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轶玄握着那张纸条,静了很久。
他刚要调查乌林答祖坟的事,司杨绱就出了远门,究竟是巧合还是……
他起身穿衣,推开房门。晨光扑面而来,院角那缸蓝尾鱼在阳光下泛起细碎的银光,廊下的鹩哥在笼中蹦跳。
江桥生从灶房探出头:“师父!师叔说他出门几天,让您别担心!”
林轶玄点了点头。
三日后。
案头的觅踪罗盘指针颤动,指向东南。赵府送来的那张风水堪舆图上,朱砂圈起的乌林答祖茔旁,又多了一行小字:“据查,应在川东一带,近涪陵。”
涪陵,川东江畔小城,长江与乌江在此交汇。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江岸峭壁上悬着古老的栈道,深山里藏着不知多少代的古墓。
林轶玄等了三日,司杨绱杳无音信。
那张纸条被他从枕下取出,压在砚台旁。每日研墨时,他都会看一眼,然后继续研究地图。
第四日清晨,他做了决定。
“白箐,桥生。”他将两人叫到跟前,“收拾东西,随我去涪陵。”
白箐愣了愣:“师叔还没回来……”
“他回来,会看见我留的信。”林轶玄将一封信放在案头,用砚台压好,“乌林答的事不能再拖。他若有消息,会来找我们。”
墨曜跳上桌,嗅了嗅那封信,又抬头看他。
“你也留下。”林轶玄对黑猫说,“若他回来,告诉他我去涪陵了。”
墨曜喵了一声。
师徒三人收拾行装,踏着晨光出了义庄。鹩哥在廊下叫:“林轶玄——林轶玄——”
声音清脆,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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涪陵,江畔码头。
长江水浩荡东去,乌江水清冽汇入。码头上挑夫的号子声、船工的吆喝声、茶馆里说书人的拍案声混成一片。江风吹来,带着水腥气和初秋的凉意。
林轶玄带着白箐和江桥生寻了家客栈落脚。刚放下行李,便有人敲门。
开门,门外站着个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腰间挂着只古朴的罗盘,正是魏铭铉。
“林兄,来得正好。”魏铭铉进门,也不客套,直接取出那觅踪罗盘,“我前两日就到了,在城郊探了几圈,这乌林答祖茔……怕是不好找。”
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却始终定不下来。
“下了障眼法。”魏铭铉道,“而且不止一层。”
林轶玄接过罗盘,看着那乱转的指针,眉头微皱。
“你们俩留下。”他转向白箐和江桥生,“我与魏兄去探。若有危险,你们在城里也好有个照应。”
“师父!我们也——”
“听话。”林轶玄语气不容置疑。
白箐拉了拉江桥生的衣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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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三十里,老君山。
觅踪罗盘的指针越转越慢,最终定在一个方向——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
林轶玄与魏铭铉踏着枯叶前行,穿过层层雾气,终于看见一座古旧的石碑。可走近了,石碑又消失不见;退后几步,却又出现在原地。
“迷阵。”魏铭铉皱眉,“这手法……怕是家族祖传的。”
林轶玄不说话,只是绕着那片区域走了一圈又一圈,不时蹲下身,捏起一把土嗅嗅,又抬头看看日头方位。
一日。
两日。
三日。
江桥生在客栈等得心焦,几次想去找,被白箐按住:“师父自有分寸。”
第四日清晨,林轶玄终于停下脚步。
“是水。”他说。
魏铭铉一愣:“什么?”
“障眼法借的是水势。”林轶玄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江面,“涪陵两江交汇,水气充沛。这迷阵以水为引,布下九曲回环,我们走了三天,其实一直在原地打转。”
他咬破指尖,以血画符,凌空拍下。
“破!”
空气仿佛被撕裂了一瞬。眼前的密林骤然扭曲,枯叶、石碑、雾气渐渐消散,如同被抹去的墨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深藏地下的古墓入口。石门半掩,门楣上刻着繁复的纹路,隐约可见“乌林答”三字。石缝里长满青苔,显然已无人祭扫多年。
魏铭铉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真的祖坟?”
第67章 掉马
墓门之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
魏铭铉举着罗盘先行探路,脚刚迈过门槛,忽然一道黑光自石壁激射而出,狠狠撞在他胸口!
“哎哟!”魏铭铉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胸口龇牙咧嘴,“什么玩意儿!”
林轶玄上前扶他,黑光却对他毫无反应。他试探着向前一步,脚下畅通无阻。
魏铭铉瞪大眼:“这……这禁制还挑人?”
他爬起来,又试了一次——这回他学聪明了,先拿罗盘探路。罗盘刚伸进去,又是一道黑光,“啪”地打在罗盘上,差点把他带倒。
“岂有此理!”魏铭铉骂骂咧咧,“我魏某人走南闯北二十年,什么墓没下过?头一回被个破门给拦住!这乌林答家什么毛病,设禁制还带看人下菜碟的?”
林轶玄站在门内,看着他在外头跳脚,也是不解。
他又试了试,来回走了几趟,那黑光对他始终视若无睹。
魏铭铉眼睛都直了:“林兄,你到底什么来路?这禁制莫不是认你当亲戚了?”
“胡扯。”林轶玄皱眉,“你再试一次,跟紧我。”
魏铭铉这回学精了,死死拽着林轶玄的袖子,两人贴着门槛挤进去。黑光在他身侧闪了闪,终究没打下来。
“呼——”魏铭铉长出一口气,抹了把汗,“吓死我了。这要是进不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林轶玄没接话,只是看着甬道深处。那里漆黑一片,隐隐有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两人往里走了十几步,身后门槛外的枯叶堆里,一只死去的乌鸦忽然扑棱着翅膀飞起,转向西边,眨眼消失在密林上空。
夜风里隐约传来沙哑的叫声,像是清朝老太监拖长了调子唱喏:
“报——有活人闯进乌林答祖坟——”
“报——有活人闯进乌林答祖坟——”
那声音渐行渐远,消散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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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陵寝。
火折子的微光照不出穹顶有多高,只能隐约看见四周密密麻麻排列着的棺材——有石棺,有木棺,有已经腐朽成碎片的,也有封存完好的。棺材或悬在石壁上,或堆叠在地面,层层叠叠,不知多少。
阴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冰碴子。
“乖乖……”魏铭铉倒吸一口凉气,“这乌林答家是把多少代祖宗都埋这儿了?”
林轶玄举着火折子缓缓前行,目光扫过那些棺材。每一具上都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满文汉字并列。他一路看过去,都是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年月。
直到走近陵寝中央。
那里停着一具巨大的石棺,比周围的棺材大出整整一圈。棺盖上刻着繁复的纹路,隐隐形成一个“烬”字。
“主棺。”魏铭铉凑过来,“看这规制,应该是家主级的。”
林轶玄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石棺,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
魏铭铉却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了林兄,你那本天书借我看看!”
林轶玄看他:“现在?”
“就现在!”魏铭铉眼睛发亮,“我早听说天书能照见阴阳,识破虚妄,还能看见死去之人生前的面貌。这乌林答家的墓穴里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让我开开眼!”
林轶玄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卷泛黄的古籍,递给他。
魏铭铉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天书在他手中微微泛光,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过来一般,在纸面上游走。
他举着天书,一具棺材一具棺材地看过去。每看一具,天书上便浮现出棺中人的面容——有老者,有妇人,有中年男子,皆是生前的模样,栩栩如生。
“乌林答·扎昆,嘉庆三年卒……是个老头子。”
“乌林答·萨尔图,道光十一年卒……这人生前长得挺凶。”
魏铭铉一路念叨,越走越靠近中央那具巨大的石棺。
林轶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魏铭铉走到主棺前,举起天书,对准那刻着“烬”字旁边的棺盖。
天书骤然亮起。
那光芒刺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光芒之中,一张脸缓缓浮现——
年轻,俊美,眉眼弯弯带着笑意,正是司杨绱!
魏铭铉整个人僵在原地,手开始剧烈发抖。天书上的面容太清晰了,清晰到连睫毛的弧度都分毫不差。那张脸就那么在光里看着他,栩栩如生,像是刚从门外走进来,笑着喊他“魏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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