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有什么特别吗?”陈子列在侧旁问。
卫冶想了?少顷,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但他?顿了?片刻,还是道:“西夷南蛮这?些关?外之地,虽然在大雍的地界里为人轻看,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在很多地方?,的确有自己独到的法门。好比南疆瘴雾之地,惯爱折腾些阴毒蛇蝇,芸娘同我说她听他?们闲谈时无意?中说起?有种蛊毒,发作的情形与我很相似。”
陈子列惊喜道:“那不是好事儿?么!”
“是好事。”卫冶含笑,点头道。
一时间,陈子列的喜气溢于言表,连大半月没睡足的疲色都消入云烟。
他?一反方?才的忧虑,兴冲冲地起?身,面朝的方?向是书房,眼?见着就要?写信告知封长恭。卫冶哭笑不得地让任不断把?他?拦下。
卫冶:“我就是怕这?点……子列,你得沉得住气,只是‘相似’,还不一定就是。你这?会?儿?就早早告诉了?十三,万一不是呢?万一是,也没有解药呢?这?可不是一句失望可以一言蔽之的小事儿?,长恭的性子你再清楚不过,这?事儿?我能跟你说,但他?不成。你也不能跟他?说。”
陈子列这?才停住脚。
封长恭对卫冶的身体多上心,可以说没人比他?更清楚。
当年还在鼓诃城里的时候,封长恭手里拢共没多少月俸,都要?省吃俭用,每天挑根猪肝血佐以药用熬汤喂给卫拣奴。
唐乐岁在离开衢州以前,总共给卫冶试了?三个新研制的方?子,都没见效。卫冶倒还没什么表现,封长恭的失望在寄回的家书上显露无遗,那是没办法遮掩的旧痛。
封长恭也不想给卫冶压力,但他?不好受。他?还想要?卫冶长命百岁,待他?得胜归来?,可以终老白头。
可是这?蛊毒总不见好,只能见卫冶的身体一日虚过一日。
他?的心神总得分出一缕悬在衢州。
这?在战场上不会?是件好事。
卫冶静静地看着他?,等?陈子列想清楚。
“我知道侯爷的意?思了?……放心吧,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良久,陈子列眼?眸微抬,坚定地开口?,“不过恕我多嘴,十三那人死心眼?儿?,您一人之重?,就足够压死他?了?……还请侯爷切莫珍重?。”
待陈子列走后,任不断倚在门口?,看着他不断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骗他做什么?”任不断说道,“又没这?个人。”
卫冶垂眸不语。
“北都那边在查账,四境边陲都在打仗。”任不断一顿,见他?不开口?,又问,“端州呢?送回来?的这?批兵,不算太好,但也训到能用了?。十三再在辽州留下去,只怕邵麒的屁股又要?着火——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动手?”
卫冶的膝头盖着毛毯,闻言忽然问:“盯着岳家军的北覃回来?没?”
任不断:“回了。他说方照一三日前,已经抵达河州。”
卫冶这?下是真切的惊讶:“这么快?”
“岳家军余部不多,行军动作较之旁的军队,是会?快些——其实本来?还该更快。”任不断说,“据黎州传的风声,漠北余党正在抚州至河州一带作乱。他?们光脚的没忌讳,见着人就杀,杀完了?就抢,瞧这?架势,也不打算建功立业。不过厉害是真厉害,手无寸铁的百姓哪里狠得过流氓?方?照一领着人紧赶慢赶,连辽州都没绕道,直穿过去还追了?漠北几日的脚程。”
乱世最先苦的总是无辜人。
“从辽州过去啊……”卫冶若有所思。
“嗯,”任不断点点头,说,“邵麒本想拦的,但十三没让人拦。不过话到这?里,我倒觉得这?姓邵的的确手狠,跟北都那个薛有今一个德行,听裴守说他?死活不肯放人的那会?儿?,连李岱朗那万年鳖都给吓了?一跳,大概没想着年纪这?样轻的人,把?命看得那么轻……”
卫冶想的倒不是这?个,从决心用邵麒的那一刻,他?就接受了?这?人的野心重?。心狠手辣是当然,否则他?不会?冒着风险,也要?把?辽州这?种需要?铁腕治理的地界交过去。
卫冶真正顾虑的,是辽州底下还没露面的蝎子。
岳家军从辽州借道直过,就与衢、辽两州的卫党脱不了?干系,他?不确定西洋会?不会?在这?个关?头,拿此事做文章,即便他?觉得很有可能。
他?指腹摩挲着毯绒,想了?想道。
“这?事儿?不好说……得找个熟悉西洋的人来?。卓少游在哪儿??让他?来?。”
任不断领了?命,正掀帘要?出去。
“……不断啊。”卫冶兀地从背后叫住他?,任不断感?觉到背上的目光,他?关?节微颤,没有回头,便听卫冶似是轻叹一声,低低地说,“你来?去如风,因着我,才被困住了?。可只要?你开口?,你随时都能做回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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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间,内禁的九重?叠檐高耸,宫墙嵌的兽首张开狰狞的大嘴,吞吐白雾。
过了?携手同进的问审案,近半月,吵得不可开交的都是如何处置,谁为弃卒,谁为保车,里头都是大学问。
这?几日两人府邸常有人求见,但进出行贿是万万不能的。不周厂的番子盯得紧,如今的掌印大监周属贤可不是善茬——他?甚至不像前头的大监钟敬直,还琢磨着收几个干儿?子。周属贤像是全?无私心,最忠帝王意?。
可谁真信人没一点儿?私心呢?
无非大监要?谋帝心,只能靠着这?点儿?捷径。
太监就是没根的人,他?们在朝中不是扶不起?,可身处的地界什么样儿?,在嫡庶之见严苛的家族里,庶子的处境就是什么样儿?。
好比此劫当道,被大家族丢出来?顶罪的,无一例外,都是庶子。
都是生母不受宠爱,抑或卑贱如泥的庶子。
花连翘对薛有今露出和善的笑容,他?无言地提点着他?,看吧。
偏见是抹不去的。
“花家已经没了?,我是胜是败,功名利禄都只系于一身,没有人可以察觉到我的弱点——但是你,”花连翘披氅而立,仰头望着漫天飞雪,“你越想拿起?一样东西,就必须放下已有的。否则想揣在怀里的事物太多,容易把?自己压垮,再不济也会?累着……你我走到如今,不容易。薛家那般苛待,你怎的还要?保住薛氏?圣人眼?睛盯得紧,恕在下直言,您这?样多情,可不值当。”
“花督察,你的弱点不难被察觉,无非是太爱自作聪明。”薛有今慢条斯理地说。
“或许吧,”花连翘面偌好女的颊上露出一抹笑,他?嘲弄道,“可是我已经抹去了?出身,我行于天地间,从此就无须回首望,这?是我的立足之地,卖弄聪明也不要?紧。倒是薛尚书心怀天下,却也忘了?,无情对上无智,赢面总会?更大些,不是吗?”
薛有今没有说话。
此时雪雾里浮出一道人影,花连翘朝那看过去,意?有所指地说:“不过你我再怎么费尽心机争高低,在旁人来?看,也是不知所谓。”他?说着便笑起?来?,“也是,脚没挨着过地,总是不知地霜寒的。”
薛有今危险地眯起?眼?,他?偏头望着一路小跑过来?的崔行周,厌烦地想着。
好命的蠢货。
第248章 控棋
卓少游来见卫冶的时候, 腕子上的机油还没洗干净。卫冶只找他,没找宋时行,一面是因为她做事太专注, 成?日成?月地泡在屋里也不嫌闷。
一面也是因着净蝉和尚的缘故,卫冶同?他说话总是可以直言不讳。
卫冶对卓少游说:“你在那边待了这?么久, 怎么看西洋?”
卓少游没多想, 很快就答:“慎重, 傲慢。”
卫冶露出洗耳恭听??的神情。
卓少游:“他们自视甚高,待之异族,既轻视, 又谨慎。所以他们很容易陷入某种思路,会?把人当作筹码, 只要能?带来利益,他们不吝啬于卸磨杀驴。”
卫冶挑了挑眉:“听起来似曾相识。”
卓少游笑起来:“可是在拉磨的过程中, 他们很有本事, 能?让你觉得大家都是一伙的, 他们哪儿有坏心。”卓少游耸了耸肩,说,“不过只要被当作自己人,大伙就都能?玩得和和气?气?,一起的嘛。我想着这?就是有些人削尖脑袋,也要跟他们混在一处的原因。”
待人是如此, 那么用策呢?卓少游这?话是在说兵不厌诈,西洋在大雍境内诈哄了那么多人, 当然不是都当自己人。
问题是漠北,东瀛,南蛮, 西夷,谁是他们同?舟共济的友,谁是他们可以过河拆桥的筹码?
还有蝎子。
一晃这?些年过去,不少蝎子也已生?出自己的心思,西洋会?把这?群出身?大雍的弃婴当成?西洋的孩子吗?况且蝎子在沈自恪身?边没能?杀掉卫冶,却?已经被他摸到尾巴,接下来西洋人——尤其?是那个西延,他会?给蝎子将功折罪的机会?,还是逼他们以命相搏,在哪里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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