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这辈子,从来不是靠别人施舍活下来的。我想要什么,都是自己争、自己抢、自己守。现在我就想要师兄一个机会——只要你肯给机会,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我不怨师兄给得不够多,不怨你心中有道业,我只要师兄别把门关死,让我能在你身边,就够了。”
滚烫的情意,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不是索取,是恳求——恳求一个争取的资格。
林轶玄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司杨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一片赤诚的真挚。这个人明明最会耍心眼装可怜,此刻却把最柔软的肚皮翻给他看。
林轶玄说不出话来。
在司杨绱殷切目光注视下许久。一声叹息,无可奈何。他伸手握住司杨绱的手。
“师弟,你应该知道,你在师兄这儿是永远都有机会的。”
罢了,司杨绱是笃定了自己会给他机会,林轶玄看出来了,他若再拒绝,师弟就要哭了,会伤心欲绝吧?
他的师弟,身体与精神正在一天天的好起来, 就别打击他了,总得先稳住司杨绱的情绪,以免尸毒复发。
至于别的,一切随缘吧。
自那夜从赵府归来,司杨绱像是变了个人 不再整日黏着林轶玄喊冷喊疼,也不再半夜抱着枕头去敲门,甚至连“尸毒发作”的次数都锐减。
他深知有些事逼得太紧,反而会把人推远的道理。他太了解林轶玄——若两情尚在懵懂时,凭着师弟的身份撒泼耍赖,自会容他让他。可一旦那层纸捅破,再亲密的关系都会生出微妙的分寸感。
林轶玄骨子里是极重规矩的人,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一个台阶走下来。
所以司杨绱换了方式。
第一份礼,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司杨绱说要出门办事,傍晚回来时,怀里揣着个粗布包袱。他在林轶玄房前站定敲开门。
“师兄,给你带了样东西。”
包袱解开,里面是半片青灰的瓦。瓦片残破,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苔痕,瓦脊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像是被人用利器反复划过。
林轶玄接过瓦片,指尖抚过那道刻痕,神色怔了怔。
“我去了一趟清水镇。”司杨绱声音很轻,“镇上老人说,三十年前镇东有座戏班,好心的班主们收养了许多孩子。后来园子失火,什么都没剩下……我翻了半天,只找到这片还算完整的瓦。”
林轶玄沉默地看着瓦片。清水镇,是他被师父收养前待过的地方。那段记忆里,总有个总爱摸他头的班主。
他摩挲着瓦片上的刻痕,很久才开口:“……难为你了。”
“不难为。”司杨绱笑了笑,“我就是想看看,师兄小时候待过的地方是什么样。”
那半片瓦被林轶玄洗净,用红布包好,供在了书房案头。焚香供果,庄重地拜了三拜。
第二份礼是活生生的。
司杨绱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尾鱼,养在青瓷缸里,摆在了林轶玄窗下的石台上。鱼是罕见的墨蓝色,尾鳍舒展如绸,游动时周身泛起细碎的银光,眼睛又圆又亮。
“师兄看这鱼,像不像你?”
林轶玄正在整理符纸,闻言抬头:“鱼像我?”
“是啊。”司杨绱凑近鱼缸,一本正经,“颜色沉静,姿态端方,眼睛还特别清澈——最重要的是,好看。”
林轶玄失笑:“胡扯。”
“怎么胡扯了?”司杨绱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心里装着师兄,看什么都像师兄。这鱼是我在集市一眼相中的,就觉得……该带回来给师兄看看。”
林轶玄走到缸边,那鱼似乎不怕人,慢悠悠游近,隔着玻璃与他对视。
“是挺好看。”他轻声道。
司杨绱立刻接了句不及师兄远甚。
一旁来送茶的白箐都在抿嘴笑了。林轶玄瞥了他一眼,没接茬,但嘴角微微扬了扬。
几天后,司杨绱拎回一只竹编鸟笼,里头是只黄嘴鹩哥。鸟笼挂在回廊檐下,那鹩哥伶俐得很,见人就叫福生无量。
林轶玄起初没在意,直到某日午后经过回廊,听见鹩哥扯着嗓子字抑扬顿挫地喊:
“林轶玄——林轶玄——”
林轶玄脚步一顿,看向鸟笼。鹩哥在横杆上蹦了蹦,歪着头看他,又叫:“好看!好看!”
他挑眉,转身去找司杨绱。
司杨绱正在后院晾衣服,见他来,笑道:“师兄听见了?这鹩哥聪明吧?”
“你教的?”
“哪用我教。我买它时,那卖鸟的老头说,这鸟就爱学人说话。我随口说了句‘林轶玄最好看’,它就记住了。”
他晾好衣服,转身看林轶玄,眼睛弯弯的:“我想着,反正挂在咱们院里,让它叫叫师兄的名字也无妨。总比整天‘福生无量’有意思。”
林轶玄看着他那副“我很有理”的模样,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鹩哥确实成了义庄一景。它不仅会叫林轶玄的名字,也不知从哪儿学了句“鱼好看”,常混在一起喊:“鱼好看!好看!”
江桥生有一次逗它:“林轶玄呢?林轶玄好不好看?”
鹩哥蹦跳两下,响亮地叫:“我爱林轶玄!我爱林轶玄!”
江桥生写些被自己的唾沫噎着,待反应过来,这些话是谁教它的,禁不住打了个恶战,仰天长叹道:“师叔肉麻死了。”
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的心思。
司杨绱也不恼,余光瞥见扭身快步离开此地耳朵有些红的林轶玄,反而笑眯眯地喂给鹩哥瓜子仁:“乖,就这么叫。”
夜深人静时,林轶玄在书房独坐。
案头是那片青瓦,窗下是那缸蓝鱼,廊外隐约传来鹩哥梳理羽毛的细响。
这些礼物都不贵重,甚至有些古怪。可每一件,都恰恰好嵌进他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那片瓦连着他自己都快遗忘的过去,那尾鱼映着司杨绱眼中他的模样,那只鹩哥……则像某个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借鸟儿的嘴,一遍遍在日光下回荡。
他想起赵府那对兄弟。赵景澜握住弟弟手时,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坚定。那时他想,若能得一人如此相待,是幸也是劫。
如今这份相待,正以最细水长流的方式,缓缓浸润他的生活。
没有逼迫,没有誓言,只是日复一日地,让他习惯身边有这个人,习惯这人的眼睛总追着他,习惯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用心的礼物,习惯那份藏在其下的情意。
司杨绱端着红枣茶进来时,就见着林轶玄正对着案上的青瓦出神。
他将茶盏放下,指尖恰好擦过林轶玄的手背。“师兄,趁热喝。”
林轶玄回过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甜意从舌尖蔓延开来,驱散了夜里的微寒。
司杨绱却没走,反而很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靠进床里侧,顺手拉了被子一角盖住腿。
林轶玄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余光瞥见那人已经舒舒服服地靠着墙,一副今晚就睡这儿了的架势。
“你倒是自觉。”
“天冷了。”司杨绱眨眨眼,“两个人睡暖和。”
林轶玄没应声,喝完茶,将茶盏放回托盘,吹熄了案头的烛火。
黑暗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后,身边多了个温热的身体。
司杨绱这次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贴上来,而是规规矩矩地躺在他身侧,只把手悄悄伸过来,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带着红枣茶的温度,干燥而温暖。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躺着,谁也没说话。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
不知过了多久,司杨绱忽然动了动,侧过身对着他。
“师兄。”他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可以吗?”
林轶玄心跳漏了一拍。他当然知道这句话问的是什么。
那些天的疏离与克制,那些精心挑选的礼物,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此刻都在黑暗中凝成三个字,沉甸甸地落在他心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握住司杨绱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指节。
“不后悔?”林轶玄声音有些哑。
“不后悔。”司杨绱答得毫不犹豫。
“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
“日后若有人非议——”
“我不在乎。”司杨绱打断他,微微撑起身,在黑暗中看向他,“我只要你。”
林轶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抚上司杨绱的脸侧,拇指描过眉骨、眼尾、鼻梁,最后落在唇角。
“傻。”他低声道。
司杨绱没反驳,只是偏头在他掌心蹭了蹭,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林轶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在黑暗中,主动吻上了那双等待已久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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