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含姝成婚前每日都有一箩筐话要说。
这些女儿家心思落在谢惜晚眼里新奇又有趣, 她待嫁时虽然也曾坐立难安,却与李含姝此时的心境截然不同。
李含姝还在屋里来来回回踱步。
谢惜晚放下手里绣了一半的帕子:“你晃得我头晕,过来坐一会儿!”
“他叫了我就去, 是不是有些太好说话了?”李含姝停下步子, 转身看着她,“若让他以为我脾气很好就糟了!”
谢惜晚眨眨眼睛:“嗯……那日雅间一见, 他应该、应该不会这么想的。”
“不会最好。”李含姝一拍桌子, “小晚姐姐, 他这几日若再约我出门, 我、我便不去了!”
“你们婚期将近,有约相见再正常不过,只要身边跟着人便无妨。”谢惜晚道, “成亲之前多见见, 免得新婚之夜两个人话都不敢说。”
李含姝面上一热:“你如今说话怎么也、也这么……”
“我都成亲五年多了!”谢惜晚失笑,“还有什么不敢说?”
“你哪是成亲?”李含姝嘟囔, “明明是成仇。”
谢惜晚伸手刮她鼻尖:“沈公子还有许多事没告诉你呢,以后你自己慢慢问吧。”
李含姝听着话音:“你知道什么了?竟然瞒着我!快说。”
“不告诉你。”谢惜晚说,“你只要知道是好事就够了。”
“不过这几日下来, 我看他的确顺眼了一些。”李含姝撑着下巴胡思乱想, 忽然瞥见桌边的一抹红,“你这帕子怎么是红色的?”
“因为是给你的呀!”谢惜晚笑盈盈道, “我看你绣个东西磨磨蹭蹭,那鸳鸯都快成鸭子了!”
李含姝想找个地缝钻:“小晚姐姐!”
“这些东西虽不打紧,可若没有难免招闲人笑话。”谢惜晚道,“我绣几个给你拿去唬人,快将你那些丑鸭子丢了吧!”
“鸭子怎么了?多可爱。”李含姝道,“我、我到时候就把鸭子放那儿, 他要是敢嫌弃一句,这亲我就不成了。”
谢惜晚:“……难看还不许人嫌弃啊?”
“你怎么这么厉害啊?”李含姝幽怨地盯着她看,“琴棋书画你样样精通!品茶点香吟诗作对信手拈来,绣东西像真的一样,还会骑马!我那哥哥究竟撞什么大运了?”
谢惜晚低头笑笑:“你再多夸两句,我这条尾巴就要到天上去了。”
“你这么好,是我哥配不上你。”李含姝惆怅了好久,“你说先帝赐婚这四个字,压在肩上怎么就这么沉?真的一辈子都甩不掉吗?”
“谁知道呢?”谢惜晚含糊地应声,勾住了她的小指,“无论以后在哪,我们每年至少要见一次,嗯……最好是中秋或者上元,能一起去放河灯。”
“一年一次哪里够?”李含姝勾着她的手指,“我就在云京,又不是相隔千里。只要你不嫌烦,我可以每一日都找你玩儿。”
“每一日都找?我倒是很高兴。”谢惜晚笑着看她,“但沈公子会不乐意吧?”
李含姝:“他敢!”
谢惜晚跟着她幼稚地说起胡话:“不如你把我带走吧?”
“好呀。”李含姝说,“你想当我的贴身侍女,还是我偷偷养的小娘子?”
—
九月十七。
无论多么不舍,分别之时都会如期而至,不由人定。
李含姝看着铜镜里那张格外姝丽的脸——眉眼含笑,是欢喜的模样。
她骤然想,多年前谢惜晚嫁到王府那一日,是不是也这样好看?可惜了,她竟没有见过。
谢惜晚:“这支行吗?”
良久不得回应,她轻轻拍了拍新娘子的肩:“想什么呢?”
“在想你成亲那日有多好看。”李含姝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照顾好自己,我会回来找你的。”
“好。”谢惜晚道,“母妃还在外面,真不见?”
“我今日任性,不让她进来,却偏要你。”李含姝轻声,“现在想想有些后悔,又要给你添麻烦了,可成亲的好日子,我实在不想见她。”
“不想见便不见。”谢惜晚换了支簪子在她发间比划,“这个也不好看……成亲当日你最要紧,一切遂你心意就好。”
“别挑啦。”李含姝从妆奁盒里挑出一支递给她,“就这个,去岁生辰你送我的,还认得吗?”
谢惜晚:“嗯。”
“我回礼给你的是一支梨花簪。”李含姝回头看她,满头珠玉相碰发出脆生生的响,“我们说好了,若受了委屈,我来王府时你便戴上。”
谢惜晚失笑:“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给你出气。”李含姝道,“若让我的世子哥哥好过,我便不配当这个郡主!”
“行啦,少逞威风。”谢惜晚笑道,“高高兴兴的,沈公子应该快到了。”
她眼角莫名有了一丝湿意:“含姝,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王府大门敞开的一瞬,喜乐和笑闹一起撞进来,从遥远的地方一点一点靠近,变得越来越清楚。
谢惜晚就在檐下看着她一步一步向前,红衣曳地,渐渐融进漫天喜色中去。
她在友人的视线被盖头遮住之后,将那支梨花簪子悄悄插在发间,鼻子发酸,眼前便跟着模糊了。
她哪里舍得让这个姑娘顶着不敬尊长的骂名为她冲锋陷阵?
那些不舍亦无处可说。
谢惜晚抬头,入目的是被屋檐围得四四方方的天。飞鸟一掠而过,未有片刻停留。
“前日在灵隐寺,我告诉含姝我许的愿是希望自己长命百岁。”谢惜晚低头笑,“其实不是,在这个地方,长命百岁不是好事。”
棠梨:“姑娘……”
谢惜晚:“放心,你姑娘不会想不开的。”
棠梨又问:“那姑娘许的愿是什么?”
谢惜晚望着头顶去而复返的飞鸟:“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这八个字离她好远,或许此生不可得。
跪在佛祖之下时,她思及此身诸多无奈与不公,却愿意再信一次神佛。只当世间万般难皆由她一人担了,能护佑亲人朋友万事顺遂。
—
九月十八,碧空如洗。
谢惜晚睁开眼,耳边没有叽叽喳喳闹着要出门玩儿的声音,后知后觉地想起在怀王府唯一真心待她的人以后都不在这里了。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棠梨掀了帘进来,“一早见姑娘睡得沉,我便没有叫。”
谢惜晚头有一点疼:“什么时辰了?”
棠梨:“巳时三刻。”
“怎么不叫我?”谢惜晚急匆匆起身道,“误了请安,又要被人抓着说上十天半月。”
“今日无妨。”棠梨笑笑,“宋姑娘来了,王妃那边锦书姨去说了,将客人独个丢下未免有失礼数,便请王妃将请安免了。”
“怀星来了?”谢惜晚松了口气,又说,“那你也该叫我,怎么能让她干等着呢?”
“是宋姑娘不让叫。”棠梨道,“她同我讨了一壶桂花酒,在院子里呢。”
院中一地金黄,角落的金桂被不久前的风雨打落了不少,香气已不似从前浓郁,偶尔随风飘来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宋怀星笑弯了眼睛:“醒啦?棠梨说你难得睡得安稳,我便没让她叫。”
谢惜晚坐在她身边:“你怎么来了?”
宋怀星:“不想见我?”
谢惜晚佯装要打她:“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和郡主关系很好,也猜到你其实……过得不算好。”宋怀星垂眸,“我来陪陪你。”
她沉默良久:“过了年我们就回青州,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
谢惜晚给自己倒满一盏桂花酒:“嗯。”
“我骗哥哥你很好,幸而那个傻子不敢看你,竟然信了。”宋怀星咬着唇,“小晚,我是你的朋友,但那是我的亲人,我——”
“我明白的。”谢惜晚笑起来,温温柔柔地打断她,“我希望你们都以为我很好,但好像没骗到你。”
“我哪有那么好骗?”宋怀星将自己面前的木匣子推给她,“你不在青州的这几年,我还是备了生辰礼,最初那三年你都不怎么回我的信,我还以为只要再等等你就会回来呢。”
“那时候我……心里乱糟糟的。”谢惜晚打开匣子,垂眸看着里面各色的小玩意儿,“怕自己一提笔就想哭,写给你看的全是坏事。”
“好在有郡主。”宋怀星笑笑,“猜到你不高兴,我都觉得喘不上气,幸好你在这个鬼地方也有一个能说悄悄话的朋友。”
谢惜晚从匣子里找到一个兔子木雕,模样很精巧,她捧在手里出了会儿神:“我运气其实还不错,有世上最好的亲人和朋友。若夫婿也好,岂不是全天下的好事都被我一个人占了?”
“说什么傻话。”宋怀星道,“旁人对你好是因为你本身就很好。小晚,哪怕此后我们再不相见,但头顶的月亮始终是同一个。向你的时候我就抬头看看它,我永远当你是最好的朋友。”
纵然相隔千里,再不能一起坐在桂花树下交换心事。
谢惜晚将那个兔子木雕放在她手心:“这个留给你。你们不是总说我像兔子?有什么话先对我说,就偷偷告诉它吧。”
作者有话说:
马上向渣男开炮!!!后半本就是小情侣甜甜甜啦~会比较家长里短一些~
特别说明:我们小晚是独生女!小时候完全就是全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幸福小孩
明天休息不更哦~
第22章 所念远乡(二)
九月二十三。
才回过门没几日, 李含姝便又到怀王府,为了送怀王爷启程离京。沈淮则陪她一起,夫妻两对一个眼神便能不动声色地联手, 致力于将试图装作和蔼可亲的怀王妃和尽力装正经的李含章气死。
李含姝说一句, 沈淮则帮着找补一句。
他说话恭敬有礼,听着却很不对劲, 然而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若非得挑错问出口, 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多思多想了。
自家郡主的炮仗风格整个王府都已经习惯, 而她这位夫婿——看似恭恭敬敬客客气气, 实则每句话都不能细想。
……好狠好毒的两张嘴。
这份温文尔雅眉眼含笑气死人的本事令谢惜晚深感敬佩,真心赞叹于太后娘娘点鸳鸯谱的水平。
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苍天有眼将他们二人凑成双,换了旁人大概真的招架不住。
夫妻两同仇敌忾的时间很短暂。
怀王妃领着自己儿子一走, 二人就地反目, 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谢惜晚有点害怕,想劝一劝却发觉李含姝身边的两个侍女全无波澜, 仿佛习以为常了。
她迷茫地抬头问棠梨:“他们才成亲第六天对不对?”
棠梨掰着指头数了数,而后点点头。
“才第六天……我们还看着呢都这样不客气。”谢惜晚小声问,“在家岂不是要打起来?”
李含姝竟然还有空听她说话:“不会。”
她侧首看向谢惜晚:“我们前几日吵得更凶, 今日算很客气了。”
两个侍女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谢惜晚:“……”
李含姝挽着她往外走, 路过沈淮则身边时说:“一会儿为父王送行之后,你自己回家!别留在这儿烦我!”
沈淮则挑眉:“遵命。”
听着有一丝挑衅。
李含姝微笑:“出去。”
谢惜晚目送他离开。
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绪, 小心翼翼问:“每天都这样?”
“你放心吧,我像是会被欺负的人吗?”李含姝道,“而且有人斗嘴还挺好的,我们没有真的在吵。”
谢惜晚将脑袋搭在她肩上道:“没有真的在吵,那你们这样应该叫作——”
李含姝自觉地接上:“念念姐说这叫作调情。”
谢惜晚:“嗯……”
“不说他了。”李含姝和她踩着满地黄叶慢悠悠走,“之前北戎点名要翩翩和亲, 镇北王和安定侯跟他们打了一辈子,哪里会答应将女儿送去?明明是打了败仗来的,竟敢提这样无理的条件,真是厚颜无耻。”
她稍顿,又道:“但修好的确于国于民有百利,最终是谢侯爷说,他们打了败仗凭什么这样嚣张?问他们要一个过来和亲,同样是两国修好。”
谢惜晚眨眨眼睛:“我爹这么说的?”
“原话自然不是这样。”李含姝稍顿,“没这么直白,令尊那张嘴你也知道,比我还毒,气死人不偿命的。”
谢惜晚失笑:“我娘也这么说。”
李含姝轻轻勾住她指尖:“我其实是想说……这事儿一闹,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镇北王、安定侯和你爹宣平侯一个比一个护短,为了自家小辈能同人拼命。”
她稍稍顿了下:“父王要离京了,你若有什么不便与我说的打算只管去做,只要不伤天害理我都会向着你。”
谢惜晚一怔,似有一瞬的心虚。
李含姝见状笑起来:“你想好了就行。”
“怎么这么聪明?”谢惜晚道,“我还以为自己那点儿小心思藏得很好呢。”
“你可是宣平侯府出来的姑娘,父亲战功赫赫,母亲医人无数,你这个将门之后难道还能缺了那股狠劲?”李含姝笑笑,“只是我父王一直跟在后头收拾烂摊子,你们全家有火没处发罢了。”
谢惜晚:“让人听见又要说你胳膊肘朝外拐。”
“没说错啊。”李含姝理直气壮,“对亏待过自己的人难道还要和和气气的?我没那么大肚量,谁让我受委屈,我便要谁不好过。”
谢惜晚闻言笑:“你这个脾气,无论去哪儿我都放心。”
“不过我父王心里很清楚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这几日定然快将他耳朵磨出茧了。”李含姝说,“恐怕要遭些罪才行。”
“俗话不是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吗?”谢惜晚垂眸,“我心里有数。”
李含姝点头:“好,若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开口,万死不辞。”
“哪里用得着万死?”谢惜晚笑笑,“我不是有意瞒着你。”
李含姝:“我知道,你其实也没全想好究竟怎么做。”
“我和你哥成亲五年有余。这五年里他大错小错多得数不清,纵然有先帝赐婚,也足够我爹娘发难了。”谢惜晚稍顿,“但王府偏偏有个怀王爷,每次眼看着祸事就要不可挽回,他便会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十分的诚恳十二分的后悔,登门致歉每每闹得人尽皆知,旁人看他堂堂一个王爷这样伏低做小,便约好了似的忘记李含章做过什么,转过头劝我爹娘别将人逼得太紧。”
李含姝握住她的手:“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哪里知道有多疼?父王一走,以我母妃对哥哥的宽纵,他闯祸是迟早的事,你不妨找机会回趟家,和父母商量一番?谢侯爷和侯夫人见得妖魔鬼怪比你多,只要没有父王护着,他们想收拾我哥再容易不过。”
谢惜晚低下头:“我再想想吧。”
良久,她又道:“还真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
李永安这一走,李含章无人约束,从前碍于父亲的颜面至少还露个面,如今日日夜不归宿。
谢惜晚却不似从前般不闻不问,一反常态地日日差人去请。
花楼无论日夜,都热闹得人头疼。
屋里的男女已经嬉笑着拉下了床帘,门外的锦书一遍又一遍说请公子回府,仿佛听不见里面不堪的动静似的,每一遍都毫无波澜,听上去没有一丝分别。
这个声音在喧闹的氛围里格外突兀,引得楼上楼下纷纷看过去。虽然她一口一个公子,但有些认得的知道这是怀王府世子妃身边的人,于是心烦却装作看不见。
有不认得的见锦书不顾他们不满,便冲上前狠狠拍紧闭的门:“诶!自家事都没料理干净来装什么潇洒?滚出来管管!”
鸨母知道里头是李含章,吓得拧着腰上前去劝,好容易哄走了火气正盛的客人,才压低声音道:“姑奶奶,你别在我这儿闹行吗?”
“我几时砸过你的场子?我也不想呀,可我不过一个为奴为婢的下贱人,主子有命难道能不从?”锦书为难道,“要不我声音小一点?”
“这是声音大小的问题吗?”鸨母哑了一瞬,“姑奶奶,我这是干、干那事儿的地方,你往这儿一杵,我怎么做生意?”
锦书:“待我请世子回了府,你自做你的生意。”
鸨母:“……”
锦书又敲了敲门,继续无波无澜地在门外说:“请公子回府。”
门一下从里面被人拉开,李含章披着件衣裳,怒气冲冲地看着她:“几时轮到她来管我了?”
“长辈临行前嘱托,不敢不从。”锦书很平静地回话,“请世子莫要为难。”
李含章正要开口,却被锦书抢了先:“世子若不愿尽管关门,但奴婢不会走就是了,只怕世子今夜不得安寝。”
门啪一下被关上了。
锦书好像没有脾气一般,依然面无表情地一遍又一遍在门外重复:“请公子回府!”
鸨母要哭了。
门再打开时李含章已经衣衫整齐,眉间压着的怒气让锦书不由得有些担心。
她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又说了一遍:“请世子回府。”
—
李含章回到王府已是后半夜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是深秋最后的几声虫鸣在夜色里格外扎耳。
谢惜晚屋里点着灯,显然在等他。
听见推门声她抬起头,像没有瞧见他一脸怒容般,笑盈盈地问他:“世子回来了?”
她平素对他都很冷淡。
李含章被她吓得忘了兴师问罪,就那么傻子似的愣在原地,良久才道:“你有什么事?”
“没事啊。”谢惜晚道,“白日里得了舅舅家新酿的桂花酒,便让锦书去请世子一道尝尝。”
她倒了满满一盏递给他:“世子多日不归,难免有多嘴的说与母妃听,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少不得又要训斥。”
李含章盯着那盏酒好一会儿,再抬头看看温柔得格外陌生的妻子,竟不知为何有一点儿毛骨悚然。
……明天要不要请人来家里驱邪?
他正胡思乱想,听见谢惜晚唤他:“世子?”
李含章骤然起身,将那盏桂花酒丢在地上,盏子碎成几瓣,酒飞溅而出,沾到了谢惜晚的裙角。
他拂袖而去,未留下半句言语。
秋夜的风凉丝丝拍在面颊上。
谢惜晚低头看着裙角:“可惜了这么好的桂花酒。”
棠梨:“姑娘睡会儿吧?”
“不必了。”谢惜晚坐到铜镜前,“天快亮了。”
她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影子:“今夜辛苦你们,准备一下,天一亮我们就进宫去。”
作者有话说:
有点晚~明天不更哦!!!工作上有点忙~后天更!
最近工作上其实遇到了很多不顺心的事,写文也是。每每怀疑自己想要放弃的时候,总会有人出现,坚定地告诉我你很厉害,听得多了我竟然也就信了。
嗯……白天高强度上班晚上高强度码字,我应该能算一个坚强的人?
无论如何感谢你们!!!收到你们的喜欢我真的会超有干劲!想放弃的时候你们就像会读心术一样突然刷新hhhh也是一种缘分吧。
我真的好爱写文啊……再次感谢大家!!!!
第23章 所念远乡(三)
太后宫中一向人少, 院中的黄叶无人打扫,小宫女路过时踩出咯吱咯吱的响。此等情形并非圣上怠慢,是太后娘娘自己说喜清静, 不许人来打搅。
李含姝陪她到太后宫中, 想着自己留下她或许有话不好说,便先行离去了。
谢惜晚在院中看着那棵叶子已落得不剩几片的玉兰树, 想起儿时自己在侯府落满雪的白玉兰树下堆雪人, 幼稚地同咧嘴笑的小雪人比个子。
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慈眉善目:“世子妃来了。”
谢惜晚回礼:“郑嬷嬷安好。”
“太后娘娘在里头等世子妃。”老嬷嬷说, “下人都已退开, 世子妃有什么话安心说与太后娘娘便是。”
她稍稍一顿:“请世子妃恕老奴僭越,您眼睛这么红,是才哭过?”
谢惜晚垂眸:“风大, 不慎迷了眼睛, 有劳嬷嬷挂心。”
当今太后姓顾,唤作顾容。
说起来还与宣平侯府有些关联, 谢惜晚那个素未谋面的祖母叫顾嫣,是这位太后娘娘的胞妹。
谢惜晚儿时从不进宫,嫁入怀王府的几年里倒时常见到太后——她说话很温柔, 眉眼间却有散不去的愁绪。
那双眼睛每每看过来, 谢惜晚却觉得她是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或许离她很远很远的人。
可若说太后是一个冷清的人,她却将李含姝养成了那样张扬热烈的性子。
谢惜晚偶然与父亲提起, 见他愣了下神,一滴墨晕开在纸上。
“太后娘娘从前的性子和她养出的孩子一模一样。”谢旻允笑笑,“真正温柔冷清的是你祖母,她们姐妹两个截然不同。”
谢惜晚很少听他提起祖母:“女儿从来没见过祖母,她长什么模样?”
“她的眼睛生得和你很像。”谢旻允看了女儿好久,“你的小姑姑若能长大, 应该也和你很像。”
谢惜晚知道自己的祖母在父亲很小的时候死于难产,那是父亲的伤心事,所以后来她便不再问了。
也明白了太后看向她的眼神里为何有千种眷恋,万般愁绪——她在看自己那个再也见不到的妹妹。
顾容宫里点着檀香。
她回过身,拦住正要行礼的姑娘:“眼睛怎么红成这样?”
谢惜晚垂着眼,答非所问:“想见您了。”
顾容给她倒了一盏梅子酒:“尝尝,去岁酿的。”
谢惜晚浅浅抿了一口,梅子的酸甜味在舌尖化开:“我娘和舅母都很喜欢梅子酒。”
“若论亲疏,你爹娘该叫我一声姨母。但先帝赐婚时我这个母亲一言未发,他们心里清楚我其实无能为力,劝不了也拦不住,却还是一日一日疏远了。”顾容看着她,“你今日能来找我,我很高兴。”
她笑得很温柔:“你是自家的孩子,有什么事想请我这把老骨头帮忙?”
谢惜晚在她身侧,声音很轻:“其实没什么。”
顾容轻轻撇开茶沫:“青州来的那个孩子当初回了含姝,我便知道他心里藏着人。如今他正在云京,你是想和他走?”
谢惜晚:“他不是——”
“少年人的心思哪里藏得住?只看旁人有没有留意罢了。”顾容笑笑,“我今日未与你自称做哀家,便同他李家没有关系。我姓顾,是你爹的姨母,是他母亲顾嫣的亲姐姐。”
她将空了的酒盏扣在案上:“你是不是想和宋将军家的兄妹两回青州?”
谢惜晚还是摇头:“不是。”
她出了会儿神,自言自语似的:“我不想连累朋友。”
“怀王此去不会久留,稳住局面便会归京,往少了说要半年光景。”顾容稍顿,“陛下开口留了有功将士同贺新岁,你那朋友上元之后启程离京。”
她笑了声:“人又不是物件,哪能全随你心意做事?等得越久,变数便越多,你等得起吗?”
谢惜晚低下头没有出声。
“彼此顾念的情谊最难得。”顾容说,“我全了你这份心,先将戏台子搭好,等他们离京再登台吧。”
她看着那双与妹妹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心一下就软得厉害:“是含姝陪你来的?”
谢惜晚点点头:“小时候爹娘不让进宫,我有些害怕这个地方,才央了含姝陪我的。”
“她必定在等你。”顾容说,“宫里有些地方秋末的景致很不错,你们两个姑娘家去走走吧。”
她起身唤了郑嬷嬷进来:“去怀王府传话,请世子进宫。”
—
李含姝果然在等她:“郑嬷嬷方才说要去传我哥进宫。”
“嗯。”谢惜晚轻声,“我告了他的状。”
“早该告了!”李含姝道,“让太后娘娘收拾他。”
“我还得想想怎么收拾那一院子人呢。”谢惜晚竟然有点发愁,“欺负人这种事,我从小就做不来。”
“她们吃穿用度都不合规矩,你从前只是没管。”李含姝稍顿,“哪怕母妃来也挑不出错,你管这些本就应当。”
“我并不想管这些。”谢惜晚垂眸,“最好以后都不必再管。”
“你有几分把握?”李含姝试探,“六成?”
谢惜晚笑起来:“只要怀王爷不在,就能有九成。”
李含姝也笑:“若他们蠢一点,早早闹开了,说不定你还能回青州去呢。”
谢惜晚停下步子:“……我要等他们走。这时候便开始折腾人,只是做点准备,毕竟人纵然生气,也不会直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得忍过闹过哭过,被逼得没法子才会豁出去。”
李含姝忽然很心疼:“你便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不是。”谢惜晚喃喃,“我的日子若这么熬下去,其实也没什么。他们再过分都要顾及侯府的颜面,不会真闹出大事。”
可她就是觉得不甘心。
明明少时也曾将话本藏在被子里背着大人偷看,在夜色里肖想过白头偕老。
明明有一心一意向着她的亲人和朋友。
她若甘心陷在泥里,怎么对得起这些真心?
“含姝。”谢惜晚对她笑,“无论成败,我都知足。”
“他今天少不得要为难你。”李含姝勾住她的手指,“要不要我今晚回王府住?”
“不必,我应付得来。”谢惜晚说,“他若不来为难才麻烦,我之后还得时不时进宫告状呢。”
李含姝按下心里的不安,笑盈盈道:“总听你说青州的白糖糕比云京的好吃,下次我必要跟你去尝一尝。”
“青州的桂花糕也好吃。”谢惜晚垂眸,“那儿的一切都是好的。”
她离开青州近十年,却依然清晰地记得每一条小路通向哪儿、卖白糖糕的老爷爷什么时辰出摊、街边的小猫小狗哪个最亲人哪个摸不得。
也记得从她的家去宋伯父家要转几个弯,会路过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岁……”宋怀川问一旁认真的写字的姑娘,“岁什么来着?”
“岁亦莫止。”谢惜晚看着他,“都抄多少遍了?你还记不住?”
宋怀川:“这些诗尽说我听不懂的话,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意思!”
谢惜晚放下笔,随便指了一句问他:“那你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宋怀川:“靡室靡家,捡允——”
谢惜晚纠正:“是猃狁,猃狁之故。”
宋怀川:“……”
他清清嗓子:“总之就是打仗的意思。”
谢惜晚此时真切地体会到先生的怒火:“这首诗是写一个人想家。”
宋怀川盯着书看了会儿:“想家他回去就好了?非要写诗吗?”
谢惜晚:“……”
“你别这样看着我!”宋怀川仰靠在椅子上,将书往自己脸色一扣,“我不是读书的料。”
“这个人在外面打仗,回不了家。”谢惜晚将书从他手中抽出来,摊开在桌案上,“他回不了家,所以很难过。”
她轻轻拉了下宋怀川衣袖:“你还是快点背吧,要不然晚上祝伯母回来又要挨揍了。她早上出门之前说过,你要是背不下来,今天的晚饭就不用吃了。”
宋怀川看那诗歌如天书:“小兔子,我看不懂,不如你教我?”
谢惜晚撇撇嘴:“不教。”
宋怀川哄她:“你教教我,我挨过揍必定还要跪祠堂,那明天谁给你买白糖糕吃?”
谢惜晚:“我可以自己买。”
宋怀川不知从哪拿出一个小面人来:“真不教?”
谢惜晚看着那个精巧的面人,有一点儿动摇:“……不教。”
宋怀川又将一个皮影放在她面前。
谢惜晚:“……”
这人真的好烦!
宋怀川知道她这副模样就是答应了,于是笑起来,将书摊开放在她面前:“这句,王事靡……什么,不、不遑启处。”
他看一眼都觉得头疼:“乱七八糟的,什么意思?”
谢惜晚一句一句解释给他听。
宋怀川这次很认真,背下来之后问她:“他最后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还不高兴?”
谢惜晚撑着脑袋想了想:“嗯……不知道。”
一旁的锦书笑起来:“多年未归,回来的时候很多人和事都不一样了,物是人非,自然会近乡情怯。”
两个孩子茫然地望着她。
锦书想了想,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就好像——你们离开家很久很久,再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院子里的桂花树不见了,街角的白糖糕买不到了,朋友也不在这里了。”
谢惜晚皱巴着一张脸:“那还回来干什么?”
宋怀川点点头重复:“那还回来干什么?”
锦书揉揉自家姑娘的脑袋,没有回答他们。
她将食盒打开,温和地笑道:“长大就会懂了,先吃点心吧。”
作者有话说:
我来晚啦!!!!抱歉抱歉,单纯是十二点之前没写出来……明天照常更
小宋你能不能读点书!有点文化!(当然现在已经有了)
《诗经·小雅·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王事靡盬,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猃狁孔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第24章 所念远乡(四)
李含章推门而入时怒气冲冲。
秋末的风是凉的, 却在此刻沾了一丝闷热。
屋里正温着茶。
谢惜晚倒满一盏递给他:“秋日风凉,世子喝口热茶吧。”
她在李含章诧异的目光中解下他的披风收好,言语格外温柔:“太后娘娘说什么了?”
李含章:“……你发高热了?”
“没有啊。”谢惜晚很疑惑似的, “世子为何这么问?”
李含章的表情很一阵青一阵白, 看着像是被噎得神志不清了。
他难道要问:你这两天怎么这般温柔客气?
身为世子妃,温柔客气本就是她该有的模样, 从前她仗着侯府不将他放在眼里, 活该在王府处处受气。
不过她既然愿意低头, 他也乐得给她点面子——毕竟抛开旁的不论, 自己这位世子妃的确生了一副好容貌。
比外头那些都要好。
那他便愿意大人有大量,不同她计较从前那些冒犯了。
李含章清清嗓子,再开口时将怒火压了压:“你今晨进宫和皇祖母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谢惜晚低下头, 装可怜装得自己都要信了, “世子昨夜拂袖而去,发那么大脾气, 我、我想不明白缘由,才进宫见太后娘娘的。”
她说着眼泪竟然就掉下来了:“但好像没说清楚……太后娘娘还以为我受了委屈,是不是训斥世子了?”
棠梨叹为观止。
李含章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原本是想抱她, 却下意识后退一步:“称不上训斥。”
他退一步,谢惜晚便跟上去一步, 在他眼皮底下梨花带雨:“那请世子今夜来喝一盏桂花酒?”
李含章含糊地应了一句到时再说,匆匆离开时撞上了门,显出几分莫名的狼狈来。
棠梨等他的背影再瞧不见,默默递给自家姑娘一方干净的帕子。
谢惜晚接过来,将眼泪擦干净:“幸而说哭就哭的本事过了这么多年还没丢。”
棠梨:“咱们不能直接收拾世子那些莺莺燕燕吗?非得姑娘和他虚与委蛇?”
“她们吃穿用度不合规矩,但那是世子默许的。我要去管, 需他不插手才行。”谢惜晚平静道,“想让他向着我说话不过唱这几日戏的事,忍忍吧。”
棠梨皱着一张脸:“那到时候要是世子一个人也愿意登门致歉呢?”
“不会。”锦书敲她脑袋,“你这丫头也该知晓些事了,否则之后嫁人要被欺负死。”
棠梨:“锦书姨,我要跟着姑娘。”
“好好好,那你就当我是说给姑娘听的。”锦书笑道,“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世子只是没见过姑娘这般模样,一时新奇,并没有真心。”
谢惜晚拆了为进宫特意梳的头发:“多谢爹娘给了我这么一副好皮囊,否则他李含章怕是连陪我唱戏的兴致都没有。”
“不怕姑娘恼,我这么与你解释。”锦书道,“你养了只漂亮的猫儿狗儿,平素你一走过去就咬人,却有一日忽然凑上来撒娇卖好,你难道会拎起来扔开?”
谢惜晚:“我要当猫儿!狗起得太早了,没意思。”
锦书失笑,接着同棠梨解释:“于世子而言,姑娘此时便是那只猫儿。虽没有多喜欢但胜在有趣,抱在怀里逗一逗或是看它伸爪子挠其他的猫儿都不错,却不能容忍这只有趣的猫儿在自己头顶撒野。”
棠梨聪明了一回:“但姑娘之后要做的事就是在他头顶撒野。”
“嗯。”谢惜晚笑笑,“我们现下就是要引其他的猫儿伸爪子来挠我。”
棠梨眨眨眼:“那姑娘你直接端出世子妃的架子,去收拾她们不就好了?”
“没有世子那点不值钱的回护,挠了也没用。”锦书道,“还是得先哄好这头恶狼。让世子觉得姑娘去收拾她们是为了自己,便会纵容。他一纵容,落在旁人眼里就生出诸多揣测,那些可怜的姑娘没有有权有势的父母,在王府里只能靠世子过日子,自然会着急。”
她稍顿,而后笑道:“我们要等的,就是这个狗急跳墙。”
“姑娘小时候一听侯爷讲兵法就困。”棠梨说,“如今竟用上了。”
谢惜晚笑得有点心虚:“多少耳濡目染了一些。”
锦书看着她笑。
“好吧,没有一些。”谢惜晚低头,“只染了一点点。”
棠梨笑起来:“之后让侯爷和夫人知道了,姑娘定要挨好一顿骂。”
谢惜晚:“我这叫聪明,爹娘才舍不得骂我呢,到时候撒个娇就没事了。”
“侯爷和夫人自然不会因为姑娘算计人生气。”棠梨道,“他们只会怪姑娘做事之前不同家里商量。”
谢惜晚垂眸看着在身侧晃的流苏:“若是能回家,他们训我三天三夜都行。”
锦书:“姑娘挨训哪次有半炷香?全青州最会撒娇的小姑娘就是你!还三天三夜,侯爷和夫人训上两句自己就先心疼了!”
“我娘能训半个时辰呢,还会罚我抄兵书,她明明知道我一看见就犯困。”谢惜晚弯弯眉眼,“但爹爹心软,只要在他面前掉两滴眼泪,他就会帮我向阿娘求情了。”
这一招屡试不爽。
秋老虎一来,青州的天气忽冷忽热,厚衣裳今日才穿上明日就要脱,一来二去折腾病了不少人。
谢惜晚运气好。
那段日子里爹娘不忙,一直陪在她身边,有父母照料,疯起来不知冷热的小孩没有生病,但闹着要冰饮子。
温怡正在筛草药:“上午给你买过,今日不许喝了。”
谢惜晚抱着娘亲的胳膊撒娇,鼻尖盈满了她身上温柔宁静的草药香:“那我陪阿娘去街上买胭脂?”
温怡温柔但不客气地拆穿她:“上街路过那小摊,再拉着我衣角撒娇?况且午饭之后怀川不是偷偷给你买了?你一日喝三碗,不怕明天肚子痛?”
谢惜晚撒娇不成,便开始滴滴答答掉豆子。
温怡板起脸训她,小姑娘便咬着嘴唇偷偷哭,看着实在令人心疼。但她这个当娘的清楚,自家闺女说哭就哭,若真让她以为想要的东西哭一场就能得到,并不是好事。
她狠下心不去看,低头又翻过一页医书。
小雪团子哭得正凶,谢旻允回来了。
谢惜晚便蹦下来,一下扑进爹爹怀里,将哭声又提高了一截。
温怡:“……”
谢旻允低头看抱着自己腿不撒手的女儿,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又哭了?”
谢惜晚委屈巴巴告状:“阿娘不带我出去玩儿。”
温怡:“你这丫头何时学会话只说一半了?”
谢旻允将女儿抱起来,像说悄悄话似的:“爹爹带你出去玩儿?”
谢惜晚用力点了点头:“好呀。”
温怡在不远处无奈地叹气:“你能不能别这么惯着她!”
然而父女两已经跑了。
临走前谢惜晚还趴在爹爹肩上,冲阿娘吐了吐舌头。
温怡只好在他们身后嘱咐:“别再给她喝凉的了!”
谢旻允在夕阳的余晖里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谢惜晚看见母亲站在金黄色的光里,明明瞧不清面容,却知道阿娘在笑。她学着父亲的样子,也向阿娘挥挥手:“阿娘,我保证不偷偷喝!”
青州街上满地是金黄的落叶,枝头是一眼望去金灿灿的未落尽的秋叶,头顶是橙红色的云霞,金色的丝线穿越云层而来,整座城都浸在夕阳里,柔和地催人归家。
谢惜晚瞥见路边捏面人的摊子,拍拍父亲的肩:“我想要那个。”
谢旻允将谢惜晚放下,牵着她去买了面人,又买了一串糖葫芦。
“慢点吃。”他拍拍女儿身上的土,“你阿娘到底为什么不带你出来玩儿?”
谢惜晚吃糖葫芦的动作一顿,低下头心虚道:“我想喝冰饮子。上午阿娘给我买了,下午怀川哥哥又给我买了,但我还想喝一碗,阿娘不同意。”
谢旻允失笑:“冰的东西喝多了会肚子疼。”
“可是太热了。”谢惜晚越说越委屈,“秋天怎么比夏天还热?”
“这叫作秋老虎。”谢旻允温声和女儿解释,“每年都有这么一回,这几天最容易生病 ,要好好听你阿娘的话。”
谢惜晚将眼睛笑成两弯月牙:“知道啦!”
谢旻允忍不住又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瓜:“我们小晚长大了,以后不能遇到什么事都哭,知道吗?”
谢惜晚掰着指头算了好几遍:“我还有四个月才七岁呢,不算长大。”
谢旻允多想她能这样天真无忧地过一辈子。
但他一念及压在头顶的赐婚,胸口就像压了巨石般沉得喘不上气。
谢旻允:“阿惜。”
只有在说正事的时候,家里人才会叫她阿惜。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叫作阿惜,后来温怡偶然叫了一次小晚,小女孩咯咯直笑。两个小名来回试了几次,谢惜晚都只在被叫小晚的时候笑,温怡便干脆给她改了。
谢惜晚坐正身子:“我听着呢。”
“这世上除了亲人,没有人在意你会不会哭。”谢旻允伸手捏捏女儿的脸,“掉眼泪可以,但哭过了就要静下心来想,让你难过到想哭的那件事该作何解。”
谢惜晚其实有一点儿听不懂:“当然是回家找爹和娘告状呀!”
谢旻允沉默良久,温和道:“要是爹爹和阿娘不在你身边呢?”
谢惜晚伸手要他抱。
如愿以偿之后,小姑娘将脑袋搭在父亲肩上蹭了蹭:“爹爹和阿娘都要长命百岁。”
谢旻允失笑:“爹爹不是这个意思。”
谢惜晚抱他抱得更紧了:“我要永远在爹爹和阿娘身边。”
“好。”谢旻允哄她,“爹爹和阿娘养你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呜呜呜呜呜
妈妈爱你
对不起大家我写文就这样磨磨唧唧鸡毛蒜皮,试着改过了但发现改了我就不会写文了!!!!
如果文丑到你们我很抱歉(啪叽)(磕头声)
第25章 所念远乡(五)
夜色方暗, 李含章来了。
甚至破天荒地提了一盒点心。
谢惜晚对他提来的东西没兴趣,但认得城西点心铺子的食盒。
她笑着接过来:“多谢世子。”
是透花糍。
城西那点心铺的招牌是透花糍,去晚了都未必买得到——虽然李含章必定不会老老实实排队, 只会仗势欺人。
谢惜晚浅浅咬了一口, 便放在一旁。她从小就讨厌透花糍,觉得里头的豆沙腻嗓子。
儿时谢慎曾用那家的透花糍哄妹妹。
谢惜晚看在他在酷暑中站了半个时辰才买来的份上, 给面子似的吃了半块, 再不肯多看一眼。
谢慎却非要追着她问:“好吃吗?”
谢惜晚为了哄他, 含含糊糊点头:“好吃。”
谢慎看着她吃完剩下半块, 又拿了另一块要她吃。
谢惜晚此刻万分后悔。
然而她已说了喜欢,只好硬着头皮往下咽,又实在觉得难吃, 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被嗓子里黏糊糊的豆沙噎得直咳嗽。
“怎么哭了?噎着了?”谢慎慌忙给妹妹递水顺气,“小晚, 别哭。”
谢惜晚抽抽搭搭对他说:“我、我最讨厌透……透花糍了!不、不好吃!”
后来谢慎还是排队给她买点心,只是那食盒里满满当当塞着各色点心,唯独没有透花糍。
谢惜晚从久远的记忆中抽回神。
她垂眸看着花朵模样的精致点心:“……世子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李含章挑眉:“姑娘家不都喜欢这个吗?”
他的世子妃还是放不下她那点儿高门贵女的傲气, 没有自称为妾。
但见多了唯唯诺诺, 这样倒也有趣,
谢惜晚还是只吃了半块:“这可不好买呢, 棠梨上次去的晚,她到时已没有了。”
李含章一噎。
这些事他并不清楚,一向是身边的小厮银钱开路,买回来摆好放在案头,到最后也未必会吃上一口。
今日也不例外。
他虽不明白谢惜晚为何忽然如此温柔客气,但乐得和一个漂亮姑娘调情做戏, 反正他们名正言顺。
李含章轻咳一声:“自然是特意买的。”
谢惜晚轻笑,将余下那半块也吃了:“多谢世子。”
锦书知道她不爱吃,借着上酒菜的由头,将那盒透花糍提走了。
谢惜晚为李含章布菜斟酒,夹的竟全是他素日所喜:“我这院子的厨子是从侯府带来的,不知手艺合不合世子心意。”
李含章一开始只觉得毛骨悚然,盯着那菜都不敢往嘴里送。
谢惜晚将斟满桂花酒的盏子推到他身前:“昨日那盏洒了,但桂花酒是我最喜欢的,每年舅舅家酿了我都要去讨,世子尝尝?”
李含章未同她面对面待过这么久,平素他们夫妻话都很少说。逢年过节他被逼着来,一向是直接吹了灯,等天蒙蒙亮便走。
他乐得享受她的讨好,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镇北王府的自然是好酒,你喜欢?”
“喜欢。”谢惜晚笑道,“但我酒量不算好,一会儿若言行不当,还望世子勿怪。”
三盏酒下肚,两个人看着终于相熟了一些。
李含章问她:“你这几日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从前是我不懂事。”谢惜晚又起身给他倒了一盏酒,“我与世子是夫妻,早该如此,从前是我——”
李含章见她这样服软,心情一下很好:“从前是你什么?”
“是我见山不是山,观水而非水。”谢惜晚稍顿,“多思多想,与世子生了嫌隙。”
她垂眸,言语听着竟有几分难过:“毕竟姑娘家出嫁之前,都肖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我那时在街上遥遥一眼,见世子面如冠玉,心里是很高兴的。我……我后来便让棠梨偷偷打探,听闻世子还有许多——这才钻了牛角尖,故意同世子作对的。”
李含章知道她说的都是胡话,还是被哄得很舒心,竟主动覆上她的手:“你这醋劲可不像名门闺秀的做派。”
“我是青州长大的,性子野。”谢惜晚轻声,“观世子行事,对我这个世子妃大约还有几分情谊。”
她稍稍顿了下,再抬起眼看向他时,一滴泪珠顺着面颊滑落:“不知此时才知错,世子会不会觉得迟?”
李含章顺势抱住她,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你若早一些明白,我们——”
棠梨掐准了时机来叩门。
停在门外道:“世子,您前日带回府的玉笙姑娘正在院外呢。”
谢惜晚看了李含章一会儿,又一滴泪珠滑落:“……今日是玉笙妹妹的生辰,世子该去陪她的。”
李含章一怔:“你为何——”
谢惜晚将脑袋垂得更低,看上去十分楚楚可怜:“世子的事,我自然放在心上。”
李含章便一摆手,隔着门对棠梨道:“让她回去。”
谢惜晚轻轻拉住他衣袖,借着略昏暗的烛火将自己的衣衫解开些许,朦朦胧胧露出锁骨附近的莹白如雪。
她故意凑上前,将桂花香送得离他很近:“世子是不是一早应了她?那便去吧,若失约难免要挨埋怨的。”
李含章闻言皱眉,嗤笑一声:“她敢埋怨试试?”
他一拂袖道:“让她滚回去!”
谢惜晚被他横抱起来丢在身后的床上,不似平日粗暴,却依然称不上温柔。她下意识伸手去挡,手腕却被人牢牢握住,丝丝缕缕的疼顺着手臂游走。
明日起来大约又要青了,谢惜晚想。
她压下心头的不适,仰起头主动在他唇角蹭了蹭,勾动了一夜风雨不宁。
—
谢惜晚一夜没有合眼。
她在黑漆漆的屋里睁着眼,在身侧传来的呼吸声中悄无声息地掉眼泪。
清晨的第一缕光打进来,李含章醒了。
一夜未眠的谢惜晚立即合上眼装睡,等门一开一关,再没有动静时才坐起身,伏在自己膝上悄悄蹭掉了未干的眼泪。
锦书轻轻叩了两下门:“姑娘,我和棠梨能进来吗?”
谢惜晚:“进来吧。”
“药在这儿,已经不烫了。”棠梨将药端过去给她,“水也备好了。”
她满眼担忧,轻声唤她:“姑娘?”
谢惜晚拉下肩头的衣裳,看见那片青色皱了下眉:“有药膏吗?就阿娘调的那个,有点疼。”
锦书心疼之余又有些恼她:“算计人将自己也算计进去,便称不得上乘的谋划,下次回家姑娘还是和侯爷好好学兵法吧。”
谢惜晚心虚地笑笑:“知道啦。”
锦书将门窗都关严:“衣裳脱了,我瞧瞧身上还有没有伤,世子向来——不知轻重。”
“哪有什么不知轻重。”谢惜晚看着手腕上的青紫,“只是没放在心上罢了。”
“这话倒没错。”锦书一边给她上药,一边问她,“姑娘真不打算同侯爷和夫人说?”
“未必能成的事。”谢惜晚轻声,“何苦要说了惹他们烦恼。”
“那咱们最近还是少回家吧。”棠梨小声嘀咕,“见到侯爷和夫人,我怕自己忍不住,全给姑娘抖搂出去!”
“别生气。”谢惜晚笑着哄她,“昨日你事办得怎么样?”
“就按姑娘教我的说,一个字都没差。”棠梨将干净衣裳拿过来,“那姑娘一听说世子要留在咱们这儿,风风火火地就来了。”
她言语间却透着一丝骄傲:“她一来我就冲上去说狠话,可凶了!”
骄傲了没一会儿,她又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这辈子从未羞辱过谁,昨日一时说她生得不如姑娘,一时说她出身卑微,一时说她以色侍人,一时又说她品行低劣……明明她来的这几日从不将姑娘放在眼里,我该很讨厌她才对。可那时我瞧着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还哭了,心里竟不觉得畅快。”
“可怜人罢了。”谢惜晚沉默良久,“既是我们算计利用了她,若一朝东窗事发,家里必定会向怀王府要个说法。”
她低头嘲讽般笑了笑:“李含章心里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他不会心慈手软,必定毫不犹豫将她推出去顶罪。若那时我不清醒,你们记得拦一拦爹爹和阿娘,莫要为难她。”
“可姑娘走得是险棋,弄不好是能将天捅破的祸事。”锦书稍顿,“咱们夫人多聪明,届时一看就明白,自会劝侯爷的。姑娘想回家,事就要往大了闹,宫里一旦知道了……”
她顿了下,轻叹一声:“难道会将世子拉去砍了?都说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可天真的塌下来,个子高的便会找地方躲,逼着个子矮的踩着桌子替他们去顶塌下来的天。但天为什么会塌呢?细究起来竟是躲起来的那群人自己弄塌的。”
谢惜晚垂着眼不作声。
“姑娘,我知道你心软,也知道她的确可怜。”锦书将她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姑娘听过没有?”
“这话不对。”谢惜晚轻声,“我难道不可怜?可我自认从未做错过什么。辛酸苦楚压在人头顶时,绝不是因为他做了错事,只是世道不公而已。”
锦书闻言笑,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欣慰:“姑娘说的是。”
晨光被窗棂切开,斑驳地映在面颊上。
“她是可怜人,我愿意给她生路。”谢惜晚说,“但若她的确做了错事,有人要追究,拦不住便也罢了。她此生诸多不公非我所致,行差踏错也不是我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做的。”
她推开门,秋末的晨光已没有几分暖意:“走吧,去给母妃请安。”
作者有话说:
12号白天应该没有,下一章估计在13号晚上卡点发……
熬过这周我工作上的事就差不多了,嘿嘿,然后预计下周一入v,为什么下周一呢?因为入v要写万字大章,你们也看到我这周更新多费劲了,这周我必然是写不出来的,所以下周一,嗯。
要从六万字左右的位置倒v,到时候大家注意一下,不要重复订阅,趁后面这几章还免费抓紧看!
爱你们~~~
第26章 青山如是(一)
怀王妃对这个哄不住自己儿子的儿媳妇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好脸色。
谢惜晚习以为常, 并不放在心上,左右她突然卖乖示好不为这个所谓“母亲”,更不为那个所谓夫婿。不过是要旁人看着她妥当周全, 不留下把柄而已。
之后一连几日李含章都没去理会旁人, 白日在外头鬼混完,黄昏时分归府。
谢惜晚今日陪他下棋, 让得不动声色;明日抚琴, 引得他赞叹不已;后日又将自己打扮得格外出挑, 在院中枯枝下作画, 笑意盈盈地请他题字……
李含章平日里放在心尖上似的玉笙日日来院子门前装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看一眼都心疼,然而还是连面都没见到。
谢惜晚装模作样温声劝了两句。
李含章斜睨着她:“你倒是大方上了?”
“世子说笑。”谢惜晚转而吩咐棠梨, “请她回去吧。”
棠梨心领神会, 当即告退冲向院门,去说她练了不知多少遍的腹稿了。
谢惜晚又催他看一早摆好的残局:“这个我解了一整日还是没能破, 世子棋艺高超却不同我说如何解,莫不是有心为难?”
其实那一整本棋谱少时都由舅舅陪着她解过了。
谢惜晚记得少时见青州的知州大人妻妾成群。
而他夫人面上却瞧不出一丝不快,笑语盈盈地将他哄得高兴。那位知州大人每每被青州人道一句幸有贤妻如此, 夫妻恩爱家宅安宁, 都笑得十分开怀,仿佛是他的功劳一般。
看得谢惜晚莫名很不舒服。
她那时就在想, 这样也能叫作夫妻恩爱吗?那位温柔好看的夫人递给她糖的时候总是在笑,眉眼弯出的弧度每一次都一模一样,她也从未与知州大人争吵,几乎是“出嫁从夫”这四个字的范本。
但夫妻怎么会不吵架呢?
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是要争气斗嘴的,她的爹娘是要互相撂狠话的,宋伯父和祝伯母更是见面就嚷嚷, 舅舅和舅母——另当别论。
毕竟舅舅身体不好,舅母怕他动气,无论什么事都不会同他计较,但偶尔气得不行也会将舅舅连人带猫扔去书房。
谢惜晚后来不肯再去知州大人府上。
温怡看她那般不情愿便没有强求,只是后来找机会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去了?你不是很喜欢那只小猫吗?”
谢惜晚窝在母亲怀里:“伯母每次笑起来都一模一样,我有点怕她。”
温怡揉揉女儿脑袋:“那便不去了。”
谢惜晚仰起脸看着她:“她真的没和知州大人吵过架吗?”
“真的。”温怡看着明明已经十二岁该像个大姑娘的女儿,同她说话便直白了许多,“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嘛,无非要点没用的面子,在外头不成器便想在家当皇上,想哄都能哄好的。”
谢惜晚眨巴了两下眼睛。
一偏头,发现她爹凉飕飕的眼神飘了过来。
谢惜晚:“……”
照常来说,她爹娘该斗嘴了。
然而温怡轻飘飘道:“一个人若不是这样,那你说什么他都不会当回事,若你一说他便急,那就是心虚。”
她捏捏女儿的脸:“你说对不对?”
谢惜晚仰头看看娘,再偏头看看爹:“……”
她该说对还是不对?
经过一番慎重的思考,谢惜晚决定向阿娘投诚。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对!”
她爹发出了一声不屑地冷哼。
温怡当机立断:“这就叫心虚。”
最终她爹娘还是去斗嘴了。
谢惜晚被两个高大的身影围在中间,捧着脸趴在桌子上,并不觉得害怕,只觉得爹娘真的好幼稚。
今时今日,谢惜晚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每次都笑得一模一样。
眉眼弯弯露出笑意的时候并非她真的高兴,不过是为了让自己那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轻松一些,不至于百年之后和仇人埋在一起。
李含章棋艺远不如她。
谢惜晚看出他其实解不开,只好皱着眉装作不懂,来来回回挪了几颗棋子,最终不动声色地推了一步。
李含章没反应。
谢惜晚只好硬着头皮又动了一颗子,往正确的位子上探了探,又皱着眉拿开了。
李含章终于拿起她方才搁下的棋子,气势如虹地放在了错的位置。
谢惜晚:“……”
好在她小时候经常见舅舅给舅母让棋,将那套唬人的功夫学得七七八八,最终还是引着他解了残局。
而后她温柔地笑:“世子果然棋艺高超。”
李含章大概是真以为自己解了残局,对她的恭维很是受用。
谢惜晚便趁他心情正好道:“我有件事想同世子商量。”
李含章接过棠梨端来的茶:“说吧,什么事?”
“这几日世子总在我这里,玉笙妹妹大约是有些不高兴了。”谢惜晚垂下眼,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委屈一些,“她和棠梨吵了几句嘴,言语间便指摘我这院子太冷清,什么好东西都没有。”
李含章闻言皱眉:“你莫理她,成日只知道无理取闹。”
“我屋里吃穿用度都是按照世子妃的规制来的。”谢惜晚稍顿,“她张口闭口说冷清,想是见过不少好东西?我思来想去应是世子给的,是我从前不得世子心意,本不好说什么,可她那些话实在不好听。”
李含章果然以为她是在拈酸吃醋,一下笑出声:“你生气?那便收拾了她,你是世子妃,难道管不了她?”
谢惜晚:“想着世子喜欢她,我哪里敢——”
“喜欢她?目不识丁,无聊时凑个趣罢了。”李含章道,“你随意处置,若她不恭敬赶出府也无妨。”
谢惜晚真的怔住了片刻。
她迅速低头,换上天衣无缝的笑,仿佛为他的偏袒高兴似的:“那我便仗世子的势,去狐假虎威了?咱们府上开销不小,才打完仗没多久,节俭一些是正理,届时世子将这笔银子添进军中,必定能得陛下称赞,让父王母妃开怀。”
李含章:“陛下称不称赞不打紧,父王母妃是否开怀也无所谓。只是这玉笙近来的确过分,该敲打敲打。”
“父王和母妃若高兴,世子的日子不也好过一些?”谢惜晚笑笑,“父王不在,母妃少不得要叫世子去听训,将她哄好了,世子不也能省点心吗?”
—
谢惜晚一连折腾了近半月,将李含章那些侍妾的吃穿用度全削到本该在的位子,弄得她们纷纷去找他诉苦。然而李含章似乎很受用,真当自己这位世子妃这么折腾是为了他,竟向着谢惜晚说话,将一干人气得半死。
尤以玉笙为最。
她生得一副好容貌,又出身舞坊,很懂得如何讨人欢心,是最得李含章喜欢的。她实在想不明白从前路都不愿多走一步的世子妃为何忽然得了世子欢心,不是一向说她无趣吗?
后院里比得自然是世子的心意,而如今谢惜晚既是世子妃,又得世子青眼,她自然不能招惹,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己院子里一切名贵物件都被收走。
世子妃身边那位多次对她出言不逊的棠梨姑娘,还不忘趾高气昂地羞辱她。
玉笙恨得牙痒痒,好不容易见到李含章向他诉苦,还被一句“她是世子妃,你本该恭敬”顶了回去。
谢惜晚吹了吹冒热气的甜粥:“你话都说到了?”
棠梨点头:“我瞧她快气死了,世子还添了把火呢。”
“嗯。”谢惜晚搅和了两下白粥,“让小厨房的王大娘回乡探亲去吧,就说她家里来信叫她回去。她是个朴实的人,莫让她胡思乱想,等她探亲回来我们依旧用她。”
棠梨:“知道啦。”
“一会儿我同世子说这事,再请个厨娘来。”谢惜晚轻声,“你到时候跟着锦书姨,提前将来人家里的境况查清,最好要家里男人是欠了债或是儿女众多养不起的。”
“明白。”棠梨道,“但是姑娘,这些事我们要怎么透给那个玉笙啊?”
“不用你透。”谢惜晚笑笑,“她如今只怕恨死我了,只消找个机会让她见见新厨娘,后院里打转的女人立即便知道该怎么做了。这么好的机会送到眼前,她难道会轻易放过?”
棠梨歪着脑袋想了好久:“……她要是胆儿小呢?姑娘若在王府出什么事,咱们自家和宫中都不会轻饶的。”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呀。”谢惜晚道,“除了战场搏杀和仗势欺人,旁的人命官司大都是一时冲动所致。”
她垂眸,良久又道:“知道为什么选她吗?”
棠梨又皱着一张脸想了很久:“因为她最得世子喜欢。”
“这只占两成。她出身市井,对这些手段并不陌生,而且没读过什么书。世子领回来那些姑娘里,她最好骗。”谢惜晚道,“余下的就算对你姑娘不满,至多是不将我放在眼里偶尔为难一二罢了,伤及身体性命她们是不敢的。”
她轻轻叹了声气:“她什么都不懂,逼急了自然要咬人,所以我才说是我们算计她。若届时能留她一条性命最好,送去他处别再相见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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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晚的豹豹猫猫是第一本的对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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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青山如是(二)
谢惜晚寻了个机会, 在烛火阑珊里对李含章温声软语,仿佛自己什么都要先问过他,哪怕是招个新厨娘这样的小事。
李含章对这一番功夫很受用, 选人的那日特意回府, 说要陪她一起看看。
谢惜晚露出温柔但不太真切的笑:“这点小事,怎敢劳世子费心?”
她稍稍顿了下, 在李含章皱眉时又道:“不过世子愿意来, 我很高兴。”
“让她们做透花糍吧。”李含章撩袍坐在她身侧, “你不是喜欢吃吗?”
谢惜晚没想到他李含章会来, 本定了要做白糖糕和桂花糕两样的。
她略略一怔,在他未留意时微微侧首示意棠梨:“本也要做透花糍的。”
棠梨心领神会。
她办事向来利落,很快回到谢惜晚身边。
李含章见她去而复返, 随口一问:“去做什么了?”
谢惜晚:“我让棠梨去吩咐她们多做几样点心, 我喜甜,只做得好透花糍一样可不成。”
李含章闻言笑道:“小孩子才喜甜。”
谢惜晚也笑:“世子若不喜欢, 我可以改。”
“这都是小事。”李含章道,“你近来威风大约逞够了,个个来找我诉苦听着烦, 总偏着你难免生事端。”
他一顿, 拍了拍妻子的手:“你再大的气性也该平了,为了争风吃醋闹得家宅不宁, 传出去叫人笑话。”
谢惜晚垂眸:“是。”
她抬起头,笑盈盈望着李含章:“但有个人,我偏要和她分高下。”
李含章一摆手:“是玉笙吧?听闻她接连出言不逊,你看着办,别弄出人命就行。”
谢惜晚倒了盏酒给他:“那世子可不许拆我的台。”
“好。”李含章似乎心情很好,将那盏酒一饮而尽, “在你彻底出气之前,我不会去瞧她一眼。”
谢惜晚又一次暗叹于他的凉薄,面上却始终挂着温柔的笑:“多谢世子。”
棠梨叫来做点心的厨娘不过三个。
她将那三碟点心端上前,将一早看定那人所做的放在中间,恰好在谢惜晚面前。
谢惜晚各尝了一点儿,其实做得没什么分别,都比青州的差远了。
她点了点中间那碟:“这个好一些,世子以为呢?”
“放在你院里的人,你自己定。”李含章从中间那碟里拿了一块透花糍,只咬了一口便厌地丢开,“手艺这般差,竟敢登上王府的门。”
他稍稍缓了语气:“你若喜欢便留下吧,不缺她一张嘴的吃食。”
“那就她吧。”谢惜晚道,“叫过来。”
李含章似乎想起什么,叫住棠梨问:“底细可查清了?”
棠梨未料到他有此一问,短暂地失了神,很快行了礼回话:“是青州人士,有三个孩子,因夫婿过世进京来投奔远亲的。”
“青州人?”谢惜晚仿佛才知道似的,“难怪做出的点心味道熟悉,原是与儿时相似。”
“既定了,你自行安排吧。”李含章道,“你一通折腾,如今个个都有一肚子苦等着说,今晚我便不陪你了。”
谢惜晚起身行礼:“是我不懂事,给世子添麻烦了。”
“不去玉笙那儿。”李含章故意离她很近,湿热的气息一点点蹭在她耳畔,“放心。”
谢惜晚心道不来最好。
但她面上很惋惜似的:“那世子明日……?”
“你惹了多少祸自己心里没数?”李含章笑道,“我一个一个哄过去,怎么也得十天半月。”
谢惜晚:“那世子是准备十天半月不过来了?”
“你从前也没这么——”李含章斟酌一二,“黏人。”
谢惜晚听着他近来口中从未断过的甜言蜜语,胃里忽然翻涌着很想吐。
她却主动附在李含章耳边,发丝一下一下轻轻蹭他面颊:“不如世子三日来一回吧?”
李含章微微偏头,唇角贴着她鼻尖:“只能忍三日?”
“嗯。”谢惜晚拖着长音,“世子不答应?”
李含章挑眉:“岂敢。”
谢惜晚抚平衣上的褶皱,坐正身子道:“我听见玉笙妹妹的声音了,她可是日日都追着要见世子。世子既是要走,出门时可要记得自己所言,莫要见她掉两滴眼泪便心软。”
她伸手勾了勾李含章腰间挂着的玉佩:“若世子心软,往后便不必进我的门了。”
“哦?”李含章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那我便试试。”
谢惜晚佯装恼怒,故意瞪着他:“那世子请便吧。”
“又生气了?”李含章失笑,“你近来脾气真是见长,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谢惜晚道,“世子惯的。”
李含章果然被人一捧就不知天高地厚,立时笑得十分开怀:“三日后我陪你回一趟宣平侯府?”
“世子容禀,京郊山上有种难得的草药,只在秋冬交替之际生长。”谢惜晚道,“我阿娘多年行医,每年此时都要上山暂住。”
李含章疑惑道:“那同谢侯爷有什么干系?他在侯府就行。”
果然是一个从不将亲人朋友放在心上的凉薄之人。
谢惜晚看着他不作伪的疑惑想。
“爹爹会陪阿娘同去。”谢惜晚实在压不住心底的厌恶,声音冷了几分,“年节前他们才会下山。”
怕她过年的时候回家见不到他们,一个人偷偷躲在屋子里掉眼泪。
李含章并未察觉她的低落:“既如此,过年时再去吧。”
谢惜晚偏过头微微皱了下眉,很快换上笑颜:“好。”
李含章竟有一丝慌乱:“我们夫妻既已和好,还请世子妃家书一封与谢侯爷言明。”
“世子是怕被我爹赶出来?”谢惜晚笑笑,“待我爹娘归府,我先回去替世子说些好话。从前原就是我不懂事,怪不得世子。王府里的许多事他们并不清楚,只是见我一回家便掉眼泪,爱女心切罢了。”
她起身,竟恭恭敬敬地跪了他:“妾为从前言行失当向世子请罪,还望世子宽宥,体谅妾的父母一片爱女之心。”
李含章是真的懵了。
他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谢惜晚又唤他才回神,故作宽容地应她:“谢侯爷是国之柱石,我区区一个世子岂敢怪罪。”
李含章伸手扶她,却被人挣开了
谢惜晚仰头看向他,楚楚可怜得引人心疼:“世子当真不恼?”
“只要你以后都能如今日一般,知道世子妃该怎么当。”李含章扶谢惜晚起来,温存地抚过她面颊,“从前种种,一笔勾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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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v之后的更新时间应该是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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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青山如是(三)
今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晚。
薄薄一层覆在枝头, 很快融化无踪。
谢惜晚真的让李含章陪她回了一趟侯府。
宣平侯府上下没有一个人碍于怀王府的面子给他好脸色,温怡还很担心地将女儿拉到一旁,反复问她是不是被逼的。
谢惜晚哄了母亲好久, 最后握着她的手说:“我只是觉得……既逃不开挣不脱, 不如想办法让自己过得高兴一些。”
“你是我生的,这些话少拿来唬你阿娘。”温怡点她鼻尖, “拿定主意了便不能再心软, 你待那个孩子虽然冷漠, 可当娘的哪能真不在乎?”
谢惜晚垂眸:“女儿明白。”
“那爹娘先不走了。”温怡道, “万一你要找我们的时候人不在,我们小晚只怕又要哭鼻子了。”
“我长大了,没那么娇气。”谢惜晚挽着她手臂, “不过你和爹爹今年下山怎么这么早?离过年还有两个月呢。”
“嗯……阿娘要是说因为梦到你了。”温怡问她, “小晚信不信?”
“信。”谢惜晚趴在她肩上笑,“阿娘最疼我了。”
温怡抚过女儿手腕间的青紫, 心疼得背过身去拭泪:“是阿娘和你爹爹没用,当年我们——”
“就说不能给你看,每次见到都要哭。”谢惜晚用帕子替她擦干净眼泪, “女儿爱哭的毛病可算找到随谁了, 不能全怪我。”
“如今你胆子真是大了!敢拿你阿娘打趣!”温怡伸手捏她脸,“无论你有什么成算, 万事以自己为先。”
她故作难过地长叹一声:“女儿大了,有什么事竟不愿意同阿娘说。”
谢惜晚将脸埋在她肩上,头发丝蹭过母亲的面颊:“才没有,我只是打算以后再和你说。”
温怡无奈地揉揉她头发:“傻姑娘。”
傍晚的夕阳穿透云层,照在雪后泥泞的地上。
李含章陪谢惜晚一起登侯府门已经是稀奇事了,竟还主动说要留下用饭。
谢惜晚小心翼翼瞄了一眼爹爹, 确定他心情很不好之后默默低下头,偷偷摸摸戳了两下身边的阿娘。
温怡清清嗓子:“那便一道吧。”
谢旻允其实多看这位世子爷一眼都觉得恶心,奈何名分上李含章的的确确是他的女婿。
他侧首闭了闭眼,为了女儿逼着自己换上和善的神色,颔首应了。
一顿饭吃得人人都不舒服,强颜欢笑四个字的含义在这一晚体现得淋漓尽致。好在李含章今夜与他那些狐朋狗友有约,又为了表现他们夫妻和睦应了谢惜晚不与他一同离去,一个人先行告辞了。
他一走,谢旻允便将筷子狠狠拍在案上。
谢惜晚被他吓了一跳:“爹爹,别生气。”
温怡给女儿夹了她爱吃的菜:“别理他,这么大人了脾气还像个小孩。你阿兄不知从哪儿找了本棋谱,前日还说要给你送去,一会儿吃完饭你找他取吧。”
谢惜晚贴在母亲耳边小声问:“我爹真生气啦?”
“他一见到怀王府这位世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一会儿阿娘哄哄就好了。”温怡道,“不过你日后还是别再和他一起回家,方才要不是你大伯父拦着,你那阿兄就来砍人了,”
谢惜晚心虚地摸摸鼻尖:“……哦。”
—
次日天气骤然冷了很多。
谢惜晚晨起一推窗,大雪瞬间撞上她的面颊,一点点化作水珠,顺着发丝滴落在妆台之上。
“这么大的雪,姑娘怎么开窗了?”锦书道,“快合上,一会儿吹病了。”
谢惜晚听话地关好窗,转过头对她笑:“我待会想去院子里堆个雪人。”
锦书笑她像个小孩:“中午那会儿再去吧,那时候暖和一点,我陪姑娘。”
谢惜晚:“好。”
“姑娘今儿中午想吃什么?”锦书问,“还是叫厨房煮一碗甜粥来吗?”
“嗯。”谢惜晚点头,“她们搭上了吗?”
“玉笙姑娘身边的侍女前几日偷偷来过。”锦书道,“棠梨一直将小厨房那边的动静盯得很紧,怕她们发觉,说什么却没听清。”
她稍稍一顿:“听闻她夫婿过世以前,她是极和善本分的人,后来为了养那几个孩子又偷又抢,才被乡里赶出来投奔远亲,也是可怜人。”
“人的胆量不会突然大得出奇,想用她来害我,且还要些日子。”谢惜晚道,“她每月拿多少银子?”
“二两,特意给的比府上其他厨娘少一些。”锦书道,“毕竟是王府,不好太少,但二两银子于普通人家而言已足够了。”
谢惜晚仔细试了几个耳坠子:“我记得有位姓康的嬷嬷,手艺很不错,但素来爱欺负人。”
锦书:“是有,她不得人待见,但手艺实在好,很得王妃心意。她年纪长又是当初宫里给的,欺负人的手段花样百出,旁人敢怒不敢言。”
“要过来。”谢惜晚道,“我同世子开这个口。”
棠梨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姑娘,王妃最喜欢她的手艺,我们开口去要怕是会惹她不快。”
“她不快有什么要紧?”谢惜晚轻笑,“让李含章开口去要,她难道会不给?”
棠梨闻言下意识嘀咕:“世子最近对姑娘的确还算不错。”
“豺狼永远是豺狼。”谢惜晚轻声,“一时收起恶相,不过是在戏耍,若谁真的信了,便等着日后被吞吃入腹,连骨头渣都不会剩。”
“我和姑娘一样讨厌他!”棠梨连忙道,“我的意思是好在姑娘最近哄得他高兴,姑娘若开口,世子十有八九会去找王妃要人的。”
谢惜晚垂眸:“等那康嬷嬷来了,你记得找个机会告诉她,就说我们这位新厨娘家里有三个孩子,离不开王府每月的二两银,有天大的委屈也会往下咽的。恶人天性,见了这样的可怜人只会变本加厉。”
棠梨点点头,莫名有些难过:“若东窗事发,她是最可怜也最无辜的一个了。”
“届时你同家里说,务必留她一命。”谢惜晚轻叹,“她一片慈母之心被我用来算计,本是我们有愧于人。无论此事如何终了,都备好足够的银两送她离开云京。”
锦书听她这么说,先是应了,而后忍不住提醒:“姑娘,容我多嘴,东窗事发之时咱们是不可能既保她又保玉笙的,总得有个人来担滔天罪责。纵然我们都知道一切都该怪世子,但他姓李,沾着天家颜面。”
她稍稍顿了下:“姑娘想清楚,这两个人我们只能保住一个。”
谢惜晚垂眸:“那自然是……我又不是圣人,做不到心无怨怼。若只能二择其一,便任由怀王府推玉笙去顶罪吧。”
锦书颔首:“怀王爷大概明年春末归京,若年后她们还没动静,我便想法子帮姑娘添把火。”
“过完年最好。”谢惜晚道,“辞旧迎新是难得的欢喜,我不想让爹娘担心。”
然而变化总比计划来得快。
那碗下了毒的甜粥端到谢惜晚面前时,窗外正纷纷扬扬飘着雪,离年节还有一月光景。
她从小跟着母亲看了不少医书,一闻便知道不对:“……怎么这时候就耐不住性子了?这种能累及性命的大事,才几日她们就能放心一道干了?”
锦书才从大雪里进门没多久:“正要和姑娘说,她家的孩子病了,是她主动找上了玉笙。”
谢惜晚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搅和几下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甜粥,凑上前闻了闻:“果然还是胆子小,本分了一辈子,给人下毒哪有那么容易?”
锦书:“……没毒?”
“有。”谢惜晚说,“但只有一点点,这一碗喝下去最多腹痛上两三日,都未必会晕过去。”
棠梨:“那怎么办?”
“就放那儿吧。”谢惜晚犹豫了很久,“……我实在不想这时候出事。”
锦书从小看着她长大,将她的心思猜得明明白白:“姑娘不止是为了侯爷和夫人能安心过年吧?”
谢惜晚沉默不语。
她的确在担心另一个人。
锦书见状叹气:“姑娘,你方才也说了,她本分了一辈子,给人下毒这种事做起来没那么容易。你这次不喝,她们自会知道你察觉了,下次是什么时候谁说得准?若怀王爷回来了她们还没动静,岂不是错失良机?”
她轻轻拍了拍自家姑娘的肩:“姑娘真要为了——放弃送上门的契机,去赌自己的余生吗?世子虽然风流成性,却并不好糊弄,若因这回露出马脚被世子察觉,姑娘往后寸步难行,日子只会如今更难过。”
谢惜晚心里一下乱糟糟的:“……我想一想。”
桌上的粥已经不再冒白烟了。
谢惜晚才在回忆里数清楚——那个喜欢在院墙上朝她丢小石子、喜欢叫她小兔子的人在青州一共和人打过五次架。
三次因为她,两次因为怀星。
第一次是那年春天。
谢惜晚在生辰当日没有等到父母,反而等来了嘲笑。宋怀川丢下辛苦端来的长寿面和人打架,而后为了哄她去买了一块白糖糕。
她欠了他一个大人情,至今没能还上。
第二次是在学堂。
谢惜晚写诗用错了韵,那张纸被年纪稍大的孩子抢走,当着一众同窗的面大声读出来,立时满堂哄笑。
“诗写成这样,还敢来学堂?”那人嘁了声,“凭什么青州人人都让着你?就凭你是谢侯爷的女儿?”
四周立时静下来。
旁的孩子不过是玩闹,任谁用错韵他们都会笑一笑,并没有多少恶意夹在其中。
有人拉他衣袖:“你客气些,谢侯爷和侯夫人毕竟——”
“关你什么事?”
纸张被撕碎,雪花似的漫天飞舞。
谢惜晚伸手去挡,被锋利的边缘划伤了手心,委屈地滴滴答答掉眼泪。
“又哭!你就只会哭!成日靠装可怜讨大人欢心,爹娘竟还要我们让着你?凭什——”
宋怀川已经很高了。
他将人摁在地上,拳头不客气地落下来:“就凭谢伯父在前头搏命!凭温伯母救过你这条狗命!你有没有良心?”
“我那时只是发热!旁的大夫难道看不了吗?”
宋怀川声音沉下来:“当年你娘是付不起诊金,哭着求到小晚家里去的。先生没有向你们要束脩,是因他是谢伯父请来的,若真问你要,你家交得起吗?这些恩情你若是忘了,我可以仔仔细细与你说上一遍!”
然而少年人的嘴始终是最硬的,纵然已经心虚知错也不肯松口。
宋怀川先前揍他还收着力,如今是半点不再客气。
旁观众人也觉得这人活该,但眼看着他被揍得鼻青脸肿,而宋怀川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才纷纷上前去劝。
几个少年一起拉了半天,累得坐在地上面面相觑,实在不知宋怀川哪来这么大的牛劲。
他们正要爬起来去找先生,就看见谢惜晚擦干净眼泪,轻轻扯宋怀川衣角,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怀川哥哥。”
宋怀川正要落下去的拳头骤然顿住。
“我不哭了。”谢惜晚说,“你别打他。”
宋怀川以为她向着别人说话,一下有些生气:“他那样欺负你,你怎么——”
“祝伯母会生气的。”谢惜晚吸吸鼻子,“你要是还打他,又要多跪好几天祠堂。”
宋怀川松开那人的衣领:“跪就跪。”
他将坐在地上的谢惜晚拉起来,又不客气地同满脸是血的那位说:“你只管回家去告状!以后你要是欺负小晚,我照样揍你!”
谢惜晚扯他衣袖:“走啦。”
那次宋怀川不仅被祝云窈罚跪了祠堂,还被先生狠狠打了手板。
谢惜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桌上那半碟桂花糕偷偷用油纸包好,望着门外一片黑漆漆挣扎良久,心一横冲进夜色里,推开了祠堂紧闭的门。
宋怀川看到她很意外:“你不怕黑了?”
“怕。”谢惜晚坐在他身边,“但是……但是……”
她还没但是出个所以然来。
宋怀川打开那个油纸包:“是桂花糕。”
谢惜晚:“你下次别打那么狠。”
宋怀川:“我是在给你出气。”
“打两下就行了。”谢惜晚小声说,“你那样很吓人。”
“好吧。”宋怀川咬了一口桂花糕,“下次不当着你的面打了。”
谢惜晚:“……”
她是这个意思吗?
然而她窝在蒲团上犯困的时候,迷迷糊糊对宋怀川说:“揍他一顿还是挺解气的……下次能不能让我自己打两下?”
宋怀川一低头,看见沉沉睡去的姑娘眼睫毛一颤一颤,不知从何而来的慌乱涌上来,烫得他连忙移开目光,去看忽明忽灭的烛火。
他们那时真的以为日子还长。
长到不必惋惜逝去的寻常时光。
第三次是在校场。
是很久很久之后宋怀星不慎说漏了嘴,谢惜晚才知道还有这样一件事。
那年谢惜晚刚过了笄礼。
十五岁的姑娘亭亭玉立,在春光里比新开的花还要好看,发间的珠玉流苏在春末温柔的光影里叮当作响。
她抬起头看向宋怀星:“他什么时候在校场打架了?在那儿动手是要挨板子的!我爹旁的事都好说话,唯独军规军纪铁面无私。”
宋怀星心说坏了。
但既已经说漏嘴了,她便心一横道:“去年秋天!早上晴空万里,下午乌云密布,我们两个一起去校场给他们送伞,你记得吧?”
谢惜晚点点头。
“就那次。”宋怀星说,“我们找过谢伯父,又一起去给哥哥送桂花糕,那些二十出头的新兵见了你,说的话不大好听。”
诸如——
“谢侯爷的女儿长这么漂亮?那两姑娘都是?”
“左边那个是宋将军家的。”
“你去说两句,万一小姑娘瞧得上你,就一步登天了!”
更有那年长些却至今没有一官半职的货色,开口污言秽语更没法儿入耳。
“长这副模样,在街北那院里得是个头牌吧?”
“呦,那得千两白银,你这穷酸鬼拿得出来?”
“……”
几人一番哄笑,各自散去。
宋怀川攥紧了拳头,却咬着牙忍住了涌上来的怒气。
他不想让妹妹和小晚听到这些议论,在她们提着桂花糕走近之前,换上了欠揍的笑:“还知道给我送把伞?我以为你们会眼睁睁看着我被淋死呢。”
谢惜晚将桂花糕往他面前一放:“你要是个哑巴该多好!”
宋怀星一下笑出声,将伞也放在案上:“看着像要下大雨,就过来了。”
宋怀川掀开食盒,看着模样精巧的桂花糕,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以后别再来了,校场这样的地方动不动就有人打赤膊乱晃,你们撞见了多不好。我淋点雨而已,不会生病的。”
谢惜晚撇嘴:“不识好人心,下次不管你了!”
那天宋怀川将她们送到校场外,一路再三嘱咐以后不许再来,听得谢惜晚都有些恼了。
“军中那些话我大概猜得到。”谢惜晚见宋怀星为难的模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们一走,哥哥就回去跟人打架了。”宋怀星叹气,“怎么像个炮仗一样?谢侯爷听了前因后果也生气,将那几个人严惩,我哥有违军纪被拉去打了顿板子。晚上爹爹扶他回来,又是好一通训,我在旁边听了个七七八八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他原是不打算告诉我们的。”
她顿了下又道:“第二天哥哥还来威胁我不许告诉你呢!也不知究竟谁才是他亲妹妹。”
谢惜晚低头偷偷笑:“他这几年被宋伯父和我爹折磨得不轻。”
“是啊,娘说他比以前沉稳多了,但我没瞧出来,看着还是那样。”宋怀星道,“不过若是几年前,他哪里能忍到我们走了再打?当场就和人动手了。”
她凑到谢惜晚身边,神秘兮兮地问:“小晚,你觉得我哥在军中待了这几年有没有变?”
“没有。”谢惜晚斩钉截铁道,“还是很讨厌!”
宋怀星一哑,随后试探道:“我怎么觉得他这几年胳膊肘朝外拐得厉害?永远向着你说话。”
谢惜晚:“他欺负我的时候也没手下留情呀!”
宋怀星:“……”
她尽力了。
谢惜晚抱住跳上她膝头的小猫,揉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瓜:“但的确比以前讨人喜欢了一点。”
桌上的甜粥已经有些冷了。
谢惜晚从久远的记忆中抽回神,忽然自嘲一般笑起来。
她哪有那么重要呢?
少时的情谊珠玉般耀目而珍贵,但光阴如白驹去而不返。
这么多年过去,宋怀川大概不会像从前那样冲动,不会听到旁人说她什么不好就急得要去争辩,也不会不计后果地要为她出气了。
谢惜晚在担心他一时冲动,连累了千辛万苦才得来的战功声名。
但他们之间其实早没有什么牵绊可言了。
她又凭什么认为他会赌上前程去做什么傻事呢?
谢惜晚盯着那碗几乎凉透的粥喃喃:“……我哪有那么重要?”
锦书没听清:“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谢惜晚垂下眼,良久才抬起头对她笑,“我想好了。”
锦书颔首:“我就知道姑娘是个有主意的。”
谢惜晚将那碗粥端到鼻尖又嗅了嗅:“一会儿乱起来,怀王妃必定会不许出入。棠梨,你现在就走,别去家里,他们一发觉你不在必定往侯府去追,你去沈府找含姝,请她去家里报信。”
棠梨:“嗯,姑娘放心。”
锦书盯着那碗粥问:“但姑娘不是说,这一碗喝下去最多腹痛几日吗?”
谢惜晚又搅和了两下粥,从妆奁盒里找出一包药粉来:“是啊,自己添。 ”
锦书:“……”
她平复了一下担忧:“少放点,就算不会伤及性命,但是药三分毒,身体说到底是自己的。”
“知道啦。”谢惜晚放软声音同她撒娇,“到时候阿娘和爹爹要是发火,您记得替我求情。”
锦书点她鼻尖:“姑娘自己闯的祸自己担着吧,侯爷和夫人合该好好训你一顿,这么大事都敢不和家里商量,还威胁我和棠梨不许乱说。”
“我哪能威胁得了你啊?”谢惜晚拆穿她,“锦书姨,明明是你也觉得爹娘不知道比较好。”
“侯爷和夫人狂风骤雨里过来的,你这点小伎俩他们多少能猜到一些。”锦书道,“事先不知道,到时候冲怀王府发火时看着更真切,咱们侯爷素来不怎么会唱戏。”
谢惜晚认同地点头:“爹爹前几日对着李含章,一个笑脸都没有,阿娘都看不下去了。”
锦书嗔她:“侯爷那是心疼你,不知好歹。”
谢惜晚捧着那碗粥,整张脸皱成一团:“……会很疼吗?”
“我的好姑娘,这是毒药,你说疼不疼?”锦书被她气笑了,“咬咬牙一口喝了!比起之后日日在王府里过这糟心的日子,还不如对自己狠一回呢!”
谢惜晚皱着眉头一饮而尽。
冬日的天总是阴沉沉的。
李含姝没能找到谢旻允和温怡,听侯府的人说他们一早便出门了,估计要入夜才能回来。
她心下一紧,当即掉头去不远处的镇北王府——父母不在,那舅父舅母也行。
关月听棠梨说了个大概:“南星,斐渊和温怡应该是去了京郊,你带人去寻,让他们即刻赶来怀王府。”
说罢她径直提了剑:“我先去会会他。”
天色暗沉沉时,怀王府上下灯火通明。王府门前被守得连只鸟都飞不进来,但挡不住过路人一次又一次投来的好奇目光。
太医一到,入目的就是镇北王和安定侯逮着自家近卫和怀王府僵持不下,只觉得气都要喘不上来了,连忙命一人折返回去告知陛下。
关月将剑出鞘一半,剑锋的寒芒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太医到了。”她说,“一场大戏必要有人看明白瞧清楚,好一字不落地唱给陛下听。”
为首的太医年已六十,在宫中见多了类似的事,开口时还是很沉稳:“侯爷的意思,下官明白了。”
“很好。”关月将剑拔出来,直直抵上对面为首之人的脖颈,“这么多年过去,本侯的脾气诸位是不是忘了?请你们王妃和世子出来,否则我便不客气了,当年程府的惨状诸位大概都听过?”
太医将求救的眼神投向她身后沉默的温朝。
然而这位声名赫赫的镇北王开口便道:“这柄剑多年未上战场,本王也不介意今日让它见见血。”
太医:“……”
头发花白的老太医依旧很稳当:“王妃若执意将王爷和侯爷挡在门外府,那我等太医进不去,世子妃若有什么差池——”
关月没了耐性,干脆地打断他的后话:“不让是吗?那本侯硬闯了。”
—
李含章被人从歌舞坊叫回来时衣衫都未及整理,狼狈地一路赶到,就见门外侍卫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跟随他的小厮瘫软在地,爬过去颤抖着探了探鼻息:“世、世子,还、还有气,没死。”
谢旻允和温怡这时也到了。
温怡懒得同他们多说,守在女儿身边寸步不离。
谢旻允坐在堂上正中,见李含章进来,抬起眼沉下声问:“世子去哪儿了?”
关月眯起眼看着他:“出了这么大事,世子这个人在云京的,竟比谢侯爷从京郊赶回来还要慢?”
“王妃也实在厉害,为了挡本王这个舅舅,连太医都不肯放进门。”温朝稍顿,“居心至毒,他日定要请陛下给个公道。”
谢旻允不想再与他多说半句,见自己等的人跟着李含章进门,起身道:“向统领,今日之事,还请向陛下言明,宣平侯府要一个说法。”
向弘闻言行了礼道:“陛下关切,还请侯爷明日入宫一见。”
“今日还有三件事,请向统领代为转告陛下。”谢旻允道,“一则女儿本侯自己带回家,怀王府这般行事,这亲家便不必做了;二则小晚院里的厨娘和那个玉笙本侯要一并带走,观王妃今日恶行,实在不能安心将人证留在王府;三则——”
他稍稍一顿:“劳烦向统领听清楚,无论是金银珠玉还是官位爵禄,本侯都不会松口,请陛下不必再劝解。”
向弘一言不发,躬身送他离去。
关月和温朝也起身要走。
要出门时关月忽然停下,回过身道:“还有,怀王府的下人着实太没规矩,在府门外以下犯上,对本侯和镇北王不敬。这件事,也请向统领如实告知陛下。”
向弘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他还记得陛下的嘱咐:“请世子和王妃进宫,禁军会接管王府,任何人无诏不得出入。”
谢惜晚屋里是血和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温怡拿帕子仔细替她擦干净额上的汗珠:“性命无虞,但她身子竟弱成这样……难怪平时回家我要把脉这丫头都不让,当真在这鬼地方受了不少罪。”
谢旻允用氅衣将女儿拢住,将她抱起来,却觉得怀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先回家吧。”
—
谢慎早早将大夫请来候着了。
两幅药喂下去,面色苍白的姑娘总算不再一声又一声嚷嚷着疼,但泪珠子却顺着垂下的睫毛落在面颊,轻轻拽着温怡的衣袖一时说想回家,一时说要阿娘。
“娘在这儿呢。”温怡安抚地轻拍着女儿的肩,“小晚放心,无论谁来,阿娘都不会把你交出去的。”
她一面哄着睡不安稳的女儿,一面问棠梨和锦书:“说说吧。”
锦书一五一十地说与她听。
温怡一时掉眼泪一时又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丫头性子看着柔弱,骨子里却还是有一股将门之后的狠劲在。”
“我最初跟着太后娘娘,后来跟着夫人,如今跟着姑娘。”锦书道,“夫人,容我僭越一句,我这把年纪没有自己的孩子,是真心将姑娘当作亲女儿看待的。”
她心疼地看着榻上不安的姑娘好久:“我知道这法子伤身,可纵是我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也想不出更好的了。姑娘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她对世子彻底失望的那一天起,就日日想着要离开,甚至逼自己不看也不抱那个孩子。好容易等到怀王爷这只老狐狸不在,姑娘却想再等等,但我实在不想看姑娘再委屈下去了。”
“从前都算小事,这次不同。”温怡冷下声,“方才我没让太医看,也没让外头的大夫看,若有人问,你们只管说凶险非常性命堪忧,明白吗?”
良久,她又问:“你方才说什么?她想再等等?怀王爷离京这样好的机会不多,她既是一直谋算着,又想等什么?”
“想等宋小将军和宋姑娘离京吧,他从前就护着姑娘,大大小小的架不知打了多少,十次里倒有八次是为了给姑娘出气。”锦书轻叹,“那孩子的心思当初谁看不出来?只是可惜有缘无分。”
“怀川还在云京呢。”温怡低声喃喃,“罢了,少时情分这么多年早该淡了。最近别同他有什么交集,万一被人抓住定会变成我们的把柄。原本小晚和李含章不睦是怀王府的过错,若三言两语翻成她和怀川在青州有什么,咱们全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锦书应道:“好。”
棠梨低着头嘟囔:“怎么有人舌头这样长?”
锦书看棠梨也像自家女儿,揉揉她头发道:“自己过得不好,便希望旁人也不好,别将心思放在这些无用的事上。”
棠梨郁闷地自己生气去了。
谢旻允推开门:“好些了吗?”
“喝了药至少不喊疼了,但估计今天夜里要发热。”温怡说,“兄长和嫂嫂回去了?”
“嗯,云深和夭夭说等我进宫见过陛下,再看之后如何行事。”谢旻允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不禁皱眉,“这丫头对自己下手这么狠作什么?”
“你净会说风凉话。”温怡压低声音道,“她对自己下手太轻,能糊弄得过怀王府那几位吗?”
谢旻允低头看了女儿很久:“这回只要咬死了怀王府的过错,是能逼陛下松口。但无论是我们自家还是云深和夭夭,都称得上以臣逼君。陛下德行能力皆出众是难得的圣明之君,又有早年与我们在沧州的情分,或许不会生出太多忌惮,但旁人眼里……”
他长长叹了声气:“罢了,这些都是后话。只要小晚往后能高兴,随他们去想去说。”
忌惮就忌惮吧。
难道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忌惮,为了所谓后人的平安,将他们从小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搭进去吗?
耳畔响起叩门声。
锦书将门推开浅浅一条缝,听人说完又合上:“侯爷,宫里来人了。”
谢旻允:“是向统领?”
“是,向统领说怀王妃和世子由他亲自送进宫,怀王府也已经围了,保证连一只鸟也不会飞出去。”锦书道,“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这会儿差他来请侯爷进宫呢。”
谢旻允不知想到什么,笑声听着有些冷:“告诉他,不去。我家女儿尚且生死未定,今夜纵有天大的事,也与本侯无干。”
“你原话照说,一个字都不必改。”温怡嘱咐她,“若王妃和世子急着理论,请他们到府上来,我们将这些年的恩怨好好分说。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两家先说清楚了,省得陛下为难。”
谢旻允:“再请向统领多说一句,本侯和夫人就这么一个女儿,所思所行皆为她一人,与国事无干。明日进宫面圣时,若要劝解便不必开口,侯府绝不会放她回去,还望陛下与王妃和世子好好谈谈,给我们夫妻一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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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王府那位世子叫做温珩,名字她听过很多次,但从未有一面之缘。
他们初见时大雨滂沱。
马车前低垂的幕帘被剑锋轻轻挑开一角,里面的人问她:“凭什么?”
方思宁答:“凭追兵遍寻不到,而我却能在这里堵到你。”
“名字。”
“方——”
“想清楚。”温珩道,“只这一次机会。”
方思宁一怔,将缰绳握得更紧,手心的水泡被磨得生疼:“姜眠。”
她母亲姓姜,少时她夜里睡觉不安分,便被唤作眠眠。
从此这个世上便再没有方思宁,只有姜眠。
—
此后多年,他们一起躲过追杀、淋过大雨、睡过草野;一起跑过马、喝过酒;一起杀过人、救过人,也在不知不觉间爱过人。
并肩看又一场大雨时,他们衣角相蹭、伞尖相交。
那是谁都未曾挑明的情愫。
夜雨廊下,姜眠借着一点儿醉意对他说:“我一定要站到最高处,站到伸手就可以摘星为伴,低头就可以俯瞰众生的地方。”
温珩没有看她:“世上没有这样的地方。”
“有的。”她说,“你在那里站了太久,便觉得没意思,而我从没有站上去过,只能仰起头望。在最高的地方,我可以做很多事,你给不给?”
那地方并不是温珩给她的,她在朝堂之上言辞如刀,自己争来了。
年轻的帝王在上首看了很久,忽而觉得“眠”这个字一点儿也不适合她,分明耀目如朝阳,一如他们相识之初。
—
【一个小剧场】
万事初平,镇北王府尚未重修的祠堂破败不堪,他们并肩叩首祭拜。
他祭先祖,她拜前人。
温珩:“李家那老匹夫怎么办?”
开城献降的前朝帝,本应宽以待之,但家仇深似海,他不甘心。
姜眠望着眼前的牌位:“你是问姜眠,还是问丞相?”
“有何不同。”
“你想杀吗?”
“想。”
姜眠笑了,轻飘飘道:“那便杀。”
她复叩首,良久起身,轻轻拂去一身尘土:“但明日朝上,丞相会拦你。”
【高亮备注!!!】
1、以有没有在一起论是BE,没在一起,各自婚嫁。作者本人觉得偏HE,绝对相互理解彼此信任,除了没在一起。
2、女主丞相,男主新帝。
3、勿考究,作者很菜,纯胡言乱语。晋江好文千千万,不行咱就换。
4、有大纲,不改剧情,接受批评建议,不接受写作指导,感谢理解。
5、祝阅读愉快
第29章 青山如是(四)
李永衡真心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已经当够了, 恨不能即刻拂袖而去,将眼前的烂摊子丢给东宫。
怀王妃被皇后叫走,李含章在殿上跪了大半宿, 膝盖都不像他自己的了。上首已有不少白发的皇帝还是捏着眉心, 竟连训两句都懒得。
天蒙蒙亮时,外头守着的公公终于进殿来:“陛下, 宣平侯来了。”
李永衡终于松开皱了一整夜的眉头:“他一个人来的?”
“是。”那么公低头, “侯爷一个人。”
幸而今日恰逢休沐。
李永衡这几年精神也越发不济, 彻夜未眠之后头疼得厉害:“……滚。”
那么公愣了愣, 旋即明白过来:“世子,随老奴来。”
李永衡却忽然沉沉开口:“若依那几位当年的脾气,昨夜就该送你这混账去见阎王。你如今还有命, 是他们顾念旧情给朕留的颜面。”
李含章不知嘀咕了句什么。
李永衡便将半夜送进宫的那道折子摔在地上:“这末尾押的是镇北王和安定侯, 还有关大帅的三道印!安稳日子才过了几年,你便觉得自己姓李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了?当年他们若想, 随时可以剑指皇城,后来镇北王和安定侯退了,还不许世子从军, 为的是安云京的心。朕再三嘱咐过你, 纵然不喜欢,也千万善待谢家女儿, 你全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他气得心口发痛:“北境的关大帅现在说,此事若不能有个交代,他便留在云京等。互市才开,年节一过边关难免骚动,关大帅若不回去,不如到时你去同北戎打?”
谢旻允就是这时被公公请进来的。
他听了一会儿, 上前叩首行过礼,站直身子道:“陛下不必特意说给臣听。小女之事臣不会松口,但与国事绝无干系,臣全家上下依旧愿意以身报国。”
等殿上再没有第三个人时,李永衡才从上首走下来,停在他面前道:“这么多年,朕从未怀疑过侯府的忠心。”
“关大帅名义上镇北王和安定侯的侄儿,但他幼失怙恃,是他们二位养大的。”谢旻允道,“小女自幼也唤关大帅一声表哥,情分深重,还望陛下体谅。”
“宣平侯何必与朕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关大帅这道折子难道不是你们商量好了送来的?”李永衡轻笑,“为的就是告诉朕,先帝当年意图挑拨你们两家是枉费心机,世子妃身后并非只有一个宣平侯府。”
“陛下,如今这殿上没有旁人,臣便僭越一问。”谢旻允稍顿,“陛下是否还愿意念一念当年沧州旧情?”
“朕若不念,以诸位今时今日的声势名望,早该大祸临头了。”李永衡道,“宣平侯问这个,是要诛朕的心吗?”
谢旻允当即撩袍叩首:“臣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望陛下念在侯府世代忠良,放过她吧。臣愿意交还东境帅印,此生永不离京。”
李永衡合上眼,良久才道:“先帝做的月老,若断了必定伤及天家颜面。容朕想想,三日之后必有答复。”
—
谢旻允回到家天已大亮。
几步开外他就听见屋里的动静。
“……真的没有了。”
“再打一下!只能打一下!”
“舅舅——”
又在撒娇。
谢旻允忍不住笑,他推开门看见温朝拿戒尺装模作样敲谢惜晚手心,于是笑着问:“你舅舅为什么打你?”
谢惜晚先是笑弯了眼睛:“爹爹回来啦!”
她委屈道:“舅舅在同我算账呢,说要数清楚我瞒了多少事,有一件就打一下。”
“一下是不是有点少了?”谢旻允道,“该打你十下,好好长长记性。”
谢惜晚偏过头:“阿娘也这么说。”
谢旻允伸手探女儿额头:“还是有点烫。”
“还在发热呢。”温怡轻声,“她一睁眼发现在家,高兴得也不知道疼了。哥哥怕她又哭又笑病得更重,就找了把戒尺来逗她玩儿。”
她轻轻拉了下谢旻允的衣角:“你那边怎么样?”
“和我们想的差不多。”谢旻允稍顿,“还得云深和夭夭也进宫去见见陛下。”
他轻叹,用极低的声音同温怡道:“陛下年少时最重情义,将刻有自己的名字的那块玉给了他们,说要用来警醒自己他日身居高位不能忘恩负义。这么多年朝堂淬锋,帝王心性已成,纵然他始终念着旧情,也不愿将这么一个物件继续放在云深和夭夭手里了。”
温怡抬眸看他良久:“果真如我们先前所想,陛下要的是你手里的帅印和哥哥嫂嫂手里那块刻着衡字的玉。”
“东境兵权和旧日恩义,用这两样东西换一纸和离书,旁人看着大概觉得我们全家都疯了,要笑上一年半载。”谢旻允低头笑笑,“可这些你我本不在意,只要小晚往后能平安,用什么换都值得。”
不远处谢惜晚已将最后一下戒尺挨完了。
她装作很疼的模样,正要撒娇就被舅母戳了额头。
“打你那几下连声音都没有,少在这里撒娇,你舅母不吃这套。”关月伸手摸摸她额头,“烫成这样,回家是能包治百病吗?闹够了就乖乖睡一会儿,否则我真揍你了!”
谢惜晚用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她小心翼翼露出一双眼睛:“舅母,你真的舍得揍我吗?”
关月无奈:“快睡吧!外头还以为你生死未卜呢,这几日谁来都不许见,一律让锦书回了。”
回家的兴奋只需稍稍消散一丁点儿,疲惫和倦意便潮水一般涌上来,将谢惜晚淹没了。
大亮的天光并不适合安心睡觉,她也的确睡得算不上安稳。
谢惜晚梦里又是青州的雨。
她长大的地方一年四季都爱下雨,春日的细雨温柔,夏天的暴雨汹涌,秋天的雨像在和睡不着的孩子说悄悄话,冬天的雨锋利如刀,夹着刺骨的寒凉。
春秋一落雨,整座青州城就成了孩子的天下,大人们步履匆匆四处躲雨,小孩却兴奋地追着伙伴穿街过巷。
夏天和冬天却不同。
有时夏日里的暴雨大到没过脚踝,勉强可以在街上撑船玩儿,小孩们眼巴巴等着雨停,翻箱倒柜找出家里能当“船”用的东西。有些得偿所愿,有些被大人骂得望而却步,有些胆子小不敢去。
然而胆儿大的孩子手脚并用撑“船”而过,留下一路欢声笑语时,在家门口蹲着的孩子还是会一边羡慕,一边惆怅地叹气。
谢惜晚既不是被骂不敢去,也不是胆子小,她只是不想去。比起在雨后的积水里闹腾,她更愿意坐在院墙上,看大人慌慌忙忙追逐随水逃得飞快的鸭子。
至于怎么上去的——
就要问去而复返,不知从哪儿端来半碟桂花糕的宋怀川了。
他面上在学堂打架留下的青紫尚未退去。
谢惜晚每每看见就会生出一丝愧疚,那愧疚里始终有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这几日看宋怀川都很顺眼,连他不慎将墨汁溅在她裙角都没有哭:“哪里来的桂花糕?”
“从我娘那儿偷的。”宋怀川说,“另一碟是透花糍,你不爱吃那个,我就没有拿。”
谢惜晚低头抿着唇偷偷笑了一下。
“喂,你想笑就笑啊。”宋怀川接过她递来的半块桂花糕,“满街都是水,白糖糕肯定买不到,比起透花糍你应该还是更愿意吃桂花糕吧?”
一群鸭子飞似的从他们面前游过去,墙角下忽然热闹起来。
是住在不远处的吴家婶婶拉着左邻右舍,嚷着自家的鸭子又跑了,带头在及脚踝的水里步履如飞。
路过他们时还不忘抬头朝宋怀川喊一句:“你怎么又带小晚上墙头!”
谢惜晚偏过脑袋,入目的是张扬的眉眼和素来讨人嫌的笑。
她竟然一瞬失了神。
宋怀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晚?下大雪了!你不跟我们出去玩儿吗?”
“青州怎么会下大雪?”谢惜晚脑袋发懵,“才下过大雨!你别——阿嚏!”
宋怀川:“就说让你多穿点了!快走快走!青州很难下这么大雪的!”
谢惜晚这才发觉自己身在青州那个小学堂里,窗外的确是茫茫大雪。
青州明明从没有下过这样一场大雪。
不该属于冬天的明朗日光照在茫茫雪地上,让屋子里的姑娘望向外面时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停在门边等她的宋怀川被日光勾成一个柔和的人影,腰间缀着一个陈旧的平安结。
谢惜晚忽然想起。
那年他应该没有这么高,也不该随身带着她的平安结。
门外是谢惜晚曾去过的青州校场。
她看见纯白的雪地里点点红梅般的红,耳畔忽然响起爹爹的声音:“军中斗殴,可知罪否?”
宋怀川半跪在那片雪地里:“他们欺负怀星和小晚,若有下次我一样要打!”
谢惜晚停在门外长长的台阶上,回过身是墨香满溢的学堂,往前看是喧闹无边的校场。
她忽然便笑了。
而后从这个光怪陆离的梦中惊醒。
“怎么满头是汗?”温怡探她额头,“倒是不烫了。”
谢惜晚发着懵问母亲:“什么时辰了?”
“酉时刚过,你舅舅和舅母进宫也有一个多时辰了。”温怡拿帕子替她擦了汗,“做噩梦了?”
谢惜晚摇摇头:“应该算是一个好梦吧。”
她忽然轻声问母亲:“阿娘,你会想青州吗?”
温怡一怔,揉揉女儿的脑袋:“会。”
冬日天暗得早,夕阳的最后一缕将斑驳光影打碎在紧闭的窗上,不断交错变换。
下大雪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随时想到想看的番外就随时说哦~我收到都记录!你们点菜我就热锅现炒,来者不拒!
祝自己周四夹子顺利吧hh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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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
“想清楚。”温珩道,“只这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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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廊下,姜眠借着一点儿醉意对他说:“我一定要站到最高处,站到伸手就可以摘星为伴,低头就可以俯瞰众生的地方。”
温珩没有看她:“世上没有这样的地方。”
“有的。”她说,“你在那里站了太久,便觉得没意思,而我从没有站上去过,只能仰起头望。在最高的地方,我可以做很多事,你给不给?”
那地方并不是温珩给她的,她在朝堂之上言辞如刀,自己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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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珩:“李家那老匹夫怎么办?”
开城献降的前朝帝,本应宽以待之,但家仇深似海,他不甘心。
姜眠望着眼前的牌位:“你是问姜眠,还是问丞相?”
“有何不同。”
“你想杀吗?”
“想。”
姜眠笑了,轻飘飘道:“那便杀。”
她复叩首,良久起身,轻轻拂去一身尘土:“但明日朝上,丞相会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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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有没有在一起论是BE,没在一起,各自婚嫁。作者本人觉得偏HE,绝对相互理解彼此信任,除了没在一起。
2、女主丞相,男主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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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哦
第30章 青山如是(五)
无论是镇北王和安定侯带人硬闯怀王府, 还是世子妃被谢侯爷亲自带回家,又或是向弘亲率禁军围了王府……
随便哪一件事拎出来,都足以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添上十天半月的热闹。
然而接连而来的热闹都沾着一个“李”字, 看客们提起时都怀着几分谨慎, 但都能心照不宣地从彼此隐秘的兴奋里,品出一些或同情或看笑话的意味来。
今冬的第一场大雪捎来的消息让这份隐秘荡然无存。
早上宣平侯离宫, 当日下午镇北王和安定侯就进宫去见了陛下, 戌时方出。
随后一刻钟不到, 向弘陪着怀王妃和世子登门, 被宣平侯府拒之门外。谢侯爷等门前围满了人,才出来放下话,说要与怀王府和离。
满城哗然。
先帝赐婚还能和离?听着就十分荒唐。
“……谢侯爷说要跟让女儿和世子和离!王妃娘娘和世子方才连侯府的门都没进去!生生被晾到现在。”
他对面的人就着小二端来的小菜:“满云京谁不知道这桩婚事是先帝所赐?雷声大雨点小, 想给女儿讨个说法, 让她往后日子好过些罢了。”
又一人闻言道:“是这么回事,从前许多次都是登门道声歉便过了, 这回事情大些,闹腾几日最后还得低头。谢侯爷夫妻两个难道真梗着脖子和陛下叫板?是活够了不成?”
一番哄笑过后,最初那人又道:“说起来谢侯爷也真是……一代名将战功赫赫, 竟愿意只守着夫人一个过日子?膝下就这么个丫头片子, 没个男丁,子孙调零至此, 也不知他日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侯夫人厉害啊,懂医道!你们说是不是下了什么蛊啊毒啊的,也真稀奇。”
“我还听人说呢,侯夫人在军中照看伤兵,在东境很有名望。”那人一顿,“看病救命不得脱衣裳扒裤子的, 要是你家娘子,你乐意让她干这个?”
又是一阵哄笑。
而后有人嬉笑道:“她那舅父舅母也怪得很,镇北王身子弱成那样,怎么打仗?莫不如王妃打了记在他头上?”
“这安定侯当年先是杀绝了程府上下,又去公府耍了好一通威风,是个心狠手辣的女阎罗!这样的谁乐意娶回家?当然是为名为利才会干这种傻事!”
“你懂什么?这叫家学渊源。”又有人道,“镇北王母亲是清平郡主,当初他爹却是一穷二白身无功名的学生,还不是凭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烂事才攀上高门?”
“这么说来全家就没个正经的人!”那人笑道,“谢侯爷家这个女儿想必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成日给世子脸色瞧,才惹了王府厌恶吧?”
“定是如此,世子素有怜香惜玉的名声在外。世子妃诸位或许没见过,生得一副神仙模样,摆在家里偶尔看一眼都觉得舒心!闹成这样,只能是她在家被养得眼高于顶,在夫家还想说一不二呢!”
“……”
宋怀星在二楼听得清楚。
她满眼担忧,轻轻拉宋怀川衣袖:“哥哥。”
“你放心。”宋怀川闭上眼,良久才松开被他攥得发皱的衣角,“……我若这时候冲动了,又要被他们拿去搬弄是非,反而给她添麻烦,说不得还会害她功亏一篑。”
宋怀星不知该叹气还是该欣慰:“这么多年在军中,哥哥沉稳了很多。若是从前,你早就动手将那几个人揍得鼻青脸肿了。”
“我不揍他们,但观其言行无状,想必仇家不少。”宋怀川道,“回家路上摔了晕了残了,应该不算稀奇?”
他不想再听那些莫名其妙的污言秽语,转身回到屋子里,自言自语般道:“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宋怀川原本想借由长辈的交情,去侯府看看她,但又念及如今谢伯父一家大约都正在风口浪尖,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挑错处。
他只好摁下心头那一点冲动,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件事上,他和那年送她离开青州时一样无能为力。
“哥哥。”宋怀星轻声唤他,“我去看看小晚。”
她稍稍顿了下:“你要记得,无论听到什么都要一言不发,更不能同人动手。”
宋怀川:“哥哥在你心里就那么冲动吗?”
“旁的事都好,只要一沾上我和小晚,你哪里还记得冷静两个字怎么写?”宋怀星垂眸,“听着他们说那些话,我也很想冲上去理论两句,可是不行啊。我们安安静静不被人留意,才是对小晚好,只要她好,那些脾气便咬咬牙往自己肚子里咽吧。”
作者有话说:
女鹅鹅子你们以后会幸福的!!!我真的很喜欢这种,就是冲动是因为爱你,隐忍也是因为爱你,有没有人懂~
周四在夹子上,按千字平均收益排名的,所以今天比较短小,本来想不更但是榜单字数还差一些而且没有提前说,怕大家扑空qwq求原谅求理解(磕头)
明天会给大家补今天欠的字数~五千到六千之间!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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