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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1 章   恶心起


    暖阁内静谧无声,像是即将要炸响惊雷。


    温皎指甲陷入掌心,她恨不得冲进去捂住宋琅玉的嘴。


    “表哥不必考验我,皎皎在我心里,如同天上朗月,我全心全意信任她!”肖燕麒拍着胸脯道。


    “你对她倒是深情。”宋琅玉抬眸看向镂空轩窗,眼中闪过一抹讥诮,“不知她会不会负你这一片心呢。”


    温皎心直跳,好在肖燕麒已有几分醉意,宋琅玉也止住了话头,只一味灌他喝酒。


    不多时,肖燕麒便不胜酒力醉死过去。


    宋琅玉自斟自饮一杯,幽幽开口:“这戏可够刺激?”


    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这样小!?


    还是宁正以逆众意,执法而违私志?①


    不管哪一个,都很符合这位大表哥表现出来的心性。


    镇国公府世子宋琅玉,幼时便有神童之名,殿试时又得皇上青眼,初入官场便为大理寺少卿,掌刑狱审理,人人都知这位宋少卿铁面无私,明察秋毫。


    温皎不知这是镇国公府笼络人心的手段,还是宋琅玉确是清正守节的朗朗君子,可她要做的事,必须用到宋琅玉这枚棋子。


    吃完两盏茶,婢女玉荷见温皎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不免生出些怨气来——


    这位表小姐又不是府中正经的主子,她母亲同国公夫人是出了五服的亲戚,只因国公夫人怜贫惜弱,收留了她,若她安分些便罢了,如今竟不知避嫌,巴巴的跑来大公子院里,安的什么心?打量别人看不出?


    玉荷将茶盏重重放下,瞥了温皎一眼,阴阳怪气道:“眼看快到正午了,大公子若不回来,菖蒲院的厨房是不预备膳食的,温姑娘不如回去吃了饭,下午再来。”


    温皎自然听出了这话中的嘲讽轻蔑之意,她余光见玉荷身后的院门闪过一道深绯色人影,心知是宋琅玉回来了,于是立刻收回目光,红了眼,可怜嗫嚅道:“那我……我便回去了,不打扰玉荷姑娘了。”


    说罢,她起身逃一般的往外走,却因太过慌张,足尖绊在了椅子腿儿上,身子一歪,便往前栽倒下去,她本是想撞进宋琅玉怀中,可肩膀却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同时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温表妹小心。”宋琅玉声音平和。


    温皎抬头,眼中蓄的那滴泪正好落下,她抿唇委屈唤了一声“大表哥”,又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慌忙撑起身子站住,双手无措的绞着帕子。


    玉荷见了方才这一幕,疑温皎是故意往宋琅玉怀里钻,只觉自家公子被脏了身子,心中怨恼的厉害,趁着上前替宋琅玉解披风的机会,故意往温皎身边挤了挤,想要将这不知羞耻表姑娘挤远些。


    谁知她才轻轻碰了一下,温皎便连退了两步,“哐当”一声撞在身后的花几上,温皎痛呼一声,捂着腰蹲在地上,似是疼得厉害。


    玉荷愣了愣,随即心中生出巨大的恼怒怨恨来,又怕被宋琅玉训斥,立刻辩解道:“我根本没用力,你别往我身上赖!”


    这话一出口,玉荷便后悔了,宋琅玉最重礼教,菖蒲院里的小厮奴婢,若有不守礼的,便不留。


    玉荷在这院里伺候了四年,是伺候宋琅玉茶食的大丫鬟,容貌生得也娟丽,又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心中自然生出了些别的心思,她素来勤谨,只是今日看见温皎一副柔弱甜美的模样,做派又轻佻,心中不安,行为也有些过激,如今后悔非常,只望宋琅玉能饶了她这一次。


    宋琅玉并未看她,而是蹲在温皎面前,淡声吩咐:“温表妹受伤了,去请王府医来。”


    玉荷咬牙忍着狠,却也只能听命去请府医。


    待人离开,温皎才忍痛含泪开口:“我不碍事的大表哥。”


    她声音微颤,甜腻腻的,两弯柳眉微微蹙起,一副受了委屈的娇弱模样。


    若不是宋琅玉方才看得明白,大抵也会被她骗了。


    “当真无事?”


    温皎轻轻“嗯”了一声,方艰难站起身,她身上有一股幽微的甜香,宋琅玉不着痕迹往后退了退,问:“温表妹来寻我可是有事?”


    温皎软声开口:“前几日大表哥从江南回来,给我带了礼物,只因我先前病着,不能亲自来谢,如今好了,特意做了几样家乡的点心给大表哥尝尝。”


    一月前,宋琅玉从官署回来,去母亲吴氏的院内请安,入内便见温皎娇俏站在厅内,吴氏道:“她是你远房的表妹温皎,会在府上住些日子。”


    少女盈盈下拜,唤了一声“大哥哥”,声音甜软得能掐出蜜来,一举一动虽端庄,却隐隐透露出一种风情媚态来。


    宋琅玉长期接触罪犯,只一眼,便敏锐嗅到这位表妹身上的骗子味,他并未打草惊蛇,而是暗中留心观察,只等温皎露出她的狐狸尾巴。


    宋琅玉看着眼前这个娇丽的少女,声音平淡无波:“温表妹随我来书房。”


    温皎眼底闪过一抹欣喜,这欣喜自然没逃过宋琅玉的眼睛。


    她提起装着糕点的食盒,跟在了宋琅玉身后。


    迈进书房,温皎立刻便闻到一股淡淡的佛手香,抬眸见到中堂靠墙摆着张紫檀条案,条案正中摆着个大观窑的豆青大盘,盘子上盛着十多个娇黄霜萍的佛手,条案一侧还摆着玉磬,墙上则是挂了一副《寒林晚行图》。


    东侧摆着书柜书桌,应是宋琅玉平时看书办公之所,西侧则摆了一面山水屏风,隐约能看见里面放了一张卧榻,想是宋琅玉平日小憩之地。


    温皎将手中的描金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一碟精致的点心,甜声道:“这是海棠酥,外酥内软,恐大表哥不喜太甜的糕点,所以少放了三分糖,请大表哥尝一尝味道如何?”


    她说话时,宋琅玉一直打量着她的神色,温皎自然也有所觉,却只当不知,谁知说完了话,宋琅玉既不吃糕点,也不开口,温皎只得抬眸对上宋琅玉的目光。


    宋琅玉正值弱冠之年,白净面皮,五官俊朗,因生来便金尊玉贵,身上不自觉带着疏冷矜贵,此时他身上穿着深绯色的官服,眸色幽深。


    “温表妹是江都人?”他骤然发问。


    温皎点头称是。


    宋琅玉眸色清冷,审视着眼前玉软花柔的女子,再次开口:“去江南办差时,我去了一趟江都。”


    风忽然从敞开的房门涌进来,吹乱了温皎的鬓发,她神色也有一瞬间的慌乱,却很快恢复如常,清亮的桃花眼眨了眨,道:“大表哥去了江都?我家原在江都南水门生财巷,巷口有一家糖水铺,里面的酒酿极好吃。”


    宋琅玉并未亲自去江都,方才的话不过是为了试探温皎,若是温皎并无事情隐瞒,便不会画心虚提什么糖水铺。


    温皎心中有鬼。


    宋琅玉一月前便派人去过温家旧宅,只是那宅子已转卖了三次,如今宅子的主人对温家的事一无所知。


    宋琅玉一瞬不瞬凝着温皎的眼,缓缓开口:“温表妹三年前卖了家中宅院,离开了江都,不知中间去了哪里栖身?”


    “父亲和母亲意外身亡之后,我无依无靠,只能遣散了家中奴仆,卖了宅院,去苏州投奔姨母,在姨母家住了三年,年初姨母病故,我便不好继续住着,只能上京来投亲……”


    温皎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来,眼角也红得厉害,“我当时实在是无处可去,想起母亲在世时提起过姑母,便寻了来,多亏表姑母怜贫惜弱,收留了我,否则我现在还不知在何处呢。”


    温皎肤如凝脂,容貌姣美,声音甜软,情态又楚楚,这副模样若被别人瞧见,只怕铁石心肠也要化成水,可宋琅玉却毫不动容,他仔细分辨着温皎的神色,想从那泛红的眼角或是颤抖的声线中,察觉出异常的端倪来。


    她神色虽凄惶,眼角余光却在偷偷瞧他,方才说话时眼睛也不自觉往右上方飘了一瞬。


    明显是在撒谎。


    温皎在演戏,她的演技也拙劣,远比不上大理寺监牢里那些费尽心机想要脱罪的嫌犯。


    宋琅玉眸色又冷了几分,温皎的心机、虚伪、低俗,让他极为鄙夷不屑,可自小的贵族教养让他并未表现在面上,在找到实质证据前,他也不欲同温皎虚与委蛇,遂淡声道:


    “温表妹安心住下便是。”


    温皎啜泣了几声,便收了泪,又殷勤献上自己点心,宋琅玉没看那精致点心一眼,缓缓起身,他身材颀长,宽肩窄腰,垂眸看着温皎,“温表妹风寒才好,还是要多休息。”


    便是鲁笨的人,也能听出宋琅玉这是在逐客了,温皎双睫微颤,矮身行了福礼,从宋琅玉身旁走过时,她停住脚步,故作不解问:“大表哥的衣服可是用松木香熏过?”


    宋琅玉清润的眸子凝视着温皎的眼,却不答话,示意她继续说。


    温皎上前两步,两人距离太近,宋琅玉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甜香。


    片刻之后,她琼鼻皱了皱,神色不解疑惑。


    “可有什么不妥?”


    “刚才离得远,我闻到大表哥身上沾了松木香,只是现在细细分辨,却又能嗅到幽微的薄荷香,这个味道……”


    温皎似乎努力在脑中搜索,忽然,她眼睛亮了起来,“这是苦艾的味道!”


    下一瞬,少女柳眉蹙了起来,明眸中满是担忧,“大表哥还是别用苦艾熏衣服了,那东西对身体不好,若闻多了会头疼,我听说人贩子常用苦艾做成的药粉迷拐人呢。”


    宋琅玉心中一动。


    这一个月,京中死了三个官员内眷,前两桩案子经刑部到场勘验后,都断为自杀,可昨夜礼部王侍郎的夫人又死了。


    这事原不该惊动宫中,可这位新死的侍郎夫人偏偏是太后娘娘的内侄女,消息传进宫中,太后娘娘悲怆不已,皇上又素来仁孝,便连夜将宋琅玉召进宫中,将这桩案子交给他去查办。


    宋琅玉接了这差事,连夜去了王侍郎家,他的衣服并未熏香,那温皎闻到的味道便应该是在王侍郎家沾染上的。


    “温表妹很懂香料?”


    温皎自然答道:“我家里原本经营着一家香料铺子,母亲调配香粉香料时,我常在旁帮忙,加上我嗅觉自小灵敏,所以平常香料我都认得,大表哥还是别再用那苦艾熏衣服了,久了终归是对身子不好。”


    宋琅玉点点头,并未提及王侍郎夫人的案子,温皎恐多留惹他怀疑,只得行礼退了出去。


    她虽也叫温皎,却不是与国公府有亲的那位,此番冒用身份上京,为的是一桩陈年旧案。


    要想平反这桩旧案,她自己做不到,但若能接近宋琅玉,取得宋琅玉的信任,她便有机会看到旧案的卷宗。


    只是这位大表哥不是轻信的人。


    而她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若不能让宋琅玉信任她,那便让宋琅玉怀疑她、探究她、利用她,只要宋琅玉上钩,便都是她的机会。


    温皎信心满满,只等宋琅玉来寻她问香料之事,谁知等了两日,宋琅玉那边竟一点动静也没有,温皎心中焦灼,却又不好表现出来,正苦思冥想之时,婢女忽来传话,说是国公爷回来了,夫人请她去正厅一趟。


    到了正厅,吴氏身边的周嬷嬷笑着道:“国公爷公干才回来,知道温姑娘来府的事,国公爷便说让姑娘去见见。”


    温皎面上适时露出忐忑惊惶的神色,她身似弱柳扶风,模样却甜美惹人,此时双睫微颤,眼中似蓄了一汪秋水,千分万分的惹人疼。


    周嬷嬷虽经历得多,可见到温皎这样惹人怜爱的姑娘,心也软和了几分,她笑道:“国公爷在外虽然雷厉风行,对待晚辈却和善宽厚,温姑娘不要害怕。”


    “多谢周嬷嬷提点。”


    温皎跟着周嬷嬷进了正厅,厅内安静,她只低着头,一副驯顺听话的模样,听得吴氏唤她过去,方抬起头走到吴氏身边,她余光看见吴氏身侧坐了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虽穿着常服,周身却自带一股威压。


    “皎皎,这是你姑父。”吴氏道。


    温皎行礼:“拜见姑父。”


    宋荀年逾四十,五官却依旧英俊周正,声音浑厚,让温皎起身,又道:“你的事你姑母都同我说了,如今来了府上,便安心住下,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同你姑母说。”


    温皎双眸通红,两滴泪将要落下时,她忙用帕子擦了,声音微哽,一副满心感激的模样道:“姑母待我极好,百事周到,我已是感恩不尽了。”


    上位者施恩,自是希望受恩者能感怀于心,可若温皎哭眼抹泪,又要搅扰了一家人的兴致,所以她的感激恰到好处,既表达了自己的感激,又不会惹人厌。


    吴氏安慰了两句,道:“因你前些日子生病,所以没让人去打扰你,今日府中的人齐全,正好与你引荐家中的几个同辈人。”


    “这是你二表哥,已中了举,今年秋闱便要下场。”吴氏指着一个青年介绍道。


    吴氏只生了宋琅玉一个儿子,这位二表哥应是府中那位白姨娘生的,温皎规规矩矩行礼,那宋琅轩却是第一次见到温皎,见她容貌姣美,竟是比他见过的所有贵女美婢都娇都艳,一对酒窝盛满了蜜似的甜,更妙的是她那一双秋水剪眸,含羞带怯,惹人心生怜爱之意。


    宋琅轩怔愣片刻,匆忙回了礼,眼睛却黏在温皎身上,一副痴汉模样。


    吴氏又向温皎介绍了宋湘语和宋湘凝,宋湘语也是吴氏所出,宋湘凝则和宋琅轩是一母同胞。


    三人见了礼,落了座,宋湘语牵着温皎的手,道:“以后你就当这是自己家,若无事,常去我院里找我玩,我去寻你也别嫌我烦才是。”


    正说着话,宋琅玉从外进来,他应该是才从官署回来,身上的官服尚未换下,同宋荀和吴氏问了安,抬眸便对上温皎的水眸。


    视线只接触一瞬,温皎便垂眸,脸颊飞上两朵红云,人也越发的拘谨起来,看起来倒像是羞赧一般。


    只剩温皎身边一个座位,宋琅玉径直走来,在温皎身侧坐下。


    温皎耳尖微红,露出的修长颈项却优美洁白,她用甜软柔腻的声音唤了一声“大表哥”,便规规矩矩坐着,乖顺的像是一只兔子。


    宋琅玉应了一声,一家人便吴氏安慰了两句,道:“因你前些日子生病,所以没让人去打扰你,今日府中的人齐全,正好与你引荐家中的几个同辈人。”


    “这是你二表哥,已中了举,今年秋闱便要下场。”吴氏指着一个青年介绍道。


    吴氏只生了宋琅玉一个儿子,这位二表哥应是府中那位白姨娘生的,温皎规规矩矩行礼,那宋琅轩却是第一次见到温皎,见她容貌姣美,竟是比他见过的所有贵女美婢都娇都艳,一对酒窝盛满了蜜似的甜,更妙的是她那一双秋水剪眸,含羞带怯,惹人心生怜爱之意。


    宋琅轩怔愣片刻,匆忙回了礼,眼睛却黏在温皎身上,一副痴汉模样。


    吴氏又向温皎介绍了宋湘语和宋湘凝,宋湘语也是吴氏所出,宋湘凝则和宋琅轩是一母同胞。


    三人见了礼,落了座,宋湘语牵着温皎的手,道:“以后你就当这是自己家,若无事,常去我院里找我玩,我去寻你也别嫌我烦才是。”


    正说着话,宋琅玉从外进来,他应该是才从官署回来,身上的官服尚未换下,同宋荀和吴氏问了安,抬眸便对上温皎的水眸。


    视线只接触一瞬,温皎便垂眸,脸颊飞上两朵红云,人也越发的拘谨起来,看起来倒像是羞赧一般。


    只剩温皎身边一个座位,宋琅玉径直走来,在温皎身侧坐下。


    温皎耳尖微红,露出的修长颈项却优美洁白,她用甜软柔腻的声音唤了一声“大表哥”,便规规矩矩坐着,乖顺的像是一只兔子。


    宋琅玉应了一声,一家人便温皎坐起身,缓了缓,开门拦住了个酒楼的伙计,给他一锭银子,让他去对面天字二号厢房帮忙寻个人。


    “姑娘要寻谁?”


    “大理寺的宋大人。”


    这酒楼往来皆是贵客,那伙计也未惊讶,只问:“若宋大人问起是谁寻他,不知小的该怎么回答?”


    温皎脑中有些混沌,声音又甜又憨:“你就同他说,若不快来,他的……他的阿皎就要被人害了。”


    那伙计得了银子,又听她说的吓人,慌忙跑去对面寻人。


    温皎关了门,只觉身上燥热难耐,一把扥开披系带,任由那披风坠堆在地上也不管,晃晃悠悠摸着门边的圈椅坐下,喉间干渴,可桌上的水壶里没有水。


    “嘭!”门被推开。


    呵,来得可真快……


    第 42 章   及时雨


    开门声唤醒了温皎的神志,她抬眸,见来人一身玄色大氅,眉目清俊,龙章凤姿,不是宋琅玉又是谁?


    她心中一松,人便瘫软下去,下一刻便落入一个微冷的怀抱。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冷香。


    “你为何在这?”他声音也是冷的,冰一般。


    “你的未婚妻、徐书娴小姐约我来,说是……”她头有些晕,闭目靠在宋琅玉的胸口缓了缓,才道,“说是要和我做姐妹,谁知我吃了几杯酒便头晕……”


    “她不是我未婚妻,以后两家也不会结亲。”宋琅玉将温皎扶起,让她坐回圈椅上,“你哪里不舒服,我让人去请大夫来。”


    温皎哼了一声,仰头伸臂抱住他的腰,耍赖道:“我不要大夫,我中了媚药,要表哥帮我解。”


    吴氏忙抱住温皎的肩,安抚道:“没事的,姨母在,别怕。”


    吴氏平日里和王夫人一向交好,如今人没了,吴氏自然得前去吊唁,正吩咐周嬷嬷准备去王家吊唁的事,宋琅玉竟掀帘进了房内。


    绯红官服刺目,裹挟着外面的凉风进来,温皎心虚的缩了缩脖子,别开脸躲避这不好惹的男人。


    “母亲这是要去王家?”


    “正准备去,刑部可查完了?”


    “这桩案子归大理寺查了。”


    吴氏有些疑惑:“在卧房中自缢的,怎么还用你们去查?”


    温皎心中好奇,虽没抬头,耳朵却竖了起来,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王夫人是本月死的第三个官员内眷了。”宋琅玉话虽是对吴氏说的,余光却注意着温皎,想要试探她的目的,自然要不断往外抛饵。


    第一个死的是工部郎中夫人,死在卧房内,刑部勘验后,查明死于钩吻之毒,室内并无打斗痕迹,守在房外的婢女也说除了死者,并无他人进入,最后定为自杀。


    第二个死的是文信侯的爱妾,死因吞金,勘验之后依旧定为自杀。


    如今礼部侍郎夫人也死了,刑部官员若去勘验,应该依旧是自杀。


    可一个月内,京中死了三个官员内眷,还都是自杀,这便不寻常了。


    一月内,三位官员内眷死亡,刑部勘验之后都定了自杀,皇上大怒,连夜将刑部大小官员召进了宫里,严厉斥责了一番,又将宋琅玉召去,命他接手这三起案件。


    宋琅玉自然不能怠慢,从宫中出来也没回国公府,径直去了王侍郎府上勘验现场,忙了一整夜滴水未进,此时闻到那馄饨的鲜香味道,方觉得饥饿。


    这支银簪应是特意处理过,簪尾锋利异常,宋琅玉的指腹轻轻扫过簪尾,声音满含警告:


    “温表妹在府内千万老实些,若有下次,我可要将表妹请到大理寺去。”


    温皎眨了眨眼,眼睛便红了,她鼻音有些重,嗫嚅道:“我不知大表哥是什么意思,昨夜大表哥因我淋了雨,大表哥心中不喜我,我给大表哥赔礼道歉,还望大表哥别同我计较。”


    分明是颠倒黑白的话,可话从温皎口中说出来,却那般自然天成,若是被旁人听到,定会站到温皎一边,并劝宋琅玉要大度,不能这般欺负人。


    公堂之上,宋琅玉见过不少谎话连篇的人,可从没见过哪个嫌犯撒谎时神态这般自然,表情这般委屈。


    这位温表妹演技实在好,宋琅玉现在有些好奇她背后之人是谁了。


    周嬷嬷见两人未动,回身去瞧,见宋琅玉面色冷峻,温皎委屈巴巴,虽不知缘故,心中却生出莫名的怜爱之意,她上前握住温皎的手,笑着解围:“夫人昨夜派人去瞧了姑娘好几次,姑娘快进去让夫人亲眼瞧一瞧,她便能放心了。”


    温皎顺从跟着周嬷嬷进了里间,见婢女正给吴氏篦头发,没等温皎上前请安,吴氏已拉着她在身旁坐下,嗔怪道:“昨夜淋了雨,脚又受了伤,都说今日不必来请安了,怎么还来?真是不知爱惜身子。”


    见吴氏一边说话,一边揉着额角,温皎关心问:“姨母可是头痛?”


    “这是年轻时便有的毛病,一吹了风便要犯,吃几剂药下去便好了,不是什么大毛病。”


    “虽说不是大毛病,可长久这般总归不是道理,姨母还是得好好调养调养才是。”


    宋琅玉冷冷拆台:“并非没有好好调养,宫中的太医、京中的名医都请来看过,都说虽是小病,却不能去根儿,温表妹便不用费心了。”


    “费心”两个字他咬得颇重,分明是警告温皎不要再打歪主意。


    温皎咬了咬唇,听话了闭了嘴,只是起身站在吴氏身侧替她揉着太阳穴。


    吴氏夸她:“还是女孩贴心,你大表哥整日脑里心里装的都是‘公务’‘案子’,那有你这般有耐心。”


    吴氏出嫁前是郡主,嫁人后是国公府主母,身边伺候的婆子婢女无数,珍馐美馔不绝,锦衣华服不断,宋琅玉并不觉得她需要自己操心这些婢女婆子能做的小事。


    且他也并非不孝顺,吴氏生辰他会精心挑选礼物,吴氏外出他也会细心周到安排,怎么温皎一来,不过是帮她揉了揉头,自己便成了“不孝顺的儿子”?


    宋琅玉没有真的气恼,只是有些不快,这笔账自然也记在了温皎的账上,等将来一起同她算便是。


    用早膳时,吴氏和温皎有说有笑,宋琅玉一言不发,温皎像是吴氏的亲女,宋琅玉反像个外人。


    待告退时,宋琅玉长身玉立,面色清冷,叮嘱吴氏:“母亲昨日吹了冷风,又淋了雨,今日吃了药便不要外出了,一会儿孙太医会来给母亲施针。”


    待他人出去,吴氏对温皎道:“我这个儿子虽自小聪慧,却古板固执,和他那爹一个样子,竟是一点不像我,一见他张死人脸我便是没有一点好心情。”


    随口抱怨的话,温皎自然不会当真,她一边给吴氏揉捏肩颈上的穴位,一边甜声道:“我刚进京时,便听人说起大表哥的盛名,都说他少时便有神童之名,殿试又得了状元,是天子门生,在他手里便没有破不了的案子,便是那陈年旧案,大表哥也能查得水落石出,百姓交口称赞,都说他是好官呢!”


    夸奖自己儿子的话谁不喜欢听?吴氏心情颇好,却还是哼了一声才道:“他一心扑在官署里,整日不着家,想见他一面也难,哪里有你贴心。”


    吴氏同温皎虽只见了几面,只是她同温皎的母亲是自小的一起长大的情分,她才看了那些两人往来的书信,又知好友病故,心中既伤又悔,便将那些感情都放在了温皎身上,见温皎又甜美可人,确实是真心喜欢她,所以这话倒也又七八分真。


    温皎俏皮的皱了皱鼻子,打趣道:“那姨母便别让大表哥做官了,让他整日在姨母院子里听吩咐,到时只怕姨母还要觉得大表哥不务正业呢。”


    吴氏忍不住笑道:“他那张冰山脸天天在我面前晃,只怕我饭也要吃不下去了!”


    “昨日下雨,大表哥知道我们被困在了山上,立刻便来接,可见他既细心又孝顺,今早又请了孙太医来给姨母施针,他心里是时时刻刻想着姨母的。”


    从吴氏院儿里出来,温皎去看了宋湘语,她懒懒缩在被窝里,哼哼唧唧道:“我浑身没有力气,难受得很,外面冷,你快上床暖和暖和。”


    温皎脱了鞋,同宋湘语躺在一处,表姐妹说起了悄悄话。


    宋湘语天真烂漫,同温皎又投缘,自然什么话都同她讲。从自己的喜恶和生平事迹,到白姨娘的儿女,再到府上厨子的拿手菜。


    温皎听宋湘语开始说京中的趣闻了,终是没忍住,把话题扯到宋琅玉身上,她可怜巴巴嗫嚅道:“湘语表姐,大表哥好像不喜欢我,每次见我都凶巴巴的好可怕。”


    温皎气质甜美,人又纤弱,此时两人并肩躺在枕上,宋湘语能看清温皎莹白肌肤上的细小容貌,能看清她水盈盈杏眼里映着自己的模样,能闻到温皎身上甜滋滋的香气,此时此刻,她对温皎的保护欲已经要溢出来了。


    她抓住温皎的手握了握,一副找到了知音的模样,道:“皎皎,你别误会我大哥,他不止是对你这样,对我也一样严肃可怕,若是见我哪里不合礼数,非要将我拎过去好好教训的,实话同你讲,我觉得他比爹爹还可怕!”


    “许是大表哥查案习惯了,所以见不得……”


    “才不是,从我记事起,他不是在书房看书,就是和先生讨论一些我听不懂的事,那脸像是冻住了一般,都看不见他笑的,他院里的婢女小厮也怕他,连家里养的猫儿狗儿见了他也要绕道走的。”


    “竟这般可怕……”温皎讪讪。


    “就是这般可怕!”宋湘语寻到了知己,精神抖擞坐起来,握着温皎的肩道,“我大哥就是可怕,对谁都冷冰冰的,并不是不喜欢你,你千万别多想,习惯了也就好了。”


    当天夜里,婢女竹月便来了菖蒲院,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汇报给了宋琅玉。


    书房静得吓人,竹月偷瞧了一眼,见自家主子满脸寒霜,果真如大小姐所言——实在可怕。


    宋琅玉冷笑一声,道:“她想套话,便随她去套,想做什么,便随她去做,只盯着便是。”


    竹月领命退了出去,书房内便只剩宋琅玉一人。


    他喜欢猫捉老鼠的游戏,更想看看温皎这只狡猾的老鼠想做什么。


    温皎不敢再去招惹宋琅玉,偏巧宋琅玉之后几日竟忙得连家也不回了,于是她便将心思都放在吴氏身上,她给吴氏绣了一只香囊,里面塞了安息香,又每日午后去给吴氏按摩,很是缓解了吴氏头疼的毛病,吴氏待她也越发的亲厚。


    可宋琅玉的书房在哪温皎都不知道,更别说进去找东西。


    她有些沉不住气,可之前急功近利已引起了宋琅玉的怀疑,她又实在不敢贸然行动。


    这日温皎正在吴氏房内说话,周嬷嬷忽然进来,急急道:“夫人,礼部王大人的夫人昨夜亡故了。”


    吴氏一惊,“半月前我在街上遇见她,还与她相约要一起去游湖,怎么这样突然?可是急病没的?”


    周嬷嬷摇摇头,答道:“是悬梁,昨夜王大人在外有应酬,回家时已是深夜,一推开门,就看见白莹莹的一条人影吊在房梁上,王大人当场便吓得昏死过去,听说刑部已验定是自缢死的了。”


    吴氏还有些不敢相信,“那么开朗的一个人,怎么说悬梁便悬梁了……”


    “姨母我有些害怕。”温皎小声道。


    吴氏忙抱住温皎的肩,安抚道:“没事的,姨母在,别怕。”


    吴氏平日里和王夫人一向交好,如今人没了,吴氏自然得前去吊唁,正吩咐周嬷嬷准备去王家吊唁的事,宋琅玉竟掀帘进了房内。


    绯红官服刺目,裹挟着外面的凉风进来,温皎心虚的缩了缩脖子,别开脸躲避这不好惹的男人。


    “母亲这是要去王家?”


    “正准备去,刑部可查完了?”


    “这桩案子归大理寺查了。”


    吴氏有些疑惑:“在卧房中自缢的,怎么还用你们去查?”


    温皎心中好奇,虽没抬头,耳朵却竖了起来,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王夫人是本月死的第三个官员内眷了。”宋琅玉话虽是对吴氏说的,余光却注意着温皎,想要试探她的目的,自然要不断往外抛饵。


    第一个死的是工部郎中夫人,死在卧房内,刑部勘验后,查明死于钩吻之毒,室内并无打斗痕迹,守在房外的婢女也说除了死者,并无他人进入,最后定为自杀。


    第二个死的是文信侯的爱妾,死因吞金,勘验之后依旧定为自杀。


    如今礼部侍郎夫人也死了,刑部官员若去勘验,应该依旧是自杀。


    可一个月内,京中死了三个官员内眷,还都是自杀,这便不寻常了。


    一月内,三位官员内眷死亡,刑部勘验之后都定了自杀,皇上大怒,连夜将刑部大小官员召进了宫里,严厉斥责了一番,又将宋琅玉召去,命他接手这三起案件。


    宋琅玉自然不能怠慢,从宫中出来也没回国公府,径直去了王侍郎府上勘验现场,忙了一整夜滴水未进,此时闻到那馄饨的鲜香味道,方觉得饥饿。


    相比于一楼的喧嚣,二楼则安静许多,伙计在前引路,穿过游廊,在廊道尽头的雅间门口停下,敲了敲门,听得房内人应声,伙计方打开门,对温皎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皎迈进门,先见一扇紫檀边座嵌琉璃的屏风,绘着《灞桥风雪图》,寒意扑面。


    绕过屏风,见一人立在窗边观雪。


    男人穿一件月白绫缎的常服,身姿如孤松负雪。侧脸被窗隙漏光割成明暗两面,眸中映着窗外漫天风雪。


    温皎斜倚着窗棂,似笑非笑问:“世子这是……又想我了?”


    宋琅玉清冷的眸子看向她,淡声问:“你故意将肖燕麒引到赌坊,又让他陷入赌海不得脱身,所图为何?”


    温皎上前两步,环住他的颈,眸凝着他的薄唇,轻声道:“肖燕麒的死活同世子没有干系,你管他做什么?”


    宋琅玉眸若深潭,指腹轻轻摩挲她的颈,淡声道:“你若不肯同我说明,我今日便要坏你的事。”


    第 43 章   赌一局


    窗外风雪如晦。


    宋琅玉等着她开口。


    温皎知他并非虚言,心中既有紧张,又有气恼,皱眉道:“世子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怎么如今也学起小人做派?”


    两人虽暗中苟且,他又不曾吃亏,怎地今日就忽然发难要坏她的事!?


    宋琅玉微凉的指覆在她的颈脉上,平静道:“阿皎坏了我的婚事,又不肯给我一个说法,我总不能一直被你牵着鼻子走。”


    温皎蹙眉:“我让你看到徐书娴的歹毒面目,你应该谢我,怎么倒来怨我?”


    宋琅玉凝着她不语。


    宋琅玉面容清隽,神色温和。


    温皎终于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肖世子已输了两万五千两,说是要走,此时正在寻陈小姐。”门外之人道。


    “押大。”


    温皎唇角勾了勾,掀开骰盅,只见盘内是六六六,大。


    她指尖捏起一颗骨骰,清亮的眸子看着宋琅玉。


    “在江陵、从一断指赌徒身上学得赌术。”


    她的回答投机取巧,宋琅玉根本无法获得有效信息。


    “江陵何处?赌徒姓名?”


    温皎不赞同的摇摇头,将那骨骰扔回去:“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她再次起盅,清脆的声音如疾雨投林,骰盅落下的声音重了几分。


    “押大押小?”


    “押大。”


    温皎眼波如水,轻声道:“这次世子输了。”


    骰盅揭开,是一一一,小。


    宋琅玉面色无波,问:“你想让我做何事?”


    楼下再次轰然炸响,不知肖燕麒是输是赢。


    温皎侧身将临街的窗子关上,将漫天风雪拦在外面。


    随后来到宋琅玉面前站定。


    “阿皎觉得热,烦请世子帮我更衣。”


    因风寒初愈,又是隆冬,她身上披着一件狐毛大氅,只一张莹白.精致的小脸露在外面。


    宋琅玉解开她颈下的系带,替她将大氅脱下,叠好,放在身侧。


    “还是热。”温皎一只手扶在宋琅玉肩上,身体又往前凑了凑。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清幽却不甜腻。


    宋琅玉清眸若井,食指和中指抵住她的肩,淡声道:“这是第二件事。”


    温皎轻“哼”了一声,推开他的手,道:“世子也太较真了些。”


    说罢,她再次坐回软榻上,拿起骰盅正要再摇。


    “这次我摇你猜。”


    温皎将那骰盅往宋琅玉面前一推,嗔怨道:“不赌房子不赌地的,怎么这般计较。”


    盘内是刚才摇出的一一一,小。


    宋琅玉将那木盅扣上,并未摇动,便听有人敲门。


    “楼下那位客人已输光了五千两,想再借一万两,柜上请您的示下。”


    宋琅玉并未答话,只淡淡看着温皎,问:“大还是小?”


    是一场不公平的赌局。


    更像是交易。


    温皎笑盈盈看着宋琅玉,耸了耸肩,软唇轻轻吐出一个字:


    “大。”


    宋琅玉揭开骰盅。


    “是小,阿皎输了。”


    温皎催促:“柜上还等世子的回话呢。”


    宋琅玉凝着温皎的眸,淡声对门外道:“肖世子身份尊贵,他想借多少,便借他多少。”


    片刻之后,楼下再次热闹起来。


    “为什么要接近肖燕麒?”


    温皎唇角微勾,眼中却毫无笑意,声音甜得发腻:“有仇,要报仇。”


    宋琅玉眉头微蹙:“和谁有仇?肖燕麒?”


    温皎不答,她靠在软榻的引枕上,伸手推开窗,看着漫天风雪,轻吟道:“断崖积雪,孤云坠絮,寒光裂帛风削骨。倾身欲堕天地,血沃千里,血沃……千里。”


    她病初愈,精神不济,人也昏沉,竟就这般睡了过去。


    一只修长的手探过来,轻轻合上了窗。


    雪下了一整日。


    温皎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眼前漆黑一片,她有些恍惚,一时竟记不起身在何处。


    “嚓”的一声轻响,幽暗里蓦地迸开一点火光。


    她回头瞪他,低声斥责道:“你这‘奸夫’还不躲起来?”


    宋琅玉抬眸看她,淡声道:


    “被他撞破更好。”


    “皎皎你在里面么?皎皎!”这是最后一间厢房,肖燕麒认定温皎在里面,拼命敲门砸门。


    温皎将宋琅玉拉起来,想将他藏进柜子里,却反被他钳制着面向房门。


    他立在她身后,看着肖燕麒映在窗上的人影,低头吻住她的后颈。


    门外肖燕麒的声音越大,他亲吻的力道便越大。


    温皎有些疼,疑后颈必是被他留下了痕迹。


    门被拍得“哐哐”作响,眼见就要被撞开了!


    是火折子燃了。


    烛芯被点燃,将黑暗中那人显露出来。


    “你要报仇,需要我的助力。”一只温热的掌覆在她的后心,宋琅玉声音沉稳醇厚,“要不要再利用我一次?”


    肖燕麒正挨个房间敲门,越来越近。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温皎的手探进他的衣襟,期期艾艾道,“只是太喜欢刨根问底。”


    房门已被大力敲响。


    温皎叹息一声,推开宋琅玉下地穿鞋,又将狐毛大氅穿好,正要走,手腕却被宋琅玉握住。


    温皎挣脱,将宋琅玉推到门后,急忙开了门。


    敞开的门板挡住了宋琅玉。


    “你在里面怎么不应声?”肖燕麒满目赤红,面目有些狰狞。


    肖燕麒被按住,却还是不停嘶吼,不久,他便因力竭昏死过去。


    温皎让人将他抬进房内,喂了些水,又等了片刻,肖燕麒才醒来。


    他表情有些怔忪:“我这是在哪?”


    “你方才晕倒了,身上可有哪里难受?”温皎巧笑倩兮。


    肖燕麒眼中忽闪过一抹惊恐之色,他将头埋进被子里,浑身瑟瑟发抖,颤声道:“有鬼……有鬼!”


    一盏天仙子,眼中双影乱,耳畔鬼语频。


    温皎在肖燕麒喝的茶里下了天仙子。


    赌坊伙计将肖燕麒送回了武定侯府,当夜安稳度过,第二日一早,肖燕麒却又闹起来。


    他在自己院里发起疯来,手持利刃将一个婢女刺伤了,又提着染血的剑在院中追着人砍,口中还大喊:“鬼啊!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肖绥和孙氏到的时候,肖燕麒状似疯魔,他双目赤红看着二人,面部肌肉痉挛扭曲,大骂道:“你们这两只恶鬼,看我不砍死你们!”


    他手中握剑踉跄冲向二人,却被肖绥一脚踹在心口。


    温皎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异常,甜笑道:“我方才睡着了,又梦魇了,所以开门晚了。”


    肖燕麒胸膛起起伏伏,像是一只即将狂怒的凶兽。


    “我方才听得楼下热闹非常,世子一定将那玉佩赢回来了吧?”温皎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深深的梨涡,说的却是火上浇油的话。


    肖燕麒的脸红了白,白了红,最后涨成了猪肝色,他只觉得头昏脑胀,脑中嗡鸣!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理智彻底溃败,他忽然抓着自己的头发嚎叫起来。


    野兽一般的嘶吼惊动了楼下的赌客们,众人抬头观望。


    他用头疯狂撞着门,在地上打滚,小厮吓得双腿颤颤,却还是咬牙上上前去扶他。


    可肖燕麒已经彻底疯了,一拳打在小厮的脸上,又扑上去疯狂撕咬他。


    赌坊伙计门合力将人拉开,那小厮已被吓得尿了裤子。


    长剑落地,肖燕麒吐出一口血来。


    “你想杀了他不成!”孙氏又气又心疼,忙去扶起肖燕麒,却被发疯的肖燕麒一口咬住了手腕。


    侯府里鸡飞狗跳,好不容易才将肖燕麒制服住。


    府医把脉后道:“世子爷的脉象如雀啄屋漏,乍疏乍数,止而复来,像是受了惊,老夫先开些安神定惊的药给世子服下。”


    孙氏盯着奴婢给肖燕麒喂了药,又将今日随行的小厮寻来审问,那小厮知大祸临头,哪敢说实话,只说肖燕麒今日去了赌坊,并不敢说输了玉佩,还借了印子钱。


    “可还有别的事?”孙氏眸光森然幽冷。


    “没、没有了。”前夜两人回府时,肖燕麒不准他将白日的事禀告孙氏,他自己也怕,所以便没去禀报,如今事发,他更是不敢说了。


    “你是常跟着他的,他去赌坊,你既不劝也不拦,真是个‘好奴才’!”


    肖燕麒恣意妄为惯了,平时跟着的小厮说错了一句半句话,便要挨一顿抽打,哪个敢忤逆他的心思?还敢劝着拦着?难道活够了不成?


    孙氏焦头烂额之时,偏肖燕璋那又得了脸。


    原是他的一篇策论被新任工部尚书看到了,得了他的赏识,还被送到了皇上眼前,得了皇上的赏赐。


    一边是凄风苦雨,一边却是春风得意,孙氏心中怎能不恨?当下寻了肖绥质问:“平白无故,工部尚书怎么会看上老三的策论?还巴巴的送到皇上眼前,是不是你帮的他?”


    肖绥想要曲城,可昌王年老已不掌兵,三个儿子又不成器,在今上面前根本说不上话,便只能去寻别的门路,本已同兵部阎尚书商议结亲,可近日阎尚书竟又不允婚事了。


    他派人去打听,得知是阎尚书探知肖燕麒纨绔浮浪,嗜赌成性,十分不满,所以悔婚。


    可肖燕麒是武定侯府的世子,将来要继承爵位,唯有他的身份能配得上阎小姐。


    肖绥更看不上肖燕麒。


    心想,若侯府世子换成肖燕璋,事情便迎刃而解了。


    可惜时候未到。


    可惜昌王府未倒。


    小厮拼命求饶,孙氏却毫不心软,让人将他拖下去杖打,待打完,已是只剩一口气。


    肖燕麒吃了几日药,却未见好,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时而惶恐。


    孙氏恐延误了病情,让肖绥去请宫中的太医给看,肖绥推说不过是受惊,何必兴师动众。


    两人闹了一场,肖绥躲了出去,对肖燕麒不闻不问。


    孙氏无法,只得让心腹回昌王府,求她哥哥帮忙,可最终也没请来太医,只将王府里一个用久了的府医送来。


    那府医老眼昏花,把脉之后也说不出个缘故,不过又开了一些药,让再喝喝看。


    可肖燕麒的情况越来越差,眼圈青紫,时常口中喃喃“有鬼索命”“别来害我”等话。


    “我近日忙于公务,哪有时间帮他,你别整日疑神疑鬼!”肖绥甩袖欲走,却被孙氏拦住。


    “你别走!别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想那贱.人生的贱.种继承侯府爵位,想都不要想!”


    肖绥神色瞬间冷下来。


    “我是王爷提拔起来的不错,可自我娶你后,可曾亏待过你?”肖绥声音低沉缓慢,眸色愈利,“你当初因何嫁的我,你知我知,如今体面尊荣我给了你,世子之位也给了你儿子,你该知足了。”


    孙氏气恼,咬牙道:“你如今是侯爷了,这般对我,就不怕我回去同父兄说?”


    肖绥骤然出手掐住孙氏的颈,低声道:“王爷已病重难起,你若不怕将他气死,尽管去告便是。”


    他手指力道收紧,孙氏被掐得几乎就要窒息。


    “至于你那几个废物哥哥,你觉得他们敢对本侯说一个不字?”


    孙氏眼前发黑,濒死之际,肖绥终于松了手。


    当夜,肖燕璋赴宴回来,房中婢女端了一盏参茶来,他酒醉头疼,只饮了半盏,谁知夜里便觉腹痛如绞,婢女惊醒进屋查看,便见床边地上吐了一滩黑血。


    偏院很快乱了起来,府医慌忙赶来,望闻问切一番,说是中了钩吻之毒,好在饮得不多,毒未入脏腑,尚有生机。


    肖绥大怒,将肖燕璋身边的婢女小厮一一拷打逼问,又在那盏参茶中查出钩吻之毒,最后查到厨房一位刘姓厨娘的身上。


    肖绥去厨房捉人时,那厨娘已投缳而死。


    在侯府中,敢这般大胆投毒,想杀的还是肖燕璋,凶手是谁已十分明显。


    肖绥寻到孙氏,再不留情面,竟对她动了手,孙氏出嫁前金尊玉贵,一点油皮都没破过,如今肖绥盛怒,下手狠毒,肋骨折了两根,身上没一处好皮,只剩那张脸是能看的。


    屋内一片狼藉,孙氏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眼中满是怨毒恐惧。


    肖绥坐在她身侧的木椅上,黑靴缓慢碾着她的手指,声音很轻:“你将所有的证据都藏好了,可我知道是你毒杀的老三。”


    孙氏不屑。


    “若将事从头算过,当初王爷深陷敌营,还是我拼命冲杀将他解救出来,是他欠了我一条命。”肖绥足下使力,只听“咔嚓”一声骨裂脆响。


    “老三是我的血脉,你不准动他,否则我不但要你的命,还要你儿子的命。”


    她原是王府贵女,视人命如草芥,一遭落势,便也如同草芥,心中怎能甘愿,当夜便回了昌王府。


    昌王年岁大了,一年前坠马后便瘫在床上,孙氏回了王府便直奔昌王住所哭诉。


    昌王见她这般狼狈模样,叹了一口气,问:“肖绥才回京几日,怎么就闹成了这副模样?”


    孙氏满身血污,十分狼狈,放声痛哭道:“父王千万要为女儿做主,肖绥他为了个庶子要杀我!”


    “你是不是对那庶子动手了?”


    “是那庶子不安于室,是他想要抢燕麒的世子之位!”


    “燕麒不是肖绥的儿子,那庶子才是,他在我的威逼之下立燕麒做世子,心中定是万分委屈,那庶子是他唯一的儿子,自然要护着,否则岂不断了后?”昌王虎目浑浊暗淡,“如今昌王府不如当年,肖绥却如日中天,将来你几个哥哥免不得要仰仗他,你做事不可任性,对那庶子也好些……”


    “父王!”孙氏目眦欲裂,紧紧抓着昌王的手臂,泣声道,“他要杀我!他要杀了我们母子啊!你得为女儿做主!”


    指骨碎裂,孙氏惨叫出声!


    肖绥却并未放过她,他眸中杀意骤起:


    “你待字闺中时,便与自己表哥私通,王爷知道后派人将他杀了灭口,谁知你却珠胎暗结,眼见肚子便要大起来,你又以死相胁要留住这孩子,王爷才将你许给了我,他扶助我青云直上,我给你尊贵荣华,这原是桩买卖,可你为何总是不安分?”


    “你没有良心,这些年父王对你如何?我对你如何?你的眼睛难道是瞎的?!”孙氏哀嚎出声。


    “你若不是郡主,这样不贞不洁的女人,我早将你沉塘了,根本不可能娶你。”


    孙氏羞怒万分,含血忍耻道:“我不贞洁?你那原配温氏倒是贞洁贤淑,可你为了攀附我父王,还不是将她活剐了!”


    她缓了一口气,咬牙切齿:“你利欲熏心,不择手段,如今敢这样对我,不过是因昌王府势微,若是父王依旧掌握边军,你如何敢这样对我?”


    肖绥鹰目如刀,启唇缓声道:“王爷虽有伯乐之义,可如今的权力地位,是我一刀一刀拼杀出来的。”


    昌王神色木然:“你原有机会笼络住肖绥的心,可你当初瞧不上他,对他百般折辱,还逼着他将原配发妻活剐了,我劝你事情不要做绝,可你不听,如今他与你离心离德,我能有什么办法。”


    之后孙氏几位兄长又来了,非但没人要为她出头,更是人人劝她忍气吞声,不要惹恼了肖绥。


    孙氏大骂:“你们一个个的不管我的死活,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


    世子妃冯氏冷笑道:“姑奶奶得脸的时候,我们想沾沾光也难,如今受了委屈,却想我们出头,如今肖侯爷风头正盛,我们有什么脸在肖侯爷面前说东道西。”


    孙氏自来便看不上冯氏,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嚷起来,孙氏非但没能让昌王出面为她撑腰,还惹了一肚子怨气恼火。


    离开王府时天色将明,一出府门,便见阶下站着个穿着狐裘的娇美的少女。


    少女缓步上前,朝她福了福身,眼中浮现关切之色:“侯夫人这伤是……”


    “啪!”孙氏满心戾气无处撒,抬手便打了温皎一巴掌。


    孙氏此时浑身狼狈,不觉得温皎是关心,只觉她是来落井下石的。


    “凭你也想攀高枝,当心命贱福薄没命享。”


    温皎既未哭,也未闹,只是平静看着孙氏,道:“皎皎听说世子生病,人有些混沌,想起家中祖传的秘方,正对世子的症,所以才来献给夫人,夫人虽然恼我,可更应顾惜世子的身体,千万别因一时之气,误了世子才是。”


    说罢,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盒,双手奉至孙氏面前。


    “侯夫人若不放心,可请府中大夫验看之后,再给世子服用。”


    孙氏如今走投无路,若温皎的药能治好肖燕麒,便能峰回路转。


    她接过那药,眸含怨毒:“若是你敢在这药上动手脚,我便要你给燕麒陪葬。”


    “民女也盼世子早日康复,绝不会害他。”


    回了武定侯府,孙氏将几位府医请来验药,府医闻过那药,回禀道:“侯夫人,这药中并无有毒之物。”


    “可对世子的症?”


    “用的都是定惊祛风的药材,倒是对世子的病症。”


    心腹嬷嬷低声道:“那女子一心想要攀高枝,哪有治病救人的本事,这药不知是从哪寻来的,夫人当真要给世子吃?”


    孙氏冷哼一声,道:“量她也不敢耍什么花样,若燕麒吃了这药不好反坏,我便让她死无全尸。”


    肖燕麒服药当夜并无反应,可第二日一早,他竟真的清醒过来。


    孙氏大喜,心中似有了主心骨,多日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她抱着肖燕麒咬牙道:“别管是谁,都别想夺走属于你的东西!”


    晌午时候,侯府的人来柳南巷请温皎过去。


    许应有些紧张,劝道:“阿皎姐姐,那侯府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侯夫人心狠手辣,如今请你过去,是祸不是福。”


    天仙子之毒,七日后自解,温皎送给孙氏那丸药本没什么用,不过是算准了毒力消散的时间罢了。


    可事无绝对,若是肖燕麒没醒,这一趟只怕有去无回。


    温皎对镜理了理鬓发,轻声道:“许应,我来京城本就是寻死的。”


    说罢,出门上了侯府的车。


    马车在侯府侧门停下,温皎被引着进了孙氏的院内。


    她进了正堂,见孙氏正倚靠在贵妃榻上,她面上虽还带伤,手腕还用木板固定着,却已没了昨日的狼狈,一身湖绿广袖袄,满头珠翠金钗,雍容华贵。


    温皎没急着问肖燕麒的状况,袅袅婷婷福身问安。


    “燕麒吃了你的药,吐血不止,人变得更糊涂了,今日寻你来,便是要你来偿命的。”孙氏道。


    那药不过是个幌子,绝对吃不坏人,且天仙子的毒一日比一日轻,绝没有吃了药更严重的道理。


    温皎心知肚明,却不反驳,只乖顺跪下,软声道:“民女一心希望世子痊愈,那药也对世子的病症,可如今世子服药后病得更重,便是我之过,但听夫人发落。”


    “你既这样说,也算是有担当。”孙氏轻哼了一声,对旁边嬷嬷道,“去取鸩酒过来。”


    片刻之后,嬷嬷端着鸩酒回来,托盘捧至温皎面前。


    孙氏眸中闪过一抹杀意,温皎却似毫无所觉,直视孙氏的眸子:


    “若是夫妻离心,娶的便是天上仙女,日子也未必如意,夫人瞧不上我,不过觉得我对世子没用助力,可我若能帮夫人大忙呢?”


    孙氏不语,只一双冷眸看着温皎。


    温皎笑笑,上前给孙氏倒了一盏茶,温声道:“夫人瞧不上我这等攀龙附凤之人,我不怪夫人,可我这样的卑贱之人,若能得夫人青眼,定会肝脑涂地报答夫人。”


    “你一个孤女,能怎么报答我?”孙氏冷声。


    “侯府三少爷未入官场,便得了圣上青眼,若是来年秋闱蟾宫折桂,便要青云直上了,到时世子便落了下风……”温皎眸中闪过一抹冷光,“不如将这隐患早早掐灭。”


    孙氏讥笑一声:“你当我不知要早做打算?可惜那毒没毒死他。”


    温皎目光落在孙氏脸颊伤痕上,叹息道:“夫人用的手段未免太粗暴了些,三少爷既有才名,便应想法子毁了他的才名,让他为世人所不齿,让他被侯爷厌弃。”


    孙氏面色似有几分动容,问:“那你想怎样毁了他的名声?”


    “方法多得很,只是要做得干净。”温皎上前两步,同孙氏耳语几句。


    ……


    温皎从侯府出来时,天色已暗,风雪初歇。


    她抬头,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不远处。


    那马车不知在此处停了多久,车顶积存了厚厚的一层白雪。


    温皎抬步走近,也不招呼便径直上了车。


    车帘掀开,幽暗深处隐约看出个人影,她闻到一股雪松墨香,展颜笑道:“世子可是特意在此处等我?”


    马车驶离侯府,黑暗中男人淡声道:“你弟弟怕你遭遇不测,去大理寺寻了我。”


    “他寻你就来?”温皎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却还是觉得有些冷,问,“若我还不出来,世子准备如何?派兵将侯府围起来搜府?还是孤身冲进去救我?”


    “给你收尸。”薄唇吐出几个字,冷得冰一般。


    “陈姑娘请上路吧。”


    温皎端起酒杯,朝孙氏一礼,道:“民女谢夫人赐酒。”


    言罢毫不犹豫仰头饮下。


    门“哐当”一声被踢开,肖燕麒闯进来,打落温皎手中的酒杯,可那“毒酒”已被尽数饮下。


    “娘只说试试她,怎么真让她喝毒酒!”


    “那酒里没毒,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孙氏轻嗤了一声,才对温皎道,“燕麒吃了你给的药,今早清醒过来,你那可还有?”


    温皎自然说有。


    孙氏让肖燕麒出去,独留温皎在堂内。


    “这次算是你救了燕麒,我领你的情,可你配不上他,更别肖想那世子妃之位。”


    温皎不怒不恼,只淡笑看着孙氏,问:“那夫人觉得何人配得上世子?”


    “自然是王侯公卿之女,身份尊贵,有娘家扶助。”


    “夫人身上的伤可是侯爷所为?”


    温皎也不恼,掀帘看向灰蒙蒙的天际,小声道:“那我要阴沉木做的棺材,别让我的尸身被蛇虫鼠蚁啃食……算了,死后万事空,还是将我的尸身烧成灰扬了的好。”


    民间重丧葬白事,故人尸身不可毁伤,若是恶极之人,还会鞭尸以赎其罪,温皎这话说得实在骇人听闻。


    不但焚尸,还要扬灰。


    他却道:“好。”


    残杀她母亲的仇人就在眼前,温皎却要笑脸相迎,于她实在是酷刑。


    她靠在车壁上,指甲一下一下掐着腕内的嫩肉。


    疼,却减轻了她的焦躁。


    黑暗中,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忽然探过来,伸入她的狐裘之下,握住了她不停自伤的手。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腕内的伤痕,并未说话。


    车轮碾过青石街道,回声如鼓。


    他想问,却知她不会答。


    马车在柳南巷停下,温皎却没立刻下车。


    宋琅玉于她来说是一味药,一味能安神镇痛的药。


    “三日后,昌王过寿,世子帮我一个忙吧。”


    “什么忙?”


    温皎凑过去,在他眼角落下一吻,甜声道:“帮我给昌王送一份大礼。”


    “帮你的忙,我能得什么好处?”


    温皎窝在他怀中,哀哀道:“世子高风亮节,哪里差我这一点半点的好处?”


    “我不差这点好处,”他声音微沉,眸光清明,“可我总不能白受你驱遣。”


    温皎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鼻梁嘴唇,柔声道:“那你也去给昌王贺寿,我请你看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好。”


    *


    浓黑的夜里,一双凄楚的眸子看着温皎。


    血泪流下,将她的眼白瞳仁都染红了。


    那双眸子温皎认得。


    浓黑散去,她的身体显露出来,白皙光洁的皮肤忽然如烟消散,变得血肉模糊,一片片肉从她身上凋落,很快便露出了森森白骨。


    温皎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踩在血水里。


    她想抬手触摸女人的脸,可她的脸皮已被剥落下来,只那双血淋淋的眼睛凝望着她。


    “娘,你疼不疼啊……”她哀声道。


    温皎从噩梦中醒来,满屋冷寂。


    她用火钳夹起一块通红的炭观瞧,灼烫的热气逼人,下一瞬,木炭被她死死按在了自己大腿内侧的皮肉上!


    疼!烫!痛苦!痛快!


    皮肉烧灼的味道令人作呕!


    她剧烈呕吐起来。


    快了!很快这一切便要终结了!


    *


    昌王寿辰这日天未亮,侯府的马车便将温皎接走了。


    她去侯府等了半个时辰,孙氏方领着众人出来,温皎并不多话,只在后面安静跟着,倒是肖燕麒不消停,一会儿问她冷不冷,一会儿问她饿不饿。


    王府中门大开,九重朱漆门槛上扎着猩红锦缎,两侧石狮颈间系了斗大的金绸花。


    此时天色微明,长街上便排起了青幔马车,轮轴碾过积雪的青石板,辘辘声里混着各府名帖的唱喏:


    “吏部张尚书贺东海珊瑚树一座——”


    “江南织造府进缂丝万寿屏风——”


    ……


    她赤足来到镜前,木然凝望镜中的自己。


    杏眼桃腮,乌发如瀑。


    儿时她坐在娘亲怀中,时常懊恼她长得不像娘亲,娘亲身上很香,温柔抚摸着她的小脑袋瓜。


    “囡囡不用像谁,囡囡就是娘的乖乖。”娘亲软软的唇亲了亲她的脑门,笑着安慰她,“你虽然不像娘,却像外祖母,也很好是不是?”


    如今她长大了,却依旧不像娘亲,却给了她便利——


    即便她站在仇人面前,他们也认不出她是谁!


    他们或许早忘了她们母女!


    草芥浮尘哪里值得他们铭记呢!


    她胸脯起伏,胸中的怨气愤怒似乎要爆体而出!


    火盆内的炭烧得正旺,红色的焰火犹如有了生命,舔舐着铜盆的边缘。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且昌王府的女婿武定侯正得脸。


    温皎随孙氏进了王府,穿过月洞门,外头的锣鼓喧天霎时隔远了一层。抄手游廊曲折引向深处,廊下悬着的画眉鸟在茜纱笼里轻啭,与假山石隙间淙淙流水相应和。


    众女眷皆被引至暖阁内吃茶说话,温皎始终陪在孙氏身侧,王府仆婢不知她的身份,但因她是孙氏带来的,对她倒是客气。


    孙氏出嫁前是郡主,如今是侯夫人,身份尊贵,暖阁内的女眷对她十分恭维,口中艳羡。


    众人正说话,忽听外面热闹起来,接着便见几位官眷簇拥着一位华服妇人进门。


    她黛眉似远山含雾,鸦青的发绾作简单的垂髫,只簪了支珍珠步摇,并非出挑的打扮,所以方才人们并未注意到她,如今众人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竟生得娇美异常,院中红梅与她相比都失了颜色。


    今日是昌王寿宴,若是事情闹起来,所有人脸上都无光,冯氏先笑道:“可不是,我听得姑奶奶身子不爽时,原是要去探望的,可下人去讯问时,才得知姑奶奶已好了。”


    温皎在孙氏耳边道:“今日还有要事,夫人暂且忍忍。”


    孙氏这才作罢,没让众人看了笑话。


    园子里摆了戏台,女眷们被请去看戏,温皎才在末位坐下,便见肖燕麒在廊下招手,温皎只得起身过去。


    因前几日的折腾,肖燕麒眼下青黑一片。


    “这边的戏没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看蹴鞠!”


    “你尝尝这茶,香得很。”温皎递给他一盏温茶。


    肖燕麒接过一仰头,将盏中茶汤尽数饮下,便拉着温皎往外走。


    两人穿廊过庭,一路无人阻拦来了后院。


    昌王府的宅院是祖上传下来的,经过数代人的扩建修缮,此时层台累榭、园圃广袤。


    尚隔着一座假山,温皎便听见不远处的嬉笑声,穿过月洞门,眼前骤然开阔。


    眼前是一片如鉴湖面,湖面平袤,冰天一色,十几个少年少女身着彩缎袄正在冰上蹴鞠。


    他们玩得热闹,东.突西进,叫好声、喊杀声在冰湖上回荡。


    其中一个少年看见肖燕麒,热情上前招呼:“麒表哥快下场,今日我定要赢了你!”


    暖阁内的妇人们起身朝那华服妇人行礼,温皎方知来人是王府世子妃冯氏。


    王妃三年前便薨逝了,王府中馈如今都是冯氏执掌。


    她对孙氏笑道:“前两日姑奶奶身子不爽利,我还以为今日不能来了呢!”


    孙氏今日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遮伤,手腕还在隐隐作痛,如今被冯氏这般冷嘲热讽一句,只觉恼火难堪,碍于人前不好发作,只冷冷道:“父王六十大寿,我自是要来的,倒是嫂嫂明知我身子不爽利,怎么也不去侯府看看我?”


    这两姑嫂素来不和睦,京中人尽皆知,如今互相拆台,也没人敢劝和,生怕一言不慎引火烧身。


    暖阁内正剑拔弩张时,一名身着水蓝罗裙的女子忽然笑道:“侯夫人身体康健,前几日不过是夜里吹了风,头疼了两日,连府医都未请便好了,世子妃若去还有些小题大做呢。


    肖燕麒眼中冒光,对温皎道:“我同他们打一场,你在此处为我助威。”


    温皎甜笑着鼓励,送他下场。


    湖上再次热闹起来。


    温皎在湖边亭内坐下,眸色微冷。


    “是你让人给我送的信?”一道男声在身后响起。


    温皎回头瞧,见是肖燕璋来了。


    “你不是心悦肖燕麒,为什么给我通风报信?”他眸中透着一股阴郁怀疑之色。


    “我知三公子不信,”温皎直视他的眸子,眼角带着一抹笑意,“但看今日事情是否如信中所言便是。”


    肖燕璋凝视她半晌,忽然开口肯定道:“你不想嫁给肖燕麒,你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原来三公子不止才学卓然,还敏锐非常。”温皎转头看向冰湖,声音平静非常,“我知你想要世子之位,我能帮你得到世子之位。”


    湖上,肖燕麒进了一球,众人喝彩声热烈,他往温皎所在的方向望过来,温皎朝他挥了挥手,肖燕麒便又在人群中冲杀起来。


    肖燕璋隐在暗处,轻笑了一声:“大哥那样的人,竟被你拿捏住了。”


    温皎再回头时,肖燕璋已没了踪影,她又坐了一会儿,觉得湖边冷得厉害,便回了前院。


    戏台上正在唱《麻姑献寿》,台下众贵妇官员相互恭维结交。


    温皎远远朝孙氏一礼,便在后面无人处坐下看戏。


    不多时,忽听一道低沉男声唱喏:


    “王爷到!”


    昌王拱手还礼道:“诸位吉言,本王心领。今日贱辰,本不敢劳动各位大驾,得诸位同僚亲友厚谊光临,满园生辉,老夫甚是感念。略备薄酒清音,聊表谢忱,还望各位开怀畅饮。”


    几位平日便与昌王府来往亲密的官员上前,略略寒暄,众人再次落座。


    于人群中,温皎看见一抹月白身影,是宋琅玉。


    昌王招呼他在身侧坐下,时不时同他耳语几句,待他格外亲近。


    他另一侧坐着昌王世子,对他也恭敬非常。


    真真的左右逢源。


    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起身引颈望向园门处,只见一队身穿青缎褂子的王府护卫开路,后面是坐着轮椅的昌王,他一身宝蓝江绸常服,外罩石青色四团龙褂,浑浊的目光扫过园中众人。


    “恭贺王爷千岁之寿!”


    “祝王爷松柏长青,春秋不老!”


    此起彼伏的贺声,一派喜气。


    也是,镇国公府将来的家主,皇上面前的红人,到哪里不是贵客?


    宋琅玉从来不是她能够得着的人。


    一曲戏罢,肖绥戎装而来,园内嘈杂人声再次消失。


    昌王府已势微,今日来贺寿的官员,一半是奔着昌王来的,一半却是奔着昌王女婿肖绥来的。


    这位百夫长出身的女婿,未过四十,便已位至侯爵,且手中握着十万北境边军,前途一片光明,若是能再立大功,便是封王也敢想一想的。


    肖绥来到昌王面前,撩袍单膝下跪,朗声道:“愚婿敬祝父王松柏同春,康宁永驻。”


    昌王虚虚一扶,笑道:“快起来,快起来。”


    肖绥磕了三个头,方起身在昌王身侧坐下。


    “本王知你回京后庶务缠身,何必赶着回来。”


    肖绥姿态恭敬,道:“父王过寿是大事,此次回京前,我特去猎了几只老虎和白狐,今日特意带来献给父王。”


    说罢一挥手,随行的小兵立刻送上一张大红的礼单,昌王扫了一眼,笑道:“你有心了。”


    那礼单上不但有十几张上好的虎皮狐皮,还有珊瑚、宝石、珍珠无数,众人见了不禁赞叹。


    有女眷恭维孙氏:“我方扫了一眼那礼单,真是琳琅满目,可见侯爷爱重夫人。”


    孙氏神色倨傲,略理了理鬓发,道:“父王对侯爷有再造之恩,如今不过回报万一罢了。”


    台上戏罢,昌王道:“王府花园新植了梅花,此时白雪红梅景致正好,你们逛逛。”


    “我不去赏梅,同父王说说话。”肖绥起身推着昌王离开,昌王世子孙耀平上前朝众人拱手,道:“诸位大人夫人这边请。”


    众人起身,三三两两往梅园去,温皎快走两步,跟在孙氏身后。


    行至王府祠堂,原应紧闭的房门却大敞四开,门口也无人值守,众人走近,不必进门,便能看见撒落满地的牌位贡品。


    今日是王府的大日子,贵客云集,却有人砸毁祠堂,孙耀平既怒且恼,只觉火气上涌,转头斥问世子妃冯氏:“看守祠堂的人呢!”


    冯氏一时也慌了,忙去寻问管家。


    温皎踮脚往里面瞧了瞧,小声道:“怕是什么人吃醉了酒,将这祠堂当客房了,所以睡在里面,或许此时还没走呢……”


    孙耀平觉得有道理,一掌推开房门,对院中小厮道:“你们随我进去抓人!”


    十多人冲进祠堂里,只见满地狼藉。


    平日摆放在高位的牌位被丢在地上,有些被踩碎,有些边角破损,贡果滚得到处都是,点心尽数被踩碎。


    却有一个男子背对众人卧在墙边,他身上衣服凌乱,口中哼哼唧唧,竟是在这祠堂内自.渎!


    孙耀平只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头来,将墙上挂着的宝剑拔出,喝道:“何人在此侮辱孙氏祖先!”


    那人回头,脸上尽是茫然迷蒙之色。


    众人却愣住。


    “大哥,贼人可在里面?”孙氏往祠堂内走,众人也跟了进来,孙耀平想要拦阻已是晚了。


    孙氏走在最前,待看清地上那人的模样,只觉五雷轰顶,那人不是肖燕璋,而是她的亲儿子,肖燕麒!


    第 44 章   狼狈奸


    庭院内分明站满了人,除了风声,却再没别的声响。


    几位进了祠堂的夫人发出惨叫,接着便捂脸冲了出来。


    温皎站在众人中间,垂着眸,嘴角微微勾起。


    孙氏今日本要让肖燕璋身败名裂的,可一个能在她手下讨生活,能结交工部尚书的人,能是什么善男信女?


    温皎要看着他们兄弟阋墙,看他们相互残杀!


    眼前出现一双皂靴,宋琅玉清冷的声音传进她耳中。


    “别笑,看起来有些蠢。”


    温皎抿了抿唇,抬脚轻轻踩在他的靴上,然后使劲儿碾了碾。


    温皎听出宋琅玉不欲多说,便不再问,垂着眸盯着锦被上的暗纹看。


    “小柔儿发什么呆呢?”宋琅玉靠过来,轻轻抬起温皎的脸,与她对视。


    少女眉色浅淡,形状却好,笼在美目之上,更添几分灵气韵味。


    温皎看着宋琅玉那张极近的脸,一时间噎住,眨眨无辜的眼儿,道:“白日睡得多了,有些混沌。”


    “今夜没有起风,可想出去走走?”宋琅玉问。


    温皎倒是没有闲庭信步的兴致,身上惫懒,可出去总比和宋琅玉在这帐内厮磨好,于是两人下榻,宋琅玉穿好外袍,拿了温皎的披风给她系好,握着她的手下了楼。


    已是暮春时节,荷塘枯叶之下偷偷冒出了几枝浅绿花苞和叶,花影落在水面上,生出几丝葳蕤春意。


    “去绿蕉苑?还是随处走走?”宋琅玉问温皎,人却是看着远处。


    “随处走走吧。”今日乌云遮月,绿蕉苑里黑漆漆的。


    “听小柔儿的。”宋琅玉便握着温皎的手缓缓而行,两人沿着荷塘而行,在拱桥上略站了站,便又往杨柳堤那边走。


    湖面上起了风,只是风并不冷,只带来一股潮湿的暖意。


    宋琅玉在湖边的角亭坐下,将温皎抱到膝上,手掌扶着她的柳腰,忽然开口问:“小柔儿呆在这里不开心?”


    温皎吓了一跳,下意识抬眼,便望进一双雾沉沉的凤目里,偏偏神色又极温柔。


    自从入了这宅子,温皎谨小慎微,虽然努力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努力适应这个陌生又压抑的环境,可实在表露不出开心来,也不想表露出开心来。


    她只想当块烂木头,让宋琅玉觉得她无趣,所以凡事都是能憋着闷着,就憋着闷着,绝不肯惹宋琅玉注意。


    可如今宋琅玉开口问,温皎便知他应是察觉到了什么,欺骗一个生疑的人太难,温皎略想了想,才低声道:“我有些……想家了。”


    这个回答并不突兀,毕竟昨天她高热梦呓时,还喊过“娘亲”、“哥哥”,让她忽然离开了家人,确实是该郁结。


    “等你好利索了,送你回家住两日。”宋琅玉承诺,手掌抚弄着温皎的肩,如同爱抚一只狸奴没什么区别。


    他抬起她的下颌,慢条斯理含住那一点樱粉色,缓缓探索,耐心引导。


    温皎闭上眼,想要努力忽视他的侵入和逗弄,可那股龙涎香的气息实在有些浓,让她感官反而更加敏锐。


    夜风从鬓边吹过,他的手指似梳子插|入她的发里,迫她仰头逢迎。


    温皎顺从却不肯逢迎,只任由他索取,如同一个听话的傀儡。


    宋琅玉似忽然恼了,加重了力道,温皎“呜呜”两声,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裙子,顺从,没脾气,也没情绪。


    皎洁月光之下,身材高大的男人紧紧锁住纤细的少女,掠夺和顺从,恼怒和倔强,进攻和坚守,宋琅玉终于失去了君子之风,用了蛮力将她的后脑扣住,不许她后退分毫。


    风吹云动,角亭暗了又明,宋琅玉终于放开温皎,她人已气息促促,双眸盈水,樱唇微微肿,披风之内本就只穿了寝衣,这样一番折腾之后,衣带也松了,露出里面素白的抹胸,偏她肌肤莹白,楞是比那素白抹胸还多几分柔光。


    玉体生春大概就是说的此时风景。


    温皎垂眸,心中其实气得要死,她本不想出来,为了躲宋琅玉的折腾才答应出来走走,谁知竟在这旷野角亭里,被一顿亲缠,心中又是恼恨又是羞愤,偏偏不好表现出自己的不悦,心中都要憋死了。


    “小柔儿。”宋琅玉忽然唤她的名字。


    温皎只得抬头,于是看见一张极俊美的脸,他眼角微红,眼神却柔和,仿佛刚才发狠的不是他。


    “小柔儿要永远陪着我,我会对小柔儿好的。”他忽将头搁在她的肩上,手臂亦收得极紧,勒得温皎骨肉生疼,心中更是生了骇意。


    她才不要永远被囚在这宅子里,才不要永远被他当成一只听话的猫儿狗儿般对待!


    她心中大骇,身体更是颤得厉害,宋琅玉却将她抱得更紧,恨不得将她碾碎那般的大力。


    又略坐了一会儿,宋琅玉抱着温皎回房,幔帐放下,宋琅玉紧紧将温皎抱在怀中,不许她稍稍离开分毫,温皎心中惴惴不安,对自己的未来也充满担忧,更烦宋琅玉这样折腾自己,可偏偏毫无办法,只能像一只可怜的兔子被狼爪按住,动弹不得。


    天未亮,宋琅玉已醒了,他手掌放在她的腰上,轻轻摩挲了片刻,声音朦胧沙哑:“身上可还难受?”


    温皎本来还有些迷糊,听了这话,人立刻警醒起来,猜想他是又要折腾自己,可此时她实在不想被他碰,便撒谎道:“还是觉得身上沉重,头也有些疼,再养两日应该就能好了。”


    他“嗯”了一声,并未有不悦之意,手掌探入她的衣襟,隔着那雪缎抹胸捏了捏,脸也凑近她的后颈,灼热的呼吸喷在肌肤之上,带起一阵阵的酥麻感觉。


    好在他并未有下一步的动作,稍平息了一会儿,便起身更衣,对温皎道:“你不必起来,睡好了再起来用早膳。”


    临走前,他又对芳晴道:“这两日多用些心,若有事及时告诉我。”


    芳晴昨夜说错了话,生怕宋琅玉生了温皎的气,那样柔弱的姑娘可经不住他的怒火,哪怕是一句重话,芳晴都怕吓到了她,好在昨夜无事发生,如今又有宋琅玉这样的叮嘱,芳晴终于放下心来。


    朝中今日所议之事只有一件:怎么将冯绍安弄回来。


    “冯世子此次未战而折戟,还落入了浉陀晟手中,不但使我大兆失了先机,再难一举歼灭敌军,还将自己送到敌军手中当了人质,实在是……”赵畊之本就和冯祯敌对,如今终于得了奚落敌人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他“啧啧”两声,摇着头道,“若没记错,冯世子离京前还立了军令状,如今这事儿可怎么算呢?”


    冯祯本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去镀金,他本也探查过稻积城那边的情况,知道夷狄残部此时的确腹背受敌,并不需要花什么力气,便能痛打落水狗,谁知还未等两方对上,冯绍安竟被自己营中的几个叛兵给绑了!真是天不助也!


    “虽有军令状,可冯爱卿毕竟是庆元侯府世子,总不能让他被浉陀晟……”年轻帝王面露难色,转头看向户部主官,“如今可还有多余的银子可用?”


    户部尚书满脸为难。


    两方争执不休,最后吵作一团,直到散朝也没有个结果。


    御书房内,宋琅玉正在看崔简带来的密信,看完他在烛火上点燃,火光明灭,他道:“肖金泉既已得了浉陀晟的信任,以后行事更要谨慎,若无要事不必禀报,更有便宜从事之权。”


    “是,一个月内,肖金泉会挑动浉陀晟继续攻占突厥部落的领地,让两个部落彻底敌对。”崔简道。


    “朕等他的好消息。”


    崔简离开不久,冯祯便来求见,入内自然是一番陈情告求,宋琅玉听了他一堆废话,和和气气将人送走了,心情已极度不好,便见承喜快步走了进来。


    “又是谁来了?”宋琅玉皱眉。


    承喜矮了矮身,道:“是年前补缺的中书舍人,戚庭钧,戚大人求见。”


    宋琅玉想了想,问:“她哥哥?”


    “是。”承喜方才看见戚庭钧也觉诧异,这位年轻的大人模样俊秀,年前才进了中书省,虽说中书令一职已空了许久,可还有四位中书侍郎压在上头,如今他只是日常草诏差事,再经中书侍郎润色后,交给皇上定夺,并不用他一个中书舍人来禀事。


    所以他来求见,往轻了说是没有分寸,往重了说便是僭越。


    如今他妹妹和皇上又是那样的关系,不免让人疑他要借妹妹的关系讨些好处,偏偏宋琅玉最近几日心情不悦,承喜不免替那位小戚大人捏了一把汗。


    “宣吧。”


    “军营常有敌国细作潜入,本侯对入口的东西格外小心。”他鹰眸凝视着温皎,眸光咄咄逼人,“这茶请陈姑娘先饮。”


    温皎所下之毒是乌头,且是极纯的乌头毒,服下半炷香内便会毒发,大罗神仙难救。


    可若她不饮,肖绥疑心深重,绝不会饮。


    可她想要肖绥死,立刻就死!马上就死!


    “民女多谢侯爷赐茶。”温皎双手托起杯盏,唇瓣轻轻含住盏沿,细瓷茶盏倾斜,琥珀色的茶汤流入口中,滑进喉肠,带着灼人的热气。


    第 45 章   死前言


    毒茶入腹,脏腑犹如火烧,温皎却面沉如水。


    她提起茶壶,将滚烫的茶汤注入新盏。


    将茶盏捧至肖绥面前,温皎声音甜软,眼中盈满笑意:“民女祝王爷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肖绥手中有她的把柄,不怕她不听话。


    朝廷封世子的敕牒已下,非能轻易更改。


    若想换世子人选,他确实需要温皎的助力。


    肖绥接过茶盏,缓缓饮下。


    纤云“啊”了一声,那两道黑影便快速朝两人冲过来,其中一人快速捂住了纤云的嘴,另一个则扣住了温皎的胳膊手腕。


    “咻咻!”两道破空之声忽至,温皎尚未来得及害怕,挟制她的人已浑身一震松开了她。


    一股滚烫的热流喷在她的脸上。


    宫灯早已掉落地上,烛火燎着了白纱灯罩,一瞬炽盛的火光里,温皎看见那黑衣人胸口的白色羽箭,以及不断从伤口处喷出的鲜血。


    温皎没见过这样吓人的景象,立时浑身瘫软,连惊叫都发不出了。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外伺候的承喜得了信儿,只是此时里面宋琅玉正和崔简议事,他实在不好进去,可偏偏出事儿的是别院的温皎,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承喜咬牙等了片刻,见崔简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便端了一盏茶,打帘入了内。


    将别院那边的事及时告知主子,主子若怪他不知轻重缓急,大不了他挨一顿训,受一顿板子罢了。


    若是将这事报得不及时,主子若恼了他,才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承喜敛气屏息进了御书房内,用新茶换了旧茶,想要低声禀报,偏崔简正说到重要处,承喜只得垂眸立在一旁等候时机。


    宋琅玉抬眸看他一眼,承喜会意,忙弯了身子,低声道:“一个时辰前,有两个黑衣人夜探别院,黑衣人轻功颇好,别院护卫追人时用上了弓箭,虽将黑衣人拿下,却……惊了柔姑娘。”


    宋琅玉皱眉,“人可伤到了?”


    “人没受伤,只是看见黑衣人中箭,受了惊吓,发起了高热来。”


    宋琅玉的五官俊美却锋利,若是笑起来,便能将这锐意消弭些许,又因他长了一双笑眼,别人便以为他温厚宽仁,可如今他不笑了,人便立刻如利刃离鞘,杀意飒飒。


    崔简也察觉这边的异样,停了话。


    “承乾宫里有了漏子,你是总管太监,半个时辰内若查不出,便是你担罪责。”宋琅玉道。


    承喜应是,忙退出了书房。


    半个时辰后,明禄跪在了宋琅玉面前。


    “你将朕的行踪透露给了何人?”年轻帝王不怒自威,手中把玩着一串紫檀佛珠。


    明禄浑身颤抖,可承乾宫的内监进出皆有记档,他抵赖不得,只得重重磕了三个头,泣声请罪:“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


    “你犯的罪,可不止死一人。”


    明禄早知会有今日之祸,也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无论如何都要保全家人性命,他匍匐在地上,道:“奴才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不要株连家人!”


    处理完宫中的事,宋琅玉换了衣服出宫,到别院时已是丑时,立雪楼二楼尚亮着灯,门外守着的竹桃上前行礼,禀道:“姑娘受了惊吓,回来便发起了高热,孟院正已来看过,开了药,服下之后姑娘便沉沉睡去,只是还未退热。”


    宋琅玉点点头,上了二楼。


    入内见芳晴陪在床边,他抬手示意芳晴不必行礼,问:“如何了?”


    “方才又起了梦呓,哭了两声,奴婢安抚了一阵,便又睡着了。”


    “出去吧。”


    “这是怎么了?”


    “脖子……疼。”温皎小声道,心中猜想是戴了两日金锁的缘故,她原本还想瞒着,可如今情形实在是瞒不住了。


    帐内安静了片刻,忽然听得一声轻笑。


    温皎紧紧抿唇,心中十分不高兴。


    宋琅玉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明日别戴那金锁了,虽是旺运道,可太伤脖子了些。”


    他伸手摸了摸温皎的脖颈,只觉一片滑腻,手指顺着她的脖子向肩侧探,一处处询问,最终得出结论:“应该就是被那八两八钱的金锁坠的。”


    温皎“唔”了一声,觉得丢人又懊恼,宋琅玉松开她,下榻去点了灯,又唤了竹桃上来,让她去取药油,不多时,竹桃送了药油过来,宋琅玉拿过药油回到榻边,温声道:“你褪下衣服,我帮你揉揉后颈,否则怎么也要疼两日。”


    “让竹桃来便好,二爷你……”温皎可不敢劳烦他给自己揉脖子,可话未说完,宋琅玉已坐在了榻边。


    “竹桃手劲儿太小,我揉得比她好。”


    温皎无奈,只得褪了半边的寝衣,露出后脊来。


    宋琅玉将药油倒在手中搓热,然后将沾满药油的手贴在温皎疼的那处。


    他掌心滚烫,温皎没有防备,身体一紧,宋琅玉轻笑道:“小柔儿怎么这样敏感。”


    明明是副君子模样,偏偏私下里总说这些狎昵之语,温皎觉得他的圣贤书都白读了,可又不能斥责反抗,只得默默将脸埋进了软枕之中,忍者不吭声。


    他的掌心略带薄茧,那药油更增加了他手掌的存在感,既烫又糙,手劲儿偏偏还不小,一下比一下用力,起先温皎还能忍住,后来实在是吃痛,忍不住哼了一声,人也躲了一下。


    宋琅玉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手劲儿更大了些,安抚温皎道:“再忍片刻便好,否则还有几日的苦头要吃呢。”


    温皎受制于人,又挣脱不了,只能咬着牙忍耐,好在宋琅玉并未骗她,又揉捏了七八次,宋琅玉便松开了她。


    他收了药油,叮嘱道:“明日虽不用这样揉了,还是要涂药油的,我去净手,你先歇了吧。”


    温皎应了一声,艰难起身,觉得脖子比之前更疼了几分,心中怀疑宋琅玉的手艺不行,都是糊弄她的说辞,可也只能认命穿好了衣服,往里面挪挪躺下了。


    不一会儿,宋琅玉回来了,他熄灯上榻,问:“脖子可好些了?”


    “好……好些了。”温皎怕说疼得更厉害让他没面子,只得撒谎。


    宋琅玉又笑,道:“刚揉开自然要比之前疼,但再过一个时辰便好了,你安心睡吧,若夜里有事唤我便好。”


    温皎“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这一夜,两人各睡各的,宋琅玉竟没再碰她。


    温皎心想:可惜脖子脆弱,否则让它日日都疼才好呢。


    宋琅玉回到承乾宫时,天色未亮,距离早朝还有半个时辰。


    内监明禄端着要换的龙袍冠冕上前服侍,伺候宋琅玉更完衣便退了出去,等宋琅玉上朝去,明禄今日便当完了值,往回走时,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的内侍拦住了去路。


    那内侍满脸笑容,声音却压得极低:“明禄公公,慈安宫的主子要见你,入夜烦你去一趟。”


    说完,那内侍便快步离开了。


    明禄白了脸,努力稳了稳心神,只觉浑身透骨的凉意。


    入夜,慈安宫偏殿内。


    “当日先帝要诛你全族,是本宫劝住,救了你族中数十口人命,这个人情不知你想怎么还?”因后位空悬,今日祭祀蚕神是冯太后代劳的,她才回慈安宫,身上的鞠衣礼服尚未脱下,保养得宜的脸上透露着疲态。


    明禄跪在阶下,秀气的眼睛里都是绝望之色,声音沙哑:“当年承蒙太后娘娘才得保住全家性命,明禄定肝脑涂地报答娘娘大恩。”


    ……


    明禄走后,慈安宫的总管大太监童永福入内,见冯太后面色铁青,弓着身子道:“娘娘今日祭祀蚕神已极疲累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皇上他最近总是偷偷出宫,那宫外究竟有什么勾着他……”冯太后喃喃自语,她其实心中有了几分猜想,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童永福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奴才有个表侄儿在司珍署当差,听说前几日承喜去司珍署挑选了许多首饰。”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只要稍微想一想,便知其中深意。


    “首饰?”后宫中并无嫔妃,这首饰自然是给别人的,宋琅玉又出宫这样频繁,应该是有狐媚子在外邀宠,怪不得他夜夜要偷偷出宫去。


    亏他前几日还提起崔嬷嬷和舒桐,说不想立后选妃,原来是早在外面养了人。


    “你找两个得力的人,去查查皇上出宫后去了哪里,哀家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家的女儿,竟这样狐媚浪荡。”若被她查出,定要将那狐狸精剥了皮!


    “娘娘,此事若让皇上知晓,只怕……”童永福迟疑提醒。


    这事若是能一直瞒住还好,若是被宋琅玉察觉,只怕一串的人都没活路。


    冯太后因前次宋琅玉提起崔嬷嬷和舒桐,半月来都没有睡好,她有心想要弥合母子之间的关系,心中更是愧疚,谁知原来崔嬷嬷和舒桐只是他不立后的幌子,用来堵她的嘴!


    他自己竟早就金屋藏娇了,冯太后如何能够不生气,根本不理童永福的劝阻,怒道:“哀家是先帝的皇后,大兆的太后,拥有规劝进谏之责之权,如今有人妖媚惑主,我必不能容,便是叫皇帝知晓,也说不出我的错,去罢!”


    童永福心下惴惴,可也只能去寻了两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多番叮嘱他们行事小心,人走后,童永福又朝天上拜了拜,祈祷此事千万不要出岔子才好。


    别院里的温皎不知自己成了狐媚子,她脖子终于好了,不敢再戴那大金锁,便只能挑着些俗气的钗戴头上,但因宋琅玉之前送来的钗环实在不少,温皎若不戴便显得刻意,于是既戴俗气的,也戴雅致的,但那雅致终究是被俗气压了下去。


    那几本古籍她都已看完,如今开始看第二遍,依旧觉得十分有意思。


    不知不觉看得有些晚了,纤云和她离开见霜斋的时候已接近子时,纤云提着精致的宫灯走在旁边,两人时不时说两句话,很快便出了绿蕉苑。


    “抓贼!抓贼!”


    远处忽传来几声叫喊。


    温皎吓了一跳,催纤云快些走,谁知才转过一道弯,便看见两道黑影堵在路上。


    纤云“啊”了一声,那两道黑影便快速朝两人冲过来,其中一人快速捂住了纤云的嘴,另一个则扣住了温皎的胳膊手腕。


    “咻咻!”两道破空之声忽至,温皎尚未来得及害怕,挟制她的人已浑身一震松开了她。


    一股滚烫的热流喷在她的脸上。


    宫灯早已掉落地上,烛火燎着了白纱灯罩,一瞬炽盛的火光里,温皎看见那黑衣人胸口的白色羽箭,以及不断从伤口处喷出的鲜血。


    温皎没见过这样吓人的景象,立时浑身瘫软,连惊叫都发不出了。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外伺候的承喜得了信儿,只是此时里面宋琅玉正和崔简议事,他实在不好进去,可偏偏出事儿的是别院的温皎,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承喜咬牙等了片刻,见崔简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便端了一盏茶,打帘入了内。


    将别院那边的事及时告知主子,主子若怪他不知轻重缓急,大不了他挨一顿训,受一顿板子罢了。


    若是将这事报得不及时,主子若恼了他,才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承喜敛气屏息进了御书房内,用新茶换了旧茶,想要低声禀报,偏崔简正说到重要处,承喜只得垂眸立在一旁等候时机。


    宋琅玉抬眸看他一眼,承喜会意,忙弯了身子,低声道:“一个时辰前,有两个黑衣人夜探别院,黑衣人轻功颇好,别院护卫追人时用上了弓箭,虽将黑衣人拿下,却……惊了柔姑娘。”


    宋琅玉皱眉,“人可伤到了?”


    “人没受伤,只是看见黑衣人中箭,受了惊吓,发起了高热来。”


    宋琅玉的五官俊美却锋利,若是笑起来,便能将这锐意消弭些许,又因他长了一双笑眼,别人便以为他温厚宽仁,可如今他不笑了,人便立刻如利刃离鞘,杀意飒飒。


    崔简也察觉这边的异样,停了话。


    “承乾宫里有了漏子,你是总管太监,半个时辰内若查不出,便是你担罪责。”宋琅玉道。


    承喜应是,忙退出了书房。


    半个时辰后,明禄跪在了宋琅玉面前。


    “你将朕的行踪透露给了何人?”年轻帝王不怒自威,手中把玩着一串紫檀佛珠。


    明禄浑身颤抖,可承乾宫的内监进出皆有记档,他抵赖不得,只得重重磕了三个头,泣声请罪:“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


    “你犯的罪,可不止死一人。”


    明禄早知会有今日之祸,也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无论如何都要保全家人性命,他匍匐在地上,道:“奴才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不要株连家人!”


    处理完宫中的事,宋琅玉换了衣服出宫,到别院时已是丑时,立雪楼二楼尚亮着灯,门外守着的竹桃上前行礼,禀道:“姑娘受了惊吓,回来便发起了高热,孟院正已来看过,开了药,服下之后姑娘便沉沉睡去,只是还未退热。”


    宋琅玉点点头,上了二楼。


    入内见芳晴陪在床边,他抬手示意芳晴不必行礼,问:“如何了?”


    “方才又起了梦呓,哭了两声,奴婢安抚了一阵,便又睡着了。”


    “出去吧。”


    温皎有些恼怒,阴阳怪气道:“我都病成这样,他不守着我,出去鬼混什么?”


    于钊被怼得无话可说,卢氏打圆场道:“妹子你可别冤枉人,你那夫君我看是个好的,抱你来投宿时,急得不行,这几日只要回来便在房内陪着你,对你真是一心一意,没那些花花肠子!”


    温皎心气儿不顺,可也不好对着卢氏发脾气,只朝门外于钊喊道:“你去寻他回来!”


    “公子让属下在此保护夫人。”


    “这客栈又不是黑店,不用你保护,快去寻他回来是正经!他若不回来,你就说我要死了,等他回来收殓下葬!”


    却听宋琅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夫人寻我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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