温朝笑笑,接过话道:“怀川,小晚从小是我们捧在手心养大的,温柔心软,却也娇气。立誓我一向是不信的,余生漫漫,人是会变的。”


    他起身停在宋怀川面前,将人扶起来:“旁的话我不多说了,你若对小晚好,我们便是一家人,无论什么舅父舅母都为你们抗。你若对她不好,我们今日如何为难怀王府,明日就会如何为难你。”


    宋怀川:“晚辈明白。”


    “去吧,小晚必定没有真走,在外面等你呢。”温朝笑笑,“我们家这个姑娘的确爱哭娇气了些,心思却很简单。她若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好,只管攒着回云京来说给我们。她这几年在云京受了很多委屈,也吃了很多苦,若偶尔心思太细,还望你体谅她多年辛苦,让一让她。”


    —


    谢惜晚果然在门外没有走远,小兔子似的雪地里蹦来蹦去,试图追上撒欢的小猫。


    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抬起头对他笑:“说完啦?”


    宋怀川将她有些松动的斗篷系紧:“冷不冷?”


    谢惜晚转了个圈给他看,委屈巴巴地控诉:“棠梨都快把我裹成粽子了。”


    “穿暖和些不会生病。”宋怀川轻轻刮她鼻尖,“养了这些天,怎么还是没长肉?”


    谢惜晚在他肩上蹭了蹭:“长了的。”


    她仰起脸看着他:“舅舅和你说什么啦?”


    宋怀川笑笑:“没什么,让我回青州一定将你养胖一点,若还这么瘦唯我是问。”


    谢惜晚撇撇嘴:“骗人,傻子才信你呢。”


    作者有话说:


    抱歉qwq被拉出去吃饭,来晚了,29号照常更新~


    第40章 犹恐梦中(五)


    除夕这日, 即便不出家门也能感受到满街的热闹和欢乐。天尚且大亮着,爆竹声就已经开始此起彼伏,仔细听还能偶尔听见孩童的一两声雀跃。


    冬天有时一整天都不出太阳, 十分适合睡觉, 今日就是如此。


    谢惜晚被棠梨以“再睡下去晚上不用睡了”为由从床上拔起来,揉着惺忪睡眼推开门, 宋怀川正和妹妹在院子里挂灯笼。


    两条小鱼一左一右挂在院子门口。


    宋怀星将兔子灯递给哥哥, 但宋怀川没有接:“换那个荷花的吧, 兔子留给小晚挂。”


    宋怀川挂完一盏荷花灯, 回头要第二盏,忽然发现捧着花灯的变成了谢惜晚。


    她从花灯后面露出一张笑脸:“兔子的一会儿挂在屋子门口!夜里要是睡不着它们还能陪我。”


    “还是怕黑?”宋怀川失笑,“挂在那儿风一吹, 两个黑影在门上晃来晃去……”


    谢惜晚捂住他的嘴, 凶巴巴地瞪着他:“不许说了!”


    宋怀川识趣地闭上嘴,将梯子搬到她屋门口, 扶着她爬上去挂兔子灯。


    “当心。”宋怀川等她将两只兔子一左一右挂好,看了好一会儿才问,“真挂这儿吗?总觉得你夜里会害怕。”


    谢惜晚小心翼翼从梯子下来, 抬头望了随风摇晃的两盏兔子灯一会儿, 气势如虹道:“我可以和怀星一起!”


    宋怀川:“……”


    等他们前前后后挂好灯笼、贴好窗花和楹联,又匆匆忙忙写了两个福字倒贴在门口, 一回神才发觉已过酉时。


    没有吃午饭竟也不觉得饿。


    谢惜晚揉揉肚子,深感应该是上午宋怀川喂她的那块白糖糕的功劳。


    然而都这个时辰了,侯府竟然还没有忙碌起来。


    宋怀川看了悠闲往来的侍女小厮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晚上咱们真能有东西吃吗?”


    “有呀,今年我们都去舅舅家,景行和元夕还叫人备好了焰火呢。”谢惜晚说, “家里这些人若家在云京今日就可以回去了,这会儿还没走的大概是路远回不去,可以多领半月例钱。”


    她笑盈盈道:“舅舅和舅母也将能回家的早早放走了,但王府许多人原是军中将士留下的孤儿,无依无靠才被他们捡回来。而且不是吃饱穿暖就行,还请人教他们读书习武,到了年纪或走或留都随自己,但大多都留下了。”


    宋怀川轻叹:“每每打完仗就有不少孩童双亲尽失,只剩自己一个孤零零地活着。”


    “除去宫里给的那些,舅舅和舅母自己领回来的在王府没有奴籍。”谢惜晚稍顿,“舅母说同袍一场,若给人家的孩子落个奴婢之身,做父母的在天上哪能安心呢?”


    她和宋怀川一同往镇北王府去:“所以过年的时候一向是舅舅家更热闹一些。”


    宋怀川陪着她慢慢往前走:“这些人一定很忠心。”


    “是啊。”谢惜晚不假思索道,“不然你以为那日舅母是怎么硬闯怀王府的?虽说那些虾兵蟹将绑一起都不是她对手,但毕竟不能真伤人性命,打起来束手束脚。”


    她一本正经地补充:“好在舅母家人多。”


    宋怀川觉得庆幸:“好在你的家人愿意不计代价,换作旁的人家未必这么豁得出去。”


    他揉揉谢惜晚的脑袋:“小晚,他们只是希望你平安,我也一样。”


    —


    除夕夜桌上的饺子奇形怪状,实在很难辨认究竟那几个出谁之手。


    谢惜晚夹起一个仔仔细细看了好久:“虽然知道没有毒,但还是不太敢吃呢。”


    她默默放下筷子,顺便阻拦了准备闭着眼往下咽的宋怀川:“等一会儿,锦书姨在厨房呢。”


    一会儿会有漂亮饺子。


    谢惜晚很遗憾似的对他说:“今年你在,表弟表妹都比较收敛。”


    宋怀川挑眉:“怎么收敛了?”


    “往年这时候已经开始拼酒啦!”谢惜晚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们家酒量最差的是舅母,而且她酒品不好,每次舅舅都故意骗她喝。”


    宋怀川忽然很好奇:“你酒量怎么样?”


    谢惜晚瞪着他:“在青州我从来没醉过!”


    “在青州你只喝过些果酒。”宋怀川稍顿,“若喝那个都能醉,未免酒量太差了些。”


    谢惜晚:“舅母果酒喝多了都会醉。”


    宋怀川:“……”


    当他没说。


    等锦书的漂亮饺子端上桌,谢惜晚才放下心。


    她一边吃饺子一边又对宋怀川说:“吃完饭我们会去屋顶上玩儿,你要一起吗?”


    宋怀川努力理解了一下:“屋顶?除夕不是该一起守岁吗?”


    “对呀,在屋顶不算守岁吗?”谢惜晚看见他一言难尽的神色,噗地笑出声,“舅舅身体不好,不能让他那么熬。但除夕又是难得可以名正言顺不睡觉的日子,我们就会去屋顶说话。”


    她神色倏地有些落寞:“但我很久没和他们一起好好过个年了。”


    宋怀川安慰她:“以后都可以回来过年,我陪你。”


    谢惜晚笑起来:“那怎么行?伯父伯母会不高兴的。”


    “带他们一起就好了。”宋怀川笑笑,“我爹天天嚷着自己老了打不动仗了,指望我快点接班,他好回家和我娘去别处走一走。”


    他忽然很心虚:“……但这次回去要辛苦他多等几年了。”


    谢惜晚问他:“变回新兵的事你和伯父说了吗?”


    “信里说不清。”宋怀川稍顿,“陛下应该会派人去吧?”


    谢惜晚:“陛下派去的人会说给谁呢?”


    宋怀川想了想:“自然是送到帅府。”


    谢惜晚笑眯眯看着他:“对呀,那不就是说给我爹吗?”


    她伸手指向父亲所在的方向:“他在那儿呢。”


    宋怀川:“……”


    谢惜晚很认真地嘱咐他:“你还是好好想想回去怎么交代吧。”


    宋怀川听出她言外之意:“你还是觉得自己连累了我,对吗?”


    谢惜晚一怔,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我怕伯父伯母会生气。”


    就像她的父母亲人将她看得最重要一样,宋昀和祝云窈若知道云京这些事,真的不会恼她怪她吗?


    “不会的。”宋怀川轻轻捏她脸,“当初我爹苦口婆心劝我从军都没成,是后来我终于知道自己喜欢你,才惊觉我这个人原来一无是处。”


    他温声道:“小晚,如果不是你,我如今依旧一无是处。这一点爹娘都清楚,他们最喜欢你了。”


    谢惜晚偷偷笑了一下:“就会哄我。”


    “你若实在担心,到青州那日我和怀星先回家。”宋怀川说,“等我们说通了,你再进来撒个娇。”


    —


    今晚的屋顶有一些拥挤。


    谢惜晚仔细数了几遍:“十个人……真的不会塌吗?”


    谢慎闻言笑笑:“我和你嫂嫂吹会儿风就走,塌不了!”


    谢惜晚:“你们两走了剩八个人!”


    她很担心地拍了拍瓦片,自言自语道:“……这么高摔下去应该不会死?”


    “放心,掉下去我给你垫着。”宋怀川倒了一盏特意提上来的梅子酒,“要喝吗?”


    谢慎在这时候打岔:“咱们还是走吧,你们不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吗?”


    旁边几个人都笑起来:“我们换个屋顶喝酒!”


    离开之前,温景行对谢惜晚说:“表姐,一会儿底下会放焰火,是阿夕特意备了给你看的。别再想那些烦心事,以后你和他们李家再没有关系了。”


    方才还很拥挤的屋顶顷刻只剩他们两个人。


    谢惜晚小口小口抿着梅子酒,觉得身上忽然变得暖和了:“除夕在高处远望,能看到最热闹的夜色。十六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被景行拉上来,吓得不敢睁眼,后来却很迷恋这种在高处将灯火尽收眼底的感觉。”


    她的目光遥遥落在很远的地方:“就好像下方的一切与我无关,我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夜风轻拂,宋怀川腰间的平安结恰好垂落在他们指尖相交的地方。


    谢惜晚低头看它:“我在怀王府过年的时候,其实想起过你很多次。”


    她没有抬头,轻轻捏住那个新的平安结:“我成亲之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生孩子那次算是闯了回鬼门关。嬷嬷将他抱过来给我看的时候,我竟然在想你的孩子该几岁了?夫人生他的时候也这么疼吗?她应该不会像我一样孤零零一个人吧?你应该会在外面等她,不像我那个所谓丈夫不知正在哪里花天酒地。”


    “别再想这些。你已经不在那里了,永远不会再回去。”宋怀川哄她,“小晚,我会等的一直只有你一个人。”


    “现在提起来已经不会觉得难过了。”谢惜晚弯弯眉眼,“过去了,但这些已经融在骨血里,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抹得掉。”


    她回握住他的手,换成十指相扣的模样:“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几年将我变得和从前很不一样。我之前对你说,我需要时间,但现在有点不一样了。”


    宋怀川侧首看向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甚至听得清呼吸和心跳,被风吹起的发丝在彼此面颊上若即若离,偶尔眷恋地勾在一起。


    谢惜晚很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们紧紧扣在一起的手,忽然笑起来:“怀川哥哥,你等等我吧。”


    下方传来不知是谁的欢呼声:“放焰火咯!”


    天际一朵又一朵焰火炸开,与繁星一齐照亮了无边夜色。


    焰火的颜色落在身上,让谢惜晚能从宋怀川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她仰起脸,鼓足了勇气对他说:“我希望你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小宋:关于岳父是我和我爹的顶头上司这件事(。)


    加更说到做到我就是这样一个言而有信的权威女人(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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