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生的私人心理治疗机构,开在市区一幢独门独栋独院的小楼里。
车在院门前停稳,何绮月没下车,而是扒着副驾的真皮座椅往前倾了倾身:“刘叔,今天来这边的事,你不会告诉我爸吧?”
司机,也就是何绮月口中的刘叔闻言回过头:“答应你了,我当然不会说。不过绮月,何董做任何事都是为你考虑的,你没有隐瞒他的必要啊。”
“我爸现在越来越唠叨了,我才不想听呢。”
何绮月说着,已然推开车门,“我自己会回家的,就不用刘叔来接了。我爸问起,你就说我找朋友玩去了。”
“好吧,注意安全。”
“知道啦。”
何绮月还没收回视线,就听身后的院门内,传来了赵孟生打趣的笑。
“刘叔叔给何先生当司机都有二三十年了,何小姐想‘买通’他,是不是有点掩耳盗铃呢?”
何绮月回过身,见穿着白大褂的赵孟生就站在院门内的石砌台阶上,手插在兜里,这会儿笑眯眯地看着她。
“赵医生,”何绮月弯弯眼,提着包走上台阶,“按这话说,从您父亲那会就在何家了,我指望您替我隐瞒,是不是更不可能了?”
“保守秘密是我最基本的职业道德,何况,我也不是何先生的人。”
“哦?那赵医生是谁的人?”
“……”
问出这句时,何绮月恰巧停在了和赵孟生同一级台阶上,仰脸对上赵孟生的笑眼。
赵孟生却极为自然又恰巧地在此刻转开视线,他朝身后台阶做了个请的动作。
两人一边沿着石砌台阶向上,走近那幢掩映在草木树丛后的小楼,一边寒暄:“我以为裴总会亲自陪何小姐过来。”
“我哥哪有时间?”想起什么,何绮月撇撇嘴,“说好休息,昨天刚送我到家,还没进门就被电话叫去公司了。然后我就再没见着他的面……也不知道答应我的搬回家住还记不记得……”
听着身旁女孩的嘟囔,赵孟生不由地笑起来:“裴总能者多劳,何小姐才得清闲嘛。”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
何绮月叹了声气。
上得台阶,转向林间小路,眼看小楼就在前面几米外。
对面刚巧一位护士模样的女人出来:“赵院长。”
“嗯。”
三人擦身过去,何绮月惊讶地转头打量赵孟生。
赵孟生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了,何小姐为何这样看我?”
“这个地方,居然完全是你的?”
何绮月环顾四周。绿树成荫,午后阳光如织,翠色欲滴的爬山虎夹着细小的喇叭花攀过院里的楼墙,沿台阶上来的一路都僻静美好。
她收回惊讶的视线:“赵医生也很厉害呀。”
“医院原本是我父亲的,我只是继承,然后迁了地方。至于扩增和新院选址……”赵孟生插着白大褂口袋,低头一笑,“还要多谢裴总。”
何绮月一下子了然:“喔……”
“哦?”赵孟生配合地接住她拖长的声调。
“我知道了,”何绮月却是笑着弯腰,一点赵孟生的医生牌,声音压得又轻又鬼灵,“原来赵医生,是我哥的人呀?”
赵孟生微愕。
不过不等他再开口,身前女孩已经笑着快走两步,跑进楼里去了。
“……暴露疗法?”
转椅剪碎了落入窗内的绿荫,停了下来。
椅子上的何绮月从手中的医院资料册里仰脸:“那是什么?”
“是一种相对你以前的保守治疗,更为激进的治疗手段,”赵孟生耐心解释,“它一般是通过回忆,或者模拟你所经历过的创伤事件,来减少创伤画面闪回和创伤导致的回避行为。”
阳光斑驳地落在何绮月仰起的脸上。
她的笑容一成不变,光下的瞳孔却几不可查地轻轻瑟缩了下。
停了几秒,何绮月语气日常:“你说的应该是,脱敏?”
赵孟生:“系统脱敏是它的疗法之一,但这种不太适合你,因为你没有一个具体恐惧的对象,难以达到场景过渡恐惧升级的效果。毕竟给你造成创伤记忆的,是连贯的画面,或者说一段经历。”
何绮月眨眨眼:“可我连那段创伤记忆都想不起了,又要怎么回忆?”
“根据你的情况,我们会在治疗过程中,考虑暴露疗法中的想象暴露或满灌疗法,帮你接近那段回忆,”赵孟生一顿,“暂定以想象暴露为主,满灌疗法目前只是参考方案,需要经过整个治疗阶段的了解、严格评估过你的承受能力后才有可能进行。如无必要,不做尝试。否则,我只怕你哥哥要找我算账。”
“两种方式有很大区别吗?”
“想象暴露只通过语言描述或者想象,达到程度可控的恐惧触发和刺激,是创伤障碍的一种常规疗法。”
“那另一种呢?”
“满灌疗法会直接暴露在你最恐惧的情境里,”赵孟生笑意收敛,“它能够快速引起焦虑高峰,自然消退,但对承受能力要求极高。我们目前阶段不作考虑。”
“……”
何绮月强压下那种拔腿逃掉的冲动,她闭了闭眼,然后笑着睁开:“好,我听赵医生的。”
“嘻,胆小鬼。你在怕什么呀?”一个轻忽的女声从她耳后飘过。
何绮月坐得端庄笔直,眼都没眨。
像是不曾听到。
“不用担心,我们的疗程很长,循序渐进,有不舒服的地方随时可以停下。”赵孟生观察着她的神情反应,温和地安抚,“今天只是第一天,我们就做一点简单的绘画测试,然后聊聊天。”
何绮月靠在椅子里的背脊微微放松下来,她含笑点头:“好。”
……
“那今天就到这里。回去之后,何小姐对今天诊疗过程有什么不舒服或不喜欢的地方,下次可以向我提。”
沿着爬山虎攀着的小楼下,赵孟生与何绮月并肩出来,楼外的日光已落得很低。
何绮月瞥过写满何得霈未接来电的手机,心不在焉地戳破他的隐语:“赵医生不用担心,既然答应了要好好治疗,我不会来一次就翘课的。”
“那我就放心了。下周的诊疗,我还是安排在周二?”赵孟生笑着问。
“可以,”
转入台阶折角,何绮月最后回头看了眼。
她身后,半个院子藏进高墙与林木的晦影里,半个院子落在清辉晚霞间,远处初起的灯火为它笼上薄纱,流动的光影美得恍惚陆离。
“就算只冲着这座园子,我也会经常过来的。”何绮月收回视线,转入下一层台阶的矮山墙后。
“这句话可不能让裴总听到,”赵孟生玩笑道,“不然,只怕我的医院又要搬次家,为何小姐腾地方了。”
“安啦,我哥哪有那么公私不分。”何绮月踩着高跟鞋一级一级下来,“何况美景美人不可贪享,否则看多了也只是寻常。凑得越近,多半瑕疵也越多,搁在身边不如搁在天边,偶尔看上一眼,忽然被美一大跳,心情也会好不少。”
说完自己的歪理谬论,何绮月笑吟吟地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背着手转回身来。
她仰脸朝着台阶上方:“赵医生,你说我说得对吗?”
赵孟生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或许,何小姐习惯于拿许多不讨厌的东西,去藏住自己最喜欢的那个?”
“——”像突然拨错某个音符,何绮月笑容一滞。
赵孟生走下台阶,到她面前:“如果这样,那不知道何小姐心底怕的,究竟是得到后的不美好,还是竭尽所能后依然……得不到?”
背着矮山墙,何绮月脸上的笑容剥离褪去,眼底光影挣扎:“刚刚赵医生不是说,今天就到这里?”
“这不是诊疗,”听懂她弦外之音,赵孟生抱歉地笑,“只是朋友间的闲聊。”
“哦,那和心理医生做朋友真是讨厌。”
对于这叫人意外的直率,赵孟生一怔之后,忍不住低头笑:“确实,我也更喜欢和何小姐这样坦然诚实的人做朋友。”
“是吗?可我有一位……朋友。”
何绮月抬眸,望着那个坐在几米高的矮山墙顶,晃着雪白的腿无声望远处城市落日景的模糊身影。
“她总说,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
女孩的眼神实在太像了情绪复杂的注视某个人,叫赵孟生忍不住侧过头,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矮山墙顶林木丛丛,除了夕阳晚景与过林叶的风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他若有所思地落回眼:“看来这位朋友对你有些偏见。”
“是吗,”何绮月望着赵孟生回过头,从他脑后露出的半面矮墙上重新出现的身影,她笑起来,“我还以为她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嗯?”赵孟生刚要说什么。
“好啦,今天的诊疗必须结束了。”何绮月忽然抹去了脸上情绪,又回到方才那个没心没肺的模样,一边朝他挥手一边踏出院子门,“剩下的,留到下周。我可不是随便侵占医生业余时间的无良资本家。”
几乎她身影刚出了院门。
不远处路旁停着的轿车启动,徐缓滑行到她面前,停住。
何绮月一顿,弯腰歪头,正对上降下的副驾车窗里司机刘叔的侧脸。
“绮月,何董说你不肯接他电话,让我必须回来把你接上,”刘叔无奈,“今晚有个挺重要的商业晚宴,不要让你爸等太久?”
何绮月瞥过就懒洋洋直回身:“他怎么就是不死心……”
余光里,恰巧见一辆暗红色跑车从街尾驶来,没几秒就停在了黑色轿车的对面。
“姐姐!我来了!”乌璞夏从里面探出手臂,朝她笑得灿烂。
“啊,我叫的车来了,”何绮月一脸无辜,完全不在意身后还有个赵医生,“刘叔,我要和男朋友出去玩——小别胜新婚嘛,今晚就不回家睡啦!”
刘叔被这话骇住。
就在此时,后排车窗忽然缓缓降下。
一道身影端坐昏昧里。
“lune。”
头顶的路灯骤然亮起,伴随何绮月心跳陡漏了拍。
眼底一瞬的灯火兀自模糊,不碍那人侧颜棱角分明。
他侧眸望来,“…上车。”
似菩萨低眉,万籁俱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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