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宋琅玉一身墨色大氅迈进门内。
他肩头积了雪,眉目清冷含霜。
温皎本就是故意为难于钊,没料到宋琅玉忽然回来,一时有些心虚。
卢氏见温皎尴尬,笑着解围:“妹子醒来不见郎君,心中焦得很,如今郎君回来了,可要好好安慰。”
说罢卢氏忙出了门,留两人在房内独处。
戚庭钧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小禾,父亲过两日便会去闫家将事情说清,以后你想和詹庭见面也难,若有话……便今夜说了,莫留遗憾,哥哥在这里等你。”
温皎被他推着往前一步,心中的酸楚越发的忍不住,别过头,用帕子压了压眼角,将那股湿意抹掉,转过脸时脸上已是灿然笑意,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可爱得紧。
“小闫哥哥什么时候回京的?”她开口,声音甜软得像是被冰糖熬煮过的梨肉。
定亲之后,两人反而因这一层关系避起嫌来,私下没再见过,只在节日闫鸣璋来戚家拜贺时,温皎会出来见礼,但闫鸣璋的东西温皎却没少收,什么湘妃扇、胭脂膏、紫毫笔,还有陈年的香茶不知春,因有戚庭钧在中间传递,虽不见面,两人倒也未觉生疏。
“才回来,去家中见过了父母便来了。”闫鸣璋一身月白襕袍,身材挺拔俊秀,五官清俊,看向温皎的眼里都是温柔。
“从荆襄回来的?在那里可有收获?”温皎下了台阶,在他面前三步站住。
“我见到了白山先生,同他……”闫鸣璋是个书痴,这两年并未下科场,只因还想遍访名家,所以说起这些便滔滔不绝。
温皎本是含笑听着他说,可因自己如今的处境,越听便越觉得难受,唇角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
闫鸣璋立刻发现了她的异样,忙停住了话,愧道:“你瞧我,怪不得我爹说我越来越痴了,我今夜来是因慧云说你那日哭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越发的柔和:“小禾,你知我心,若是都为了你好,便是等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又有什么问题,我不怕等,所以小禾你别因这事伤心,你身子本就不好,更要十分爱惜才是。”
温皎双眼一热,简直立刻就能落下泪来,偏偏又不敢哭。裴靳从戚家要走了她,将她当成了薛柔音的替身,这事情决不能有更多的人知晓,否则是戚家之祸,若被闫鸣璋知道,便也成了闫家的祸事。
辜负闫鸣璋已成为定局,她不能、也不肯将他带进这吃人的泥淖中来。
于是生生忍下了腔子里的酸楚,扯扯唇,轻轻道了一声“好”。
他们两个人都是有情的,虽不是海誓山盟,却因青梅竹马,因他的赤诚、体贴,温皎是真切盼望成为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与他举案齐眉,陪他看遍山川风光的。
可如今,因那贵人的一句话,一句要她,一切都毁得彻彻底底了。
“小禾妹妹,今年秋我便要下科场了,若我高中,年底一定风风光光……”闫鸣璋清俊白皙的面皮忽然红了几分,却依旧双目明亮灼热看着温皎,话出口时便如誓言,“若我高中,年底一定风风光光来戚家迎娶你,若是我落榜了,也请小禾妹妹不要嫌弃我一介白衣。”
温皎只觉心得疼得厉害,她心中有千句万句话想同闫鸣璋说,却一个字也不能出口。
“好不好?”见她愣愣盯着自己,闫鸣璋问。
那个“好”字如同刀子卡在喉间,无论她怎么用力,都说不出来。
闫鸣璋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后颈,侧过头道:“你瞧我,人确实是个痴傻的,这些话怎么好问你一个姑娘家,总之小禾妹妹等我便是。”
他从袖筒中掏出一册黄旧的书册,上前一步塞进温皎手中,语速极快:“这是你一直想寻的《双鹤听泉》琴谱,我在荆襄寻到了,给你。”
说完,他朝站在门口的戚庭钧一揖,又看向温皎,低声道:“夜深来见已是冒昧,不敢多留损了妹妹清誉,这便离开。”
闫鸣璋人高腿长,这些年游历山水之间,更添了几分放达潇洒,来去如风,他走到巷子转角又回头对戚家兄妹挥挥手,朗声道:“夜凉,回去吧!”
等那道月白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转角,温皎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睛,戚庭钧心中也难受,那日若不是他带着温皎去游湖,哪里会生出这一遭事情来,既害得妹妹去了那见不得人的别院,又有负他的挚友。
他上前揉了揉温皎的发顶,压着声音:“小禾,日后詹庭知道了实情,会体谅你的。”
温皎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埋头在戚庭钧的肩膀上,哭得伤心欲断肠,口中喃喃道:“哥哥我好难受,我……好难受啊。”
少女哭声不大,却实在伤心至极。
此时夜深,整条街只有戚府开着门,温皎纤细的身子因伤心而颤抖得厉害。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辆油毡马车静静而立,车帘半掀。
裴靳得知戚老夫人忽得急病,本来想让太医署的太医去给医治,谁知戚燮已下了帖子请了隋太医过去,便没再派人来,只是处理完政事后,忽想起皇宫库房内还有两丸顺心保命万全丹,正巧他要出宫办件事,便顺便来了一趟戚家,竟看到方才那一幕。
她笑对别的男人笑,梨涡深陷,清喉婉转,双眸含情,那是裴靳从未见过的一面。
裴靳今日才知道,温皎笑起来是有酒窝的。
她也会哭,为别的男人哭,哭得伤心极了,呵。
戚家兄妹早已进了门内,裴靳还未发话,承喜偷偷瞧了一眼,见裴靳竟在冷笑,立时吓得不轻。
“你将药送进去。”他道。
温皎于是去梳洗,只是洗的时候特意避开了眉毛,所以回来时,那略歪的眉依旧在,裴靳看了一眼,倒是没说什么,抱着她上榻,耳鬓厮磨,亦是折腾缠绵许久。
事罢,温皎沉沉睡去,裴靳也仰面躺在枕上,静了片刻,复又睁开眼侧头看向温皎,方才他折腾得有些狠了,此时她已受不住昏沉睡去,脑袋歪歪搁在枕头上,鬓边湿了的碎发贴在莹白的肌肤上,生出一股莫名的蛊惑之意。
只是再往上瞧,便看见那一边未卸干净的歪眉毛,此时那黛粉被汗水晕开,成了一小片黑乎乎的阴影。
裴靳终是忍不住伸手,将那黑渍擦掉了,这才安心睡去。
接下来一段日子,因朝中事务繁忙,裴靳倒是只来过别院两次,温皎心中暗暗高兴,觉得过不了多久,裴靳就该觉得她无趣呆板,往后来得越来越少,说不定就将她丢开了,于是心情也放松许多。
六月初二,温皎终于盼到了归家的日子,一早便收拾妥当,等着戚庭钧来接她。
“姑娘昨夜怕是都没怎么睡吧,看那眼下乌青乌青的。”芳晴询问,知道温皎昨夜定是盼着天快亮,所以反而睡不着了。
今日天还未亮,温皎便顶着这睡眠不足的脸起来,要梳洗准备,等着自己哥哥来接。
那样子,简直是比戍卒得赦还要开心,这样一想,这宅子岂不是比那苦寒边疆流放之地还要可怕?
温皎也知自己表现的太过明显了些,可她实在是开心,便是想遮掩,也实在遮掩不住,好在裴靳以为她是想家,倒也顺理成章的。
略坐了一会儿,外院的婆子便来通报,说是戚家郎君到门口了。
温皎忙下楼,穿过小径和几道门,跟着戚庭钧回了戚家。
一家人欢声笑语过了两日,第三日一早,戚庭钧便又将温皎送了回去。
谁知到了夜里掌灯之时,外院上的婆子急急过来禀告,说是戚家郎君又来了,请柔姑娘快快随他回家一趟。
温皎本已躺下,听了这话趿着鞋子快步走到门边,疾声问道:“可说了是什么事?”
那婆子道:“戚郎君说家中老太君忽然发了急病,先是吐了一场,接着又惊厥数次,此时已经昏迷过去。”
温皎当下不再多言,一面快速穿衣服,一面对芳晴道:“姑姑,家中祖母急病,我必须回去,还请同二爷说一声。”
戚老太君年龄上来了,如今又是这样紧急的状况,想来是情况不好,否则也不会让人来接温皎回去,若是耽搁了,误了祖孙最后一面,芳晴自然是担待不了,更何况裴靳对温皎格外看中,便是先让人回去,芳晴再让人去告知,也是无碍的,于是宽慰道:“这里的事姑娘不必担心,奴婢会和二爷说的,夜里风冷,姑娘还是穿上披风吧。”
温皎一路疾行到了门口,兄妹两个相携上了车,温皎忙问:“祖母白日里还好好的,怎么忽然病得这样厉害?可找大夫去瞧了?大夫说什么了?”
“小禾你先定定心,别自己慌了阵脚。”戚庭钧倒还沉着,“今日用过晚膳,祖母忽然说有些头疼,父亲忙让管家去医馆寻大夫过来,谁知大夫还没到,祖母便将晚上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接着又发了惊厥,祖母年岁大了,父亲怕情况不好,让我先来接你,我来时大夫已过去瞧过,说是邪风入体,要再观察观察。”
回到戚家,兄妹两个只奔戚老夫人的院子去了,入了房门,见赵氏和一个嬷嬷正给喂药。
“祖母如何了?”温皎扑在床边,见戚老夫人面色铁青,人也没有什么生气,心中越发的焦急。
赵氏摇摇头,道:“方才大夫来看过,只说是邪风入体,开了一副药,让喝完之后再说。”
“请的是哪家的大夫?”温皎问。
“是常给府中人看病的王大夫。”戚燮也面色焦急。
老人家的病情瞬息万变,尤其最开始这段时间是能决定生死的,那王大夫每次看病都说得极好听,尽开些珍贵药材,可效果却平平,温皎虽不喜这位王大夫,可实在可信靠谱的大夫太少,一时间确实也寻不到更好的大夫来。
“祖母如今的情况,不能耽搁,父兄可有相熟的太医?能不能下帖子去请?”温皎一张俏脸肃然,霜寒雪冷的。
戚老夫人病得急,家中一时慌了手脚,如今温皎一提太医,戚燮忽想起太医院有一位擅长耄耋急病的隋太医,他虽与之不熟,但若是去下帖子,应该能将人请来,于是立刻去写了帖子,让戚庭钧亲自去请。
那位隋太医倒是有几分仁心,接了帖子立刻便随戚庭钧来了戚家,诊过脉后,说戚老夫人并非邪风入体,而是中风了,当下开了小续命汤,接着又施针,等熬好了药喂下去,已是半夜。
隋太医如今四十多岁,原本和戚家父子并无太多交集,但却知这父子俩为官清正谨慎,年前戚庭钧又入了中书省,将来前途无量的,也是有心结交,于是又在戚家呆了一个时辰,等戚老夫人情况稳定下来,才告辞道:“老太君今夜应该无碍了,在下就先告退了,明日我再来诊脉开方子。”
戚燮再三道谢,带着一双儿女送隋太医出门,将人扶上了马车,又封了一百两的银子,感激道:“家母的病多亏您的诊治,否则要误了性命,请您一定收下,否则明日我再不敢请您来了。”
隋太医只得收下,离开了戚家。
有个小丫鬟满脸喜色跑出来,说是戚老夫人醒了,几人忙往要往回走。
温皎跟在戚燮身后,一只脚才埋进门内,忽听有人唤了一声“小禾妹妹”。
温皎听出了是闫鸣璋的声音,惊惶回头,便见那如鹤青年立在阶下。
戚庭钧和闫鸣璋少年时都在岳麓书院读书,他们二人脾气秉性很是投契,是多年的好友。
少年时期,他们二人时常瞒着戚燮和赵氏,带温皎出去玩,戚庭钧比温皎大五岁,闫鸣璋比温皎大四岁,两个哥哥对温皎都很照顾,极是精心呵护,闫鸣璋若得了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温皎送去,两人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闫鸣璋性子秉性又好,少女哪里能不动心,只是那时感情朦胧,又守着礼,并未有人逾越雷池一步。
后来戚庭钧入仕,温皎回京,戚、闫两家走动多了起来,闫祭酒上门为闫鸣璋提亲,原是闫鸣璋早就有意她,只不过等她及笄了,才托父亲上门来说。
两家本来就时常走动,闫祭酒还时常指点戚庭钧功课,如今不过是亲上加亲,婚事就这样定下来,只差过明路。
谁知当时先帝病重缠绵,一日好一日坏,这桩婚事便不好太张扬,戚燮怕先帝的身子是要不好了,若是驾崩,只怕后面国丧便不能办了,可闫家又怕匆忙娶亲委屈了温皎,哪知先帝的病反反复复两年之久,年前驾崩之后,新帝登基下令只需守丧三十六日,两家便立刻着手准备两人的婚事,定的年底成亲。
“小闫哥哥……”温皎的嗓子里似塞了一团棉花,眼睛也忽然热得厉害。
戚庭钧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小禾,父亲过两日便会去闫家将事情说清,以后你想和詹庭见面也难,若有话……便今夜说了,莫留遗憾,哥哥在这里等你。”
温皎被他推着往前一步,心中的酸楚越发的忍不住,别过头,用帕子压了压眼角,将那股湿意抹掉,转过脸时脸上已是灿然笑意,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可爱得紧。
“小闫哥哥什么时候回京的?”她开口,声音甜软得像是被冰糖熬煮过的梨肉。
定亲之后,两人反而因这一层关系避起嫌来,私下没再见过,只在节日闫鸣璋来戚家拜贺时,温皎会出来见礼,但闫鸣璋的东西温皎却没少收,什么湘妃扇、胭脂膏、紫毫笔,还有陈年的香茶不知春,因有戚庭钧在中间传递,虽不见面,两人倒也未觉生疏。
“才回来,去家中见过了父母便来了。”闫鸣璋一身月白襕袍,身材挺拔俊秀,五官清俊,看向温皎的眼里都是温柔。
“从荆襄回来的?在那里可有收获?”温皎下了台阶,在他面前三步站住。
“我见到了白山先生,同他……”闫鸣璋是个书痴,这两年并未下科场,只因还想遍访名家,所以说起这些便滔滔不绝。
温皎本是含笑听着他说,可因自己如今的处境,越听便越觉得难受,唇角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
闫鸣璋立刻发现了她的异样,忙停住了话,愧道:“你瞧我,怪不得我爹说我越来越痴了,我今夜来是因慧云说你那日哭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越发的柔和:“小禾,你知我心,若是都为了你好,便是等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又有什么问题,我不怕等,所以小禾你别因这事伤心,你身子本就不好,更要十分爱惜才是。”
温皎双眼一热,简直立刻就能落下泪来,偏偏又不敢哭。裴靳从戚家要走了她,将她当成了薛柔音的替身,这事情决不能有更多的人知晓,否则是戚家之祸,若被闫鸣璋知道,便也成了闫家的祸事。
辜负闫鸣璋已成为定局,她不能、也不肯将他带进这吃人的泥淖中来。
于是生生忍下了腔子里的酸楚,扯扯唇,轻轻道了一声“好”。
他们两个人都是有情的,虽不是海誓山盟,却因青梅竹马,因他的赤诚、体贴,温皎是真切盼望成为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与他举案齐眉,陪他看遍山川风光的。
可如今,因那贵人的一句话,一句要她,一切都毁得彻彻底底了。
“小禾妹妹,今年秋我便要下科场了,若我高中,年底一定风风光光……”闫鸣璋清俊白皙的面皮忽然红了几分,却依旧双目明亮灼热看着温皎,话出口时便如誓言,“若我高中,年底一定风风光光来戚家迎娶你,若是我落榜了,也请小禾妹妹不要嫌弃我一介白衣。”
温皎只觉心得疼得厉害,她心中有千句万句话想同闫鸣璋说,却一个字也不能出口。
“好不好?”见她愣愣盯着自己,闫鸣璋问。
那个“好”字如同刀子卡在喉间,无论她怎么用力,都说不出来。
闫鸣璋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后颈,侧过头道:“你瞧我,人确实是个痴傻的,这些话怎么好问你一个姑娘家,总之小禾妹妹等我便是。”
他从袖筒中掏出一册黄旧的书册,上前一步塞进温皎手中,语速极快:“这是你一直想寻的《双鹤听泉》琴谱,我在荆襄寻到了,给你。”
说完,他朝站在门口的戚庭钧一揖,又看向温皎,低声道:“夜深来见已是冒昧,不敢多留损了妹妹清誉,这便离开。”
闫鸣璋人高腿长,这些年游历山水之间,更添了几分放达潇洒,来去如风,他走到巷子转角又回头对戚家兄妹挥挥手,朗声道:“夜凉,回去吧!”
等那道月白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转角,温皎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睛,戚庭钧心中也难受,那日若不是他带着温皎去游湖,哪里会生出这一遭事情来,既害得妹妹去了那见不得人的别院,又有负他的挚友。
他上前揉了揉温皎的发顶,压着声音:“小禾,日后詹庭知道了实情,会体谅你的。”
温皎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埋头在戚庭钧的肩膀上,哭得伤心欲断肠,口中喃喃道:“哥哥我好难受,我……好难受啊。”
少女哭声不大,却实在伤心至极。
此时夜深,整条街只有戚府开着门,温皎纤细的身子因伤心而颤抖得厉害。
方才的气怒此时一股脑涌上来,温皎提刀又朝宋琅玉砍去,这次手腕却被他死死握住。
温皎双目赤红,咬牙道:“你就是个伪君子!混蛋!”
宋琅玉夺下她手中的刀掷在地上。
温皎挣脱开,又回刑具架上取了一柄匕首,抬手便往自己腿上刺去!
他纹了字,割去便是!
第 47 章 招事端
匕首朝腿根刺去,半空中又猝然停住。
腿上肌肤莹白,根本没有刺青。
温皎看向宋琅玉,抿唇瞪他。
宋琅玉拧眉冷声:“再有下次,便不止是吓你。”
温皎将那匕首扔在宋琅玉面前,红着眼道:“你不必吓我,你若真敢在我身上刺青,割下那块皮肉便是!你若看不惯我为恶,杀了我一了百了!”
“冥顽不灵!”
温皎捡起自己的裤子套上,回嘴道:“我又不是你的弟子学生,又没求你管我的事,你管我灵还是不灵!”
两人不欢而散,当夜住在府衙,宋琅玉再没现身。
“我知道的,多谢姑姑提点。”温皎木然道。
第二日一早,温皎便起身去了见霜斋,继续画纹样和角檐样式,到中午时便回立雪楼用膳午歇,下午又去见霜斋呆了一下午,晚上便没再去,只将几张画好的纹样带回来细细研究,亦并未像昨日那样熬夜,掌灯不久便睡了。
这一觉温皎睡得极沉,天将亮时,听见屋内似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人尚在迷糊着,翻了个身又睡过去,这一觉也睡得香,再醒来时,床帐内已一片雪亮。
“纤云。”她哼哼两声,唤婢女进来。
床帐被挑起,一只手伸过来扶她的肩,温皎尚未完全清醒,还以为是纤云,便将身子靠过去借力,谁知鼻尖忽然嗅到龙涎香的味道。
她瞬间清醒坐起来,抬眼便看见宋琅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二爷……何时来的?”温皎强装镇定,暗自理了理衣裙,下意识紧张起来。
“天未亮便来了,见你睡得沉,没叫醒你。”他的手指轻轻揩了揩温皎的脸,觉得手感实在软滑。
“二爷今日是有事?”温皎还纳罕宋琅玉今日为何没上朝,忽然想到今日是月尾了,休沐罢朝一日。
之后几日,宋琅玉没再来别院,温皎则是沉浸在那几册孤本里,亭台水榭、藻井角檐,古籍中好多纹样、样式如今已见不到了,温皎心头意起,害怕这些纹样、样式彻底遗失了,便拿来纸笔,将古籍中那些失传的纹样一个个描画下来。
她学的便是工笔白描,最擅画人物,如今画几个纹样自是不难。
细细的笔尖落在熟宣之上,线条流畅灵动,一看便是在画技一道下了功夫的。
一下午的功夫,温皎便画了十多张,她将那些画稿收好,才觉得脖子酸痛,唤了一声竹桃,两人回了立雪楼去。
芳晴下午去过见霜斋,见温皎画得入神,便没打搅,如今人回来了,忙道:“奴婢看姑娘下午在书斋内画得认真,便没进去打搅,只是不知姑娘在画什么,是否需要些笔墨和颜料?”
温皎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不是秘密,且画几幅纹样也并没什么妨碍,便道:“能否劳烦姑姑帮我买两支勾线笔和染色笔,专门画画用的,还要那十六色的颜料。”
“这有什么难的,姑娘有需要尽管吩咐便是。”芳晴笑着应下,立刻便让二门外的小厮前去采买,晚间便带回一整套的画笔和颜料。
温皎看着手痒,忍不住又去了见霜斋,给下午勾好线的图样涂色,不知不觉,明月已过轩窗。
芳晴鲜少见到温皎这样认真专注的模样,起先还不舍打搅,谁知她画得起劲儿,竟没有要就寝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劝:“我说这话虽要败姑娘的兴致,可如今夜深了,姑娘的身子又才好,是该休息了。”
温皎抬头看看更漏,才知自己已画了许久,她有些不好意思,可看着手边上了一半色的画稿,终是丢不下,于是柔声道:“姑姑,再等我一刻钟,涂好了这张我便去睡。”
她因有事相求,声音便格外的软和,不自觉便露出些娇态,芳晴心中哎哎叹了两声,实在是说不出规劝的话,反倒去摆弄了一下白纱灯,让屋内更亮了些。
终于,温皎画好了最后一张纹样,她抿唇笑了笑,露出一对深深的酒窝,整个人甜得像是饴糖一般。
芳晴心跳漏了一拍,不禁也跟着笑了笑,心疼劝道:“姑娘明日万不可画到这样晚了,若被二爷知晓了定会心疼的。”
“二爷”两个字一出口,温皎脸颊上的酒窝瞬间消失,人也蔫了下来,只垂眸“嗯”了一声。
芳晴知道主子对温皎很是不同,将来带回宫中即便不是娘娘,也是个贵人,便希望温皎能得宋琅玉的欢心,为自己挣个好前程,偏偏每次一提宋琅玉,温皎便满脸沉重。
“二爷”这两个字仿佛是个秤砣,只要一说出口,就让温皎将所有的兴致都压下去了。
今日温皎心情极好,芳晴一时没忍住,便说出了这样的话,哪知温皎便不笑了。
有些话虽是僭越,但芳晴喜欢温皎,总归是想说给她听。
她在矮榻边的春凳上坐下,温声规劝:“二爷很喜欢姑娘,不管平日多忙,都总要派人来问问姑娘的情况,心中是惦念姑娘的,姑娘若是能多笑笑,二爷肯定欢喜。”
温皎垂着眼,抿唇不语。
芳晴叹了一口气,知道温皎没听进去,便又道:“姑娘如今既已成了二爷的人,将来总要有个说法的,既然此身皆寄郎君身上,怎么不知道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我知道的,多谢姑姑提点。”温皎木然道。
第二日一早,温皎便起身去了见霜斋,继续画纹样和角檐样式,到中午时便回立雪楼用膳午歇,下午又去见霜斋呆了一下午,晚上便没再去,只将几张画好的纹样带回来细细研究,亦并未像昨日那样熬夜,掌灯不久便睡了。
这一觉温皎睡得极沉,天将亮时,听见屋内似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人尚在迷糊着,翻了个身又睡过去,这一觉也睡得香,再醒来时,床帐内已一片雪亮。
“纤云。”她哼哼两声,唤婢女进来。
床帐被挑起,一只手伸过来扶她的肩,温皎尚未完全清醒,还以为是纤云,便将身子靠过去借力,谁知鼻尖忽然嗅到龙涎香的味道。
她瞬间清醒坐起来,抬眼便看见宋琅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二爷……何时来的?”温皎强装镇定,暗自理了理衣裙,下意识紧张起来。
“天未亮便来了,见你睡得沉,没叫醒你。”他的手指轻轻揩了揩温皎的脸,觉得手感实在软滑。
“二爷今日是有事?”温皎还纳罕宋琅玉今日为何没上朝,忽然想到今日是月尾了,休沐罢朝一日。
“前几日答应带你出门一趟,今日有空,你快收拾收拾,我们出府去。”
纤云和竹桃入内服侍,温皎洗完脸坐在梳妆镜前,让纤云帮她梳头,却从铜镜中看见宋琅玉正在看她的画稿,虽知那画稿并没有问题,可还是悬着心。
他看得仔细,翻阅宣纸的声音格外清晰,温皎时刻准备应付他的问话,心中想出了许多他可能问的问题。
谁知,宋琅玉看完之后,只道:“小柔儿的画技实在不错,先前说只是画画消遣,原来是自谦的话。”
工笔和写意两个迥然的画道,温皎其实更喜欢后者,因为更得俊逸灵气之妙,只是戚母遍寻京城,并没有擅长写意的女画师。
温皎一直觉得工笔一道中规中矩,不得画中真意,如今宋琅玉这样问,她自然小心解释道:“屿柔不过描摹罢了,太过匠气了。”
宋琅玉又赞她几句,温皎口中自然恭敬应付,心中却想,画得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你抓到这里糟蹋。
两人坐马车出行,走街串巷最终来到了城外护国寺,宋琅玉让温皎去寺后的桃花园逛逛,自己则带着承喜去了禅房。
温皎将帷帽戴得严严实实,芳晴劝道:“这后山没什么人,姑娘将帷帽戴得这样严实,能看到什么景色呀?”
她此时没有心情看景色,只希望自己别被人看到,谁知怕什么便来什么。
身后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温皎快速回头瞧了一眼,见是闫家的三小姐闫慧云,两人从小相熟,若被她瞧见了,只怕要牵扯出闫鸣璋来,那可真是作孽了,温皎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偏偏此处空旷,实在无处可躲。
“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芳晴察觉她的异样。
温皎立刻倚靠在她身上,低声道:“我觉得头有些晕,我们先回车上吧。”
芳晴和纤云忙扶着温皎往回走,好在闫慧云正与同伴说话,并未发现温皎的存在。
躲开了闫慧云,温皎缓缓舒了一口气,又见宋琅玉也从禅房出来了,便同芳晴说自己好了,同宋琅玉上了马车。
只要这马车离开护国寺,温皎便彻底避开闫慧云了,谁知马车才要走,闫慧云的声音忽在车外响起:“小禾!是你吗小禾!”
温皎身体微僵,抬眸看见宋琅玉探究的目光,只觉浑身冰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阿皎。”宋琅玉温和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犹如一汪清泉注入,混沌的神识瞬间清明,燥乱的心跳也平静下来。
她顺势坐在了宋琅玉怀中,怯怯抬眸看向吕炀,娇声道:“这荷包是公子心爱之物,当真肯割爱?”
曼妙纤细的身体就在眼前,还是在另一个男人怀里,这画面刺激到了吕炀。
他眸中的亢奋几乎掩藏不住,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咽了咽唾,声音粗哑:“当真送给姑娘。”
温皎垂眸将那荷包接过,小心捧在掌心,忍住喉间的哽意,笑着谢了吕炀。
宋琅玉的手掌稳稳扶住温皎的后腰,轻声耳语:“别抖。”
“我之前是不是见过你?”吕炀猝然出声,竟伸手来揭温皎的面纱!
第 48 章 怜爱婢
吕炀的手苍白泛青,就是这只手剥了阿昭姐姐的皮,如今这只手朝她伸来。
温皎耳中嗡鸣,寒意从后脊蔓延开来。
那手越来越近,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被宋琅玉格开。
“请君自重。”宋琅玉声音冷肃。
他的臂膀形成了一道屏障,将吕炀隔离在外。
温皎终于得以喘.息。
她强忍胸腹间的不适,软声道:“奴婢是第一次来江都,不知公子是何时何地见过我?”
吕炀皱眉看她,道:“你将面纱摘下让我看看,我定是见过你的。”
温皎正欲开口,便听宋琅玉道:“她是我的爱婢,公子这要求未免太过无礼?”
裴靳却无甚睡意,今日他去戚家,是为了户部的事,却撞见戚屿柔下水捞莲蓬,薄薄夜色之中,她穿着樱粉的裙子,一双赤脚踩在石头上,像是深山的精魅初化人形,抛却了条条框框的规矩,又笑得那样开心可爱。
他忽然便被那股子生动刺了个透,那样的勃勃生机,他从未在宫中嫔妃的身上瞧见过,便是宫外的女子,也没见过的。
“小禾你不该这样想,你已经足够让家中省心了,足够安分了,并非出去游湖了、逛街了,就不安分了,我知你这几个月心中一定不好受,可你不能总是这样怪责自己,世上的事谁能提前料知呢,若知道哪还有意外和悔恨。”
见戚屿柔不说话,戚庭钧又道:“事已至此,哥哥好好挣前程,你也好好过日子,自己开怀,身子也好,长长久久的才是正经,那些不该想的就都别想了,免得惹你伤心,如今这形势也未必就是不好,别人想要被皇上重用,只怕还没机会,哥哥却有了这机会,未必是坏事啊小禾。”
兄妹俩说了一会儿掏心掏肺的话,戚屿柔又知再说也于事无补,只是增添戚庭钧的担忧罢了,于是假装解开了心结,回院子收拾了东西,傍晚用过了晚膳,戚庭钧亲自送她回了海棠巷。
才进门,芳晴便迎了上来,道:“二爷下午便回来了,此时正在见霜斋等姑娘呢。”
“奴家明白,定替公子将今夜的事遮掩过去。”孙窈娘起身行了礼,转身便要往外走。
谁知手刚到门,脖子便被人勒住,一支锋利银簪已狠狠压在她的脸上。
“阿窈姐姐急着走做什么?难道真没认出我来?”
除了在雅间内的一瞥,孙窈娘再没看过温皎一眼。
因那一眼,她便认出了温皎。
只怕出了这门,孙窈娘便要去告密!
孙窈娘正要开口喊叫,银簪已刺破了她的面皮,孙窈娘又怕又怒,哪里还敢喊叫。
“你若是出声,我便划烂你的脸!”
孙窈娘压着声音道:“你杀了吕大爷,竟还敢回江都,我看你是活腻了!”
第 49 章 真身份
楼下嘈杂热闹,房内却安静得诡异。
孙窈娘被五花大绑扔在床上,嘴里还塞了棉布。
宋琅玉扶着额,拇指和中指按着太阳穴,闭着眼沉默了片刻。
再睁开眼时,眼底全是疲惫:“你是不是还当过土匪?”
温皎刚才绑人塞嘴太过娴熟,根本没用宋琅玉帮忙。
“我是一时心急……”温皎嗫嚅。
宋琅玉看着在床上挣扎的孙窈娘,问:“如今你准备怎么处置她?杀了?”
“哥哥!”温皎微微提高了声音,拽住了他的衣袖,引得宜秋轩内的几人望过来,她侧脸避开那些人探询的目光,道,“哥哥与他说只怕不方便,我自己去和他说,哪怕今天晚些再回去也成,哥哥在旁陪着我便好,有哥哥陪着我安心些。”
“他如今人在哪里?”
戚府后门停着一辆油毡马车,戚庭钧和承喜站在稍远的地方,温皎则是磨磨蹭蹭走到车边,她唤了一声,听见车内传出一道低沉的嗓音让进,便提着裙摆踩在足凳上,撩开车帘进了内里。
宽阔的马车内,宋琅玉端正坐着,他今日穿了件窃蓝色的圆领锦袍,头戴银冠,一双凤目带着笑意看过来,温皎道了声万福,抿了抿唇,艰难开口:“今日祖母过寿,晚间还有家宴,我想……晚些回去。”
上车前,温皎想说明日再回去,上车之后她又怕宋琅玉不允,自己主动退了一步,纵然如此,心中还是忐忑,毕竟人家都纡尊降贵亲自来接她了,怎么肯空车回去。
少女里面穿了件葱白色的内衫,外面搭着初荷红的缠枝花罗褙子,下面一条素纱百迭裙,颈上戴着一条粉水玉和海蓝琉璃的串珠璎珞,衬得她肌肤雪腻糖霜,整个人似一朵被糖捏的嫩荷,让人想尝上一口。
宋琅玉将她拉到近旁,压着她的脸靠近,含住她的唇,细细亲吻,便尝到一股清甜的樱桃味。
温皎大骇,两人与外面只有一道帘门,这帘子若是被风吹起,让人看见了,她还怎么做人?父兄家人都要受她的连累。
可又不敢出声不敢挣扎,生怕被外面的哥哥听到,他再冲撞了宋琅玉,到时亦不好收场。
好在宋琅玉并未再深纠缠,松了她的后脑,低笑了一声:“原来是樱桃煎。”
温皎大窘,她方才确实吃了樱桃煎,可他为什么偏要说出来!他是皇帝怎么可以这样鄙陋不庄重!
宋琅玉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姿态亲昵随和,温声道:“刚才正好路过此处,便想着接你一道回去,是我想的不周到了,既是如此,晚上我再让人来接你。”
温皎本想此事千难万难,谁知宋琅玉竟这样好说话,心中欢喜,唇角也小幅度翘了翘,落在宋琅玉眼中她便又生动了几分。
“去吧。”他道。
温皎于是忙行了礼,下了车快步走到戚庭钧身侧,低声对承喜道:“二爷说让我晚上再回去。”
“咦?”承喜惊讶极了,今日休沐,主子忽然想见柔姑娘,这才来戚家接人,人都来了,怎么又答应姑娘晚上回去?
戚家兄妹恭敬送走了马车里那尊大神,戚庭钧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心疼,道:“小禾你日后……”
“哥哥,”温皎止住他的话头,轻轻摇了摇头,“回去吧,祖母过寿辰要紧。”
寿宴之后,戚家送走了宾客,温皎扶着戚老夫人回去歇午觉,她又去寻母亲赵氏说话,都是宽慰的话,等开解完母亲,又去找戚庭钧,也是宽慰开解的话,最后才回房歇息。
天黑之后,家中在小花园里放了些烟火,都是戚家的远近亲戚,便不似中午那样拘谨。
男人一桌,妇人一桌,席间都是喜庆吉利话,只是有个远房的姑母提起温皎的婚事,被赵氏引到别的事情上去,便再没什么了。
温皎陪戚燮赵氏送完了亲友,正要往回走,便看见承喜立在不远处的马车旁。
戚燮也发现了承喜,知道是来接温皎的,心中虽不好受,却只得上前恭敬对承喜一礼,道:“小女少不更事,还请您多多提点关照。”
温皎同赵氏回房取东西,如今门口就只有戚燮和承喜,承喜虽是宋琅玉亲信,承乾宫的总管太监,却不敢受这一礼,他往旁边让了让,呵腰道:“大人快别折煞奴才,柔姑娘是有前程的,日后少不了让柔姑娘照拂奴才呢。”
戚燮又同他寒暄几句,温皎和赵氏从门内出来,两人便住了话头。
戚庭钧送人尚未回来,温皎便告别戚燮和赵氏,笑着道:“今晚小厨房做的麻酥饼不错,下次我回来再让做些给我吃,女儿先走了。”
承喜撩开帘子,竹桃扶着温皎踩上足凳,她上车又对车外两人笑了笑,承喜便放了帘子,车内陷入黑暗。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又走了一会儿,进入主街,温皎心中酸楚,可也不敢再多想,免得一会儿被宋琅玉看出什么来。
她掀开车窗帘子往外望,夜风总算是将胸膛中的酸意驱散了,于是将今日的开心事想了一遍渐渐调整好了心绪。
马车在海棠巷的宅子门口停下,芳晴和纤云已在门口等候,温皎扶着芳晴的手臂下了车,进了宅门,又穿过一道垂花门,再行一段路,便到了立雪楼。
芳晴道:“姑娘上楼吧,二爷此时正在书房内。”
温皎点点头,缓步上了楼,在西间书房门口站住,轻敲敲门,道:“我回来了。”
“进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
温皎推开门,见宋琅玉坐在书案之后写字,她怕是什么机密,便只站在门口没敢过去。
宋琅玉依旧穿着那一领窃蓝的锦袍,若不知他身份,便真会觉得他是哪家的多情公子。
“站在那里干什么,小柔儿过来。”他唇边带笑。
温皎于是走过去,见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账册类的东西,忙移开了目光,宋琅玉握住她的手,捏了捏,道:“回来冷不冷?”
“不冷,”温皎摇头,又道,“穿了披风的,车帘又厚。”
宋琅玉解开了她的披风,见里面已不是之前穿的那件初荷红缠枝花罗褙子,如今换成了浅碧色的齐腰襦裙,细细的一掐腰,让人一掌便能掌握。
她虽换了衣裳,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玫瑰酿气味,宋琅玉笑笑,问:“小柔儿喝酒了?”
“只喝了一盏……”
“好闻的很。”宋琅玉并无责备之意,指尖点了点书案一角的砚台,道,“劳烦小柔儿帮我磨墨。”
温皎自然顺从,自他怀中起身,站在书案边上,捏着上好的松烟墨一点点磨,砚台上便渐渐出了色。
宋琅玉面色沉静,心中想着事,眼睛却盯着温皎磨墨的手看。
纤细白皙的四根手指捏着墨块,小指头却翘着,很是可爱。
温皎磨好了墨,抬头询问:“二爷看这样够浓吗?”
“够了。”宋琅玉拉着她来到身前,从笔架上选了一根狼毫递给她,道,“小柔儿帮我抄一本账。”
温皎心想这人真是会使唤人,她在外支应一天了,此时乏累的很,偏要让她来抄账册,这宅子里难道没有小厮书童?
心中虽腹诽,面皮上却恭敬得很,手指握着狼毫快速写了起来,她着急想要睡觉,写的自然快,偏偏字迹又极工整,一看便是在写字上下过功夫的。
原本那账册便只剩下几页,温皎很快抄完,宋琅玉收起誊抄的那份,将原本拿起递给她,道:“小柔儿看看这账册可有不妥?”
宋琅玉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研究没用的东西,温皎看了一遍那账册,只觉得十分奇怪,像是一户人家的进账和支出,可又……处处透露着诡异。
“如何?”宋琅玉问。
温皎犹豫该不该说,宋琅玉站在她身后,手掌按在她的肩上,鼓励道:“小柔儿再仔细瞧瞧。”
“这账本好像是一户人家的进账和支出,只是每月的最后几笔账都有些奇怪。”
“继续说。”
他一只手搁在她肩上,一只手放在她腰侧,胸膛腰身紧贴着她的臀背,身上的热隔着轻薄的衣料透过来,让温皎有些紧张,她微微吸了口气,其中一页最后几笔账道:“这几个数字加在一起恰好是一个整数。”
“果真如此。”宋琅玉点点头,一副十分赞赏她的模样。
温皎又翻了一页,指着最后三笔的数字,“这三个数字加在一起,也是一个整数。”
“或许是巧合呢?”宋琅玉柔声问她。
“一个月两个月或许是巧合,可第三个月也是如此,第四个月也是如此,怎么会这样巧合?”温皎被他激出些争胜的心思,又指着账册上的“十”字上,道,“而且上面好多数字也有古怪,比如这个字,这一横和这一竖分明不是一个人的笔迹。”
“哦?我来看看。”宋琅玉说着低头来看,下巴正巧放在她的颈窝处,带来一阵奇怪的酥麻感。
他看了一会儿,却摇摇头,道:“我没看出来,小柔儿给我讲讲。”
温皎指着那一横,道:“横这一笔运笔流畅,起势锋芒毕露,竖那一笔虽乍看没什么区别,可你看这里,这里的墨色比别处要稍浓几分。”
宋琅玉仔细看了看,果然那处的墨迹稍浓,于是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
温皎心中觉得他笨,可又不好表现出来,还得继续耐心分析,道:“所以后面这一竖是别人模仿着笔迹后填上去的。”
因此这是一本假账。
实际这是户部私藏的一本账册,对应军中去年的军饷和支出,且实际的数目要在后面加个“万两”才对,他知道这是假账册,也看出了数字上是如何作假的,但确实未发现笔迹的古怪。
户部私藏账册都是假的,可见这本账册之下,还有账册,或许不止一本的。
他的钱袋子里面如今都是硕鼠,却不知硕鼠所偷的官银都被藏到了哪里去。
“原来小柔儿竟这样机敏。”宋琅玉这声赞美却是十分真心。
温皎略有些不好意思,勾了勾唇角,宋琅玉看在眼中,觉得对她又多了几分了解。
他想了想,道:“你若是想家,便每月回去住两日,只是要提前告诉我知道,来回也要有人陪着,若是戚家没人有空,便让芳晴送你回去。”
温皎以为自己听错了,傻傻呆呆地看着宋琅玉,不相信他竟能做一回好人,便听他又道:“只是别住太久,太久,我怕小柔儿心野了不肯回来。”
“折腾了一整日,小柔儿同我去沐浴安寝吧。”
“二爷来了,接姑娘回去。”承喜道。
“不是许我回家住两日……”温皎只觉心乱如麻,根本不想和宋琅玉回去,本以为今日还能在家住一晚的。
承喜姿态虽恭敬,语气也柔和,说出的话却没给温皎拒绝的口,他道:“二爷在外面办完了事,正好路过此处,便想着接姑娘一起回去,也免得劳烦小戚大人去送了。”
“二爷他现在何处?”温皎咬唇,想要亲自同宋琅玉求个情,让自己明天再回去,毕竟寿宴散了,晚上还有家宴,怎么也要将今日过完了才是。
“二爷带了礼物来给老太君贺寿,因人不方便进来,便让奴才带进来交给府中的管家了,此时爷在后门等着呢,姑娘若是有事要同家里人交代,还请快些。”承喜躬着身催促。
温皎心中发恼,偏又不能在承喜面前表现出来,又恐自己一会儿求情不允,忽然消失让家里人着急,于是匆忙去寻戚庭钧,总算在花园旁的宜秋轩寻到了人。
戚庭钧本是在和几个官署同僚说话,见温皎在外面,神色焦急,便忙出来,问道:“小禾怎么了?”
“他来了,要接我回去。”温皎红着眼,压着声音怕被人听到。
戚庭钧一愣,皱眉道:“答应让你回家住两日,怎么今日就要回去,我去同他……”
“哥哥!”温皎微微提高了声音,拽住了他的衣袖,引得宜秋轩内的几人望过来,她侧脸避开那些人探询的目光,道,“哥哥与他说只怕不方便,我自己去和他说,哪怕今天晚些再回去也成,哥哥在旁陪着我便好,有哥哥陪着我安心些。”
“他如今人在哪里?”
戚府后门停着一辆油毡马车,戚庭钧和承喜站在稍远的地方,温皎则是磨磨蹭蹭走到车边,她唤了一声,听见车内传出一道低沉的嗓音让进,便提着裙摆踩在足凳上,撩开车帘进了内里。
宽阔的马车内,宋琅玉端正坐着,他今日穿了件窃蓝色的圆领锦袍,头戴银冠,一双凤目带着笑意看过来,温皎道了声万福,抿了抿唇,艰难开口:“今日祖母过寿,晚间还有家宴,我想……晚些回去。”
上车前,温皎想说明日再回去,上车之后她又怕宋琅玉不允,自己主动退了一步,纵然如此,心中还是忐忑,毕竟人家都纡尊降贵亲自来接她了,怎么肯空车回去。
少女里面穿了件葱白色的内衫,外面搭着初荷红的缠枝花罗褙子,下面一条素纱百迭裙,颈上戴着一条粉水玉和海蓝琉璃的串珠璎珞,衬得她肌肤雪腻糖霜,整个人似一朵被糖捏的嫩荷,让人想尝上一口。
宋琅玉将她拉到近旁,压着她的脸靠近,含住她的唇,细细亲吻,便尝到一股清甜的樱桃味。
温皎大骇,两人与外面只有一道帘门,这帘子若是被风吹起,让人看见了,她还怎么做人?父兄家人都要受她的连累。
可又不敢出声不敢挣扎,生怕被外面的哥哥听到,他再冲撞了宋琅玉,到时亦不好收场。
好在宋琅玉并未再深纠缠,松了她的后脑,低笑了一声:“原来是樱桃煎。”
温皎大窘,她方才确实吃了樱桃煎,可他为什么偏要说出来!他是皇帝怎么可以这样鄙陋不庄重!
宋琅玉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姿态亲昵随和,温声道:“刚才正好路过此处,便想着接你一道回去,是我想的不周到了,既是如此,晚上我再让人来接你。”
温皎本想此事千难万难,谁知宋琅玉竟这样好说话,心中欢喜,唇角也小幅度翘了翘,落在宋琅玉眼中她便又生动了几分。
“去吧。”他道。
温皎于是忙行了礼,下了车快步走到戚庭钧身侧,低声对承喜道:“二爷说让我晚上再回去。”
“咦?”承喜惊讶极了,今日休沐,主子忽然想见柔姑娘,这才来戚家接人,人都来了,怎么又答应姑娘晚上回去?
戚家兄妹恭敬送走了马车里那尊大神,戚庭钧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心疼,道:“小禾你日后……”
“哥哥,”温皎止住他的话头,轻轻摇了摇头,“回去吧,祖母过寿辰要紧。”
寿宴之后,戚家送走了宾客,温皎扶着戚老夫人回去歇午觉,她又去寻母亲赵氏说话,都是宽慰的话,等开解完母亲,又去找戚庭钧,也是宽慰开解的话,最后才回房歇息。
天黑之后,家中在小花园里放了些烟火,都是戚家的远近亲戚,便不似中午那样拘谨。
男人一桌,妇人一桌,席间都是喜庆吉利话,只是有个远房的姑母提起温皎的婚事,被赵氏引到别的事情上去,便再没什么了。
温皎陪戚燮赵氏送完了亲友,正要往回走,便看见承喜立在不远处的马车旁。
戚燮也发现了承喜,知道是来接温皎的,心中虽不好受,却只得上前恭敬对承喜一礼,道:“小女少不更事,还请您多多提点关照。”
温皎同赵氏回房取东西,如今门口就只有戚燮和承喜,承喜虽是宋琅玉亲信,承乾宫的总管太监,却不敢受这一礼,他往旁边让了让,呵腰道:“大人快别折煞奴才,柔姑娘是有前程的,日后少不了让柔姑娘照拂奴才呢。”
戚燮又同他寒暄几句,温皎和赵氏从门内出来,两人便住了话头。
戚庭钧送人尚未回来,温皎便告别戚燮和赵氏,笑着道:“今晚小厨房做的麻酥饼不错,下次我回来再让做些给我吃,女儿先走了。”
承喜撩开帘子,竹桃扶着温皎踩上足凳,她上车又对车外两人笑了笑,承喜便放了帘子,车内陷入黑暗。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又走了一会儿,进入主街,温皎心中酸楚,可也不敢再多想,免得一会儿被宋琅玉看出什么来。
她掀开车窗帘子往外望,夜风总算是将胸膛中的酸意驱散了,于是将今日的开心事想了一遍渐渐调整好了心绪。
马车在海棠巷的宅子门口停下,芳晴和纤云已在门口等候,温皎扶着芳晴的手臂下了车,进了宅门,又穿过一道垂花门,再行一段路,便到了立雪楼。
芳晴道:“姑娘上楼吧,二爷此时正在书房内。”
温皎点点头,缓步上了楼,在西间书房门口站住,轻敲敲门,道:“我回来了。”
“进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
温皎推开门,见宋琅玉坐在书案之后写字,她怕是什么机密,便只站在门口没敢过去。
宋琅玉依旧穿着那一领窃蓝的锦袍,若不知他身份,便真会觉得他是哪家的多情公子。
“站在那里干什么,小柔儿过来。”他唇边带笑。
温皎于是走过去,见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账册类的东西,忙移开了目光,宋琅玉握住她的手,捏了捏,道:“回来冷不冷?”
“不冷,”温皎摇头,又道,“穿了披风的,车帘又厚。”
宋琅玉解开了她的披风,见里面已不是之前穿的那件初荷红缠枝花罗褙子,如今换成了浅碧色的齐腰襦裙,细细的一掐腰,让人一掌便能掌握。
她虽换了衣裳,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玫瑰酿气味,宋琅玉笑笑,问:“小柔儿喝酒了?”
“只喝了一盏……”
“好闻的很。”宋琅玉并无责备之意,指尖点了点书案一角的砚台,道,“劳烦小柔儿帮我磨墨。”
温皎自然顺从,自他怀中起身,站在书案边上,捏着上好的松烟墨一点点磨,砚台上便渐渐出了色。
宋琅玉面色沉静,心中想着事,眼睛却盯着温皎磨墨的手看。
纤细白皙的四根手指捏着墨块,小指头却翘着,很是可爱。
温皎磨好了墨,抬头询问:“二爷看这样够浓吗?”
“够了。”宋琅玉拉着她来到身前,从笔架上选了一根狼毫递给她,道,“小柔儿帮我抄一本账。”
温皎心想这人真是会使唤人,她在外支应一天了,此时乏累的很,偏要让她来抄账册,这宅子里难道没有小厮书童?
心中虽腹诽,面皮上却恭敬得很,手指握着狼毫快速写了起来,她着急想要睡觉,写的自然快,偏偏字迹又极工整,一看便是在写字上下过功夫的。
原本那账册便只剩下几页,温皎很快抄完,宋琅玉收起誊抄的那份,将原本拿起递给她,道:“小柔儿看看这账册可有不妥?”
宋琅玉不会无缘无故在这研究没用的东西,温皎看了一遍那账册,只觉得十分奇怪,像是一户人家的进账和支出,可又……处处透露着诡异。
“如何?”宋琅玉问。
温皎犹豫该不该说,宋琅玉站在她身后,手掌按在她的肩上,鼓励道:“小柔儿再仔细瞧瞧。”
“这账本好像是一户人家的进账和支出,只是每月的最后几笔账都有些奇怪。”
“继续说。”
他一只手搁在她肩上,一只手放在她腰侧,胸膛腰身紧贴着她的臀背,身上的热隔着轻薄的衣料透过来,让温皎有些紧张,她微微吸了口气,其中一页最后几笔账道:“这几个数字加在一起恰好是一个整数。”
“果真如此。”宋琅玉点点头,一副十分赞赏她的模样。
温皎又翻了一页,指着最后三笔的数字,“这三个数字加在一起,也是一个整数。”
“或许是巧合呢?”宋琅玉柔声问她。
“一个月两个月或许是巧合,可第三个月也是如此,第四个月也是如此,怎么会这样巧合?”温皎被他激出些争胜的心思,又指着账册上的“十”字上,道,“而且上面好多数字也有古怪,比如这个字,这一横和这一竖分明不是一个人的笔迹。”
“哦?我来看看。”宋琅玉说着低头来看,下巴正巧放在她的颈窝处,带来一阵奇怪的酥麻感。
他看了一会儿,却摇摇头,道:“我没看出来,小柔儿给我讲讲。”
温皎指着那一横,道:“横这一笔运笔流畅,起势锋芒毕露,竖那一笔虽乍看没什么区别,可你看这里,这里的墨色比别处要稍浓几分。”
宋琅玉仔细看了看,果然那处的墨迹稍浓,于是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
温皎心中觉得他笨,可又不好表现出来,还得继续耐心分析,道:“所以后面这一竖是别人模仿着笔迹后填上去的。”
因此这是一本假账。
孙窈娘一愣,嗫嚅道:“倒也不是……她起初并不乖顺,还逃跑了两次……”
“那她后来为什么变得乖顺了?”
孙窈娘面色惨白,手指紧紧攥住裙摆。
“为什么?”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有无形的威压逼迫。
“有一次,守门的龟公吃醉了酒,跑了几个姑娘,金妈妈发了怒,官府差役将人送回来时,金妈妈给一个姑娘用了刑。”
宋琅玉的指尖微颤了一下,低声问:“什么刑?”
第 50 章 醋嗔怜
书房内静悄悄的,火盆中的炭炎炎燃烧,发出细微的碎响。
男人又问了一遍:“什么刑?”
孙窈娘浑身战栗,牙齿打架:“虎……虎豹嬉春。”
大理寺每年要复核上千案件卷宗,其中牵涉青楼酒馆的不在少数,宋琅玉自然知道什么是“虎豹嬉春”。
受刑女子衣服被全部褪去,与一只猫、一笼老鼠同塞进麻袋,再将点燃的炮仗扔进麻袋,扎紧袋口,猫鼠受惊疯狂逃窜撕咬,直至老鼠全部被猫咬死,此时受刑人已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却还要在伤口上撒盐水。
鸨母为了恫吓手下的姑娘听话,通常会让所有人观刑。
宋琅玉的手紧紧攥成拳,声音压抑:“后来她便听话了么?”
孙窈娘连连点头:“那之后,甜娘像是变了个人,嘴甜会哄人,学东西又卖力,金妈妈便格外看重她,将她当女儿养的,谁知她不思感恩,竟烧了妈妈存宝物的库房!”
温皎目光依旧落在武定侯身上,眼睛里是簇簇仇火:“皎皎这样的小人物,怎会认得武定侯这样的‘大英雄’?”
宋琅玉不语,只凝视着温皎的脸,她也看他,眼中有水光,更有没心没肺的笑意,问:“世子瞧什么?”
默了默,他移开目光,低声道:“瞧你又憋着什么坏心思。”
马车才在国公府停下,管家便迎上来,急道:“皇后娘娘宫中的内监来传旨,已等了好一会儿,请陈姑娘快些进去罢!”
温皎和宋琅玉进了前厅,吴氏也在,众人跪下,听那内监宣旨道:
“奉天承运,皇后懿旨。兹有陈氏女,性秉温良,刚烈不阿,其父昔年遭逢构陷,蒙冤含屈,本宫心深为恻然,念其忠良之后,清白传家,今经三法司复核,案情昭雪,沉冤得雪,特颁此旨,以慰忠魂,以安孝女。兹赐还陈家原有田产三百亩、永芳巷宅邸一座、商铺两间。愿陈家自此重振家声,福泽绵延!”
是一道抚旨。
温皎接了旨,那内监笑着道:“皇后娘娘体恤姑娘,想为姑娘赐婚,又恐姑娘有心仪之人,故而让奴才转告姑娘,若将来婚事不顺,尽可同娘娘说,有娘娘为你做主。”
听得“赐婚”二字,宋琅玉抬眸看向温皎,见她眉眼平淡,只谢了那内监,并未说什么,他憋在心口的郁气才吐了出来。
*
肖燕麒趴在后院围墙上,低声朝院内小厮道:“今日西街有斗蛐蛐儿大赛,我押了注,得亲自去看看,你回书房,把门锁死了,千万别让爹知道我出府了!”
那小厮吓得面色惨白,却不敢高声。
“爷您饶奴才一命吧,如今侯爷回来了,若发现您不读书偷跑出府,奴才还帮着隐瞒,怕是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呀!”
肖燕麒挥挥手,骂道:“平日你跟着小爷吃香喝辣,没见你推三阻四,如今让你办点事,便千难万难了?滚去书房,若是露了馅,我将你脑袋拧下来!”
肖燕麒的母亲瑛熙郡主是昌王幺女,嫁给武定侯后,只生了一子,便是肖燕麒。
他自小娇惯,将来又能袭爵,富贵无极,侯夫人从不约束他,任他整日斗鸡走狗。
只武定侯肖绥看不惯长子这般行事,一旦回京,便看着他上午读书,下午练拳,因着教养一事,武定侯同侯夫人没少争执,最后竟成了武定侯在京,听他的,武定侯离京,听侯夫人的。
肖燕麒到西街时,那蛐蛐儿已斗过了一轮,他押的那只常胜将军今日却败了。
他骂了一句,复又在旁大喊助威,谁知才斗了两个回合,他押的那只不止输了,还残了一条腿。
“晦气东西!”
“胜败乃兵家常事,公子何必气馁?”一道甜甜女声在头顶响起。
肖燕麒抬头去看,见一粉衫少女站在面前,虽头上带着幂笠看不清容貌,可身段气质出众,便是不看容貌,也知是个美人儿。
“你是哪家的姑娘?”他出口便是唐突之言。
少女没回答他的问话,只是掩唇咯咯笑着,娇嗔斥道:“好孟浪的人!”
说罢转身便走,却带起一阵香风。
肖燕麒怔怔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神,立刻起身追了上去。
街上人多,肖燕麒追出很远,方再次寻觅到那抹粉色倩影。
见她正要蹬车,肖燕麒忙跑上前拦住,追问:“你是谁家的女儿?”
“你这人好无礼!”少女声音像是浸了蜜,虽是斥责,听起来也不令人生厌,反惹人心痒难耐。
偏是这时,风吹起了幂笠上的薄纱,露出纱后那张姣美无极的脸。
肖燕麒呼吸一滞,人已呆住,等回过神时,少女的马车已走远了。
他伸手抓过一名商贩,急急问道:“方才那女子是谁家的姑娘?可配了人家?”
那小贩认得肖燕麒,自不敢得罪,陪着笑道:“世子爷,小的不认识那姑娘,但看她乘坐的马车,应是镇国公府的女眷。”
接下来几日,只要温皎出门,便能看见肖燕麒,她对他笑,不远不近吊着,亲密说笑两三日,再冷落他一日。
只十多日的功夫,便勾得肖燕麒魂不守舍。
之后温皎三日不出门。
第四日她出府时,便见肖燕麒蹲在府门口,眼下乌青一片。
两人去了茶楼,雅间里,肖燕麒红着眼道:“你这几日怎么没出来,我、我心里脑里全是你,可要将我折磨死了。”
温皎眼睛红肿不堪,声音凄楚:“我初见你时,并不知你是武定侯府世子,只当你是平常人家的公子,如今既知你的身份,我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你家的门楣,何苦还来见你?我心中虽难受,到底不能同你长久,不如早些断了。”
肖燕麒身边莺莺燕燕不少,却都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来攀附的,今听温皎一番话,只觉一颗心似被烫了一般,更激出了几分真情真意来。
他上前想握温皎的手,却被温皎躲开。
不禁发急道:“那你便做我的妾,我去请父亲母亲的允准,抬你做我的贵妾,我一定对你千好万好,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温皎退了两步,眼睛越发的红,摇着头拒绝:“我若对你没情意,做你的妾室也是高攀,于我来说也是金窝银窝,可我对你有情意,将来如何能看你娶别人,与别人生儿育女?”
“让我看着你同别人恩爱缱绻,便如同用刀子割我的心!”
“我这辈子便是做屠户妻、做走卒妇,也绝不做你的妾!”
她长相又甜又娇,此时双眸含泪,楚楚动人,便是铁石心肠的人,此时也要酥软下来,何况肖燕麒本也没什么定力。
“皎皎你别哭,我不要你做妾了,我要你做我的妻子!”肖燕麒像是着魔一般,“我去求父亲母亲,让他们允我娶你做正妻!”
温皎期期艾艾,并不答应,只掩面哭泣,直将肖燕麒的心哭得都碎了。
他举手赌咒发誓:“今生我定娶你为妻,爱你护你,否则天打雷劈!”
温皎忙用帕子去掩他的嘴,泣声道:“我不要你发这样的毒誓!我信你!”
肖燕麒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堆甜言蜜语,温皎咬牙忍耐,磨蹭半晌,他才恋恋不舍走了。
温皎嫌恶地将帕子丢了,又洗了好几遍手,恶心才消了几分。
她推门正要出去,却见隔壁厢房的门也开了,宋琅玉从门内出来。
她瞬间怔住,像是私会奸夫的妻子被丈夫抓了个正着,迈出的那只脚想要收回,又像灌了铅,根本动弹不得。
她讪笑道:“世子来喝茶?”
宋琅玉向前一步,逼得她后退回房中。
“喝茶,也看了一场戏。”
他今日未穿官服,锦袍绣带,芝兰玉树,只是眉眼间沁了一层冰。
想来是墙薄,两人刚才的对话尽数被他听了去。
是巧合,还是特意来堵她的?
温皎心中霎时转过千百个念头。
如今陈家的案子已经洗雪,罪魁皆已伏诛,宋琅玉于她而言已无用处。
既无用处,便不必哄了。
她往后靠了靠,双手撑在桌上,眼角微挑,甜笑着问:“世子觉得这场戏如何?”
宋琅玉额上起了青筋,已然怒极。
“精彩极了。”
温皎指尖缠着自己发尾,极尽媚态:“不过十多日的功夫,肖燕麒便非我不娶,可比做你的妾室风光多了。”
“确实风光。”
温皎娇笑两声,媚眼如丝看着宋琅玉:“世人都说富贵难得,可皎皎不过动动手指,便有几世享不尽的荣华,可见富贵易得。”
宋琅玉已是盛怒边缘,人盛怒之下什么都做得出。
温皎需要他亲手斩断两人间的暧昧情愫,自此彻底退场。
不要碍她的手脚。
“你如今已看不上镇国公府的富贵了。”他一字字道。
“镇国公府,高门大户,谁不垂涎?只是……”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只是世子太过正经,又洞若观火,我根本拿捏不住你,反不如退而求其次,选肖燕麒这样蠢一些的。”
宋琅玉眼中是凝成实质的失望,他仿佛第一次看清温皎的为人。
“世子早就知道我本性卑劣,后来不过是见色起意,包容我些罢了,怎么像是头一次看清我的真面目?”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掌心能感觉到他因怒而加快的心跳。
她火上浇油道:
“之前不过图世子能帮陈家翻案,所以我才虚与委蛇,才舍身相诱,如今陈家事已尘埃落定,世子于我而言已无用处,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肖燕麒素有纨绔之名,十四五岁便有了通房,用情不专,瑛熙郡主性子蛮横,武定侯严苛,你即便嫁进去,日子也不会好过。”
“这便不劳世子费心,到时我自有手段。”温皎定定看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宋琅玉紧握的拳到底没打在她的身上,他冷眸凝着她,似怒似怨,最终都变成了恨。
“进了武定侯府,生死不由你,你好自为之。”宋琅玉拂袖而去。
当日温皎回去,便去了吴氏处,说寻到了弟弟,皇后娘娘又赐还了祖宅,准备搬走。
陈家的人都死绝了,所谓的“弟弟”便是许应,两人一个冒用陈昭的身份,一个冒用陈廷的身份,在天子脚下招摇撞骗。
并且还要搅起更大的风浪来。
吴氏尚不知温皎和宋琅玉已撕破了脸,笑着道:“鹤归尚未定亲,待他亲事定下,我便张罗你俩的事,那是你家的祖宅,回去住些日子也好,只是那宅子久不住人,清扫恐怕还需些时日,待我明日派几个得力的仆妇过去,都收拾妥当了,你再搬去。”
吴氏待她不错,温皎实在不知如何同她说两人的事,索性由她误会,只道:“皇后娘娘娘已让人将那宅子收拾过了,我前几日又买了几个婆子婢女,家中只我和弟弟二人,姨母不必费心了。”
她起身朝吴氏行了大礼,心中也有几分诚,道:“这一年,多亏夫人收留怜恤,皎皎心中万分感激,此生都念夫人的恩情,愿夫人懿德延年,萱堂春永。”
“你这话说得让人伤感,倒像再也不回来似的!”吴氏将她扶起,留她吃了茶,又派了两个手脚灵快的婢女随她回去收拾箱笼细软。
晚间宋琅玉过来,吴氏笑着道:“皎皎今日过来,同我说要搬回陈家祖宅住,你知道了罢?”
宋琅玉呼吸一滞,神色未变,问:“她准备何时搬走?”
“说是祖宅已收拾妥当了,这两日便要搬过去,对了,”吴氏眼中满是欣慰之色,“她说找到了自己的弟弟,你可知道么?”
他知道?他知道个屁!
宋琅玉只觉心中发堵,怨气几乎要从天灵盖冒出来!
“那可真是值得庆贺。”他咬牙切齿。
“皎皎说后日她做东,请淮阳酒楼的名厨到府上烧一桌席面,算是感谢这段日子府上对她的照顾,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她也实在是太客气了。”
宋琅玉心中烦乱,后面吴氏说了什么他全没听见。
当夜温皎并未寻他,也没让人给他传半句话。
第二日依旧如此。
宋琅玉寻了管家来,问:“琉璃馆的东西收拾得如何了?”
管家如实道:“陈姑娘的东西本就不多,已搬了几个箱子过去,只剩些随身的物件没搬,待明早收拾妥帖了,一辆马车便送过去了。”
看来是根本没准备告诉他。
好!
好得很!
*
宋琅玉不来找温皎,温皎也不自己上门寻晦气,她正收拾着箱笼,忽有人敲门。
让人进来,却是菖蒲院的婢女。
温皎心觉不妙,面上却甜笑着问:“姐姐怎么来了?快坐下吃一盏茶。”
那婢女忙摇手道:“世子爷有事,请姑娘去一趟菖蒲院。”
“世子可说是为了何事?”
那婢女是在菖蒲院中伺候的,早已听了几分风声,知道温皎将来是要被纳进门的,所以对她十分客气,陪笑道:“世子没说为了何事,只让请姑娘过去,若是姑娘此时不得空,便让奴婢在琉璃馆等着姑娘得空。”
听这意思,今日不去是不成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宋琅玉有权利有手段,若想收拾她,不过一句话的事。
且这事本是她始乱终弃,宋琅玉那样的天之骄子,此时定是挫败气恨,总要让他撒撒气才是。
“走吧。”
婢女引着温皎到了院门便停住脚,道:“姑娘进去吧,世子在卧房等你。”
温皎心头一跳。
待进了门,只觉院内寂静得吓人,院中的婢女小厮竟都打发了出去。
宋琅玉的卧房亮着灯,温皎敲了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见宋琅玉立在窗前。
他身上穿着梅花方胜纹宫锦窄袖袍,腰间束着红鞓玉銙带,宽肩窄腰,玉树临风。
只是面覆寒霜,心绪不佳。
“听闻你要搬出去住。”他依旧看着窗外,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温皎在靠窗的榻沿坐下,摆弄着腰间宫绦上的玉坠子,声音轻快:“父亲案子平反后,皇后娘娘赐还了陈家祖宅,还赏了许多金银,我也该搬回去住。”
宋琅玉指腹轻轻敲了敲窗沿,分明没说什么,温皎却觉得屋内寒意凛然。
她抿了抿唇,解释道:“即使搬出去住,我也会常回来看姨母的。”
“咔吱。”槛窗被关上。
宋琅玉在软榻另一边坐下,并未看她。
“你说的‘常来’,是多久来一次?一月?还是一年?又或者只是托词?”
她推门进去,见宋琅玉立在窗前。
他身上穿着梅花方胜纹宫锦窄袖袍,腰间束着红鞓玉銙带,宽肩窄腰,玉树临风。
只是面覆寒霜,心绪不佳。
“听闻你要搬出去住。”他依旧看着窗外,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温皎在靠窗的榻沿坐下,摆弄着腰间宫绦上的玉坠子,声音轻快:“父亲案子平反后,皇后娘娘赐还了陈家祖宅,还赏了许多金银,我也该搬回去住。”
宋琅玉指腹轻轻敲了敲窗沿,分明没说什么,温皎却觉得屋内寒意凛然。
她抿了抿唇,解释道:“即使搬出去住,我也会常回来看姨母的。”
“咔吱。”槛窗被关上。
宋琅玉在软榻另一边坐下,并未看她。
“你说的‘常来’,是多久来一次?一月?还是一年?又或者只是托词?”
她推门进去,见宋琅玉立在窗前。
他身上穿着梅花方胜纹宫锦窄袖袍,腰间束着红鞓玉銙带,宽肩窄腰,玉树临风。
只是面覆寒霜,心绪不佳。
“听闻你要搬出去住。”他依旧看着窗外,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温皎在靠窗的榻沿坐下,摆弄着腰间宫绦上的玉坠子,声音轻快:“父亲案子平反后,皇后娘娘赐还了陈家祖宅,还赏了许多金银,我也该搬回去住。”
宋琅玉指腹轻轻敲了敲窗沿,分明没说什么,温皎却觉得屋内寒意凛然。
她抿了抿唇,解释道:“即使搬出去住,我也会常回来看姨母的。”
“咔吱。”槛窗被关上。
宋琅玉在软榻另一边坐下,并未看她。
“你说的‘常来’,是多久来一次?一月?还是一年?又或者只是托词?”
她不需要悲悯,宋琅玉凭什么这样看她!
她抓起薄被胡乱盖住他的脸,木然动作,一滴泪却毫无预兆滑落下来。
“阿皎。”宋琅玉声音平和唤了一声。
温皎心乱如麻,想着要不干脆闷死他算了。
可手才伸过去,腕便被宋琅玉捉住……
红烛燃尽,夜阑人静。
温皎瘫在软褥之上,宋琅玉轻抚着她的脊背,轻声道:“回京后,你先不要在人前露面,暂且在国公府住下。”
金屋藏娇?
温皎心中哂笑,敛目正欲开口,忽听婢女敲门。
“公子,府外有个叫冯用的男人要见阿皎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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