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阙。
天色微暗, 阁内烛火缓缓燃烧,白翊坐在软椅上,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自然。
顾城渊给他下跪,这是不是有点折煞他了……
但面前的人面容异常平静, 垂着眼睫专心地给他处理那道银刃所致的伤口,虽然如此,白翊还是觉得他哪里不太对劲。
灯花噼啪一声轻响,两人都一言不发,这沉默的气氛让他浑身发毛。
眼看着这伤口就要处理完了,若是再不说点什么, 接下来岂不是会更尴尬。
“……”
白翊瞧着顾城渊,张了张口, 斟酌许久, 最后吐出一句:“烬昭……楚池萧就这样跑了, 都不去探探消息吗?”
顾城渊正在给他上药, 听到他说这个头都没抬,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白翊眨了眨眼, 有些郁闷。这是他好不容易找的话头呢, 顾城渊怎么都不接他的话。
“烬昭……”他轻轻唤他,低声试探道, “你生气了吗?”
顾城渊头也不抬:“没有。”
他抓着白翊的手, 将玉瓶中的膏体往上涂。白翊抿唇,故意抖了抖身子,嗓音也柔下来:“疼……”
颇有几分柔弱, 但这招也确实有效,白翊看到顾城渊手中的动作明显一滞。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手上的动作轻了不少。
见此,白翊忍不住笑了。
“真的只是小伤而已,不用那么紧张的。”
“……”
“那哥哥有没有想过,万一那银刃上淬了毒呢。”
顾城渊依旧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白翊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好揣测他话里的意思。
白翊思考了一会道:“……淬了毒就更应该接了,那银刃可是冲着你去的。”
顾城渊却道:“那东西根本就伤不到我。”
白翊一噎。
……好像也是。
“这世上意外有很多,我不能保证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内,也不能保证哥哥一直安全,不受伤。”顾城渊道,“这一次是小伤,那下一次呢。”
顾城渊的声音一直都没有什么语调起伏,可白翊听着总觉得不太对劲,心中微微发起烫来。
顾城渊似乎把自己看的很重要……
“如果哥哥真的出了意外,又该怎么办呢。”
“……”
“抱歉。”白翊轻声道,“我以后会小心的。”
“……”顾城渊顿了顿,“哥哥这是什么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轻轻缠上纱布,顾城渊抬眼对上白翊的视线:“别再受伤便是。”
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和温柔是那么的明显,白翊心中一颤,张嘴却说不出来话。
心底的暖意越发蔓延,甜意酸涩交杂在一起,使得他喉间发紧。
顾城渊将玉瓶放入药匣:“楚池萧自然是要追的,而且我也有了消息,不过这次哥哥不能去。太危险。”
白翊点了点头。
顾城渊笑道:“哥哥不想问问是什么危险?”
白翊叹气:“你既然都这样说了,自是有道理的,我问那么多做什么。”
顾城渊伸手替他理了理肩上的黑发:“嗯,哥哥等我回来。”
……
顾城渊走后,院子里莫名多了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厮,说是顾城渊吩咐,晚膳由他来负责。
他做饭味道还不错,虽然没能吃到顾城渊亲手做的饭菜,但至少能够确定饭菜里没有加什么奇奇怪怪的虫子。
顾城渊说有事要忙,白翊便在屋阁里盼着他能早些回来。但事与愿违,直至夜深,白翊也没能等到他。
小厮见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在门外问他要不要准备些宵夜,白翊没有胃口,温声回应不必,自己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这神养着养着竟是真的睡了过去。
“……”
夜色渐沉,白翊睡得正香甜,忽然感到脸上有微凉的事物顺着他的脸庞,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
白翊不禁蹙眉,下意识地抬手将那东西拂去。
烛光下,一只苍白的手顿在半空,片刻之后又不死心地再次伸手抚上他的颊边。
当那微凉的指尖移到那水色薄唇时,白翊猛地羽睫一颤,睁开双眼,一把握住那指尖,可当他充满戒备的浅眸望向榻前的人后,却倏地松了一口气。
“烬昭……?”
顾城渊挑着眉头,盯着他看。
见他醒了,本来半倚在榻上的顾城渊这下直接干脆靠在白翊身旁。
“怎么了道长?”
白翊见他终于回来,心中不免欣喜:“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饿了吗?膳房里还有糕点。”
“就在刚刚。我还不饿。”
“好吧。”不知为何,顾城渊的语气和平时有点不太一样,白翊只好另起话头,“……楚池萧那边可有什么进展?”
“……”顾城渊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不满,“道长一醒来就问这个?”
白翊一怔:“不对吗,那我应该问些什么?”
顾城渊自顾自地点点头:“嗯,也该问这个。”
“……”
怎么哪里怪怪的。
白翊望着他:“所以有进展么?”
顾城渊托着颊侧道:“发现不多,被楚池萧摆了一道。对了,金翎坊的坊主还是死了,中蛊身亡。”
白翊心惊:“今天下午不是已经拔蛊了吗?怎么会这样?”
“楚池萧手段高明,或许是后来又下手了。”
白翊蹙眉:“他究竟想做什么?烬昭这次出去可有什么发现?”
顾城渊靠在他身旁道:“坊主出事之后,楚池萧又露了面,可惜没有追上。正准备回来,缘浅楼的倌人却找上了我,说是阁内的头牌被人下了情蛊。”
白翊微微皱眉:“情蛊?”
“嗯。”顾城渊缓缓道,“并且不是普通的情蛊,这种情蛊只是类别相似,却比普通的情蛊凶残上百倍。”
“普通情蛊发作只是会迷恋施蛊者,把持不住心神。而那小倌所中的情蛊发作后体内的毒虫会直接破裂,最后百毒攻心而亡面目全非而亡,并且死后沦为走尸,而毒发时间全由施蛊者来定。”
白翊眉头皱的更深,心道这算什么情蛊:“倒是脏了这个情字。后者不就是杀人的利器,与情蛊有什么关系?”
顾城渊却没急着回答,反而停了下来,嗓音低缓地笑了笑。
白翊对他的笑意不明所以。
顾城渊笑着转移话题:“道长认为,楚池萧给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倌下蛊做什么呢?”
白翊低头想了一会,道:“如同上次一般?”
顾城渊道:“挑衅?我不这么认为。他是在混淆我们的视线。”
白翊眉头越皱越紧:“混淆视线?”
“不错。”顾城渊语气平缓,“我们太过于自信了些。”
“我日日检查入口的饭菜,除了我亲手做的,道长也没有吃过其他的东西。所以我们认为没有机会被下蛊。”
“楚池萧也正是算到了我们的自信,他给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下蛊来混淆我们的分析,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所以我们就不会想到,其实我们早就中蛊了。”白翊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对吗。”
顾城渊扬起眉:“道长真聪明,一点就通。”
又被顾城渊夸聪明,可这次白翊却高兴不起来,甚至背后有些发凉。
也是……在这个地方他们自然会处处提防,可是在外头可就不一定了。
如果他们来这里之前就已经中了蛊,那现在的蛊虫已经到什么阶段了?还能拔出来吗?
白翊深吸一口气,稳住嗓音问顾城渊:“烬昭可知我中的什么蛊?”
顾城渊:“不知。”
白翊哑然,顾城渊是魔族,若非他犯傻自愿主动种蛊,否则自然是不怕蛊虫的,那么眼下的情况恐怕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中蛊了。
就算顾城渊可以拔蛊,但若是蛊虫长到成虫,生了根,要拔蛊也是十分麻烦。更何况运气不好再晚一些,那就彻底拔不出来了。
那该怎么办?
楚池萧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蛊?
这些问题一个又一个的冒出来,白翊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乱过。
“虽然不知道中了什么蛊,”顾城渊缓声道,“但现在时日还早,也许还可以拔蛊,不晚。”
这句话一出,白翊骤然松下一口气,既然顾城渊都这么说了,那么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顾城渊又道:“可想要拔蛊,还是要先搞清楚道长到底是中的什么蛊。”
白翊望向他:“怎么看?”
顾城渊一扬下巴:“后背。”
……
指尖触上后背肌肤的一瞬,白翊不禁抖了抖身子。
顾城渊顺着脊背一寸一寸地抚下去,手中传来的温暖让他眯了眯眼睛。
细看之下,那白皙的肌肤还有一些细小的红点,指尖轻轻一翻,将撩开里衣,视线往下,白翊腰侧间还有一根若隐若现的红线。
两个人挨的很近,白翊很容易就闻到了顾城渊身上的香气。
“……”
白翊蹙上了眉。
“……道长?”顾城渊在背后唤他。
“怎么了?”
顾城渊道:“与那小倌所中的蛊如出一辙,红点在皮下,红线还未实化,应当在羽化期。尚可拔蛊,但会很麻烦,需要道长配合。”
白翊难以理解地转过头:“楚池萧为何会给我下情蛊?”
顾城渊意味深长:“这就不清楚了。”
“……”白翊揉了揉眉心,“刚才烬昭说要配合,具体是怎么配合?”
顾城渊道:“药浴除蛊根,法术除余蛊。这东西已经在道长体内待了一段时间,除起来可能会有些疼。”
白翊听后却没有急着答话,沉默片刻,忽然道:“既然要用药浴,就不能用皂角了吧?”
顾城渊顿了顿:“为何忽然想用皂角?”
白翊道:“夏日天气炎热,白日里出了好些汗,不用皂角洗洗总感觉不舒服。”
顾城渊挥挥手道:“并不冲突,若是道长想用,用就是了。”
“好,”白翊轻声道,“那这里有寒梅香气的皂角么?”
白翊抬眼。
“别的,我用不习惯。”
“……”顾城渊笑了笑,“应当是有的,道长也喜爱寒梅吗?”
白翊笑道:“寒梅幽深清沁,甚是喜欢,烬昭应该是知道的。”
顾城渊那张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愣怔。
白翊:“你不记得了?”
顾城渊轻咳一声:“……当然记得了,寒梅嘛。”
白翊闻言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恢复为常态,继续道:“拔蛊间可以喝点酒么?”
顾城渊道:“小酌无碍。”
白翊又道:“那日的醉寒梅应该还有吧?”
顾城渊:“……自然有的。”
白翊笑了笑:“嗯……麻烦烬昭了。”
顾城渊道:“不麻烦。”
“烬昭。”
白翊忽地唤他一声,而后没了下文。
一双浅眸平静深远,静静地与那双黑眼睛对视。
空气安静到极致,唯有灯台上火舌贪婪的燃烧舞动着,噼啪作响。
顾城渊望着他,眼眸里中透着诧异,对他这般模样不明所以。
白翊缓缓移开眼神,视线落在顾城渊白皙的左耳上:“顾仙君,您的耳钉呢?”
顾城渊歪了歪头,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白翊说的话。
对于这种冒牌货,白翊也懒得解释,背在背后的右手却开始凝聚盈蓝:“瞧我这记性……”
“我们上次畅饮的酒不叫醉寒梅。”
顾城渊脸色微变:“嗯?”
气氛开始变的诡谲,原本高悬在夜空的明月被翻墨般的浓云遮蔽,天地间被黑暗笼罩着,令人压抑和不安。
烛火的暖光打在白翊的侧脸,睫羽下的浅眸似乎跳跃着火焰,这让他看起来与平时的温和中多了几分危险的味道。
精实的腰腹线条在烛火下看起来更加迷人。
纵使现在气氛不对劲,顾城渊还是忍不住餍足地眯了眯眼。
手中的玉龙渐渐凝出,寒光乍现,白翊再次开口:“嗯……还有。”
“我其实不喜欢寒梅,太冷了些。”玉龙闪着寒光,白翊轻轻说,“我喜爱茶花。”
顿了顿。
“楚,仙君?”
话音未落,玉龙就如同离弦利箭,直击“顾城渊”的面门而去!
顾城渊转动眼珠,嘴角一弯,在玉龙击中他的一刹,竟然“嗤”的一声如沙一般消散开来!
一声闷响,玉龙穿过残沙,直直嵌入后面的窗棂上。
白翊一跃而起,翻手召回玉龙,收起微笑,脸上竟然破天荒的透出丝丝冷意。
如果不是这人身上的气味与顾城渊不同,白翊估计就真的被这假东西给骗了过去,幸好起了点疑心,果然稍稍一诈便露了馅。
至于他为什么猜这人是楚池萧。
其实是纯瞎猜的。
毕竟这种情况,除了楚池萧他也暂且想不到第二个人。
不过看他的反应,应该是猜对了。
思考间,“顾城渊”忽然开口了。
“倒是小瞧了道长。”
白翊冷道:“你还不脱下这身皮么?”
闻言,“顾城渊”慢条斯理地抬手,白翊便觉得耳后有什么东西掉落,低头定睛看去,竟然是一只蛊虫。
“我可没有用那种蠢东西。”
“顾城渊”笑着说:“这蛊虫可以将我幻化为道长心里最想见的人,这么一看,顾仙君倒是好手段啊。”
白翊抬眼,“顾城渊”竟化为一袭白衣,看清他的面容后惊诧道:“陌黍华?”
“嗯——”陌黍华摇了摇头,“这名字只是我随意取的,不作数。道长先前不是猜出我的身份了么?”
白翊缓缓捏紧手中的玉龙。
楚池萧这个人物他了解不多,只知此人狡诈诡辩,善于用蛊,其余一概不知,这若是动起手来怕是没有胜算,更何况他体内还有蛊虫。
“你前来的目的是什么,特地来告诉我中蛊了?”
楚池萧拢了拢黑发,笑道:“对呀。”
“……为什么?”
“本来想用药浴催发蛊虫的成熟期,”楚池萧道,“结果被道长识破,只有作罢咯。”
“若是想催蛊,不一定要用药浴。”
楚池萧摇摇头:“强催伤身。”
“为什么是情蛊?”白翊皱着眉头问,“其他的蛊虫不可以么?”
楚池萧哈哈笑道:“情蛊解蛊的方法道长当真不知?”
解蛊的法子……
白翊顿时反应过来,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楚池萧看在眼里:“道长这是想起来了?”
“……”
他负手一步步向白翊逼去,白翊下意识后退。
太可气了……
情蛊的解法是何等下流之法!
白翊一脸错愕渐渐化为愠怒,他眼眶发红,气结半晌却只能怒道:“无耻——”
若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他宁愿不解!
手中的玉龙青光怒涨,白翊欺身而去,玉龙扇骨蓦地变尖利,宛如一把利剑,屋内气流瞬间被压下,门窗猛然弹开,顿时涌入一阵狂风!
楚池萧不慌不忙侧身躲过,并在侧身一瞬嗓音暧昧地挨着白翊耳边道:“哎呀,还差一点。”
说罢那双手还顺势在他紧实的腰间摸了一把。
白翊压制住心中的火气,劈手去击楚池萧的腰腹,速度相当快,楚池萧来不及反应便被击中,白翊听见他闷哼一声。
本以为他会立即放手并倒飞出去,可不曾想楚池萧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还忍痛抓紧白翊的手向后一拉——
白翊一个重心不稳,直接被拉入了楚池萧的怀中!
两人双双落地。
“……”
“……”
反应过来,白翊撑着楚池萧起身,手中玉龙一横,尖锐扇骨压在他咽喉处:“传闻阁下风流无度,下流成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楚池萧不畏惧玉龙,眯着一双眼睛笑道:“我怎么下流了,道长自己投怀送抱,这也能怨我?”
“你!”白翊气结,指尖聚起盈蓝,玉龙渐渐用力下压,在楚池萧苍白的脖颈压出一条刺眼血痕。
楚池萧见状扬了扬眉毛,抬起指尖一动,白翊顿时变了脸色。
小腹一阵酸胀,手上力道也减了不少;但很快白翊掩过慌乱稳住呼吸,又恢复手上的力道。
楚池萧勾着嘴角,指尖上抬,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白翊指尖开始发抖,小腹一阵绞痛,面对楚池萧看戏的眼神,他咬牙坚持着手上的力道,可却再也无法用力将玉龙下压刺破楚池萧的脖颈。
“……”
静默对峙片刻后,他终于手腕一软,玉龙掉落在地,而他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下去,四肢无力的瘫软在地。
“还是强行催蛊了。”楚池萧整理着稍显凌乱的的黑发,不慌不忙地起身,“啧,真是苦了道长。”
白翊闭目,蛊虫在体内作怪,全身软跟棉花似的没有一丝力气,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该怎么办。
在这一刹,他忽然想到了顾城渊。
白翊蓦地心惊。
算下来顾城渊已经离开近四个时辰,若只是为了坊主的事,应该是早就回来才是,如今看来怕是出事了……
白翊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向楚池萧看去。
楚池萧看清他的心思:“在想那位顾仙君?”
“别想他啦,”他眼里闪着得意,“他今夜怕是回不来了……不,是永远都回不来了。”
白翊呼吸一滞,语气陡然急切:“为什么?”
“近万只走尸围剿。我这辈子炼化的所有高阶走尸,”楚池萧见他的反应,笑得更欢,“你觉得顾仙君会不会活着回来?”
“……“”
近万只走尸?
“你哪来的那么多走尸?”
楚池萧:“否则道长以为,我那么费劲地寻死尸是为了什么?”
白翊喉头涌起丝丝酸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近万只走尸,顾城渊怎么可能还活得过来?哪怕他的修为再怎么强悍,以一人之力杀光近万只走尸也如同痴人说梦。
湿润眼睫抬起,白翊颤抖着问:“若是你算漏了苍……”
“不会的。”楚池萧打断他,“我早已在这翎栾城布置了结界,这里与外界根本无法联系,苍幽山那边不会知道的,道长莫要乱猜。”
“那也还有传送阵。”白翊皱着眉,不死心地再次开口。
“传送阵也没用。”楚池萧道,“沈峰主现在在治理玄桐泛滥的妖祟,忙的不可开交,根本抽不开身。”
“就算顾城渊想办法联系到了苍幽山,就算援兵到了这里,也打不破这里的结界。”楚池萧笑道,“我算的很周全,他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这样说,道长可明白?”
“……”白翊幽着眼底,喉头压抑一阵,最后苦涩道,“当真周全。”
明白,当然明白。
他阖上眼。
他能想到的后路几乎都被断绝,顾城渊……真的活不下来了吗?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鲜活的脸,白翊蓦地一阵慌乱。
他不想他死。
不知为何,那股情绪异常强烈,强烈到他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心脉一阵抽痛,痛得甚至比小腹还疼。
白翊伏身,大口大口吸着气。
楚池萧还以为是蛊虫发作,托着下巴道:“道长,要解蛊么?”
天边渗出一丝白光,惨白的光芒在夜里显得苍白又无力,阳光在浓墨般的夜里挣扎,似乎极力想要冲破这禁锢,但却始终无果。
白翊抬眼,依旧咬牙:“无耻……”
楚池萧恍若未闻:“道长,还是解蛊吧。”
“上边只让顾城渊死,道长这又是何必呢,为一个死人多不值得。”
他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还是说道长不相信在下的技术?”
白翊一阵恶寒,怒道:“滚开——”
楚池萧握着他的手腕又凑近了些:“你……”
可还没等他把逗弄的话说出口,下一刻,喷溅的血液顿时染红了两人的眼前!
“……”
脸上还溅着温热的血液,鼻尖浮动着浓烈血腥气,白翊愣怔着,看向楚池萧那只掉落在地的断手。
以及旁边那把嵌在地上,弥漫着血气的剑刃。
楚池萧显然也被吓的不轻,痛感迟迟传来,他闷哼一声,大睁着眼,捂着断腕向剑刃看去。
白翊率先反应过来,面露惊喜道:“血溅!”
他赶忙朝门外看去,果然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顾城渊还活着!
短暂欣喜后,很快就被担忧和不安所替代。
顾城渊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往日那双狡黠的黑眼睛此刻异常猩红,浑身散发着戾气,发丝凌乱,魔气浓重,细看之下他衣袍上也染着血迹,大大小小的伤口看了也让人心惊。
血溅也显然与往日的妖红不同,现在已然是接近黑气的暗红,只是瞧上一眼就令人胆寒不已。
见此,白翊不禁心中一沉。
他从来没有见过顾城渊这副模样,这比上一次在平陵破聚阴阵时更可怕。
能把顾城渊逼成这样,可想而知那些走尸会有多恐怖。
楚池萧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显然没有想到顾城渊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完近一万只走尸。
“……”
不,他是完全没想到顾城渊还能活着回来!
那可是近万只走尸。
近万只高阶走尸!
他这一辈子所炼化的所有走尸!
震惊之余,顾城渊身形一动,一阵魔气弥漫便来到楚池萧面前,他伸手捏住楚池萧的脖颈,将其提起,嗓音压抑暴虐:“楚。池。萧。”
一字一顿,杀意十足。
楚池萧断腕处血液还在不断涌出,这使他本就苍白的皮肤变得更加煞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顾城渊,一时有些发懵。
他算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准顾城渊真的能杀完走尸。
“你以为,你的那些杂碎杀的了我。”顾城渊冷冷哼笑,修长的手指一挑,身旁血溅嗡嗡作响落入他的手中,仿佛随时就要捅人般,另一只掐着楚池萧脖颈的手掌也渐渐收紧——
“你只是只贱狗罢了,连你主人都被我压在峰下,光凭你也想杀我?”
窒息感让楚池萧猛地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嗤笑道:“倒是小看了你。”
顾城渊那边杀气浓重,白翊四肢还是没有缓过来,依旧无力,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屡试无果,挣扎间,楚池萧凉凉瞥了他一眼。
“顾仙君,那小道长体内的蛊虫可是看我的的意思,您这样掐着我,真的让我很不开心。”
顾城渊血红的瞳仁转了转,依旧面色极寒地看着他:“不劳你费心。”
楚池萧再次嗤笑:“您若是杀了我,道长怕是也活不成了。”
顾城渊手中的力气陡然加大,语气变得极其危险:“你在威胁我?”
楚池萧皱眉,嘴角渗出殷红血迹,他扯了扯嘴角,不语。
楚池萧性命堪忧,白翊体内的蛊虫便开始隐隐躁动起来,体内传来阵阵剧痛,额间不住泌出冷汗。
顾城渊浑然不觉,手上力道未减,楚池萧呼吸渐渐变慢,胸膛起伏变得微弱,这时候的白翊再也忍受不住腹部的绞痛,喉头一阵翻涌,伏身吐出一口鲜血。
听到动静,顾城渊这才一顿,像是如梦初醒般手上蓦地一松,楚池萧趁此机会猛地咳嗽起来。
与此同时,白翊得以片刻喘息。
“……”
现场一度静默。
楚池萧缓过劲来,笑得挑衅:“……顾仙君这是?”
顾城渊眸中血色缓缓褪去,但依旧拎着他:“你给白翊下的双生蛊?”
楚池萧晃悠悠地摇头:“不是双生,那样多没意思。”
“那是什么?”
见顾城渊气急,楚池萧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他苍白的嘴唇咧开,字词在染血的唇间浸湿,然后吐出三个字:“衷情蛊。”
“怎么样,有意思吧?”
闻言,顾城渊手背青筋暴起,一双眼再次猩红:“你找死——”
楚池萧:“那你杀了我呀?”
“……”
顾城渊怒视他,却没办法将他怎么样,楚池萧也笃定他不敢把自己怎么样,便毫不示弱地回视。
沉默片刻,顾城渊翻手召出缚妖绳,将楚池萧捆的结实,随后转身奔向白翊。
白翊此刻还没有缓过来,被顾城渊扶起来时还有些神情恍惚,他一睁眼便看见顾城渊胸襟处的伤口,不由得担忧道:“好多伤……”
眼前一片模糊,鼻子却格外灵敏,他闻到很浓的血腥味,走尸不会流血,所以这些都是顾城渊的血。
白翊费劲地抬手搭上顾城渊伸来的胳膊,顺着向他胸口摸去,手中传来的潮湿感让他心中一沉。
他居然整件衣裳都潮了,这得受了多少伤。
原本迷离的眼眸里又掺杂浓郁担忧,顾城渊拿来被褥将他裹住:“无碍,小伤。”
白翊自然不信,但他现在也来不及纠结这些,只是忍着腹痛与面前的人道:“烬昭,若是只有那个法子……你杀了他便是。”
闻言,顾城渊皱了皱眉,眼神复杂:“哥哥别担心,准还有别的法子。”
白翊轻轻摇头:“我只想死后能有安身之地,不要沦为走尸为他人所用。”
“……”
另一边的楚池萧仿佛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般,忽地开口:“考虑好了吗,顾仙君?”
顾城渊看向他,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楚池萧继续道:“反正除不掉你上边那老人家也不会放过我,不如死之前做个好事,顺便舒服舒服,上路也快活些。”
这些话无疑是故意说给两人听的,顾城渊怒火中烧,可也不能真的杀了他。
蛊虫已经生根,要拔除本来就十分不易,更何况楚池萧还掌控着白翊体内的蛊虫,只要他一发令,白翊便会当场丧命。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
顾城渊快疯了。
按下乱麻一般的情绪,他闭了闭眼,心中终于作出决定。
“抱歉。”
他没理头地说了一句,不等白翊思考其中的意思,下一刻,转身托起白翊的身体,将双唇覆了上去。
“……!”
白翊猝然瞪大眼睛!
头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挣扎,慌乱去推顾城渊的胸口,可对方却将他的手臂对折压下,腰间的手收得更紧,吻得更深。
他无措抬眼,与顾城渊的视线相撞。
湿润的黑瞳涌着安抚意味,无奈又释然,那细碎柔光里带着蛊惑。望着他的眼睛,白翊着迷似的不再挣扎,任他撬开自己紧闭的牙关。
白翊浑身一抖,忽地闭了眼——
那边楚池萧蠕动着慢吞吞地爬起来,看清两人姿势后调侃道:“哎呀顾仙君,你上也解不了蛊呀,您这是抓紧时间完成心愿呢?”
顾城渊斜了一眼血溅,血溅立马斜飞出去扎在了楚池萧背后的墙上。
楚池萧:“……”
牙关已然被顾城渊撬开,可白翊原以为的下一步却迟迟没有进行,反而有一股强劲的魔气顺着咽喉缓缓流入了小腹。
那股暖流一点一点浸入他的丹田,不解半晌,白翊这才忽然反应过来,原来顾城渊是在给他拔蛊!
明白这一点后,原本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下,白翊彻底松了口气,放松身子不再挣扎,以便顾城渊拔蛊。
白翊不再挣扎后拔蛊确实顺利许多,随着大量魔气灌入,而他除了感觉小腹酸胀难忍以外,还有一种钻心的疼。
最开始蛊虫因为魔气而有些隐隐躁动,而后便开始随着魔气的指引而迈开长腿,一点一点地破开血肉,犹犹豫豫地顺着魔气一步步地向上爬。
白翊控制不住地颤抖,额间细汗汇聚成豆大汗珠落下,原本不知道放哪的手也不得不揪住了顾城渊的衣领。
顾城渊调整着姿势和魔气灌入的速度,尽可能降低他的不适。
体内的蛊虫也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顺着魔气指引的方向移动——
这让楚池萧顿感不妙,他终于不再嬉皮笑脸,沉声道:“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此话一出,白翊和顾城渊都是一呛!
原本一直向上攀爬的蛊虫像是突然收到了什么命令,长腿一缩,掉头开始往回爬去!
两人皆是一惊,顾城渊当机立断加大魔气的灌入!
黑气迅速包裹住那只拼命想挣脱的蛊虫,而后越来越浓——
如果说之前是引诱它出来,那么现在就是在拽它出来!
这自然比之前还要疼,不过此时白翊已经疼的麻木,神识也模糊,喉咙里哼了几声之后便没什么反应。
顾城渊和楚池萧较着劲,一个拼命下压,一个拼命上拔,一时分不出胜负,竟然就这样僵持许久。
感到蛊虫竟有种被撕裂的危险,楚池萧不禁一愣,随后咬牙切齿:“用那么多魔气……你不要命了吗?”
顾城渊幽幽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讥讽与不屑。
下一刻,魔气猛地压过蛊虫——
“……”楚池萧被强悍的魔气逼出一口血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孤身杀完那么多走尸还余有这么多魔气?!”
“疯子……”
白翊混沌的脑子里听不见什么声音,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耳边只有楚池萧的吼声:“你凭什么救他——!”
“你不配救他——!”
而那之后,白翊便彻底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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