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一带的战报堆在案上,垒成小山,卫子沅看了?一眼,就对邹子平说:“东瀛人趁乱打劫,不?算意外。这几日南海的战线拉得太长,蛟洲军的军力分配不?均,早晚会?露出缺口——除非蛟洲军的耐性在这几年里突飞猛进?,否则情况不?容乐观。他们能拖到我们大意,我们却不?一定能等到他们后勤断线。”


    邹子平听着,站起来,俯向手边的水盆擦脸。


    盆里的水很?快起了?污,他把沾血的巾帕放到一边,低声叹了?口气,说:“子沅啊。”


    卫子沅:“嗯。”


    邹子平看过去:“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你把自己当什么?”


    说老友,就不?该谈公事,说反了?的将,她?更不应该理直气壮地留在这里。


    卫冶此刻在衢州做什么,说不?知道,那都是骗人的。这么些年过去,卫子沅的苦楚旁人不?知,邹子平却是再明白不?过。


    他很?能理解卫子沅如今的选择,但有得必有失,营地里还站着他的妻子,他要照顾左夫人,是不?可能像当年孑然一身的时候,不?管不?顾,听她?的令,他就肯上。


    “君子尚且论迹不?论心,我是什么,重要吗?”卫子沅的衣襟被积雪濡湿,贴在身上,冷得烫人。她?说,“我只是想叮嘱你一句,沿海一线,是不?容断开的枢纽。这里太重要了?,也?太危险了?……望你千万珍重。”


    邹子平听完这句,没吭声。


    想来君子之心如何,在他眼里,是重要的。


    “衢州的假账被掀到了?圣人堂前,外敌当前,姑息养奸的戏码再也?演不?下去。明治殿里的那位要追责,下头的人忙着互相咬,各地的田税、茶税、盐税乃至铜铁税都得翻出来重新查。要填账,各家各户都得从自己的兜里掏钱,否则就得丢了?官,再掉脑袋。”卫子沅漠然地说,“可是邹关兮,你也?是从当年活到现在的人,你觉得他们肯从私库里掏钱吗?”


    邹子平当然知道不?可能。


    逼急了?,哪里不能抢钱?私税之风只会愈演愈烈,要还的税银,只可能分摊到平头百姓的脑袋上。


    前者不?是衢州个例,后者自然也?不?会?是。


    左右只要卡着关卡,把敢进?京鸣冤的人统统按在路上,死几个人有什么关系?没有人会?在乎的。


    卫子沅说到这里,像要尽数抛却掉昔日旧谊。


    她?继续说:“拆东墙,补西墙,暂且算明治殿有手腕逼他们把账添上,可世家文臣可以拖、可以等,变着法子收买总能找到理由?把补款的日子往后拖,那你呢?蛟洲军的兵呢?其余边陲死战的将士呢?他们不?能靠‘可能’活着,可能不?会?挨饿,可能不?会?断供,可能北都可以赶在国库空虚之前把账填平。然而如若就是不?能呢?邹关兮——”


    卫子沅撑住桌沿,盯着邹子平,说:“战场上没有‘可能’,要么生,要么死,但你要知道,这甚至不?该是将士们自己来选的事。”


    邹子平无言以对,他只能用沉默来回应她?。


    “左翼已?经折了?,大雍境内的粮仓到现在还填不?满。谁都不?甘心被抄家,都觉得自己委屈嘛,才贪那丁点,在朝廷里的谁不?是这么干啊?凭什么就得抓到他!人人都这么想,泡着的水就脏得不?成样?。我卫子沅敢同你直言,这事儿?没那么早完,你非要等,拿蛟洲军的命来拖,那我也?无话可说!”


    卫子沅骤然转了?语气,如讥似讽:“反正世家惯用?的那套,放在军队里也?能用?。弃卒保车,好手段!可是谁是卒,谁是车,邹关兮你心里明白吗?”


    邹子平心中清楚。


    西洋海军尖勇无双,东瀛海船阴于险计,蛟州军到底不?是什么海上劲旅。对上他们,江南一带的赢面实在不?大。


    想要扳回战局,只能指着陆战。


    所以是卒是车一目了?然。


    这是个不?用?细想便能明白的问?题,硕鼠肥大,猫显疲态,北都在腹内空空的情况下必须做出选择。


    蛟州军首当其冲,会?被最早放弃。


    一则可以节省开支,二?来可以回拉战线,收缩兵力总比寸土不?让的赢面更大。治世从来不?是既要还要,圣人要做的只有选择。


    至于被舍下的,可以被抛弃的那部分。


    ……谁会?管呢?


    这个答案太过残忍,卫子沅终究还是没有把它挑破。


    她?说罢静了?片刻,又说,如果届时真到了?那个境地,邹子平回心转意,需要她?的帮助,长宁侯府有个小姑娘,叫段琼月的,现在在平康坊里做事。


    邹子平要联系她?,但不?想要人知道,可以让她?来通传消息——卫子沅还说,她?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该来。


    这回邹子平还是没有答应。


    但同样?的,他也?没有回拒。


    “关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犹豫的,你过不?去的坎儿?,也?是我很?早之前一直在想的……可是云江走了?,我忽然就不?想了?。我只知道这仗你不?打,我不?打,那会?轮到谁来打?”卫子沅低声说,“我如果和云江有了?儿?女,那我一定不?想我儿?子要成亲了?,他还得撇下媳妇儿?来打仗。我更不?想我儿?子成亲了?,他媳妇儿?还在战场上!”


    “你在等的东西,我难道没等吗?我一直在等,可结果呢。”卫子沅言及此处,她?的声音有些颤,眼眶也?红。


    可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句一言说得很?稳当:“等,是好不?了?的。我们从前干坐着等不?来公义,认了?命服了?软也?就真软了?,如今自然也?等不?来和平。一样?的,从前没刀,现在没铳,兵和马没一个能够吃饱穿暖……都是一样?的。”


    一切的过往都是如今事,史书?上字字句句都写?着将来。


    “不?要盼着谁来救了?,崔行周是有果敢,但他手太嫩,扎根的硬茬一个也?挖不?掉。薛有今是够硬,可他要做的事太多,几时能听到咱们这些吃睡在边陲的兵在想什么?在喊什么?”卫子沅语气沉沉地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看不?明白吗,邹关兮?”


    “这不?是谁的错处。谁都无能为力,救不?了?这朝廷沉疴积弊的病。”


    邹子平胸口起伏,他几乎是要转过头去,才能平复些许心绪。


    “我是要反。”卫子沅再次盯向邹子平的眼睛,“倘若为己求生,为军逼饷,为民请愿就是要反,那么不?错,我卫子沅就是要反。”


    第247章 囿困


    转眼?到了?二月, 南海沿线连破三城,蛟州军全?线收缩,由攻转守, 东南沿海的州府逐渐出现民心不定的情况。


    衢州账簿摊到了?明面上,可没了?北覃卫的监察, 底下人推诿行贿成风, 进展效率十分缓慢。听说奉元帝因此大发雷霆数次, 特肃政严令,命薛有今与花连翘两位大人联合刑部稽查,还将不周厂的权柄分出共用, 俨然有清正到底之意?。


    太学学子对此议论不止,崔院史虽没明令禁止江左书生议事, 可老头儿?一反常态,并?未在人前提及此事, 让学子们各生见解, 自由论证。


    卫冶夜里没睡好, 早起?时面色发白。


    “药用了?吗?”陈子列把?理好的账本递到卫冶跟前,“听任大哥说,这?几日常有蛊毒发作。唐神医虽然随军出行了?,可十三那边到底没大动静,离端州也还隔了?段距离,不如把?他?请回来?, 先给你……”


    “不必,”卫冶接过账簿, 头也没抬,只说一句,“你也把?嘴闭紧, 本来?就你一人盯着账,很够忙了?,你小子少给自己找事儿?。”


    这?意?思就是不准说给封长恭知道。陈子列听懂了?,但不敢照做。


    卫冶不用猜就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


    他?把?账看了?,转头对陈子列说:“芸娘刚安置妥当辽州带来?的女人,要?回抚州盯着黑市动向。前两日我去平康坊送她,见着了?个人——你猜是谁?”


    陈子列想了?想:“……琼月?”


    卫冶:“……”


    “天才,是她还要?你猜啊?我跟你一道见的她。”卫冶不禁失笑。


    他?合上账本,提了?个醒,说:“西域面孔,蓄着胡子,吸烟枪……话挺多的,一进平康坊,就能听见他?跟几个洋毛子有说有笑,我瞧着像在盘算打下了?衢州,这?地儿?怎么分。”


    想得挺美。


    可是陈子列使劲儿?想了?须臾,对卫冶提起?的这?人,还是没印象。


    但这?话他?哪儿?敢在在卫冶跟前大剌剌地说啊!


    陈子列不尴不尬地“啊”了?一声,倒没有细想,也没往细里问。卫冶说有就有呗!难不成他?还闲着没事儿?来?骗人?陈子列这?几年大了?,已经不像小时候,三天两头被卫拣奴这?乐得撩闲的坏蛋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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