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戾天降落时,那支小队呆立原地,手里倒了水桶都毫无所觉。


    他没有收起翅膀,不管是帝国还是这里,巨大坚硬的翅膀都有极强的威慑力,没有虫会怀疑那对翅翼能瞬间斩断他们的身体,人也一样。


    不用智脑制定计划,抢劫这种事情鸢戾天自有一套,对此,智脑都不得不甘拜下风,什么目标筛选、路线规划、突发应对、证据销毁通通不用,以前在帝国的时候,他只用关注目标舰船是否搭有高级雄虫,然后避着走就可以了。


    现在更简单,这地方直接没有雄虫,唯一的bug也消失了,他如鱼得水,随便抓住一个人问:


    “值钱的东西,在哪里?”


    那人跟只鸡崽子似的,被他拎在手里,冻得紫红的脸上写满惊惶,浑浊的眼珠里溢出几滴眼泪,他疯狂摇头,哎哎呀呀地说着些什么,鸢戾天发现,他又听不懂了。


    【这是胡语,你的济川都不一定会呢。】临到头还是要靠它,智脑哼哼道。


    鸢戾天一皱眉,下意识反驳:“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是啦是啦,为你这句话,他一定就地开挂,三小时速通八级胡语。】智脑百无聊赖搪塞他。


    “你...”鸢戾天正要斥责它无礼,手腕上突然吊了个人,要不是她晃了晃,那点重量差点就被他忽视了。


    女孩看着只有几岁大,那双眼睛在她瘦的离奇的脸上大的离奇,黝黑皴裂的脸上腮帮子鼓起,正惊恐又坚定地瞪着他。


    鸢戾天轻轻晃了晃手腕,没把女孩晃下去,反倒把手里拎着的男人晃哭了,他朝女孩支着两条干瘦的胳膊,还是啊啊呀呀地叫着,女孩也咿咿呀呀地回着,他被一苍老一稚嫩的二重奏包围。


    【哎呀哎呀,了不起的帝国第一勇者,人类帝国下一届大将军,虚假的天神,真实的坏虫,居然欺负一个幼崽。】


    鸢戾天下颌线都绷紧了:“别瞎说。”


    【那我们重新定义一下你现在的行为..】智脑顿了顿,不确定道:【这应该是独属于C级的育幼方式。】


    鸢戾天没有理它,把幼崽放下后,冷硬的声线柔了两分:


    “值钱的东西,在哪?”


    说的内容依旧冷酷如凛冬。


    “翻译。”


    智脑能怎么办呢,智脑只能翻译。


    “他们说什么?”鸢戾天问。


    【阿爸阿爸,他没有杀我们,是萨满嘴里的腾格里吗?】


    【是布尔库特,你看见他的翅膀了,是布尔库特的翅膀。】


    【布尔库特,他是来救我们的吗?】


    【他是来要大汗的财宝的,但没了财宝,大汗也会杀了我们的。】


    【布尔库特为什么要财宝?】


    【不然他那双翅膀怎么来的呢?布尔库特会把财宝带回鹰巢,把金子融化了做成羽毛,每一根羽管都挂上宝石和玉石,你看他光秃秃的黑翅膀,所以他一定要得到大汗的宝藏。】


    鸢戾天:“....”


    【腾格里是这里的天神,布尔库特是鹰神,好歹是个神,你不要生气,哈哈哈哈哈哈!】


    “你告诉他,那种的翅膀,很丑。”鸢戾天有点咬牙切齿。


    然后,这对父女就不胜惶恐地跪下来了,他们身后惶惶不安的奴隶也跟着跪下,砰砰砰地磕头,继续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话,鸢戾天一点也不想听。


    【他愿意带你去王帐搜罗财宝,但希望你能保住他们的性命,他们是布尔巴族的奴隶。】


    鸢戾天扫了眼面前跪着的五个小矮子,清一色兽皮破布,一头泥泞糟乱的头发,黝黑粗糙的皮肤,脖颈上套着粗糙的皮圈,手腕脚踝皆有铁环磨出的血痂。


    他眼神定定:“问他们有多少人。”


    【...他们部族只有几千人,但王帐的奴隶足有三万。】


    鸢戾天心神一动:“是这附近就三万,那再远一点呢?”


    【他不清楚,但大概有十万左右吧。】


    “可以,我可以保住他们的命,让他们跟我走。”鸢戾天爽快道,然后顿了下:“不对,跟武荆走。”


    他赶着回去呢。


    【...他们赞美你慷慨且仁慈呢。】智脑啧啧,慷慨且仁慈地带他们回去修水利。


    “我以前在飒飒罗星...”鸢戾天说到一半,突然又停住了,垂下眼睑,抿了抿唇:“算了,没什么。”


    那时候他只是个普通士兵,混在同等级的战友中,反复执行大同小异的任务,他们是毁灭的使者,去到哪里迎接他们的只有恐惧的尖叫,飒飒罗星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和他一样普通。


    同样也是一个幼崽,不知道他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傻乎乎冲上来抱住他的腿,肉乎乎的小手摇着一朵异星的野花,翻译器里传出模拟的童声,奶声奶气的,天真无知:


    送给漂亮大哥哥。


    他猛地愣住,裂风的翅膀倏然收起,一下子也忘了自己来这干嘛,他接过那朵野花,然后做了个鬼使神差的决定——把他们一家藏起来。


    这并不困难,那次的任务是攻打王都,谁能在意到战场边缘某个角落一个注定会死的C级藏起了几个平民。


    【你在飒飒罗星的任务执行的很成功。】这个是公开的战报,智脑数据库中有记载。


    “是的,很成功。”鸢戾天轻声道。


    后来他有去探望过,那个幼崽长得很快,他分不清异族的雌雄,只知道再见时对方已经窜到他的胸口,瘦长的手不再采花,而是拿着激光武器指着他,翻译器模拟出他嘶哑却尖锐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怨毒:


    “该死的虫子!去死吧!”


    ——————


    “我不慷慨也不仁慈,但济川是。”鸢戾天微笑起来,他想回去了,又一次。


    第23章


    他的到来在王帐贵族和奴隶间引起了巨大的骚乱。


    带路的布尔巴族殷切勤谨, 那老头在半死不活的奴隶中有些声望,他从小路将鸢戾天引入王帐,没有惊动守卫, 虽然惊动了也无甚挂碍, 但一个合格的带路党能省很多事。


    以前他打劫的时候也这样干,先找个软脚虾或者二五仔, 都不用废话,对方靠想象就先破了胆,他只用斜眼瞅着他,就什么明的暗的全抖落干净,二五仔尤其好用,毕竟那么大一艘星舰, 总不可能铁板一块,特别是高级雌虫,脑子聪明, 心里弯弯绕绕更多, 不告诉他们他是C级,有的虫就能仗着他来先反了舰长。


    就是军舰稍微麻烦些,得杀出条血路, 他一般是不碰的。


    可这半原始的部落王帐到底不是虫族军舰,那个老布尔巴也生了反骨, 路线熟悉, 动作迅速, 不知道暗地里盘算了多久, 他先串联起本部落的奴隶,又沟通附近几个部族,把他们引到他面前。


    那其实没有想象中的容易——鸢戾天看着老布尔巴急的冒汗的脸, 心里得出结论,羊圈里的羊都比这些人更有活力。


    寒冷、饥饿、毒打,各种想象不到的折磨让这群即将报废在冬季的奴隶失去血性,他们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除了口鼻溢出的微微白气,很难分出他们和死人的区别。


    有的人少了条胳膊,有的人少了只眼睛,他们的主人不再珍视他们,他们的处境比老布尔巴更糟糕,他们被放弃了。


    于是他们也放弃了自己。


    直到鸢戾天踹飞前来探查动静的守卫,他很克制,没把人踹死,但这群士兵虽然惊恐,却还嗷嗷着挥刀冲过来,他只得用翅膀将他们全扇出去,不过三分钟,附近再没有直立的人形生物存在了——那群奴隶不算,他们几乎没有人形了。


    可也不知是恐惧还是希望的病毒在行尸走肉中传播,耳不可闻的嗡鸣震荡开,他们的细胞活了过来,驱使不听使唤的肢体,追着鸢戾天走出帐篷,听从他的命令,把昔日的主人绑好,关节在短暂的运动中流畅起来,但依旧离一个合格的劳动力相去甚远。


    “让他们自己去找点吃的,别还没回去就把自己饿死了。”鸢戾天不满道。


    这个命令后又跪倒了一大片人,智脑已经不想浪费算力翻译这些神神鬼鬼的赞美,只是提醒:


    【王帐的奴隶虽然多,但没什么战斗力,要干翻带刀的贵族和士兵多少有点难度。】


    鸢戾天深以为然,所以又把佩戴武器的生物集中在一起,同样五花大绑,这群家伙不需要找吃的就已经是合格的劳动力,他对他们很满意。


    但这群奴隶主出离愤怒了!


    他们在窝里躺的好好的,这个看中了西边的草场,那个相中了南边的城池,大家伙吃着烤肉,喝着葡萄酒,快活地商量来年牧场分配。


    帐篷里烧着火炭,掳来的汉奴细皮嫩肉,和草原里的悍妇完全不一样,声儿也细腻,舞也娇美,他们沉浸在连日的捷报中想入非非,大汗即将在一声声的吹捧中迷失自我,仿佛看见了中原王朝那个金光闪闪的宝座在向他招手——


    真美啊!


    就这时候,闯进来一个长着翅膀的鸟人,不问青红皂白,见人就捆,像牵羊一样把他们拖出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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