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刚晴。
檐角偶尔淌下一两滴水珠, 下边遮雨的小雀悠闲抖着绒羽,歪头望向不远处湿漉漉的竹林。
窗外青峰一重叠一重,柳枝垂落水面, 一阵清风送进屋内,烛火火苗微微颤动一瞬。
“……”
是梦。
缓缓睁开眼, 白翊看清自己正在竹林小道上。
周围满是翠色,愣怔片刻,他认出来,这是自己儿时跟师父修行的竹林。
白翊浑身轻飘飘的,瞧见自己很是稚嫩的手,便知道又是在做梦了。道路不断后退, 腰间被一双手揽着,白翊这才反应过来他此时是被人抱在怀里。
垂眼看下去, 视线顿时被大片青色衣衫占满。
“……”
抱着他的人是谁?为什么会到师父这里来?
白翊满腹疑惑, 刚准备撑起身子去看那人的脸, 下一刻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顾宗主, 你看你还亲自跑一趟,使唤一声让我去接他不就好了。”
这声音……
白翊瞪大眼睛, 回头看去, 对面那人果然是师父。
略显迟缓地眨了眨眼睛,自从分别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他老人家。原本想立马跑去师父那边, 可梦境里的身体却并不受他的控制, 反而好像很依赖这个青衫男人,居然紧紧地抱住他不松手。
鼻底传来淡淡的茶花香气,白翊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
刚刚师父喊这个男人顾宗主……
洛川, 顾宗主。
他猛地反应过来,难不成是顾城渊?
下一刻, 男人开口了。
“以后就要拜托你了,别太苛刻,做做样子就成。”
声音果然和顾城渊一模一样。
白翊彻底宕机,想不明白为什么顾城渊会和师父有所关联,并且看这情景,竟然还是顾城渊将自己带去给师父的?
那顾城渊是不是知道他那一直没有音讯的师父在哪里?
脑子里一片混乱,周围却在此时开始消散,一阵眩晕之后,他便再次睁开了眼睛。
“……”
他看着那微青帷帐发愣。
……看来之前算的不错,顾城渊与他的身世有关。
顾城渊果然有事瞒着他。
如此说来,那人如此了解他似乎也就说得通了。
白翊头疼地甩了甩脑袋,心中疑惑得厉害。从这么久的相处来看,顾城渊好像也并没有恶意,那他为什么要接近自己?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思考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直到偏过头,瞧见窗外的景象他才忽地想到什么。
……这是哪里?
白翊打量起周围。
这里很陌生,不论是屋里摆设还是窗外景色,都是陌生的,他从未见过。
昏迷前楚池萧的吼声隐隐在耳畔响起,白翊心脏跳动得快了不少,深吸两口气就要起身。
楚池萧在哪?顾城渊呢?顾城渊在哪里?
正当不解,阁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白翊抬眼向那边望去,只见一位蓝袍青年端着药壶快步走进来。
青年把药壶放在桌上,抬头对上白翊的视线。瞧见他醒了,微微一愣,嘴角扬起笑容,嗓音爽朗:“哎,道长可算是醒了,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白翊认出他:“苏仙君?”
眼前这青年正是安澜江酒肆里曾见过的苏琛。
苏琛走过来双指搭在他腕的内侧,白翊见状也很配合地放缓呼吸。
片刻之后苏琛收手,轻松道:“已无大碍,只是睡的有些久罢了。”
白翊被他扶着起身靠着床头:“……我睡了多久?”
青年笑答:“四日。”
看这情景,想必他昏迷的这几天都是苏琛在照料。于是白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几日有劳苏仙君了。”
苏琛顿了顿,似乎对“苏仙君”这个称呼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笑容:“嗐,也不是很麻烦。”
言毕,白翊刚要开口问顾城渊的事,苏琛却拿过药壶,盛一碗递给他:“先喝药吧。”
“……”
那药很苦,苏琛见他脸都苦皱了,笑着从袖中摸出一包荷花酥,揭开递给他:“吃些甜的就不苦了。”
白翊苦得没来得及说话,放下瓷碗接过荷花酥,忙咬了一口。
这熟悉的细软豆沙,入口即化,好吃的白翊都快要掉眼泪了。
“这是陵川的荷花酥。”白翊惊奇道。
“嗯。”苏琛也拿起一块,“顾仙君点名要这个,说的是道长爱吃。”
而后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捂住嘴。
“白道长应该知道他的身份了吧?”
瞧他悻悻的模样,白翊忍不住笑了:“嗯,知道。”
“那便好了。”苏琛抚了抚心口,“不然就说漏嘴了。”
白翊好笑地看着他,顿了顿,把想问的问题一股脑都问了出来:“话说这里是何处?还有,苏仙君可知顾仙君在哪里?”
苏琛答道:“锦城的一处小湖,这湖还有一些名气,名为湘池湖。我平时批完那些闲折就会来这里来躲一躲清闲。”
“至于顾城渊,他暂时不在这里啦。他老人家说是有要事要处理。他还说,陵川的事情已经解决,接下来的事情请道长自行选择。”
白翊不解:“什么?”
苏琛:“按照他的意思来说,洛川现在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其实已经开始暗潮涌动。似乎与陵川发生的那些事也有关联。”
“为道长的安全考虑,他希望道长在我这里玩够以后能够回陵川,等他把事情解决后会来拜访道长的。若道长不愿就让我多劝劝。”
白翊:“多劝劝?”
苏琛耸了耸肩:“他原话就是这样说的。”
“危险是有多危险?”
苏琛严肃道:“很危险的那种。”
白翊垂下睫羽思考。
他怎么可能回去。
顾城渊身上的未知实在是太多了,如果不去一探究竟,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找不出他的师父现在究竟在何处。
送上来的契机,哪有不把握的道理。
更何况……洛川的花海他还没去看过。
沉默片刻,白翊道:“听顾仙君说,洛川有片花海?”
苏琛一愣:“……据说是有的,怎么了吗?”
白翊笑了:“我曾许诺要同他一起去看花海,怎能不作数?”
苏琛闻言,皱着眉头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果然猜的没错。”
闻言,白翊好奇道:“他猜到我不会回去?”
苏琛一脸意味深长:“猜到了,连道长要用花海当托词都猜到了。”
白翊道:“这么厉害。”
苏琛叹了口气,幽幽道:“既然都猜到结果了,还让我劝,这不是为难我么……”
白翊打趣道:“可能只是走个过场吧。”
苏琛闻言又笑了:“谁说不是呢。”
白翊将最后一口药喝下去,苏琛收好东西,做出决定:“既然如此,锦州处于南洛渡口附近,周边景色美不胜收,咱们可以一边游玩一边向洛川赶。”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当赶得上苍幽山的月宴。”
白翊点点头,算了算日子:“月宴……中秋么?”
“不错。”苏琛道,“苍幽山弟子众多,戒律森严,每年只有中秋与除夕前后能回乡探亲,所以这两个日子苍幽山很是重视。”
白翊了然:“原来如此。”
苏琛起身:“那道长就先休息几日,之后我们便启程吧。”
白翊应下:“好。”
……
锦城不愧有江南典范的美称,一座城里半城山水半城湖。世间最大的江流是安澜江在此处分流,锦城地段平缓,因此水流流经这里时变得十分慵懒。
不过说来也巧,前几日一直在下小雨,今日白翊和苏琛要出门就放了晴。
这段时间暑气下去,又加上下过雨,空气里又湿又润,还很清凉。锦城水流居多,气温比其他地方要冷一些,白翊刚出门吸一口气,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马车里的苏琛见状立即道:“可莫要沾染了风寒,道长要不还是再加一件衣物吧。”
白翊赶紧摆摆手,撩开帘子上去:“不用不用……只是鼻子有些痒罢了。”
相处几日下来,白翊发现苏琛这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稳重,但这层稳重很浅,因为他的语气和内心的想法总是带着一些童稚。
另外,苏琛对白翊很好,可那种好却处处透着客套,甚至他还从中品出一丝小心翼翼来。
不过白翊没有多想,如果硬要钻牛角尖……那么大概就是因为那位顾仙君。
想到这里,白翊不禁勾了勾嘴角。
这一勾,正好被无聊得发慌,拼命试图找话题聊天的苏琛看见了。
于是苏琛清了清嗓子:“道长可是想到什么开心事了?”
白翊瞅着他一本正经的脸,还是忍不住说了:“苏仙君,恕在下冒昧,若是您不喜欢这样一板一眼的说话,倒不如自在点。”
苏琛眨了眨眼,脸上神色瞬间丰富起来:“真是奇了,道长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白翊心里暗自道。
但他总不能这样说,于是他也一本正经地道:“您骨子里的洒脱不羁,不想被规矩约束的潇洒是掩藏不住的。”
这番话苏琛十分受用,他扬起眉头,摇摇手中折扇:“诶,哪里哪里……”
白翊轻轻笑了。
他垂眼,视线落在系在腰间的玉佩上,伸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玉穗。
这是顾城渊托苏琛代交给他的。
玉佩通体为白玉,上边浮雕着苍幽山三个字。
苏琛说,这是苍幽山唯一一块白玉的令牌,他们都是用的暗青寒玉。
说是进苍幽山要用到这块牌子。
苏琛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思忖着什么,随后嗓音轻快道:“白道长,你觉得顾城渊怎么样?”
白翊抬头:“为何忽然问这个?”
苏琛轻咳一声:“呃……好奇,好奇,哈哈哈……”
白翊一时没答话。
苏琛折扇一合:“就是好奇……唉,他太讨厌了。所以我好奇白道长是怎么做到能跟他待这么久,还没被他烦死的?”
白翊疑惑道:“烦?有吗?”
苏琛:“……难道没有吗!?”
苏琛喝了一口茶,满脸认真:“白道长有所不知,在苍幽山顾城渊就是臭名昭著的阎王。”
白翊:“……”
回想顾城渊那张脸,倒是真的看不出来。
苏琛生怕他不信,扳着手指一个一个给他举例:“他根本就没有人情啊。弟子犯了错,之前的宗主还只是罚人抄抄戒律,或者挨挨板子什么的。顾城渊那是直接让人挨了板子还要去寒寺跪个三天三夜!冻都冻傻了。而且他喜怒无常罚人也不讲道理,寻常人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白翊:“……啊,我平时与他相处也没看出来,他还有这样一面。”
“那是因为他是装的。”苏琛喋喋不休地又道,“上次我喝酒误了一次公审……他直接关了我三个月的禁闭!我的老天,我可是峰……座下弟子,他凭什么这样罚我??”
“而且他那张嘴真的很讨厌,无论什么话到他嘴里就变味了,和沈泽楠一样讨人厌。”
“……”
白翊讪讪笑着,不敢答话。
这种话题是他能跟着讨论的吗?
要是不小心泄露一句出去,那他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苏琛浑然不觉,话题兜一圈又问了回来:“所以道长觉得顾城渊怎么样?”
见这个问题逃不过去,白翊就认真想了想,最后道:“很不错。”
苏琛用折扇挡住自己半张脸:“喔,我都那样说了,道长怎么还觉得他不错?为什么?”
白翊:“……会做饭。”
苏琛一愣:“……?就因为这个?”
白翊摸了摸鼻尖:“大概……吧?”
苏琛不可思议:“这也太草率了吧!”
白翊无奈道:“那可能还有长得好看吧。”
苏琛更无语了。
白翊耸了耸肩。
两人无言一阵,树荫流淌,白翊腰间的玉令轻轻闪了闪。
……
与此同时,苍幽山内晶石里的画面还在继续,椅子上的顾城渊缓缓站起身。
看着晶石画面里少年人的脸庞,顾城渊不由得跟着笑了。
会做饭和长得好看……
看来当初下定决心练厨艺的决定真是对的。
他轻轻挥了挥手,晶石光泽黯淡下去。转身推开阁门,向门外院子里的人走去。
“都处理好了么?”顾城渊问。
“妖祟依旧在蠢蠢欲动,还要一些时间。”男人开口回答。
“我不在的这几日,辛苦沈峰主了。”
沈泽楠闻言,瞥他一眼:“你要是真觉得我辛苦,就别三天两头出去。折子都交给我和阿姐批,你这个宗主做得不要太轻松。”
顾城渊不满地啧一声,刚想说什么,下一秒却忽然脸色一僵,闷闷咳嗽两声。
沈泽楠见状,收敛了玩笑神色:“……蛊解的方法那么多,你非要用这个法子。要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知晓苍幽山的顾宗主变成这副模样,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顾城渊咽下口中腥甜:“……所以你要万分防备些,若是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沈泽楠:“告诉你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我去做。”
“……”
顾城渊忽然道:“咱们是不是许久没有打过架了?沈峰主怎么又分不清谁是宗主?”
“你不过是个副的,摆什么官威。”沈泽楠冷淡道,“那些东西光靠我一个人不够,你自己注意些别死了。”
“在他回来之前,苍幽山不能出乱子。”
“……”
顾城渊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轻描淡写地整理衣袍:“这事不劳你费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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