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说是因为所谓的救命之恩吃的饭, 理论上应该俞斐请,但最终是傅闻屿结账。因为他在俞斐解锁手机之前就率先点开了付款码,服务员也上道, 收完钱笑眯眯说一句“欢迎下次光临”就关上包厢门出去了。
俞斐没跟他抢着付,一顿饭而已,抢来抢去反而麻烦。她准备打开付款码的动作停下, 转而点开傅闻屿的聊天框,在转账界面刚输完一个一和五个零, 手机就从手中被抽走。
俞斐眼看着他在她手机上按返回键,然后特自然地从架子上拿下衣服, 把手机装她外套兜里递给她。
俞斐没接外套,连手都没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你手机坏了, 这得我赔吧?”
“又不是不能用。”
他把外套搭椅背上,摁亮摔得稀巴烂的手机,来回来去的滑动主屏幕,展示给俞斐看,以此来说明这部烂手机确实能用。
手机软件的图标在破碎的屏幕上可怜的左移右晃, 俞斐“嗤”了声,为他拙劣的借口作评价:“够勤俭持家的。”
她就不信他能在他那帮兄弟哥们面前拿个炸屏的手机玩。
傅闻屿倒还接这句嘲讽, 顺着说:“是啊, 不是得做个好男人么。”
他这人爱玩文字游戏, 这次在“好人”中间加个“男”, 又把整句话变了味,俞斐干脆起身拿过外套穿上,“算了,不要拉倒, 我省钱了。”
“跟我不用省,我的都给你花。”
刚才吃饭时候的对话好像打通他任督二脉,讲话越来越得寸进尺,俞斐是真懒得跟他说下去,反正不管说什么怎么说,到最后都是傅闻屿把她绕晕然后他独占上风,次数多了俞斐总觉得自己一直输个没完,简直挫败感十足,还不如少说两句。
冯叔开车把他俩送到校门口,趁着人少,俩人各回各的考场。
范司胤本来提前约了傅闻屿今天中午出去吃,结果到饭点被爽约,只得到一句“今儿你自己去吃”外加五百元转账。他再发数条消息都石沉大海,搞得他自己一个人独享一大桌子菜,吃的寂寞又可怜,越吃越想弄明白傅闻屿的铁石心肠到底被谁融化,微信上联系个遍,还真让他知道了点消息。
马不停蹄地在傅闻屿去考场的必经之路截到人,上下扫视一遍,又拎起衣领闻了闻,一脸神秘莫测:“你干嘛去了?”
“当超级英雄去了。”
范司胤:“……吃饭吃傻了?”
“知道你还问。”
“和谁,俞斐?”范司胤跟他并排走进考场。
这时候距离考试还有一段时间,考场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趴桌上补觉的,傅闻屿懒倦地坐到位上,拾起笔在指尖转,五指转个来回后终于瞟范司胤一眼:“有问题?”
范司胤想说,有问题,当然有问题啊!这关系到我好哥们是不是有了除我之外的更好的兄弟了,这可是关系到兄弟感情的大问题。
但他没这么问,他坐到傅闻屿前桌,俩手扒着椅背沿,压低音量再次确认道:“真和俞斐啊?”
“有话快说。”傅闻屿不知道他墨迹个什么劲儿,转着的笔停下,扬眉看他,“钱转少了?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说着把手机掏出来打算给新晋大胃王再转点伙食费。
“哎不是不是,”范司胤这下也不拖沓着问了,坐直了摆手,“有人说在火锅店看见你了,还有个女生,我寻思肯定是俞斐。”
他咧嘴一笑,拍了下傅闻屿肩膀,“行啊,开学一个月终于有进展了,你说要是放别的女生,你能追起来这么费劲?”
对于俞斐,傅闻屿从不否认这点,他说:“你也知道俞斐不是别的女生。聆川谁能有把握一个星期追到俞斐,我拿他当座上宾。”
范司胤不意外傅闻屿这样说,他确实有傲的资本,俞斐也有让人为之赴汤蹈火的能力。
像傅闻屿这种单凭家世就能在学校横着走的人偏生了张好脸,学习好打球也不差,轻而易举就将聆川姑娘们的春心俘获。高一到现在开学这么久,表白不断情书也不断,追他的女生甚至都蔓延到了外校,但就是这样,傅闻屿也没和任何一个人乱搞,只有一个所谓的未来的绯闻女友江矜,但也没见他和江矜成双入对过,洁身自好到让女生们更为他疯狂,把聆川一众男生气得眼红。
然而说到底,傅闻屿耐得住寂寞是一方面,他早晚都有被人拿下的那一天,而江矜是论坛上唯一和他并排出现过的女生名字。
江矜也的确并不差,是聆川校花不说,能力也强,哪哪都和傅闻屿相契合,校内都说俩人般配,都觉得他俩是那种细水长流式的稳定,在一起肯定没什么磕磕绊绊,然后再顺其自然地从校园恋爱过渡到结婚,简直天作之合。
但有时候水到渠成就是比轰轰烈烈差点意思,尤其是傅闻屿这样的人。
所以直到俞斐的出现,火一样瞬间烧光一片荒草,在众人心上强势且不容拒绝地种了颗名为俞斐的种子,连带着傅闻屿的心都为她萌了芽,这才让人觉得对味。
毕竟石头和棉花是只令一方变柔软的搭配,而火星撞地球则是天雷勾地火般的火光迸溅,充满了不确定的碰撞与毁灭,让人心神激荡,想要一探究竟。
而俞斐的这片火不仅在聆川烧得旺,也不可避免的溅了火星到外面——
下午考试结束,俞斐收拾完东西拎包准备走,微信问傅闻屿现在回不回,回的话晚点再出来,别让别人撞见他俩坐一辆车。
傅闻屿没马上回,她没等,戴上耳机含着糖出考场。
这会儿高二整层楼的人都考完试出来,监考老师收卷后让他们别喧哗,别的年级还在上课,他们嘴上应着是,出了考场哀嚎的哀嚎,插科打诨的插科打诨,没一个人记着老师说了什么。
俞斐走得慢,贴着靠窗的墙边,边听歌边回消息。秦砚琢惜字如金地给她发了条信息,说他和陈继这周末能腾出时间来一趟聆川。
俞斐打字的手有些犹豫,明明只是要见到熟悉的朋友,却莫名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内心抗拒大过希冀,上次给陈继发完位置后没多久她就后悔了,她不想他们来。
不想从他们口中听到秦市一些人事的近况,不想让他们看到她现在这幅算不上好的模样和状态,虽然她已经用尽全力在变好。
耳机里略哑的女声此刻战胜走廊的嘈杂在耳中响起:
“我可能偏离航线很远很远了
没关系,请不要叫醒我
我还活着
我想我过得没那么好
用尽一切
爱着每一分每一秒。”
俞斐望着窗外被乌云侵染的天空,迟迟打不出一个字,就在她下定决心将这条信息删除时,突然透过耳机听到有人叫她。
清晰且沉稳。
“俞斐。”
她摘下一只耳机寻找声源,看到的是逆着人群走过来的傅闻屿。
他臂弯搭着制服外套,从容地往这边迈着,过来时应该挺急,头发被风吹成三七分,露出额头,走廊内女生被他这幅样子帅到噤声。
他在离俞斐十步远时,俞斐抬头望过来,就在那刻他轻笑了下。
这下视线都由看他变为回头看他目光终点的俞斐,而后发出一声声惊叹艳羡的低语。
天公爱作美不是说说而已,乌云不知在唱到第几句的时候被吹散,阳光势不可挡地降临大地,照进每一扇窗,也照亮了俞斐身侧的那扇。
阳光不间断地洒在前行的傅闻屿身上。
另一只耳机里唱:
“就现在,带我离开
去夜空
闪耀着如星辰花火
请奉上所有痛
换一阵拥我入怀的风
别回头看啊
散落身后的枷锁。”
她深吸了口气。
指尖终于在屏幕敲下“来吧”然后发送。
发完,傅闻屿也到她面前,带动的风吹起长发。
她问:“没看到消息?”
“看到了。”
“那干嘛不回。”
“过来跟你说一声。”他说,“范司胤他们约了青源高中的来打球,叫我去。”
“去咯。”俞斐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对他多此一举的行为表达控诉,“手机能回非跑过来干嘛,你来这一出,一会我又要高位登上论坛热帖了。”
他带着笑意摇了摇头,一副一看你就没懂的口吻说:“错了,我要他们讨论的是我。”
俞斐说你说什么梦话呢。
他偏就不解释,只说了句报备是好男人的必备。
“……”
俞斐鸡皮疙瘩掉一身,被恶心到这样已经不在乎论坛上是否再多骂一句了,抢过他外套就往他身上扔,傅闻屿任由她砸,还继续说:“我这是优良品德。”
俞斐根本不惯着他,手上带了劲儿,暗地里拧他一把,听到他疼的抽气声,随后大仇得报地说:“赶紧滚。”
他得令似的往后慢慢退两步才转身,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两个穿着球衣的男生在楼梯口闲聊着等傅闻屿。
其中一个眉眼更锋利的男生目光锁在重新戴上耳机的俞斐身上,问边上的范司胤:“这谁?”
“我们班新转校生,俞斐。”
那男生点点头:“带劲。”
范司胤从他话里听出点不对劲,提醒他:“韩锐,你可别打她主意。”
“为什么。”
范司胤下巴朝正走过来的傅闻屿一点:“你说呢。”
“谁追不是一样?谁追到了算谁的。”
韩锐嘴出了名的乱跑火车口无遮拦,想什么说什么,范司胤一点没觉得他认真:“你别逗了,乔恩那脾气,闹死你。”
“那就分呗。”韩锐满不在意,“我俩中午刚吵完。”
范司胤就乐了,搡他一把:“兄弟有种。”
韩锐上半身被推搡的晃动,视线却一直在俞斐身上游移。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迟到了,刚码完注:文中引用的歌词为福禄寿的《Fearless》
第22章 旧人
俞斐到家才明白傅闻屿那句“我要他们讨论的是我”是什么意思。
吃饭的途中杨舟问傅闻屿还回不回来吃, 她回:“不知道,他在打球。”
说完想起来考试后在走廊那会儿的事,边吃饭边进校论坛看。
已经做好被抨击的准备, 但一个个最新贴的标题上除了她的名字还出现了傅闻屿的,且傅闻屿在前。
放下筷子随意点开一个进去看,里边依然是乱了套的争论。
而话题的主人公从她变成了傅闻屿。
楼主:话说今天放学傅闻屿来找俞斐你们看见没, 怎么看也不像俞斐上赶着啊?
[确实喔,我和他一个考场的, 亲眼见着他从考场出来看了眼手机就找俞斐去了。你们知道当时有多挤嘛,而且是放学诶, 傅闻屿从楼梯口硬生生跟人流反着走了一路。]
[是这样没错,我在俞斐身边的,傅闻屿一过来我们都没动了, 他看着俞斐笑的特苏,我的妈呀偶像剧似的,但俞斐一点表情都没有,谁追谁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天,那之前谁说的俞斐倒贴傅闻屿, 还说俞斐勾引他。]
[其实都嘴上随口造谣俞斐罢了,现实中哪个不想跟神颜御姐谈恋爱做朋友啊, 傅闻屿被勾住真一点都不奇怪, 放我早沦陷了。]
[要不说学习好的人脑子也不差呢, 傅闻屿真精, 开学就把俞斐划自己那去,别人对俞斐起心思的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比傅闻屿更优秀,毕竟俞斐连傅闻屿都看不上,这就让挺多人望而却步的了。]
[没看不上吧, 我朋友说中午还看见他俩出去吃饭。]
[都一起去吃饭了?!天杀的是谁要害我们小情侣!人俩关系明明好到爆炸!]
[emm好像也没多好,傅闻屿在走廊说好几句话,俞斐嫌烦让他滚哈哈哈。反正很甜就是了。]
[之前磕糖你们都说我有毛病,现在呢?黑子说话!]
[哈哈哈哈楼上太可爱了,磕cp大旗永远不倒好吧。]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观点一句话就能令言论的风向完全逆转,傅闻屿用行动搅动了整个论坛的走向。
但论坛上的大家也怪偏心,要是俞斐追傅闻屿那就是倒贴上赶着,傅闻屿追俞斐则变成了高岭之花下神坛。
俞斐冷哼一声,还真是好不明显的对比。
而只露出冰山一角的交流互动被分析解读到这个程度,俞斐不觉得是好事,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被徐曼禾察觉,到时候骑虎难下的就不止是她了。
夹进碗里的菜变凉,俞斐放弃了让它进嘴的想法,离开餐厅回房间,指腹继续往下滑,论坛上的评论还在分裂式增多,主人公也随着话题的深入新加了一位。
[一直没敢说来的,感觉俞斐比江矜漂亮呢,不是说脸啊,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就是气质,感觉好帅啊。]
[dl,我疯狂赞同,两个人放一块反差感贼浓,江矜是很柔很清的水,俞斐呢是烈酒那挂的。清水喝惯了,偶尔来杯烈酒,虽然烧喉咙,但上瘾了是真戒不掉啊。]
[终于有人说了,还是俞斐更带劲,我超吃她这款。]
[不比脸的话江矜也没差啊,而且江矜学习这么好,俞斐就不一定了。]
[说颜呢,谁说学习了,搞笑。]
比较注定伴随拉踩,原本只是傅闻屿和俞斐的讨逐渐演变成江矜和俞斐的比较大会。
俞斐关掉手机,没兴趣再看下去,撸下扎马尾的皮筋,洗了澡去练琴。
而她关掉的手机里依然有人在各持己见地争论不休,但有一个事实已经有所改变,那就是俞斐自开学以来好坏参半的风评竟然因为这件事有所好转,又回归到她刚入学时大家对她略客观的评价上,且又多了不少死忠粉。
最终这场舆论下来,受到无妄之灾的是江矜,从开学起就被俞斐抢了半个校花名头,到现在出现隐隐被比下去的趋势。
同时也都好奇她和傅闻屿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是之前有过一段的现前男女友,还是从来都没交集却硬被拉郎的正常同学关系。
众说纷纭,但像之前傅闻屿当众表白俞斐那次一样,江矜的生活没多大影响,她没急着澄清也没宣示主权,任何动作都没有,贯彻了一直来人比水淡的人设。
……
两天的分班考过去,各班召开分班前的最后一次班会。
讲台上老孟讲了半天,挺感慨,一个劲儿让他们到了新的班级要收敛脾气,和新的老师同学搞好关系,学习上也要再努把力,像战士出征时在旁殷殷嘱托的老母亲,讲到最后还红了眼圈。
台下同学被这氛围弄的心里也不舒服,安慰起老孟,说分个班而已,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别整的这么伤感。
说起来老孟是个很负责的班主任,每次他们闯祸都是他去找校领导求情再多给他们一次机会,然后被校领导小训一顿怎么还是管不好学生,回到班里先是谆谆善诱地教育他们,再笑呵呵地让他们别害怕,有他在没事。
老孟在此起彼伏的安慰中大手一挥,说那趁着周末他自费带大家去露营,班里瞬间哀嚎一片,问能不能不去。
老孟又一收挥金如土的豪迈,说其实不是他非要占用他们放假时间,而是学校给各班下了各自组织活动的通知,都必须参加,具体活动由班主任选择,一班和二班是一整天的课外知识补习,四班是爬山,其余几班还没定好。
他把选择权交给学生:“大家要是想像一班二班那样深耕学习也可以,我一会去找校领导请他们额外批个课外补习的名额。”
说完补了句:“没事儿,不难,这个应该好通过,就是多加间教室的事。”
班里当即空前团结,一个个的摆手摇头,还有的冲上讲台给老孟捏胳膊捶肩,都狂喊“不要”:
“不用不用,露营挺好的,就露营了!”
“对对,就露营吧,没有比露营更合适的选择了,我爱篝火爱烤串!”
于是露营的地点定在郊区的一处公园,时间在周六。
都确定好后俞斐给秦砚琢发消息:“周六有个校外活动,来的话我当天再发你位置。”
那边很快回:“OK”
……
下午惯例是半天的自习,俞斐为了周五的艺术部考核选择去艺术楼练琴。
其他人也都要么打球要么结伴去操场或体育馆看球,班里除了几个温习功课的,就只剩傅闻屿。
刚打铃的时候,范司胤有过来叫他一起出去打球,他本来都站起来俯身要和俞斐说话,结果桌上手机震,他拿起来扫一眼就说不打了,范司胤问怎么回事,他摇头说晚上说,而后唇线绷着,一直沉默着看手机,偶尔打字回消息,整个人气场压得很低。
俞斐临走前问他:“你怎么了。”
话一出口就惊觉自己不该问,但他没事人似的抬头“嗯?”了声,朝她拎着的包抬眉,“你现在回家?”
他发问的同时起身,认定她现在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就是要翘课,而他也准备跟她一起翘。
俞斐却往艺术楼方向抬下巴:“练琴。”
然后问:“你去哪,回家?”
“……”
傅闻屿话到嘴边转了圈,从桌斗里拿出球衣,“打球。”
俞斐不疑有他地“哦”,说:“我练琴了。”转身离班去艺术楼。
她从阴凉的教学楼出来,被太阳晃的睁不开眼,举起包挡在头上遮阳,也因此有了视野盲区。在看到两条腿和脚出现在眼前时,人就和对面撞上了。
包掉在地上,被和她相撞的那人先一步弯腰捡起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包,逆着阳光看这男生,挺高,一身休闲装,头发剪很短,脸型稍窄,右侧额头贴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道半指长的疤痕,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疤上还隐约有点粉,看着不像陈年旧伤,应该是刚长好没几个月。
那双圆眼在她抬头时有明显的停滞,而后变弯,莫名其妙笑起来。
俞斐“谢谢”还没说出口,对方就提前开口:
“俞斐吗?”
他询问她名字,但分毫没有询问的意思,俞斐从他语气中听出了笃定。
“你知道我?”
他举起手机在俞斐眼前晃晃,一副你别误会的样子,笑着说:“我只是有段时间没来上学,也是聆川的,能看校论坛,知道你现在是学校里的红人。”
“哦。”俞斐直觉这人是浑身长满刺但会开漂亮花引诱别人的那类,不想和他产生不必要的交集,错身打算离开。
但接下来的两句话让俞斐停住脚步。
“你认识傅闻屿吗?”
“高二五班,傅闻屿。”
男生说几个字就要微妙地停顿一下,抑扬顿挫在这两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话中完全展现,任谁听了都不会相信这怪异的语调出自一个正常人之口。
他边说边倒退,直退到已经走到他身后的俞斐面前,状似刚记起来的语气:“哦不对,你肯定认识,他是你同桌对吧?”
他从始至终都在笑,但俞斐知道,他在这笑里藏着把刀,还是带着怨恨要捅人的那种刀。
“有话直说,你要是再打哑谜我立刻走。”
俞斐凝着眉,直视他,不放过他神态中的每一丝变化。
男生还是笑,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了解他吗?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俞斐不答,眯起眼问:“你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也不答,丢下这句话,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大摇大摆地进了教学楼。
……
俞斐的背影从班门口消失后,傅闻屿没去操场,而是拿起手机重新看了遍今天请假没来的赵沉欢发来的消息。
消息简短明了,令傅闻屿皱起眉。
“季晋禹要回学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雾霭
周六, 露营的日子,天气却并不好,阴云沉且低, 一点阳光都不见。
俞斐是被冻醒的,蜷在被子里睁眼的时候,窗帘被吹得翻飞, 卧室窗是开着的,阳台地面有未干的水渍, 昨晚下过雨,她睡前忘了关窗。
手机上刚七点, 离她定的闹钟还差十分钟。
她又蒙上被子躺了会,但风实在吹得凉,冻得她不得不起床去卫生间洗漱。
下楼时发觉房子空荡荡的, 没见着一个人影,餐厅桌上更是干净,没早饭,一点都没,连杯豆浆都没有, 厨房也没人。
喊了声“杨叔”,依然没回应, 俞斐有点分不清是梦境还是幻觉, 抬起胳膊掐了自己一把。
疼的。
那就是真的。
所以人呢?一别墅的人连夜搬走, 只留她一个?
俞斐搓着泛疼的手臂, 转了身,打算上楼看她隔壁屋子是不是也空了。
但院子突然有响声,她隔着客厅的落地窗看过去,大门被一个年轻女人拉开。
哦, 小余姐还在。
而后进来的人是傅闻屿。
他一身黑色速干短袖中裤,手腕上戴着运动手环,拎着打包袋子往里走。
小余姐从他身后跟上来要帮他提袋子,他没给。
俞斐知道傅闻屿有晨跑习惯,回来住的这几天雷打不动早起跑步,每次她下楼就像今天一样,能碰见他一身运动装地回来。
门厅密码滴滴几声,傅闻屿提着东西进来,看见俞斐俩手插帽衫兜里杵在厅中间,笑了声:“望夫石?”
俞斐一拖鞋飞过去砸到他小腿,立刻看门口,小余刚关好门换鞋,好在关门声同他说话声一齐响,小余丝毫没察觉。
罪魁祸首也丝毫没觉得自己有错,捡了拖鞋放俞斐脚边,把袋子搁餐桌上,从中一样一样拿出来摆整齐开盖,做完看着俞斐,手对餐桌做了个请的手势。
碍于小余换完鞋叫了声“俞小姐”后也往这边走,俞斐没再加一拖鞋给傅闻屿,拉开椅子坐下,面对一桌子早点问:“人都哪去了?”
“休假。”傅闻屿去厨房拿了碗筷,盛了碗馄饨搁她面前后给自己盛,“杨叔和陈姨老家一个地儿的,说是家里有急事,今早冯叔刚送他们去机场,过几天才能回,冯叔一会送完咱俩也休一天。”
俞斐点点头:“没跟我说。”
说完反应过来,傅闻屿才是人家雇主,她算什么。
但傅闻屿说:“他们昨晚才说,你那时候在睡。”
俞斐舀了个小馄饨“哦”了声,没再说话,因为早点蛮好吃的,而且不油腻,她又吃了两个虾饺和一块马蹄糕才放筷。
吃完冯叔把他俩送到郊区公园门口,车快停时,她对傅闻屿说:“我先下,你过十分钟再下来。”
傅闻屿听了跟没听一样,手搭车门把手作势要开,她一个眼神盯他,这眼神在傅闻屿眼里半点威慑力都没有,但他收回手,越过她,把她那边车门打开了。
他压过来的瞬间俞斐毫无防备,无处可躲。
她后背与靠背之间完全贴紧到没有缝隙,只觉得这一两秒的时间格外漫长,等到车门“咔”一声轻响,面前的身体挪开时,耳边忽然一热,听到他话音极低的一句:
“你知道咱俩这样特像偷情吗?”
俞斐当即推他一把,把他推到肩膀撞上另一侧车门,而后扣上卫衣帽子下了车。
傅闻屿勾着唇缓缓坐直身体,手指搓了搓鼻梁一侧,注视着俞斐逃也似的下车。
郊区这座公园很大,沿湖而建,树茂草盛,多得是白蜡树和国槐,其间穿插着紫荆和迎春花这类的灌木丛,茂密的几处枝干都延伸到路上。
这会儿正清晨,蛙叫和蝉鸣此起彼伏,还有几种鸟儿的“啾啾”叫声,俞斐在这几种鸣叫中走在积水未干的石板路上,放大手机地图,分辨着从一个地点分裂出的五六条路,以及五六条路的节点处再分裂出的三四条路,觉得这么园很有迷宫的意思。
等她终于沿着纵横交错且七拐八拐的路找到露营地点时,傅闻屿已经在铺餐垫了。
其他人则更快一些,有的连零食都拿出来摆放好了。他们都是四五个或三四个人聚在一块地上,每一堆间隔两米远,范司胤和何暖正从巨大的背包里往外各种膨化食品,一抬头看见她,俩人举着两大包薯片冲她挥手。
俞斐点下头,看刚铺好餐垫的傅闻屿,他没跟范司胤他们在一堆,而是自己单独找了一块地儿。
他穿着工装裤和黑色薄款冲锋衣,显得很瘦,但有型,拉链拉到头,下巴埋衣领里,正从兜摸出手机看。
下一秒俞斐手机震,地图的屏幕顶端出现一条消息。
Y:“迷路了?”
俞斐敲字:“你抬头看看呢。”
他就抬头,下巴从衣领露出来,看到小径尽头染着雨后水汽的俞斐,雾蒙蒙的。
他走过来,走到一半的时候俞斐也往过走,俩人交汇时他说:“你来晚了,只能和我一起。”
说完俞斐就看他,他脸上没表情,眼里却有幸灾乐祸的成分,俞斐脚下不动了,在他察觉到并且回头的时候,眼神传达意思给他:你疯了?
傅闻屿不管她眼神里的骂,而是对她空着的两手说:“你什么都没带,过去白吃白喝谁乐意。”
“什么意思,你也没带所以让我和你在这一起喝西北风?”
“可能么?”
结果就是他带了,不光带了吃的,还带了喝的,连旁边范司胤都羡慕的程度。
俞斐别无他选,女生堆里她根本不用想,就是她带了东西估计也没谁愿意邀请她,听天由命地跳进傅闻屿为她设好的陷阱,坐到他拆开的折叠椅里,给出总结:“你故意的。”
一周她都没缺课,老孟只能是周五下午告诉他们要自带零食,那时候她正在艺术部参加考核,所以她才不知道。而傅闻屿没告诉她绝对是故意的,她考核前他还坐在班里写卷子,并在她出发前跟她说了句加油。
傅闻屿不置可否,手上从袋子往外拿东西,俞斐一点也不帮他,窝椅子里给秦砚琢和陈继发位置。
这时候斜对着他们的唐茜茜刚摆完,她和文艺委员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一堆,她在身边留了个空位,都弄好后起身找人,瞧见俞斐后就朝他们这过来。
但傅闻屿抬头时发现她,他身体没动,手上翻出来两张长方形类似贴纸的东西,下巴幅度很小地扬了一下,唐茜茜眼神就从他身上移到正在低头看手机的俞斐身上,停顿不超过两秒,非常识时务地退回了原位。
这边离湖很近,没一会就有人嚷嚷着被蚊子咬了,声嘶力竭的跟被蚊子吃了一样。
俞斐闻声看过去,听傅闻屿说:“手。”
回过头,他指尖粘着个绿色小恐龙的圆形卡通贴纸,另一只手正摊开放她手边,像在等她把手放到他手上。
但她还没伸过去,下一秒就被那只手一把握住。
他的手很大,指骨修长,将她手腕圈住。他微带了些力,她就被拽的身体前倾。
然后她的手背多了张绿色小恐龙的卡通贴纸。
“驱蚊贴。”傅闻屿说。
接着另一只手背也被同样的方法贴上。
最后连卫裤没遮到的裸露的脚踝都被贴上。
这个肢体接触十足的过程中总有人状似不经意地瞥过来几眼,俞斐从他手中抽回腿:“你没觉得自己现在像动物园里的猴子?”
“这不是有你陪我。”
“那也是拜你所赐,本来我算游客的。”
他说:“咱俩是同类。”
“谁跟你……”俞斐话说一半,范司胤端着盆切好的肉过来。
“刚才从老孟那拿的,自己串吧,串完上我那烤去,我抢着个烤炉。”话让他说得贼骄傲。
“谢了。”
傅闻屿目送着像从原始森林里给孩子打猎回来的范司胤离开,找了副手套带戴上准备串肉串。
俞斐从椅子里起来,蹲在他刚才拿手套的地方翻,翻没两下,傅闻屿说:“你待着,我弄。”
然后俞斐就心安理得的坐回去,点开听歌软件外放听歌。
过了会儿,来电铃声响,但俞斐手机的歌是唱着的,于是傅闻屿摘了手套起身拿自己手机,俞斐要点暂停,他摇摇头,走到离她三米远的距离按接通键。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让他本来无目的的视线往俞斐这递一眼,俞斐挑眉,他没回应,仍看着,嘴上回电话那边。
然后挂断电话,走过来跟俞斐说:“我去烤。”拿起刚串好的肉串去范司胤那。
他一来何暖就在边上等:“闻屿,这个一会儿多放点辣椒,魔鬼辣那种。”
“不放辣椒。”
“为啥。”
“不吃。”
“你不吃辣?我记得你吃啊,是吧范司胤,闻屿吃辣的吧。”
范司胤一直在旁边听没出声,这会被cue了才说:“暖啊,闻屿吃辣,但有人不吃辣。”
“谁,你?”他挠自己的寸头想了会,“你也没少吃啊。”
然后瞪大眼睛:“哦对了,沉欢不吃,但他不是请假没来吗?”
范司胤干脆把何暖拉过来,把铁签子往他手里一塞:“我看你是饿傻了,早上没吃饭吧,来赶紧串,串完赶紧烤,我怕再晚会你就退化成北京猿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何暖正看低头看消息,没听清他后半句说什么,一手接了铁签一手回完信息说:“说曹操曹操到。”
范司胤:“嗯?”
“我今天不是问沉欢为啥请假么,他刚刚才回我,说他妹妹又生病了,家里没人他得在旁边守着。你说赵家那么大,还能没个人照顾许落枝?他也对他妹妹太上心了点吧。”
“那是人家妹妹,沉欢心疼是沉欢的事儿,你要是有妹妹你不宝贝着?”
何暖想了想,“说的也是,我要有个妹妹,别说我了,我家里人都得给她供起来当掌上明珠。”
“瞧你那熊样。”
他们这边逗完,烤炉的香味也飘了过来,何暖被香味勾的坐不住,眼睛盯着傅闻屿手里正撒料的烤串,扔了签子就要过去,范司胤用手肘怼他一下:“没点眼力见,那是给你吃的吗就拿。”
说着塞给他一大把串好的肉串和鸡翅:“正好,把这个烤了。这回的你能吃,别惦记别人的啊暖暖。”
然后在何暖发作前小声补一句:“闻屿烤的那是给俞斐的。”
傅闻屿没出一声,但听范司胤说的就笑,拿串往回走。
俞斐这回停了歌,看他单手插兜走过来,把串装盘里放小桌上后跟她说:“家里有事,我得回去会儿。”
“嗯。”俞斐问,“打车?这堆东西怎么办。”
“冯叔来接我,我多补他一周工资,让他下午再休假。”他对着那堆没串好的肉说,“你先吃,那些你别动,一会我回来再弄。”
傅闻屿走后没多久,俞斐品鉴着他烤的串,接到陈继来电,她接起来对面就“哈哈”两声说:“快来迎接我,这什么破地儿浪费我半小时,比爬山还累。”
俞斐嘴里嚼着肉,电话贴耳边站起身望了望四周,“哪呢?”
话音一落就看见一前一后两个男生提着两大袋子东西,从公园亭子旁的小路往这边走,前边那个染了一头炸裂的蓝发,正拿着手机通电话,后面的一脸不耐烦。
俞斐回忆地图上属于亭子的那条路,和她过来的路出口不一样,她记得那是她当时pass掉的第一条。
蓝发男生和俞斐目光交汇的同时挥手,然后俞斐听见手机里响:“我新发型怎么样,是不是又帅出新高度了?”
“……”
俞斐挂断电话,坐回椅子,冲他们摆摆手。
秦砚琢一到就把手上提的东西往餐垫上一扔,坐到傅闻屿刚坐的椅子上闭眼瘫着不说话。
陈继光顾着跟俞斐炫耀他新发型,等回过神意识到没第三把椅子时秦砚琢都快睡着了。
他白了眼秦砚琢,四周搜寻一番,自来熟地到一旁范司胤那拿了把折叠椅:“兄弟,借用一下。”
回来的几步路听周围几堆人里有人面色古怪地低语,他放慢脚步,把他们的话尽收耳底。
无非都是些互相问来的俩人是谁,俞斐怎么招了不是本班的人来,以及一些不太好听的说俞斐作风不好的话。
陈继拎着椅子回来往地上用力一放,往后捋了把他那头扎眼的蓝发,“你们班怎么回事,我去说说。”
俞斐:“不用管。”
“不是,这你都不管,我看他们过两天得骑你头上蛐蛐你。”
“懒得理他们,烦,一会吵起来我班主任得过来,到时候你俩一准被驱逐走,安生待会儿。”
秦砚琢这时候“醒了”,半睁着眼说:“坐吧,都挺久没见了,临走你再敲打他们也不迟。”
陈继“嘁”了声,不情不愿坐下,秦砚琢继续说:“我俩挤着时间来,一会还得回去。”
陈继点头,嫌弃道:“都怪他爸非弄什么晚宴,让年轻小辈都去,说白了就是在我们还没毕业前来个联谊,和相亲没两样。不知道他爸怎么说的,我们爹妈还真都同意了,而且不去就停卡,这招儿阴死了。”
秦砚琢没反驳,吃着肉串听陈继控诉他爸。
陈继吐槽完秦砚琢也不忘两碗水端平地吐槽俞斐:“阿斐,离了我们你过得很差。”
他冲桌上的烤串努嘴,啧啧道:“都沦落到自己烤的地步了,以前这种累活哪用你,都排着队给你烤。”
俞斐说:“你面前这盘以及你手上这串,烤的另有其人。”
陈继听了心满意足点点头:“我就说,我们铭盛的校花怎么可能无人问津,那也太对不起你这张脸了。”咬了口串,“嗯,烤的不错,人呢,给你烤肉的追求者呢?”
他往正烟熏火燎烤串的范司胤那撂一眼:“那个?那个不行,别说压住你脾气了,就在你面前说个不字儿他都不敢,谈着有什么意思。”
“有事回家了。”俞斐扯了扯快滑下去的帽子。
“什么天大的事啊,把你一个人晾这儿,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我跟他又没可能。”
陈继给她一个“你别逗了”的眼神,“我和阿琢要像你班这群傻子一样不了解你的话,还真有可能被你给蒙过去。”
他说:“跟你没可能的人你连一个眼神都不会赏,还能跟人家单独坐一起?还吃他给你烤的串?”
说完歪头看秦砚琢,秦砚琢没说话,但又拿起一串桌上的肉慢条斯理地吃,意思昭然若揭。
陈继满脸的“你看吧”,然后说:“说说吧。”
俞斐起了瓶可乐,插上吸管喝了口:“不说,没谱。”
俞斐说不说那就不可能多说一个字,嘴硬到和金刚石比肩。
陈继撇撇嘴点头:“ok啊不说就不说,有能耐结婚了再和我们说。”
傅闻屿烤的不多,三人边吃边唠,盘子很快见底,陈继扯了张纸擦擦嘴,把一旁还没串的肉端过来:“来吧,自食其力吧。哪儿有签子?”
“用完了。”俞斐放手机,“等着,我找同学拿。”
范司胤那简直是资源库,俞斐不仅要了一大把签子来,还多拿了两副手套。
但她戴上手套,就被俩人下了和傅闻屿同样的令:“用不着你,待着去。”
“我想试试,没串过。”
陈继就说:“那行,小心点,别忘了你手是用来干什么的,钢琴家。”
但寸就寸在这句话上。
俞斐左手拿肉右手拿签,她第一次串,力气用得大,那块肉中间有不显眼的筋膜,签字一扎上去就往边上滑,没穿透筋膜,顺着她食指和中指的指缝怼了过去。
俞斐只感觉到手心一凉,接着就有鲜血涌出来,嘀嗒到餐垫上。
陈继嘴上和秦砚琢说着什么,听到俞斐“嘶”了声,紧接着看到血是从她手心流出时先是“我靠”了句,而后下意识道:“你手不能伤!”
瞬间附近的人就被他声音引得往这边望。
秦砚琢迅速脱了外套裹住俞斐手摁着,俞斐则拽了把陈继衣摆压着声说:“别喊,你把刚才你借椅子那人叫来,就说我叫他。”
“好!”陈继点了头,边往那边跑边打开手机叫车。
很快,范司胤跑了过来,看已经染红外套的血有点慌神,还没开口,俞斐就说:“帮我跟老孟请个假,我手伤了得去包扎,没什么大事。但我要是亲自找老孟请假太耽误时间,而且我这儿还有俩外校的,实在不方便。”
“你快去,我和老孟说。”范司胤应下。
陈继一直盯着手机,焦急道:“车到了,就在公园门口。”
……
五分钟前的宴景。
门铃忽然响,可视门禁上出现一个女生的上半身。
那女生说:“杨叔,我是江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毒牙
“杨叔, 我是江矜。”
江矜叫的杨叔,开门的是小余。
江矜往常是这儿的常客,尤其徐曼禾在家的时候。
那时不论是徐曼禾叫还是她自己来, 或是送些甜点或是周未来喝下午茶,隔三差五总能看到她身影。
但这次之前她已经有些日子没来。
一是徐曼禾这段时间忙着全世界各地出差。
二是自打傅闻屿休学开始,她就摸不到他人影。
小余打开门, 引着人到客厅。
江矜进门后环视四周,屋内摆设几乎没变, 她坐沙发上,对往厨房进的小余说:“杨叔没在吗?”
“杨管家休假了, 现在房子里就剩我一个人,江小姐喝点什么?”
“都可以,不用麻烦。”
半晌, 小余端茶过来:“江小姐尝尝。”
江矜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汤微微皱起波澜,热气蒸腾,她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拿远些,笑着回:“谢谢。”
小余回以一笑, 江矜之前来她赶上过,每次来都会待上半天。给她的印象是这位江小姐很懂礼貌, 说话做事很得体, 人也长得漂亮, 让人挑不出一点不好。
开始她以为这是夫人的近亲, 后来才知道是少爷的同学,但那时候她家少爷就不在宴景住。小余没弄明白这位江小姐为什么时常来和同学的妈妈搞好关系,虽然住在同个小区,但怎么说都不在一个年龄段, 共同话题除了有关傅闻屿之外少得可怜。直到近些天夫人出差后,她才一次都没来。
那么今天来,难道是为了刚搬回来的少爷?或是转学过来的俞小姐?
杨舟常教她说话做事要三思,能考虑周全地说就不片面地说,所以她思考后问道:“江小姐是来找少爷和俞小姐的吧?他们今天说是班级有活动,刚出去没多长时间,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不方便的话江小姐也可以等下午他们回来了再亲自说。”
小余没察觉到自己最后一句话里有送客的意思,江矜也没戳破,她听完这一串话点了点头说“好”,茶杯送到嘴边的前一秒略顿,而后面色微滞,脸转向小余问:“俞小姐?”
小余点头,觉得她应该知道,不知道才算怪事,但还是给她的疑问解答:“俞小姐叫俞斐,夫人前段时间刚给她转来聆川,江小姐在聆川没听说吗?”
江矜没回话,摆出更迟疑地表情,带着探究凝小余双眼,慢声问:“是借住还是……”
小余笑笑:“这我不清楚。”
话落,江矜也跟着变了表情,她弯了弯嘴角,浅抿口茶说:“小余姐这茶泡的真好。”
“是吗?谢谢,俞小姐也说过,她说她就爱喝这种入口苦回甘甜的茶,我觉得是夫人拿回来的茶好。”小余说着,想起什么,“哦对了,我忘记拿茶点了,稍等我一下。”
江矜笑了笑没说话,天穹这时蜿蜒闪过一道蓝紫闪电,紧接着云层里滚了声沉闷的雷。
降雨的前兆。
她放下茶杯正准备起身,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一条消息顶进来。
她拿起来看,神色没变化,但握手机的指尖在变白,眼睫在颤动,厨房传来金属夹子触碰瓷器的声响,在响第三声时她将手机锁屏,简短的两三秒内思绪翻江倒海,而后一切恢复如常。
天色愈发地暗,她侧头睨着窗外大门,端起半凉的茶喝了口。
小余从厨房清洗完刚夹了糕点的夹子,就听客厅突然响起一道瓷器碎裂的清脆声音,忙放下夹子跑过去。
一过去就被吓到,客厅茶几旁的地上,四分五裂的散落着江矜拿过的茶杯,而江矜正捂着肚子上半身倾倒在沙发上。
小余吓得赶紧蹲跪在江矜身侧,扶她肩膀急切道:“怎么了江小姐?你哪里不舒服?”
江矜五官都皱着,面露痛苦,摇了摇头,艰难说:“没事……我就是……胃疼,应该是急性胃炎……”
“急性胃炎?”小余慌张地重复,掏出手机拨电话,“喂?冯叔你在哪?江小姐在别墅突然胃疼得厉害,你……好好,我马上扶她出来。”
挂断电话后搀起江矜,江矜直不起腰,小余就把她胳膊搭在自己后颈,急喘着气安抚她:“别害怕江小姐,冯叔两分钟就能到,我们这就送你去医院。”
江矜“嗯”了声,她倚着小余穿过院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半开着的别墅大门,虚弱提醒道:“小余姐,这门是不是得锁上?”
小余入职来第一次碰见这种事,生怕江矜在这出个好歹,脑子里都乱了套,闻言跑回门厅拿钥匙,关了房门后又迅速锁了大门,陪着疼到蹲下的江矜等车。
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鼻腔,医生手敲着键盘,从电脑显示屏前抬头:“什么伤的?”
“烧烤的铁签。”秦砚琢说,他隔着衣服摁着俞斐的手,俞斐则坐在医生桌前。
陈继急得团团转:“医生咱赶紧给她瞧瞧吧,这手得弹钢琴呢,贵着呢。”
医生没理他,中指推下眼镜,眯起老花的眼睛在键盘上敲几个字,旁边打印机打出张纸,他把纸递给秦砚琢后朝俞斐伸手,不紧不慢地说:“去取药吧,得打一针破伤风。”
秦砚琢松开手,拿了纸推门而出,而俞斐的手被医生托着。
鲜血浸染的外套被医生一圈圈绕开,露出整只手的全貌。
手的指尖呈正常朝上的状态,手上全是干或未干的血。医生往上倒碘伏时,那道伤口完整显现出来,伤口从手掌根部一直到指缝处,很长,伤口处向两边狰狞开裂,露出里面的肉。
俞斐一声没吭,她没感觉很疼,就是看起来很吓人。
陈继看过一眼就别过眼不敢再看,从认识俞斐起他就知道俞斐钢琴弹的好,且不是一般的好。从小到大拿奖无数,每回俞斐得奖他都比获奖本人还骄傲,甚至死皮赖脸地要了几个好看的奖杯摆在Lion。只要有陈继在的地方,俞斐的手就从来没使过什么力,连文科长篇抄写的作业都是他替俞斐写。
所以陈继根本看不得俞斐的手会有这么血肉模糊的一天,他连想都不敢想。
但还好不算深,医生包扎完说没伤到神经,伤口愈合前别碰水就行。
陈继舒了口气,看着俞斐被包成个球的手,后怕地抓着头发:“吓死我了,俞斐,你真给我吓死了。”
俞斐由他抱怨,拎起秦砚琢惨不忍睹的衣服,“走了,去注射室。”
陈继哪敢再让她拿东西,一把薅过衣服,秦砚琢刚好取了药往这边走,陈继当着他面要把他这看着令人心惊的外套扔垃圾桶,他没制止,倒是俞斐说:“衣服多少钱,赔你。”
他这才截过衣服,阻止她翻看衣标,更快一步扔进垃圾桶,淡声说:“你养好伤就当是赔我衣服钱了。”
陈继这会儿缓过来,终于敢发脾气:“俞斐你总这样,不管关系多亲近的都非搞得特别有距离感,他这件衣服能值几个钱,你手要是弹不了琴,我俩这辈子都难辞其咎了,按你来说,得赔你多少钱?倾家荡产都不够吧。”
陈继这话前后不知说过多少遍类似的,但没招儿,俞斐的行事作为早就刻在骨子里,改不了,哪怕别人扯着她耳朵喊也改不了。
“行了知道了,来了就念念叨叨,什么时候的航班?”俞斐甩手应。
陈继鼻子里“哼”出一声:“白眼狼,忘恩负义!用了就扔!有新欢忘旧爱了?这么麻利就要把我俩踹了?也不看看你受伤的时候你新欢在哪蹦跶呢,还不是我们这俩旧爱陪你来医院。”
医院大厅来来往往不少人,路过的听陈继说完分分钟脑补一场渣女耍三男的情爱大戏。
俞斐受着人群目光表达出“哇塞这么炸裂的事都被我碰到了”的好奇和八卦,揉了揉额头:“哪来的新欢,我得和你说几遍才信,那人是我的菜我跟他也不能谈。”
“哦豁,承认了吧,是你的菜!”
“别吵了,”秦砚琢从俩人中间挤过来,“去打针,打完针回秦市。”
说起来三个人嘴都挺毒,而秦砚琢是三人中最毒的,但每次都是俞斐和陈继因为点鸡毛蒜皮互相起骂战,秦砚琢在边上听他俩吵够了才冷冷说一句劝架话,美美当上和事佬。关键是他每次时机找的准,话也说到点上,让俞斐和陈继没法反驳,只能骂他一句老狐狸。
打完针半小时过去,出了观察室,秦砚琢看眼时间,说:“得走了,先送你回去。”随后让陈继打车。
俞斐抬起胳膊摁了摁发青的针眼,懒洋洋说,“不回公园,反正请假了,回家睡大觉。”
车来,几人坐上车,俞斐报地名:“宴景山庄。”
然后从副驾回头探身:“先送我回的话你们能赶上飞机吗?”
秦砚琢低头看登机时间:“能。”
临近晌午,天阴沉得要命,车停红灯前,风吹刮起的树叶在天空狂舞,陈继说:“好像要下雨。”
“港城就这样,总下雨。”俞斐也看一眼前方,回。
“住着习惯吗,这地儿这么潮,比不上秦市一点。而且这儿的人好像也不怎么样,我看你班同学都挺无法无天的。”
他耿耿于怀:“还有刚才给你包扎那老头,和树懒没区别,你手都伤成那样他还慢悠悠的。”
陈继逮着机会就要踩港城一脚,俞斐听得耳朵都起茧,车内没开空调,她按下车窗,风一下吹进车内,迎着潮湿的冷风说:“还行,他们不怎么惹我。我昨天刚过了转艺术班的考核,也算挺好的。”
算挺好的吧。
反正没更差就是了。
陈继倒没别的意思,他脑回路有时候异于常人,但他嫌弃的永远都不是朋友,只会是抢走他朋友的那个城市,所以俞斐没跟他们抱怨,他心放一半回肚子,只补了句:“那就行,受欺负了和我们说。”
车很快到宴景,俞斐下车,车门关上前冲里边幸灾乐祸喊:“相亲快乐咯。”
而后不管陈继气得开窗骂她,头也不回地进小区大门。
这会儿天更阴,还泛着昏黄,正中午的时间像黄昏一样,空气也越来越潮湿,路过保安室时,站在外面的保安吸了口烟感叹:“这次估计得下场大的。”
保安刚说完,雷声轰隆隆响,风打面门,俞斐的帽子被从头上吹掉,她看了眼天,重新戴好,往十六栋赶。
到十六栋时,风里开始有雨丝。
但大门是锁着的。
门上有把黑锁。
外面的大门不是密码锁,她没钥匙,也没想过问杨舟要钥匙。
因为从她来,这门都是早上杨舟打开,晚上再由他关上,俞斐印象里没赶上过门关的时候,每次她回来门都是开着的。
这么会儿迟疑的功夫,雨丝变小雨,淅淅沥沥下起来。
而更糟糕的是,她没存除了傅闻屿和徐曼禾之外的这栋别墅里任何一个人的电话。
雨点规则下落,数滴落在纱布里,很快就消失。
俞斐把受伤的手放进兜里,身体稍前俯护着手,给傅闻屿打语音。
但没人接。
铃声响到后半段的时候,酝酿了一整个上午的恶劣天气终于爆发,滂沱大雨从天际倒灌而下。
俞斐想也不想提步往大门跑,但雨越下越大,一路上没有一处能避雨的地方,衣服很快就被浇透,卫衣兜里新包扎好的纱布也没能幸免于难。
语音“噔”的一声因无人接通挂断,屏幕上满是水痕,水渍干扰着触屏,俞斐没办法再拨第二通电话。
她爆了句粗口,迎着雨朝小区大门口跑。
作者有话说:
码完就发了,一会重看小修一下
第25章 梦魇
纱布变得沉, 包裹在纱布里的手心像泡在水里,刺刺的疼。
雨仍没有变小的趋势,且伙同能把人吹翻的风对俞斐进行不间断地攻击。
俞斐全身上下透心凉, 眼前被雨模糊的看不清路。
她没跑这么快过,也没被雨淋得这么狠过。
在离保安室二十来米的时候,身后驶来一辆车, 车灯穿透阴雨屏障,照到她身上。
车子照亮俞斐的刹那, 车内有个声音轻声说:“雨里有人。”
坐她身旁的男生就朝她那侧车窗望,路上确实有个浑身湿透的人正往一旁挪步让路。
男生细盯一眼, 觉得眼熟,吩咐司机:“停车。”
车在俞斐前方四五步的距离猛地一停,随后车后门开, 先是撑出一把黑伞,再是一双长腿。
那人大步过来截停还在往前赶的俞斐,把伞罩她头顶,不确定道:“俞斐?”
雨水砸在身上的沉重感消失,俞斐在令人窒息的倾盆大雨里获得喘息, 抹了把脸上的水,抬起头。
架在他鼻梁上的镜框闪着银光。
是赵沉欢。
他没问她为什么会在自家小区里被淋成这副狼狈样, 提了她手肘一把, 说:“先上车。”
开门让她上车后座, 而他自己则上了副驾, 降下车内挡板前对后排说:“拿条毯子给她。”
挡板将前后隔成两个空间,俞斐这才发现车上还有个女生。
她长发垂在乳白色针织衫上,很淡的眸子,身上散发着木质香。
都说江矜纯的像水, 俞斐觉得面前这个女生比水还纯,像藏匿在水面下经久未化的冰川。
剔透、无暇。
女生只定睛看了俞斐一眼,就把盖在腿上的毯子给她披上,再从储物箱里新拿一条在手里。
她目光落在俞斐湿哒哒的帽子上,轻轻开口:“头发擦一下,你这样会感冒的。”
声音也好听。
俞斐冷的有些抖,平复着跑后的呼吸,依言摘了帽子,一手裹紧身上的毯子,另一手去接女生手上那条,但女生见她伸出的手后迟疑了片刻,没有给,而是拿起毯子倾身给她擦头发。
她动作很轻,话也很轻,为自己有些冒昧的举动解释:“你手在流血,我帮你擦。”
俞斐看着她的目光垂下去,稍微低头,睫毛尖儿上的水珠滴到毯子上,呼出来的气都是潮的。
女生给她擦头发的间隙又看了眼纱布上的血,轻声说:“你的手恐怕会发炎,但你别害怕,我们是在去医院的路上。”
她的话音很有安抚性,柔软到即便俞斐没害怕,也被她哄地莫名更安心下来。
车里开着暖风,头发也被擦成半干,俞斐闭眼靠着椅背缓了会儿,感觉体温在慢慢回升,身体也不像刚才冷到发抖,侧头对还在帮她擦发尾的女生说:“谢谢,毯子给我吧,已经干了很多。”
女生看她有所恢复的精气神,松了手,说没关系,俞斐就从她手拿过湿毯子放到一旁,开始拆手上的纱布。
这纱布现在不亚于一块吸满水的海绵,伤口被捂在里面疼的发痒。
她拆的时候,女生一直盯着看,眼神跟着带血的纱布一层层绕开,拆到最后露出被水浸泡的伤口时,俞斐听到很小的一声抽气。
俞斐侧额看她,女生眼神略带担忧地问:“很疼吧?”
俞斐说不疼,那女生就不说话了,像是觉得她说谎。
车内静谧了一阵子,俞斐摆弄马上要没电关机的手机,傅闻屿还没回她。
她身侧的女生想起来什么,忽然半转过身体很歉意地说:“抱歉,忘记告诉你我的名字了,我叫许落枝。”
俞斐从消息界面抬头,准备说自己名字时,那女生说:“我知道,你叫俞斐。”
俞斐微启的唇合上,没问她怎么知道的,车这时候停,挡板降下,赵沉欢手机放耳边但没说话,司机撑伞下车绕到副驾替他开门。
他下车后接过司机手里另一把伞,开许落枝那侧车门,司机则去拉开俞斐的。
全都下车后几人进了医院,三人一点都不熟,俞斐觉得别扭,率先开口:“那个,今天谢了,人情我下次还。”
她举了下受伤的手:“我先去包扎了。”
许落枝:“可你衣服还湿着。”
“哦没事。”俞斐攥着仍披在身上的毯子,“快干了,一会包扎完我再出去买。”
许落枝表情是不大赞同的,还想继续劝说,俞斐则说完“走了”俩字就去窗口挂号。
又一次坐医生桌前时,她心里觉得好笑,也觉得自己挺惨,二进宫了今天。
虽然不是同一家医院。
医生难得见被雨浇得这么彻底的人,上下打量她几眼,然后托着她手仔细看了看:“你这是新伤吧。”
俞斐一五一十说:“刚从别家医院包好不到一小时,打了破伤风针。”
“你这很容易感染,我给你开点药,你去领了输液。”
“要这么麻烦吗,吃药不行?”
医生看她淋的落汤鸡似的:“不淋雨的话吃药就管用,你淋雨了就不一定管用。”
俞斐接过单子:“好吧。”
俞斐的意思是在大厅坐着输完液就行了,但赵沉欢领了个护士找过来,非让她去病房,说是傅闻屿的意思。
俞斐就摸手机,拿起一看果然关机了,然后问:“他接你电话了?”
“嗯,他被他爷爷叫回老宅了,一会过来。”
说完补一句:“宴景那儿门还没开,他让你先在病房待会。”
……
病房是单间,俞斐举着伤手草草冲了个热水澡,穿上病号服后边吹头发边把手递给护士扎针。
她起先是坐着,但单手吹发吹得累,索性不吹了,听着窗外“啪啪”的雨声,躺床上看液在瓶子里往下滴,雨水的白噪音让她眼皮愈发沉,不受控地缓缓阖眼,思绪坠进另一个世界。
也是雨天,细雨绵绵。
湿气黏在皮肤上,女孩不舒服地揉了揉脸,站在街边踢着脚上镶钻的公主鞋,仰头问:“爸爸什么时候来?说好了今天带我去吃冰淇淋,又要不作数了吗,连我的生日都忘记了吗?”
“今天要是吃不到冰淇淋,那我以后都不过生日了。”
她说得很遗憾,带着赌气的口吻。
牵着她手的女人弯下腰,指尖理了理她额前的刘海,柔声哄:“你的生日爸爸妈妈怎么会不记得呢,爸爸很快就到了,阿斐再等等?”
“真的吗?”
“真的。”女人轻轻捏了下女儿生闷气的脸颊,笑着说,“别生气了,宝贝。”
病床上,俞斐眉毛拧在一起,呢喃着重复:“不要……不要去……”
“不要去吃……”
“回来……”
“……不要……”
女孩憧憬地仔细观察路上来往地一辆又一辆车。
直到路边溅起一片水花,她要等的那辆轿车缓缓停下,车窗降下来,年轻男人从里面探出头,弯着眼睛:“上车吧小寿星。”
女孩板着脸,压着要上扬的嘴角,语调低低的抱怨:“我每天都在和阿姨吃饭,她不让我吃凉的也不让我吃辣,我一点也不想和她一起吃。”
说到这她停顿一下,目光从驾驶位的爸爸身上移到身侧的妈妈脸上:“你们已经半年多没和我一起吃过饭了,结果今天爸爸还迟到。”
男人不好意思地咳一声,从后视镜对女儿郑重其事说:“我检讨,爸爸妈妈太忙了都忘了阿斐,以后公司的事是第二位,陪阿斐是第一位。”
“妈妈也知道错了。”女人抚了抚女孩的后背,顺着说,“ 以后妈妈每天都陪阿斐吃饭好不好?”
女孩扬着头,脸偏到一边,终于露出个浅浅的笑,她心里说着“当然好了”,嘴上傲娇道:“那倒不用,你们忙你们的,只要我生日的时候陪我就好了。”
两个人被女儿逗的相视一笑,女孩已经在规划着怎么享受今天的生日美食了。
她说:“一会儿我要吃草莓味的冰淇淋。”
“上面撒些五颜六色的糖。”
“还要有巧克力酱。”
“最好再放点饼干碎。”
她说什么她父母都说好,女孩扒着前排座椅看车前挡风玻璃上不断运作的雨刮,继续说:“我还要草莓味的蛋糕。”
爸爸依旧应:“好,都给你买,还要什么?”
“嗯……我再想想,但要先把蛋糕买了。”
妈妈则说:“阿斐回头。”
“嗯?”
女孩回过头,眼睛一下亮了,面前是一个精致的正方形盒子,她妈妈小心地两手捧好,她欣喜地凑过去,贴在透明的侧边看到里面摆满了草莓的奶油蛋糕。
她迫不及待解开上面的蝴蝶结丝带,拿下罩子,食指尖蘸了点奶油放进嘴里,又分别拿了两颗草莓喂给爸爸妈妈,最后再拿一颗自己咬了口,甜得她直眯眼睛:“什么时候买的?”
“爸爸妈妈今天亲手做的,开心吗宝贝?”
女孩心里冒开花,眨着眼说:“开心,谢谢爸爸妈妈。等你们过生日我也给你们做生日蛋糕。”她许愿式的说。
“好,爸爸妈妈等着哦。”妈妈点了下她的鼻尖,亲她因吃草莓而鼓起来的脸颊。
这时,车子突然猛地一晃,蛋糕差点脱手,女孩赶紧把罩子重新罩好,检查是否有草莓被震落,就听妈妈问:“怎么回事?”
“没事,应该是从石子上压过去了,你们坐好,我慢点开。”
“小心点,别着急。”
“急”字尾音未落,一道刺眼白芒从对向逼近,女孩抬手挡在眼前,紧接着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男人猛打方向盘,但下一秒,那道白光直直照进车内!
“咣!”
几乎是同时,巨大的撞击声随之响起,强烈的冲击力使车子剧烈震动翻滚!前排气囊弹出,草莓蛋糕从破碎的玻璃窗飞了出去,掉进路边草丛。
女孩的耳朵有半分钟都是嗡鸣声,事故太突然,她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始至终都在一个温柔又坚硬的怀里,天旋地转的碰撞也没能使那双环抱着她的手松开。
而她眼里映着的那道光由白变红最后变黑。
闭眼前,她感觉到有液体滴落,从她妈妈刚刚亲过的脸侧滑进嘴里,猩甜,有股铁锈味。
车子短暂寂静几秒后,突然“轰”的一声,车头处火焰燃起,顶着小雨越烧越猛。
作者有话说:
落枝让阿斐感受到一种很久违的温暖抱抱两个很好的女孩子~
第26章 摊牌
“傅闻屿, 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和那丫头有一星半点的瓜葛!”
傅闻屿从书房出来,把这句中气十足的话关进门里。
露营时候老爷子一通电话打来,话里话外都是俞斐, 让他赶紧回老宅当面详谈。
回来后他跟老爷子就俞斐这事儿掰扯半天,开始还能说两句,后来直接举着拐杖要打他。
最后实在没得唠, 拿了手机出老宅,才发现数条消息和未接来电。
最顶头的是赵沉欢的一通来电, 再是俞斐的一通语音。
他回拨语音,铃声长久响着, 没被接通。
指尖滑动,准备回拨赵沉欢来电时,范司胤顶进来最新一条消息:“闻屿, 你到底干嘛去了,你见着俞斐没,她手怎么样,有没有事啊。”
他点进对话框,消息从上往下罗列:
“闻屿, 你人呢?我看俞斐那来了俩男的,有个挺帅的, 不会是偷家来了吧。”
“他俩还吃你烤的串呢。”
“俞斐手被签子划伤了!跟那俩男的去医院了。”
“挺严重, 流了好多血。”
“下雨了, 老孟让我们都回家, 你那东西我收走了啊。”
……
半刻的静默,俞斐和赵沉欢打过来的间隔不超过五分钟,转手给赵沉欢打,那边秒接:“你人呢?”
“老宅。”
“我想也是。先别回宴景, 我让人看了,门锁着呢。江矜去了,跟你家佣人一起出来时候锁的,监控一会发你。”
“事情原委我不清楚,你自己看吧。”
“俞斐呢?”他问。
“市中心医院,我带落枝来检查,小区里碰见她,淋了雨,手上还有伤。”
“我马上过去,你让她先在病房等。”
即将走到大门的脚步调转,打车的想法放弃,反正已经摊牌,直接坐老爷子的车去医院。
但傅闻屿最讨厌来医院。
他永远记得那年赶到医院时得到的是父亲的死讯。
自那之后,如非必要,他宁可病死在家也不会来医院一趟。
而必要,一般都是赵沉欢范司胤他们发现他病的再不治就死了,入室抢劫似的闯进他家,把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他给送到医院。
到医院后直奔住院部,赵沉欢果然靠在病房门的墙边等他。
他往过走,手搭门把手往下按,门刚嵌条缝,斜里就伸过来一只手又把门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傅闻屿皱眉。
赵沉欢低声说:“问你点事。”
“有什么事一会说。”傅闻屿隔着门上的一小条玻璃朝里望,输液架上还有半瓶液没输完,病床上特安静躺着一个人。
赵沉欢也往病房里搁一眼,知道他担心,给他喂颗定心丸:“人没事,护士说发烧了,淋雨淋的,刚睡着。”
又说:“你先别急,今天事不对劲,江矜也在医院。”
说完揽他肩膀,人有所松动,就顺势把他揽到病房门边的长凳坐下。
先问:“监控看了吧?”
“嗯,跟江矜脱不了干系。”
“有方向?”
“今天事情有多少是她促成的我不清楚,但事儿绝不是她一个人做的。”傅闻屿说,“而且她越线了。”
赵沉欢点点头,知道他这么说就代表着要清算,又问:“老爷子说什么了?”
刚才给俞斐输液的护士走过来,也从门口玻璃那往里看了眼,然后走了。
傅闻屿在她离开后偏头,这个角度只能从那条玻璃里看到床尾略微鼓起的被子。
他盯着那截被子:“知道我查俞斐,让我收心。我当然说不可能,让他别监视我。”
说到这身体后靠,后脑勺抵着墙壁,没什么起伏地继续道:“完事他突然大发雷霆,举着拐杖瞪眼睛往我身上打,说跟俞斐就是玩玩都不行。”
“反应怎么这么激烈,你和俞斐会不会真是……”
赵沉欢剩下的字没出口,傅闻屿就给打断:“但我知道我俩肯定没血缘关系。”
他话说得特别笃定,甚至是胸有成竹,赵沉欢不知道他是盲目自信还是真查着点什么能百分百证明俩人关系的,转了话题:“那之前学校里传你和江矜他怎么不管。”
“他没信。也可能背后查了江家,觉得联姻或许可行。”
赵沉欢有一会儿没说话,拢了拢这些信息,摇摇头:“我觉得不对,江家怎么说都够不上你家,他要想给你物色联姻对象,比江家好的在港城可太多了。”
“我早跟他说过不会管这些有的没的,傅家联姻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止我一个小辈。”他冷笑着说,说完又往没动静的病房内看。
“你……”赵沉欢“啧”了下,叹口气,拍两下他肩,“去吧。”
……
门被悄声打开,病房内没开灯,分了窗外的一半昏暗进来。
床尾垃圾桶里团着俞斐今天穿过的湿衣服,而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侧着,嘴唇没血色,几缕头发凌乱的滑过她瘦削的下巴,微湿的发梢铺在锁骨上,随着呼吸浮动。
她睡得不安稳,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平稳,傅闻屿坐到椅子上,背后是阴沉的天色,食指轻轻把她碍事的头发拨到一边,手背贴着她额头感受一会温度,撤开时又贴了贴泛着红晕的脸颊。
很烫。
然后视线落在她两只搭在被子外的手,一只贴着胶布插着针,一只纱布裹的厚。
都挺刺他的眼。
看着看着垂下头,手肘压着病床边沿,两手交握抵在额前,深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全是她那天在三楼琴房弹琴的画面,指骨修长,有力,在琴键上舞动。
现在却成这样。
摸出手机重新看范司胤给他发的消息。
发她受伤那条的时间,与江矜出宴景的时间前后只差三分钟。
记着这三分钟的时间差,而后放手机,眼角瞥到她腕上因经过半天波折而翘起边的卡通贴纸。
盯着贴纸沉默片刻,心脏跳得比液滴的速度还快,默不作声撕下贴纸,攥进手心。
知道今天她弄成这样起码百分之九十原因来自他,又细想自开学以来在她身上发生的种种,因而更自责更内疚。
所以握起她输液的手,贴在自己额头,感受着这份烫。
低哑着嗓子:“对不起。”
……
傅闻屿从来秉持的都是一报还一报。
来医院的路上反复看监控视频里小余转身回别墅时江矜的身体变化,从头到尾她的痛苦都很真,只在那会儿紧绷的身体稍有片刻的放松,在小余回来时则又瞬间紧起来。
监控画质没那么清晰,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其中细微的差别,但傅闻屿时刻盯她反应,她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眼里都很明显。
病房门半掩着,两声扣门响,屋内“进”字说一半,傅闻屿推门而入。
江矜靠坐在病床上,她手背也插着针,吊瓶已经输了三分之二。小余站一旁给她倒水,见傅闻屿进来后喊了声少爷,想跟他说来医院的经过。
但傅闻屿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进来后就对江矜说:“谈谈吧。”
“谈什么?”江矜对他的到来有些意外。
小余见状闭了嘴,放下水杯识相的离开病房。
门关上,傅闻屿把椅子拎离病床边,坐下后接上句说:“谈你今天做的事。”
江矜听得出他兴师问罪的态度,但她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生病了。
所以她说:“你是说我擅自把你家的人带来医院吗?”脸上带着歉意地笑,“我那时候急性胃炎突然犯了,你也知道胃疼起来很要命,所以你别怪小余姐,她也是怕我出什么……”
说到这停下,她忽然说不下去,因为她看见傅闻屿胸口起伏后,闭眼很缓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倍感失望的动作。
他说:“江矜。”
叫完她名字后睁开眼,直直地凝着她,没有分毫过渡和缓冲:“我不管你是真病还是假病,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总之就一个意思,今天做的过了。”
他的开门见山让江矜明显一怔,这不是她预想的样子。
放被子上的手下意识握紧,脸上扯出个笑:“你在说什么?”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没办法,给过你机会但你还非要这样”的无可奈何。
“从一开始,你来找我,我就明确说过对你没感觉。”
他身体前倾,手肘杵在腿上,与江矜平视:“你当时说什么,嗯?要我帮你想吗?”
江矜的眉随着他这句话而紧蹙,眉头在抖,不出一声,听傅闻屿替她回忆起很久很久之前的那天,她曾讲过的话。
傅闻屿就看着她,不疾不徐,一句句地说:
“你说,没所谓。你嫌那些追求者烦,嫌家里给你安排的不是你喜欢的。”
“而刚好当时我妈无孔不入地监视我,对我的生活伸手插足,我烦的头疼,想丢给她一个麻烦让她也头疼。”
“所以我说行,我们就各取所需,维持着这种外人看来云里雾里的表面关系。这算是我们俩之间的口头约定,但也说好了,双方不论谁先有喜欢的人这个约定就立刻作废。”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找你,我在全你的脸面。以前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不行,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说得相当平缓,从陈述的事实中让她明白事情现在的局面,示意给她最体面的退场方式。
江矜听着,听到第三句时眼睛开始红,唇线往下绷,没哭,但要质问:“所以你现在有了喜欢的女生就要把我甩开,你让我怎么在学校抬得起头?”
他没回。
在她说这句话的末尾时目光不再看她,身体离开椅子,朝门口走。
门把锁芯转动,病房外的嘈杂从门缝挤进来。
他才说:“江矜,你算盘打得好,但哪怕是让我栽跟头,你都不该算计到俞斐头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升温
潮湿, 泥泞,火光冲天。
哭喊声在耳边不断的回响,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一切却从周身迅速向四周发散远去。
萦绕在鼻尖的汽油味和烧焦味也渐渐变为消毒水的味道。
下一秒,喘息着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漆黑。
眼尾突然扫到一点光亮。
心猛然一惊, 那点亮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病房内亮起的白炽灯。
接着一只手朝着她脸伸过来, 不容躲开就按到她额头,“不烧了。”
俞斐适应了会儿灯, 眨几下眼,看清那只手的主人,动了动干的起皮的嘴唇。
傅闻屿坐床边椅子上, 手机装进兜,看着她平铺直叙道:“今天宴景的事是我的错。”
“……”
倒不至于为了追她就把什么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吧。
俞斐坐起来,准备跟他好好说说明白。
“和江矜有关。”
俞斐还没长开的嘴又合上。
傅闻屿给她后背垫了个枕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遍,包括但不限于他去病房找江矜的事。
叙述的详略得当, 跟已经做完的阅读理解似的,清晰明了。
俞斐听完从中提取到一个很关键的信息。
他们班有给江矜通风报信的。
而且看来应该不止今天, 大概是把她日常都事无巨细地抖落给了江矜。
所以江矜能在各班组织的团建活动中请下假来, 去宴景旁敲侧击问点本就知道的事。
而导致整件事串联起来就像一出相当详细缜密计划的, 是她受伤那环。
铁签子划伤手是偶然, 却精妙的和江矜那环扣上了。
江矜或许就是想赌一把,又恰好连老天都在帮江矜,天时地利人和到那场雨和那把锁真的把她拒在了宴景的门外。
长久的沉默被傅闻屿的再一句“抱歉”打破。
病房灯透着股惨白,亮的有点刺眼, 俞斐平静想了会儿,没接他那句抱歉,只说:“回宴景吧。”
事到如今说是傅闻屿的错完全没问题,他确实也是最恰当的导火索,但事情因他而起却不是他做的,俞斐跟他发不起一点火。
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间病房、这家医院。
“今天回不去,我让小余姐也休假了,大门钥匙在她手里。”
俞斐:“……”
没人告诉他故意的有点明显了吗?
“那去哪,我闻医院的味儿恶心。”
“去我那儿。”说完特正经的加了另一条建议,“不然就住酒店。”
俞斐:“也行……”
“但你未成年,还没拿身份证。”傅闻屿淡淡说。
俞斐:“……”
故意的是吧。
不去他那儿的可能性被排除殆尽后,就看他下巴朝她右手边桌上的大纸袋子点了下:“许落枝买的,我出去等你换。”
衣服和她今天穿的那身很像,size也刚好。
车程十五分钟。
电梯楼层不断跳动,俞斐闻到自己头发上残留的医院的味道。
很烦。
今天都是些什么烂事,比她失眠一个礼拜都难熬。
红色数字跳到14层时,傅闻屿问:“想吃什么?”
俞斐双手放进上衣兜里:“没胃口。”
她输了半天液,现在连口腔里都有股药味儿,咽唾沫都恶心,更别提吃东西了。
红字停在20,电梯门开,短暂的眩晕感消失,傅闻屿先出电梯,开门后弯腰从鞋柜拿出双拖鞋搁脚垫上。
拖鞋看着挺新,穿着也有种硬挺感,俞斐跟他身后进了客厅。
傅闻屿一进屋就说:“你随意,我去做饭。”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后,去了厨房。
俞斐想说你别做,我真不想吃,但一进去就被一面巨大的鱼缸吸引住视线。
屋里纯粹的极简风,一眼看过去,沙发电视,再到岛台和开放式厨房,全是黑白灰三色的大件,唯独鱼缸带了点颜色。
准确地说是鱼缸里的鱼有颜色,因为鱼缸除了缸体外都是黑色的。
里面鱼不多,那么大的鱼缸里就五六条小鱼和一条通体纯白的大鱼。
小鱼游的特别快,有时候停在缸壁,俞斐用指尖点两下,就“噌”一下游出去好远。
漂亮的是那条大的。
鱼身线条流畅,鱼尾和背鳍飘逸的像纱,鳞片泛着银白光泽。
问傅闻屿这是什么鱼,他洗米的中途看过来,视线停留在鱼缸,认真想了会,然后说:“忘了。”
“……”
还不如自己查。
拿出手机才想起来没电关机后一直没充,就说:“手机充电器借我一下。”
“在卧室。”
他说完没动,洗第二遍米。
俞斐也没动。
滤完水,抬头看她还坐在沙发上,偏头:“卧室在那边。”
接着把米倒进锅里。
俞斐顺着看过去,那面就一个房间,门是开着的。
迟迟没动。
俞斐是觉得做客要有做客的样子,第一次来别人家,不好进入家卧室,尤其对方还是异性。
正要再次开口,傅闻屿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备好了菜,已经下锅开炒了,锅里滋啦滋啦的响。
叫了一声他名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炒菜的声音,俞斐确定他听见了。
他没回,也没动的意思。
俞斐瞧他这架势是要和菜较量一天也不打算去卧室帮她拿充电器,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万事靠自己了。
卧室的装修风格和外边相差无几,颜色单调的可以轻易区分色块。
铺的一丝不苟的大床上是深灰四件套,海蓝色地毯,亮银色床头灯,外加床头柜摆放的一幅很小的黑白油画。
画上是只黑猫,琥珀瞳孔圆瞪,纯白的背景下冷傲地昂着脖子。
眼熟。
是他头像那只。
但没在卧室瞧见猫,给手机充上电后就从卧室出来。
出来后随意四处扫了几眼。
是俞斐自己认为的随意。
因为她的随意在傅闻屿眼里不像是自然的参观,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傅闻屿手撑着洗手池台面:“找什么?”
俞斐走到窗前,目光略过客厅尽头空荡荡的猫爬架:“猫。”
傅闻屿也看了眼客厅角落的猫爬架:“死了。”
“老死的。”
作者有话说:
我有罪,这章太短了会补会补会补,下章见
第28章 燥热
俞斐从那个有些年头的猫爬架收回视线, 没说话了,坐沙发里继续看鱼。
跟傅闻屿这个人不一样的是,他家沙发很软, 出乎意料的舒服。
半个身子都陷进沙发,懒懒地倚着抱枕。
身前是傅闻屿半卷着袖子不紧不慢放调料的画面,身后是电视里一部欧美爱情电影播放结束时的片尾曲。
而鱼缸里那条大鱼游的慢, 几条小鱼就跟在它身边,俞斐目光没聚焦, 不由自主地跟着鱼慢慢动。
吵闹和寂静分明不相容,却在此刻意外的和谐, 不真实的感觉由此趁虚而入。
身体恍然处在虚幻的异世界,身后仿佛有另一个视角在借着这副躯体窥探周遭的一切,那种摆脱不了的透视感毒蛇一般无孔不入, 无法驱散。
不应该。
很久没这样了。
最起码不应该在这儿出现这种感觉。
俞斐叹口气闭上眼,傅闻屿的声音这时穿过那层无法触及的隔膜传到她耳朵里:“吃饭了。”
走神的这会儿时间,饭菜已经端上桌。
揉揉脸走过去,桌上是很清淡的瘦肉粥和虾仁炒菜心,还有一小碗色泽黄亮的鸡蛋羹。
可能是一天下来没吃什么的原因, 新分泌的唾液驱散了点厌食的状态。
拉开高脚凳:“你会做饭。”
主要她身边认识的会做饭的真不多,傅闻屿恰好是她认为最应该不会做饭那类。
在宴景就没见他进过厨房。
傅闻屿盛了两勺粥给她, 勺子放回砂锅里时淡淡看她一眼, 说:“我会的很多。”
语调平, 但有言外之意, 俞斐眼睛长在鸡蛋羹上,完全忽略他这句话,坐下舀了勺到碗里。
还不错。
有卖相也有味道。
吃差不多准备放筷的时候,抬眼和傅闻屿的对上, 才发现他没拿碗,靠着椅背坐她对面看她吃了全程。
问他怎么不吃,他说不饿,随后目光在她那只完好的右手上微微一停,起身回了卧室。
没半分钟人就出来,手上拿着毛巾开冰箱门,从冷冻层拿出手掌大的冰袋,然后用毛巾包好。
接着手背突然一凉。
那东西就被放在她右手手背上。
“冷敷。”他说着收碗筷,“敷五分钟拿开,过会儿再敷。”
俞斐一头雾水,掀开冰袋,泛着凉意的手背上是一小片淤青,淤青的正中是针眼。
她手每次输液都这样,不管拔针时摁没摁好,都得淤青一大片,且持续好几天。但她从来不管,不是什么大毛病,反正过几天就能自己好。
但这会儿她手指压了压冰袋。
傅闻屿从厨房端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半,电视上是新一部影片的中段,男女主正如胶似漆地调着情,俞斐则拿手机怼着鱼缸拍。
她喊了声“傅闻屿”,念屏幕上养鱼人士一条接一条的回复:“你鱼缸里这条大的,叫蝴蝶鲤。他说这条品相特别好,就是差了两条须子,让你卖给他,他再给你找条更好的。”
“嗯。不卖。”傅闻屿手搭鱼缸顶漫不经心回,叉了块猕猴桃给她,“补充维C。”
等俞斐百忙中接过送进嘴里,又从她手拿过叉子再叉一块递过来。
反复几次下来,盘子里的水果吃了大半,俞斐终于从养鱼人士的科普中短暂分神。
扭头看他。
这人一副闲的没边儿的懒散样,半靠着鱼缸,从玻璃顶盖上放着的盘子里给她叉水果吃。
“你是不是特闲。”俞斐问他。
“不。”他把手里的叉子竖起来在两人中间,“特忙。”
“闲就帮我把作业写了。”俞斐说,“语文抄写我一个字没碰。”
别的她也没写。
但都是卷子,周一到校比较好抄,长篇抄写就比较头疼了。
而且语文老师在赵芮雅之前的潜移默化下,对她印象不太好,不交作业绝对会被奖励办公室一轮游。属于是离开她生活也能时不时恶心她一下的那种癞蛤蟆式人物。
傅闻屿没应,俞斐话虽然说了,但不在乎他帮不帮她写,大不了明天再写。和给她科普一堆的养鱼人士加了好友后,绕到电视前看电影。
傅闻屿没一会也过来,手里多了条薄毯。
他把薄毯随手放沙发上,跟她一起看。
看没十分钟俞斐就犯困。
俩主角情到浓时抱着滚到床上,亲的正激烈呢,她两只眼皮打上架了。
心说是不是傅闻屿给她下药了这么困,这人跟有心灵感应似的说:“水和药放卧室了,睡前记得吃。”
电影里床尾柜子上的花瓶经受不住碰撞,一骨碌掉在地上,响声吓她一跳,人也跟着清醒了点。
没听出傅闻屿话里有什么不对,提起步子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才反应过来,扶着门框回头:“为什么把我要吃的药放你卧室?”
傅闻屿还在继续看那部电影,闻言头也没回:“今晚你睡那儿。”
“我睡客房。”俞斐走过来。
“没客房。”
“?”
环顾四周,朝主卧对面那间关着门的房间:“那个不是?”
“书房。”
而除了书房和主卧,整个房子里还有两扇门。
分别是卫生间以及杂物间。
还真就再没多余的一间。
这么大个平层就一间卧室。
怪不得客厅这么大。
神经。
俞斐干脆站电视前,挡住身后闹分手的男女主,也挡着傅闻屿视线:“那我睡客厅。”
傅闻屿斩钉截铁:“不行,我睡。”
“范司胤叫我打游戏,会很晚睡。”接着说,“卧室卫生间放了新洗漱用品。”
借口好,说得也有道理。
还是一对峙就落下风。
这是她和傅闻屿之间一直以来的交流模式。
俞斐不信邪,单手抱臂在电视前站了会。
电影没的看,傅闻屿也不赶她,笑了声说:“药别忘了吃。”
俞斐耸耸肩,站了一分钟,站到男主角为挽回女主大喊着倾诉衷肠,在这段歇斯底里的英文对白中傅闻屿电话响,范司胤大嗓门从手机里传出来:“闻屿快上号,就剩你了!”
傅闻屿就把手机屏幕朝她,挑了挑眉。
特别像青春期小男生犯错后不仅不认错,还觉得自己超帅的欠揍模样。
“……”
毫不吝啬送他一白眼,从电视前走开。
算了,睡大床房咯。
……
感冒来势汹汹,俞斐后半夜被渴醒。
嗓子干到不行,喉管上下壁像是贴在一起,吸进口气都和往里送刀片似的,火辣辣的疼。
被子盖在身上感觉得有一百斤重,下了床发现不是被子重,是自己身体沉,腿沉肩膀沉,头也沉,浑身酸痛,走几步路都费劲,几乎是拖沓着到了客厅。
客厅窗帘没拉,窗外霓虹闪烁,她借着光亮凭记忆到岛台拿了杯子接水,凉水入喉,灌了整整一杯。
她动静不算小,再接水的时候傅闻屿按开了灯。
整个厅的灯都亮了,脸颊两侧不正常的红晕在灯光下特别明显,俞斐浑然不觉,眯了眯眼,听傅闻屿走过来问:“发烧了?”
不知是她烧的热,还是傅闻屿身体散发着热气,他一过来,她就更燥得慌。
“你离我远点。”
但显然,傅闻屿没听她的,反而再近一步,手搭在她额头上,又一次启动人体测温。
手照例是从她额头移到脸颊,再翻转手背,手心覆盖住半边脸,指腹接触到脸侧的感觉奇怪又缓慢,指尖慢慢往下,最后从饱满的下唇滑过。
他手很凉,让俞斐退后的脚迟疑着停了片刻,才又退开。
“药没吃?”嗓音很低,盯着她轻抿的唇。
俞斐嗯了声,吃完饭好不容易把嘴里的药味儿压下去,一看药片舌尖就泛苦,本打算明早再吃,觉得输液的药劲应该没那么快过。
但事实就是药劲过了,过的还很彻底,导致她整个人都像被谁捶打一番,全身上下哪都疼。
手上继续接水,快接满时被傅闻屿一把拿过倒了,重新接了杯温热的给她。
没计较,头晕的厉害,拿着水杯往卧室走:“我回屋吃。”
傅闻屿这回不信了,跟她后边一路进了卧室,从床头柜拿起药递她手里:“吃了再睡。”
几片药等了半个晚上,最终没跑了进俞斐的嘴。
苦味从喉咙往下滑,俞斐又喝了好几口水才放杯子。
然后就一头倒床上睡的不知生死。
睡前最后意识迷迷糊糊感觉额头上搭了块冰凉的什么,可能是冰袋也可能是毛巾,很凉很舒服。
手和胳膊也被凉意擦拭了一遍。
她呢喃一句:“你别擦了。”
弄的她好像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人。
就听一句:“门没全关,有事叫我。”
然后彻底睡过去。
……
一夜无梦。
真就是物理意义上的一晚上一个梦没做。
刚醒过来还有点混沌,觉得好像缺了什么,然后意识到昨晚吃完药后竟然一觉睡到天亮。
弄的她都想问问傅闻屿,医生开的感冒药叫什么名,比安眠药都管用。
手撑着床坐起来,清了清此刻像插了把刀片的嗓子,瞬间疼到五官皱起。
合着这感冒药只管退烧。
没十秒,傅闻屿穿着居家服过来。
手上还拿着杯水。
“好点?”
水是温的,绞肉机似的从上到下绞一遍她喉咙,不想再多喝一口,赶紧放回他手里。
“没。”不仅没好,还更严重了,说话声音都不正常了。
窗帘“唰”的被拉开,屋里亮堂起来。
今天外边是晴天,没几朵云,天蓝的有种雨过天晴的澄澈。
“先出来吃点东西。”傅闻屿说。
其实还是不想吃,她没胃口,尤其现在头还晕。但怕自己真晕这儿,思想斗争一番还是脚踩进拖鞋,拖着身子洗漱完出去了。
好在早餐比昨晚还清淡,她喝了口粥,没滋没味的。
勉强又喝了点,一点味道尝不出来,更不想吃了,勺子慢慢搅着还剩半碗的粥说:“药不管用。”
“新开的。”傅闻屿坐她对面也喝口粥。
“哦。”
“吃了再睡一觉。”
“快成睡神了。”
“不睡也行。”傅闻屿撩起眼皮,“一会儿把我传染上咱俩明天都别上学了。”
勺子刮过碗壁。
俞斐不出声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但力竭了,这两章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憋……
第29章 空降
周一, 晴空万里,凉风里伴随着大雨过后的清新。
捱过昏昏沉沉的两天,迎来分班的日子。
校门口, 俞斐挡着非要跟她一起下车的傅闻屿,拉开车门,准备迅速关上时, 并排停下的另一辆车上,赵沉欢下车走过来。
俞斐为周六送她去医院那事儿跟他道了句谢。
他点点头, 冲她身后还坐在车上的傅闻屿扬了下下巴。
看意思是要找傅闻屿说事。
俞斐乐不得,门也不关了, 道完谢就刷脸进学校大门。
还没进高二五班,听到班里溢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大喊:
“我靠咱班第四!刑博然,背着我们偷偷学来着吧!”
只有一秒钟的寂静, 随后就有人吐槽:
“别说别人,你不也考进咱班前十了。”
“那怎么能一样,他年级三十九,肯定分去一班了啊,我第七十八名, 都够不上一班尾巴!”
男生痛苦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俞斐走进班, 讲台上挤了一堆人, 她朝里一扫, 讲桌上放着成绩单。
最里侧的女生看完成绩和挨着的女生哭诉:“啊怎么办啊, 我英语怎么才六十分,是不是答题卡涂错了。”
“哎真有可能,但是没办法了,现在分班表估计都出来了。”
班里有人欢喜有人愁, 讲台上全是看成绩的,一波人下来再一波上去。
各种各样的唉声叹气和雀跃欢喜遍布五班这间教室。
俞斐没兴趣加入,从班级后排绕到座位,摸出四五张没有任何笔迹的卷子。
其实她搞不懂为什么今天都分班了,各科老师还要留作业,跟有什么KPI要完成似的。
“班长。”捋好卷子,朝前边叫了声,嗓音还是有点哑。
俞斐这段时间经常问他要作业,以至于她一叫,对方就条件反射地迅速整理好所有作业回身放她桌上。
但这次俞斐多说了一句:“等等。”
陆旻恺转身转一半又转过来,俞斐从他刚给她的那一沓里抽出语文作业本还他:“这个写了。”
傅闻屿写的。
昨晚回宴景后给的她。
昨天真就在他那儿断断续续睡了一天,感冒好了大半,下午四点多醒后打算回宴景,她学校制服在宴景,不穿要被扣分。
问傅闻屿人都休完假没,他说休完了,他也跟她一起回。
到别墅门口发现大门整个换了,周六那天见黑锁的第一面成最后一面,门上变成了面容锁。
然后就被傅闻屿拉着录完脸才进去。
吃过晚饭后他就回屋,没过多久敲她门,门开就是个作业本,上面印着“语文”俩字。
俞斐当时翻了翻,满满登登的七页纸,字迹工整,看了都觉得手疼。
陆旻恺拿过作业本,俞斐一点时间不浪费,拿笔开始抄作业。
抄完两张,唐茜茜来了,书包往桌上一扔就找她说话,书包带因此甩到陆旻恺笔上,书上立刻划下长长一条黑笔道。
陆旻恺:“你……”
唐茜茜头都没回,反坐着椅子看俞斐左手:“你手还好吗?”
“没什么事,都没缝针。”俞斐说。
她昨天回宴景之前去了趟医院,想让医生把纱布拆了,但伤口有点长,医生给她上完药后还是包的纱布,看起来多少有点瘆得慌。
“那就好。”唐茜茜松口气,讲台上还是乱哄哄一团,她解锁手机放俞斐桌上空着的地方,“新鲜出炉的成绩单。”
屏幕上是一列人名和好几列不同数字组合而成的成绩和排名,唐茜茜刚才使了大力气挤进去拍的。
俞斐闻言停笔,两指放大图片最先看傅闻屿的成绩。
第一排是班级排名,姓名,中间是各科成绩以及总成绩,最后是年级排名。
傅闻屿在第二排。
第一项和最后一项分别是01和02。
俞斐对他的尖子生头衔有了实感。
成绩确实不错。
让他好好考他也真的好好考了。
不过也没必要这么好,年级第二?
她再往下看,下一名是赵沉欢,俩人就差一分。
一直往下到中游才看到她自己的名字。
倒也不是那么差,都还说的过去,唯独数学和英语,炸雷一样的二十多分,几乎是班里垫底的存在……
但其实也还好,上周五艺术部考核那天她分数挺高,文化课够用就行。
俞斐拿起笔继续补作业,随口一问:“年级第一是谁?”
“嗯……孟幻吧,我猜是她,之前傅闻屿没休学的时候,他赵沉欢江矜还有孟幻,基本稳定在年级前五的样子,但江矜很少考第一。所以这次分班考傅闻屿才在一考场,不然的话他上学期没参加期末考,成绩挂0,会和你一样分到最后的那个考场。”
唐茜茜说着说着有点激动,椅子往前蹭了蹭:“傅闻屿这次稳进一班,江矜也板上钉钉了,还有孟幻……不敢想一班会乱成什么样。”
俞斐笔下生风,只在听到孟幻会和江矜同班时顿了下。
自习铃响,班里噼里啪啦一阵,讲台上的都依依不舍散去,声音慢慢静下来。
唐茜茜又扒拉着看了会成绩单,有些惆怅地继续说:“哎,一会儿就分班了,你在艺术楼,我们都不一定能在一起吃饭了。”
卷子翻了个面,俞斐说:“你可以微信叫我。”
“真的?”唐茜茜眼睛一下睁大,“那有好吃的我就叫你!”
“好。”
“好什么?”
唐茜茜抬头,看清来人,弱弱地说了声“Hi~”就收起手机扽着椅子转过去。
俞斐抄完第三张的空档侧额,傅闻屿两指捏着张A4纸过来。
那上面白纸黑字印着成绩和排名,和唐茜茜刚拍过来的一模一样。
人家都是拍了照回座位看,他倒好,直接从讲台上把成绩单拿了过来。
傅闻屿拿着那张单子在手里看,坐位置上的时候问:“合心意吗?”
“非常好。”放谁都对他那个成绩说不出坏话。
“那考虑一下不申请住校?”
C没控制好力度被写得巨大,俞斐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除了她就是……
傅闻屿一点不藏着掖着,眼神朝前桌一甩。
“陆旻恺?”俞斐说。
上次她问他要住宿申请表来着。
被叫到名字,陆旻恺后背一紧,抿着嘴转过身。
俞斐手里是他的卷子,此刻被指甲压出道印儿来。
他们班长这个性格根本就不具备打小报告的功能,威逼利诱的另有他人。
冤有头债有主,她把剩下几个选项填好,折好卷子还给还不敢回身的陆旻恺,拿出手机开始打字:“那就你住校。”
傅闻屿桌上“嗡”的震,他扫一眼,嘴上说:“不。”
俞斐又发:“早晚露馅。”
傅闻屿说:“没想过要包上。”
他俩这个交流在唐茜茜听来像仙家对话,俞斐一声没出,光是傅闻屿在那说点别人听不懂的。
不吃鱼:“杨叔说徐阿姨快回来了。”
傅闻屿扬眉:“有问题?”
回来发现自己儿子想要泡的是自己刚收养的姑娘,是个人的接受能力都没这么强。
俞斐无语半晌,终于开口:“自己想。”
……
感冒药劲特别大,俞斐坚持完第一节课就不行了,趴桌子上睡。马上就分班了,来上课的老师懒得管,前两节课直接换成了自习。
第二节课间,陆旻恺去办公室领了分班表回来贴黑板上,在讲台上说:“大家现在可以收拾东西,搬到新班去,个人物品一定要收好,桌斗和桌面也要打扫干净,不然会扣量化,算进新班级里。”
身边叮咣收拾的声音都没吵醒俞斐,直到第三节课因为胳膊被压麻了醒来时,发现自己桌上书本全没了,班里人也走的差不多,剩下五六个玩手机的,她周围一圈都空了。
右手捏着胳膊坐起来,闭眼醒了会儿觉,拿出手机看。
傅闻屿给她发来几条消息:“东西放声乐一班了。”
然后是两张照片。
一张分班表,再一张是拍的桌面,上面整齐摆着她的书本,桌子右侧则是窗户。
唐茜茜这时候回来:“你醒啦?傅闻屿叫你来着,但你没醒,就把你的书什么的都搬走了,应该是搬到你新分的班级了。”
“嗯,我知道。”然后看她桌上剩的笔袋,“你去几班?”
唐茜茜伸出三个手指:“三班!我以为我的成绩最好也就四班了,但是是三班!”
“恭喜你。”俞斐说。
唐茜茜笑眯眯地点点头,拿着笔袋和椅子上的坐垫走了。
俞斐也准备走,背包肩带刚搭肩上,刚才班里剩下几人中的两个女生一起过来,欲言又止地互相瞅了眼,都扭捏着不开口。
俞斐就问:“有事?”
高个子女生胳膊肘拐了另一个拎着奶茶的短发女生,那女生当即就像注入勇气似的:“那个,就是周六来找你的两个男生,黑头发的是你男朋友吗?”
问完高个子女生声音压的很低贴她耳边:“你是不是傻呀,俞斐不是和傅闻屿……”
“不是。”俞斐说。
短发女生松口气:“那你可以把黑头发男生的微信推我吗?”
“他不加。”
女生有点尴尬,奶茶的塑料袋子发出细小的响声。
俞斐看她攥紧袋子的手,补充说:“我的意思是,他从来没加过陌生人微信,除非他自己主动。”
两个女生瞬间从落寞变得兴奋,短发女生把奶茶往俞斐手里一塞:“没关系!你帮我推就好!”
俞斐没要奶茶,顺手放桌上和女生互加微信后把她推给了秦砚琢。
但俩女生连说几句“谢谢”,丢下奶茶就跑。
“……”
拍张奶茶照片发秦砚琢:“我班同学,一说你就眼冒爱心,我盛情难却,加不加随你。”
那边秒回:“不加。”
“ok。”
爽快结束对话,俞斐点开看分班表。
艺术部不按照成绩排班,全部都打乱了重来的,声乐一共四个班,每班三十人,她被分到一班。
手指勾着奶茶袋子去艺术楼,声乐班在二层,一楼这会儿全是搬东西的,电梯外等了一大帮人,俞斐转而走楼梯,跟着几个也空着手的上到二楼。
楼梯口左边是洗手间,右边是四班,依次往前是三班至一班。
路过二班时,有个高马尾的女生站在门口,背对着门外在和教室里的人说什么,声音很熟悉,俞斐步子没停,侧头看了眼,但她看过去时那女生也进班,只看得到半张侧脸一晃而过,一时半会和她认识的人对不上号。
再回神时已经站在声乐一班的前门。
黑板正中“顾婧”两个大字。
讲台上站着给学生排座位的女老师,大概就是班主任了。
老师娃娃脸,很年轻,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卷着波浪大卷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看到门口的俞斐就放下手上忙着的事走过来,热情地笑着说:“你是哪位同学?”
俞斐说自己名字。
班里有站有坐,要么搬桌子要么拉椅子,乱糟糟的,一听这名字,立刻有人指第三排靠窗的单人桌:“俞斐吗?这个是你的位置。”
桌上摞着她的书。
挺不错,傅闻屿替她选的这个地儿。
班主任亲切地把她送到座位,跟她后座的女生说:“陆微佳,你带俞斐去领一下新的胸牌和书吧。”
然后又对俞斐说:“陆微佳是咱班班长,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先问她,再不明白的就过来问我。”
俞斐点点头,看向她的新一任班长。
单眼皮薄唇,狼尾头,右耳从耳垂到耳骨一溜纯黑耳钉,跟俞斐对视一眼后,翻手合上正在看的书。
俞斐没什么要收拾的,他们这列也早就排好了座位,放下包和奶茶跟陆微佳去教务室。
中途一起去了趟卫生间,俞斐洗完手在门口等的时候,再一次印证了卫生间是学校消息传播核心场所的稳固地位。
两个女生从厕所出来,打开水龙头。
水流夹杂着话音源源不断传出来。
“喂,你听说了吗,季晋禹回来了。”
另一个惊讶道:“啊?真的?他还回来上课啊,有说去哪个班了吗?”
“三班,空降去的。刚才三班群里都炸了,挺多人不服的。”
水流声停止,两个女生小声交谈着出来,见墙边的俞斐时吓了一跳,挽着手快步离开。
俞斐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但有些遥远,应该是唐茜茜什么时候和她说过,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这时耳边传来一道——
“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清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俞斐侧头。
陆微佳从卫生间出来,指尖滴水。
她半眯着眼,目光随着两个女生的背影直到拐角。
作者有话说:
按照这个进度,就快要在一起了
第30章 玫瑰
教务处在教学楼一层, 俞斐和陆微佳正谈着住宿申请的事。
并排着抬步上教学楼台阶,俞斐的“回去就填”没说完,走廊迎面过来四个人。
一个在前, 三个在后。
为首的是耿昭凌。
胸牌旁都齐刷刷别了学生会的徽章。
徽章平时是不戴的,只有在学生会开会或是例行检查时才别。
但今天不是学生会检查的日子。
四个人一过来就满满当当堵在教学楼门口。
堵在俞斐和陆微佳身前。
“让开。”陆微佳说。
耿昭凌没动,后面的三个女生也不敢让, 但她们似乎同样怕陆微佳发脾气,都不敢抬头往这边看。
其中一个小声在耿昭凌耳边说:“部长, 要不还是让一下吧,陆学姐没有违纪的地方……”
耿昭凌站得直, 双手抱臂一动不动,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但陆微佳不耐烦了,被堵在这儿不上不下的, 她往前走两步,几乎和耿昭凌鞋尖碰鞋尖:“听不懂人话?”
这次后面的女生反应就有点大了,好像陆微佳是什么洪水猛兽,当即浅声惊呼着退了步,没等耿昭凌发话, 她就让了条道出来。
耿昭凌这才开口:“走啊,又不是进不去。”
陆微佳因她这话回头看她一记, 没理, 教务处就在她边上, 敲两下门后开门进去。
门半开着, 俞斐也抬脚,但那女生让出来仅供一人通过的路被耿昭凌横跨一步挡住。
“风纪部检查。”耿昭凌说。
视线理所当然落在俞斐胸口。
空空如也。
几人气势汹汹拦她们时俞斐就猜出是冲她来的,但耿昭凌又莫名和陆微佳暗流涌动一番,猜测有所动摇, 直到此刻耿昭凌再拦的那一下,证明她直觉没错。
俞斐垂了目光,胸前曾别着胸牌的地方只留下两个横向的针孔。
真寸。
在五班睡觉时一趴下胸牌就和桌子发出金属轻碰的声响,叮叮当当听着特烦,她索性摘了放桌上,醒来后没看到,有可能是谁收拾时不小心碰掉在地上。
那会儿都忙着搬东西,胸牌那么小的东西指不定被你一脚他一脚的踢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
俞斐当时没找,权当丢了。
但就算没丢,五班的牌子别在她胸前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她现在是高二声乐一班的。
“学生会专挑转班这天查仪容?”俞斐意有所指,“还是风纪部自己要查。”
耿昭凌不搭这两句茬,对身侧女生说:“俞斐记两分,高二声乐一班记一分。”
“所以学生会根本没批准,你私自来的。”
“学校要查哦,亲爱的。”
她特别亲昵的说完,公式化对俞斐眯眼笑了笑,一脸“我也没办法,谁叫你运气不好被我逮到”的样子:“我们也是例行公事,一路从文化楼查到这儿的,正要去艺术部呢。该记的都记了,没记的都是仪容仪表合格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
常年跟在江矜身边的这俩人,乔恩蠢得发昏,被当刀使自己还觉得挺美。耿昭凌则是笑面虎,比乔恩难搞的多。
俞斐一早就有所体会。
开学时孟幻的事她就完美隐身在乔恩身后了。
对付耿昭凌这样的人,首先要把她揪出来,再抽丝剥茧的层层寻找到弱点,才能一举击溃她伪善的面具。
但俞斐这会儿的火已经被她恶心了上来,没耐心跟她兜圈子,准备扯过记分本拍她脸上,再拉她一块去主任办公室。
“少摆架子。”
陆微佳从教务处出来,扔了这么句话给耿昭凌。
而后在俞斐手伸过来之前,扒开刚才让路的女生,顺手拿过她手里的记分本翻看,最新那页就记了俞斐一个人的名字。
冷瞥一眼耿昭凌,当着她面给俞斐别上属于声乐一班的胸牌。
拎着只有俞斐名字的那页纸到耿昭凌眼前,左手轻轻往反方向一偏。
“嘶啦”一声,整张撕下。
记分本也被扔在地上。
头顶第三节课下课铃响,后面三个女生注视着这一幕,全没吱声。
铃声过后有长达半分钟的沉寂,楼上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耿昭凌终于从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吐出一句责问:“陆微佳,你帮她?”
耿昭凌的语气像两人有过交集,且这交集足够陆微佳站在她这边一样。
而这点她所认为应该存在的交集,同时也让她全然忘了五分钟前对陆微佳的刻意为难。
“不然帮你?”
陆微佳一直半耷着的眼皮这时候全睁开,轻蔑地上下打量耿昭凌,最后目光着重在她学生会徽章上停留片刻,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你算老几。”
俞斐以为耿昭凌会说句什么无关痛痒的回怼,没想到乔恩不在,她的那份蠢竟然还有人承接,耿昭凌脱口而出:“陆微佳,你tm脑子没病吧?”
“你管得着?”陆微佳看向耿昭凌身后几人,“风纪部部长说脏话,扣几分?”
那三个人恨不得挖个洞逃走,怕怕吓吓地互相交换眼色,最后还是求救地看回耿昭凌。
耿昭凌的失态也就那么一句话,她一脚踢开记分本,怒视着陆微佳,两人目光怼着怼着又要滋出火星,这时一道声音从俞斐身后传来。
“昭凌。”
又是这声淡然的制止。
俞斐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你们都先回各自班级,这里交给我。”
江矜手里拿着笔进本过来,话是对风纪部几人说的,眼睛却是看向俞斐的。
耿昭凌向来听江矜话,咬牙狠狠剜了眼陆微佳,带着几个如临大赦的一年级小姑娘们走了。
陆微佳也从中寻摸出点猫腻,又敲开教务处的门进去。
教学楼门前,就剩两个都对对方满肚子不爽的人相对站立。
只一个照面,俞斐就知道她和江矜之间的休战合约作废,再加上周六那档子事儿,没立刻开战已经算是双方都克制了。
但手心突然隐隐作痛,太明白耿昭凌刚才这出得谁授意,于是也看她:“江矜,先发难的不应该是你吧。”
江矜则细眉皱起:“不要一副我欺负了你的样子,是谁先说井水不犯河水,又是谁先越的雷池?你比谁都清楚。”
俞斐没话说,运动会那天她确实表示出对傅闻屿没兴趣的态度,但事情的发展就是戏剧化,谁能想到傅闻屿抽风搬回去住,谁又能想到偏偏一起下车时被江矜看到。
这些没一样能搬到台面上讲。
讲出来被有心之人听去,不知要给她和傅闻屿套上几层隐晦的关系,再发酵成为论坛上供人谈论的聊资。
不能说。
所以看上去就是她既要又要。
既要和傅闻屿搞暧昧,又要和江矜和平共处,最后终于落得个纸包不住火,露馅了,也玩崩了的境地。
但江矜不也报复回来了么,或者说从开始她就在假意示弱,装作妥协,而背地里根本没打算就这么轻易的放过她。
二楼楼梯发出一阵踢踏的脚步声和渐行渐近的嬉闹声,江矜注意力朝那边分散一瞬,俞斐仍盯着她,说:
“你没想过和平共处,五班到处是你的眼线,你动动手指就能得到我所有动向。所以你没必要遵守约定,暗中看着我就好了,只要我有一点触碰到你心中的警戒线,那么你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理所应当的对我发难,我说的对吧?”
江矜听俞斐不停顿地说这些,像从胸腔倒出来的没法发泄的废料,而这些废料被俞斐标明了全是她的晦暗心思。
江矜不承认也不否认,抱在胸前的笔记本垂到身侧,她依然坚持着自己那套:“我们谁也没比谁光鲜,聆川以后不会再是平静的水面了。俞斐,是你把这里搅浑的。”
对或不对江矜一定不会给予答案,俞斐看得出来,要江矜承认自己做错了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但她要说出来,她要江矜知道,她受够了。
想要开战,那好啊,来,她随时奉陪。
针尖对麦芒的互相揭短也不过如此,几双球鞋和制服裤腿从楼梯出现,即便背地里吵翻天,两人还是有同样避讳的点,视线不约而同望向即将到来的人,明智地停止了对轰。
从二楼下来的是几个男生,勾肩搭背的聊中午吃什么,结果一下楼就看见校内极具争议度的两个女生竟然站在一起,而空气中又满是不寻常的气息,所以都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悄然放低音量,试图从中听出些什么不为人知的八卦。聊天内容也从午饭胡乱聊到谁家狗爱在什么时间拉屎,几级台阶硬是耗费了一分多钟才走完。
但俞斐和江矜只盯着他们下到一楼,确保他们没听到什么,随后两个人一个进教务处,一个抱着笔记本上楼,整个过程中一声没出,默契地像交接任务的间谍。
几个男生被惊到傻眼。
……
从教务处领完书回去,那个时候预备铃刚响,离上课还剩三分钟时,俞斐进的声乐一班
她手不方便,陆微佳帮她抱着几本新书。前脚一进班,一股蠢蠢欲动的起哄狂潮扑面而来。
班里不管男生女生,都对俞斐发出几声“哎呦”,然后七嘴八舌地好奇:
“俞斐有人给你送花!”
“你男朋友吗?”
“竟然不是傅闻屿!”
这些好奇倒不是夹杂着恶意的动静,但听着刺耳。
陆微佳把书往就近同学桌上一砸,手再往上用力一拍,拍得她手又麻又疼,班里因为这声巨响停止起哄,陆微佳挨个儿睨着他们:“不上课都滚。”
人就一哄而散,全都回到自己座位。
视线被清空,俞斐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束黑色包装纸的花束,花束太大,她的书都被放到了窗台上。
俞斐走过去,里面满满登登插着九十九朵红玫瑰,和一张写了字的卡片。
卡片上写着:“帮你买奶茶了哦,下午见。”
结尾处还画了个心。
这时才注意到,除却窗台上要秦砚琢微信那两个女生给她的奶茶,花束边还有一杯。
班里人虽然都安静坐了回去,眼睛都不受控地朝俞斐那边瞥。
他们的余光里,俞斐在桌前站定一会儿,然后冷着脸抱起那束艳俗的玫瑰和奶茶,一股脑全扔进了班级最后排的垃圾桶里。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