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动作急,宽袖拂过,带倒了手边盛着半盏温酒的酒杯。酒液泼洒在桌布上,迅速氤氲开一大片狼狈的湿痕,酒杯顺着桌面滚落,碎了一地。
沈均伸手去接那杯子,没接住,下一刻,背上忽然被重重一撞。
和刚才那个带着震颤的怀抱不同,天子像是要把自己撞进沈均的骨髓中一样,双臂勒得沈均呼吸都不畅通。谢际为急促的心跳声隔着两层胸膛仍然听得分明,沈均微微张嘴蹙眉,想问这是又怎么了,就听身后人压抑却狠戾地喊:
“不许走!你不许走!”
沈均一愣。
谢际为开始颤抖起来。
他抖得很厉害,像秋风中的落叶,滚烫的呼吸难掩惊惶。沈均有点犹豫地转头,背上忽然传来湿意,血腥味弥漫而出。
他也变了脸色。
回头看,血迹果然从谢际为口中溢出。
谢际为唇色浅,血迹在他脸上格外扎眼。鲜红的血液将嘴唇和下颌染得变色,沈均用了些力,拉开他的手臂,将人按回椅子上顺气。
他剑眉皱起,无法理解地惊道:“我只是怕他找你禀报,我在这里多有不便。什么事都有商量的余地,怎么急成这个样子?!”
“我去传太医来。”
谢际为不说话,看着他发抖,嘴里又呕出一口血。他不想这血沾在沈均身上,用自己的袍子去挡了,将他今日穿的一身姚黄牡丹袍染成了团红。沈均往前移了一步,想把魏大伴先叫进来,天子却又死死拉着他的袖子。
“你!”
沈均瞪了他一眼,看着他的口唇,实在没了计较,无奈地朝门口大声喊:“魏大伴,陛下身体不适,你快去请太医。方统领来禀报何事?算了算了……你先进来。”
“你到底怎么了?不是,至于吗?而且你这伤受了多久,为什么还会呕血,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过药?你真是!”
他不知该说什么,把谢际为挡着血的袖子拉下来,从自己怀中掏出帕子,皱着眉给他擦。方青卓悄无声息地进来,一进来就跪在原地。谢际为还是那副被抽去灵魂,徒留惊惧的神情,除了还记得拉着沈均不放,整个人和提线木偶没什么区别。
这样子肯定不能再问方青卓什么。可禁军统领漏夜前来,沈均实在怕出什么乱子,没好气地问:“到底什么事?值得你大晚上地过来禀报?你知道我在这里还没走,应当不是我不能听的。快点说,最好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然小心我和你新账旧账一起算。”
方青卓打了个哆嗦。
谢际为也在打哆嗦,沈均手里的帕子每擦拭一下,他就颤抖一次。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均,好像不看他就会消失一样。
不至于吧?不就是回封地一趟吗?他爹什么人,谢际为明明自己也清楚,胆小的要死,如果没事,根本不敢留沈均在剑南。兵部尚书的印到底还没还,沈均自己也不可能揣着虎符拥兵在外,那不是有病故意找死吗?
而且,就谢际为疑心的这个程度,从前光猜测他会离开京城就整出这么一大堆幺蛾子,沈均哪会真的一去不返?
方青卓还在那里窝囊犹豫,不敢说话。
沈均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把怨气都甩出来,横了一眼:“怎么?我听不得?要是我听不得你这时候来干什么?方统领直说,要是我听不得我现在就滚……”
“不行,不行,霜霜,不要走,不要走……我求你,我求求你,你可怜可怜我……”
天子将脸轻轻靠在沈均的手掌上,毫无底线地哀求道:“别走,霜霜,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屋里的呼吸声一下都停了。
方青卓不敢喘气,沈均呼吸一滞,谢际为自己好像忘了喘气。站着的人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怎么回他这句话,只好向一边的方青卓撒气:
“你赶紧给我说,再磨磨蹭蹭地我就治你的罪,你知道我有这个本事。”
他从未用过这项天子登基那一刻就赐予他的特权,现在说出来也不过是心绪烦乱之下的气话。可方青卓比谁都知道这句话没半点水分,一下被抽去骨头,脑袋磕在地上,带着哭腔:
“陛下,世子,臣罪该万死,太清观……太清观出事了……”
“一个时辰前,妙应居士被贼人掳走了……”
“什么?!”
沈均瞪大双眼,一时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晚了十分钟orz磕头
第40章 贵妃
“方青卓, 你开什么玩笑?!”
方青卓也不敢抬头,咚的一声,额头都肿起来:“世子, 属下哪敢拿这事儿欺君。刚刚接到奏报,太清观忽然涌进一群贼人, 硬生生将妙应居士掳走了。现场有一封信留下, 贼人自称是平西王余孽,要杀了居士泄愤。”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被箭穿过的信,高举在头顶。沈均不敢多想,手中帕子一扔, 直接伸手抢过。
看到纸上第一行字时,他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追啊,找啊!太清观是皇家道观, 妙应居士是陛下亲封,为先太后祈福的女冠。如今光天化日之下被逆贼掳走,方青卓, 你别告诉我你坐以待毙至如今,等着宫中给你拿主意?”
方青卓哪敢:“世子,属下得信之后, 立马派人去追了。那贼人没跑远,如今已经知道,就在不远处另一座道观云泉观中。只是投鼠忌器,您……您看看信中所言。”
沈均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看下去。
“沈均小贼:
你身为异姓王之子, 觍着脸给狗皇帝做奴才, 害了西北那么多人,如今也该到了遭报应的时候。你和柳氏一对奸夫□□, 内外勾结,害得平西王府家破人亡。当日婚宴只顾杀狗皇帝,未能将你二人一并杀了,如今便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
听闻这柳氏给你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子,你和狗皇帝为了争她,脑仁都快打出来了。我们兄弟就在云泉观等着,两个时辰内,要么你来,要么狗皇帝来,若是都见不到,我们烂命几条,本该随王爷一起去了,不在乎和这位柳姑娘一起死。”
沈均一下将这纸条揉成一团,狠狠地掷在地上。
他深呼吸了几下,想要压住内心的火气,可实在压不住,忍不住咒骂:“萧大丞相这么多日审刺客就审出个这结果来?屎盆子在我头上扣了一堆,内应一个没抓到,现在就在天子脚下作乱。禁军有本事拦着人不出来,没本事看着人不进去?你连这点能耐都没有,怎么好意思做禁军统领?趁早告老还乡算了!”
这话他从前从来不会说出口,生怕得罪天子身边的人,招致什么祸患。可惜,这一个月左思右想,自己也多少想清楚当日京中流传的方统领被杖责的事情是为了什么,方青卓的道歉又是为了什么,看他不顺眼地紧。
如今气得狠了,也管不了这么多。
方青卓自知这事逃不过去,事关眼前两尊大佛都在意的女子,也不敢狡辩,哭丧着回:“是属下失职,陛下和世子如何责罚,属下都心甘情愿。只是如今,妙应居士那里应该怎么办,还要请世子给个明示。”
明你个头。
沈均又深吸一口气。
怎么偏偏赶上这时候出事?
柳凝妍是无论如何都要救的,虽说沈均也怨她怪她,不懂她为什么到了最后一刻还要骗他,可说到底,君主真想对她做什么,强迫也好,引诱也好,她又能如何反抗?
世道如此,他沈均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和谢际为情谊深厚天下无人能比,面对如今的猜疑羞辱,都不能真的做什么。若这种事要怪罪一个女子,那也太不公平。
他同柳凝妍,大概是有缘无份。或许从一开始,本来就不是爱得轰轰烈烈非要娶,感激和自己不肯承认的权衡利弊占了大头,根本不该将她引到京城里来,招来一件件祸事。
他咬牙:“陛下……”
谢际为的眼睛如深水般死寂,一动不动地望向他。嘴角的血迹被擦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擦干净。沈均很清楚,现在绝不是说“我得出宫救她” 的时候,且不说天子会不会答应,就说他的身体,再吐一次血,能不能撑得住还是两说。
可……
沈均双手回握住了谢际为的手腕。
他的体温一向比谢际为高,摸着这人的手,忽然发现,天子不知何时瘦得能摸到骨头。纠结又占了上风,话在嘴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但情势逼人。
一闭眼一跺脚,沈均把这话从牙缝里挤出:“陛下,居士的性命危在旦夕。平西王余孽是冲我来的,我无论如何都得救她,耽搁不得。我保证,救下居士,绝不耽搁,即刻回宫!”
“还望陛下应允!”
天子没有回话。
他的眼神看着沈均握在自己手腕上的双手,睫毛颤动。慢慢抬眼,眼睛已满布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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