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裴学谦在车里,何绮月就算憋死自己,也绝不会让那句浪荡话出口的。
——料到她不会听刘叔的话,她爸竟然提前就把她哥请出来镇压她,这也太卑鄙了!
幡然醒悟,为时已晚。
何绮月乖巧得像只被拔了毛的小鹌鹑,瑟瑟缩进后排另一个座位里,同时按手机叫乌璞夏这个早不来玩不来的倒霉孩子快滚蛋。
她已经尽可能连气息都放轻了,可惜手机虚拟键盘的“哒哒”音效,在尤为死寂的轿车空间里实在明晰可闻。
意识到这一点,按键音逐渐滞缓下来。
“……”
何绮月转动了下脖颈,只敢往窗外,有些艰难地呼吸,活像被强行钩上岸边的鱼——车里的氧气好像都被这份尴尬挤压到稀薄。
在平板上翻着今日《华尔街日报》电子版的裴学谦忽掀了掀眼:“刘叔,麻烦打开天窗。”
“好的,裴总。”
天窗徐徐拉开,空气与晚风涌入,何绮月蓦地吐气。
……得救了。
那句“谢谢”憋在喉咙里,她还是没敢转头看另一边。
直到钢琴曲进入第二乐章。
阅毕日报,裴学谦熄灭平板,搁在一旁,转而拿起了一只薄薄的文件袋:“瓷器培训班的事,我给你安排好了。”
“这么快?”何绮月惊喜回头,然后触上了裴学谦的眉眼。
他从垂压的浓密睫睑间低低望着她。
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里,漫溢出无声又冷冽的压迫感。
何绮月顿时收敛,双手去接:“谢谢哥哥。”
裴学谦道:“他们每周六下午开课。从这周六开始,由左峻山代课。”
“好的!我这周六就去报到!”
抽……没抽出来。
顺着攥住文件袋另一边的漂亮指骨望上去,何绮月歪了歪头:“哥…?”
“既然确定追求他,为什么不和你的画家男朋友分手?”裴学谦松开了文件袋,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她今晚要穿哪件礼服。
想了想裴学谦的处世风格,何绮月到底没敢把“男朋友这种东西有两个也未尝不可”的玩笑话说出来。
以她哥正人君子的三观作派,只怕说了他要清理门户。
“真追到手以后再分,也来得及嘛。”何绮月将文件袋拿回去,下意识抱进怀里,给自己虚无的道德感上一点支撑。
“你的画家男友知道吗?”
“知道啊,”何绮月找回一点底气,“那天还是他送我去的。”
裴学谦侧眸:“去哪。”
何绮月哽住。
坏了,她忘了,那天去找左峻山邀约合作加买瓷器的事,裴学谦根本不知道。
何绮月只好三言两语含糊其辞地说了下那天的事,自然是略过了要买盈月那套瓷器不谈的。
等讲完这个故事时,他们也已经到了酒店,转进晚宴会场临时安排的造型师工作室内。
何绮月在拉上的试衣帘子内敲定最后一句:“……所以那天我就决定!非要把他那套瓷——咳,非得把他拿下不可!”
帘子外静寂片刻。
“原来你脚踝上的磨伤,是那样留下的。”
“嗯?”何绮月意外回头,望向帘子外靠坐在沙发里的模糊人影,“哥你看到了?什么时候,怎么看到的?”
裴学谦没回答她,只是似乎叹了声气,“你就不能谈段寻常的恋爱,少让自己受点折磨。”
说到这个何绮月就站直了:“我的恋爱很寻常啊!连对恋爱对象的标准都很统一,长得要很帅,个子要很高,脑袋要很聪明,能力要很杰出——”
“又是画家,又是陶艺师。你开的是艺术品收集长廊,还是艺术家收集长廊?”
何绮月的插科打诨忽然被截断。
她怔了两秒,跟着有些震惊地转过身,从拉合的帘子中间钻出头颈:“哥,你是生气了吗?”
语气仿佛发现新大陆。
察觉女孩眉眼间隐约的雀跃,向下,视线停了两秒,裴学谦避过眼,指腹轻压过眉尾:“惹我生气,就那么让你开心?”
他不期冀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瞥过视线后,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食指指骨也衔了衔。
“衣服。”
何绮月低头一看。
没拉上拉链的礼服裙不听摆弄,不知何时从肩侧滑下一截,露出雪白的锁骨和隐约的山线。
“啊哦。”帘子蓦地拉合回去,何绮月脸颊微红地躲在后面,“这是谁选的礼服裙,也太难穿了——尾摆这么长,收口还这么窄,迈步都迈不开。”
侧过脸去的裴学谦也听得出,这只是何绮月掩饰她那点小尴尬和不自在的嘟囔,故而没有接话。
只是帘子外的气氛好像也跟着微妙起来。
停了几秒,裴学谦从沙发里起身,系上西装纽扣:“lune,我先到晚宴厅……”
“嘶——”
帘内的抽气声截住了他的身影。
紧随其后,便是何绮月的轻声叫唤:“痛痛痛……哥,我拉链好像卷到头发了,救救救救。”
女孩吃痛的轻声呻|吟像藤蔓缠上他的脚踝,教裴学谦本想说的“喊造型师进来”,在他唇间摩挲过两遍,又随着喉结滚落下怀。
他回转身,望着紧合的帘,眼底沉郁。
“…哥?”
何绮月等到莫名时,终于听到帘子拉开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抱扶住身前的衣裙——身上这件是一字肩的设计,若非拉链拉到最上,很难不走光。但偏偏这会链扣似乎咬住了她的发尾,让她还要往后仰着脖颈,腾不出半只手来缓解难题。
裴学谦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艳红的包身连衣礼裙从女孩腰下起伏收束,犹如鱼尾,作恶的链扣恰卡在她腰线位置,开了一道危险边缘的深v,在腰窝凹陷出引人遐思的阴翳。雪白细腻的裸背本该展露无遗,却又叫长卷的黑发漫遮了,蝴蝶骨于暗处展翼,只余寸块如雪的肌肤在乌黑下若隐若现。
这一抹颜色,比这袭艳红长裙更灼人眼。
“是不是卡住了?”何绮月想转头看他,却又拽到了被链扣咬住的长发,吃疼地哼唧起来,“哥,你快我帮我把头发拽出来,疼死了。”
“刚刚是谁说不用人帮,把造型师撵出去的?”尽管低声责过,裴学谦还是上前,他牵起她蝴蝶骨下垂落的裙肩,顺着拉链捋向后腰,触到了那几根被锁扣咬住的纤细发丝。
“嘶,哥你轻点。”
“……”
女孩细声的叫唤让裴学谦眼底翳色更浓重,他旁落开视线,“扯断吗?”
“?别呀,那太疼了,不知道卷了几根呢,”何绮月扶着衣裙空不出手,只能拿眼神可怜巴巴试图哀求,“不能解开吗?”
裴学谦没说话,转回眼来。
何绮月却回不了头,自然也就接收不到她哥的眼神施压,并不知道自己在高压线上反复蹦跶,她只能分辨身后有些沉抑的呼吸声。
他怎么……好像又生气了?
何绮月还在茫然,她身后,裴学谦已经屈服了地弯腰折膝,半跪下身,贴近了去给她解后腰处的链扣与长发。
直到那有些灼人的气息吹拂过后腰也是全身最隐秘敏感的肌肤,激得何绮月一栗,蓦地绷紧腰背时。
她才恍然大悟了裴学谦方才的沉默。
头发丝这么细的东西,缠进拉链扣里,不凑到最近怕是解不开的。偏偏要凑近的那个位置,实在太过亲密。
啊,这。
后知后觉的嫣红浮上女孩的面颊,跟着向细白的颈。
“……好了。”等裴学谦屏息凝神地将那几根长发从链扣下解救出来,得以直回身时,何绮月连雪白的颈背都有些隐隐泛粉了。
他眼神微晃,却只是挪开了视线。
“把长发挽到前面,我给你拉上拉链。”
“哦。”这会得是何绮月的人生最乖时刻,一句一个指令动作,连头发丝都挽得小心翼翼的。
不过总有人风风火火。
“笃笃笃。”
房门叩响,尚未停足三秒,就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
“何小姐,何董让人来催了,您的裙子换——”
声音在大敞的帘前戛然而止。
抱着鞋盒进来的造型师僵立当场,呆若木鸡。
她显然没想到更衣间内的帘子会大敞开。
更没想到,敞开的帘子里,何家那两位兄妹正如此亲密地“抱”在一起。
从门口的视野角度——挽着长发的何绮月背对门外,几乎是依偎在裴学谦的怀里——裴学谦甚至在门开的瞬间,下意识揽过何绮月的腰,将她未来得及拉合拉链的裸背藏在了身前。
“对、对不起!”造型师陡然回神,惊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裴总、何小姐,我不知道帘子没拉!你们先,先忙——”
“请你安静。”
截断造型师慌乱的高声,裴学谦睇了一眼她身后门外。
确定再无旁人,他敛回视线,“鞋盒放下,你到外面等。”
“是……好的……”造型师慌忙往外退。
“鞋。”单字衔重。
“哦哦哦……”被提醒的造型师又连忙进来放下鞋盒,扭头往外,拉上门的前一瞬间,她终于敢抬起的视线,恰巧触及那人低压的眉骨下漆黑的眼。
“…!”
直觉带来的本能战栗叫造型师不敢再磨叽分毫,哐当一声拉上了门。
“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裴学谦尚未回转,就听到身前,何绮月隐着笑意故作天真无辜的语气。
他低回头,果然对上了那双鬼灵的眼睛。
明明是当事双方之一,何绮月却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眼神,还要表演担忧:“哥,她不会出去乱说什么吧?”
“不会。”裴学谦也并不拆穿,垂低眸子,他退后半步,给她拉上拉链最后半截,将雪白裸背收于艳色之下,如花瓣悄然合拢。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我会提醒她。”
如斩钉截铁,温柔而又不容置疑。
造型间内的空气倏然静寂。
裴学谦原本转身去门旁取鞋盒,直到走回帘前,他察觉抬眸,正对上了何绮月隐着幽怨的眼眸。
与他对视的那一秒,她又切换上灿烂的笑靥:“怎么,这么担心传出去不好的流言……哥哥是怕被你那个心上人听到,又吃醋吗?”
裴学谦一眼就看穿女孩那点故意卖弄的无辜下汩汩冒着的坏水,他微皱起眉:“不要想使坏,lune。任性胡闹也要有个分寸,这件事上,不可以。”
“反正也是假的呀。谣言嘛,传就传呗,这么严肃干嘛。”
“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玩笑,lune,”裴学谦难得未展丝毫笑意,近乎严厉地临睨她,“何家经不起这样的抹黑,你更经不起。”
“哎呀哥……”
“何绮月。”
重音沉硬。
何绮月原本就假作的笑意凋零下去。
她低下睫,像是顺从了。任裴学谦将她牵到身后真皮软凳上坐下,又看男人屈身低腰,笔直修挺的西装长裤为她弯折。
他折膝跪地,托着她的脚踝,踩在他冰凉的西装裤上。
那点凉意像是从脚尖一直蔓延进心底,叫何绮月眼底晦暗的火苗压下,跟着更剧烈地窜起。
她的指尖抠紧了软凳上凹陷的真皮拉扣。
“哥,你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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