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轶玄:“是。”


    骆杏的娘掩住口鼻痛哭,几近晕厥,骆杏的爹扶住她肩膀,抖着唇对林轶玄求情:“道长,俺们杏命不好,叫刘高达强抢过去,还叫他给害死,老天爷不能看准一个人欺负啊,你能不能放她一马,至少得让她能投胎,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林轶玄微微皱眉:“刘老爷跟我说,骆杏是自杀。”


    两行清泪从骆杏的爹脸颊上滑落:“他们姓刘的嘴里没一句真话!道长,俺们杏真的是被刘高达害死的,你就饶了她吧!”


    见林轶玄不语,二人继续求情:“您饶了她吧,我们给你跪下了!”


    “别。”林轶玄摆手,放下了剑,“你们各有各的理,我不知该信谁,让它来断吧。”


    “……它?”


    林轶玄没有回答,转头吩咐徒弟:“小箐,把天书拿过来。”


    白箐应声,跑出门外,不多时怀抱着一尺多长的竹筒回来。


    林轶玄默念咒语,附着在骆杏四肢的黄符跌落下来,她也瘫软在地上。林轶玄上前,从袖中取出手指头长的竹节,拧开盖子蘸取月华露水洒在她面上,骆杏的白瞳很快现出黑眼珠,竟是恢复了神志,茫然道:“娘?爹?”


    随后越过表情悲伤的双亲看见了冷着脸的林轶玄,登时一惊。


    林轶玄:“带路去你死掉的地方,你如果耍花招,我会当场让你烟消云散。”


    恐吓其实有些多余,对于方才险些杀了自己的林轶玄,骆杏是惧怕的,哪里还敢动歪脑筋,老老实实在前带路,将众人带到偏院。


    偏院没有点灯,又冷又潮,不见人气,这便是骆杏生前的居所。林轶玄拿过白箐手里的竹筒,取出一方无字卷轴,展开,双指并拢抹过双眼,口中念念有词:“超脱轮回,与道同存,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天命——裁!”


    刹那间,天书脱离他手漂浮在半空,一道金光将他笼罩,耀眼得让除林轶玄之外的所有人都遮住了双眼。


    被金光罩住的一瞬,视野被无边的白色占据,直到视野里的白光逐渐褪去,周身亦换了天地。身处草长莺飞的林中,林轶玄看着眼前溪水里对镜整理形象的倒影,圆脸,秀气的五官,黑发盘成辫子,花衣裳。


    正是骆杏生前的模样。


    天书的作用在于,只要站在坟茔或死者离世的位置,就可以让持有者看见精怪魂灵的前世,让不会开口的人说话。


    而林轶玄如今寄托在骆杏体内,以她的眼睛领略事情的真相。


    骆杏梳好头发,收起木梳,提上脚边装猪草的篮子一蹦一跳准备离开,身后在这时传来洪亮的男音:“杏儿。”


    骆杏回头,看着来人惊喜道:“大牛哥。”


    林轶玄感受到骆杏再见到大牛后,心脏明显加快了跳动,这感觉让他有些难受。


    大牛走近几步,拿出藏在身后的五彩斑斓的野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俺今天上山砍柴,看见山上花开得出采,就摘了想要送给你。”


    骆杏开心地接过凑近轻嗅:“谢谢,我很喜欢。”


    大牛一瞬不动地低头望着她:“杏儿,俺想向你爹娘提亲。”


    骆杏“啊”了声,蛮不好意思低头,脚尖踮起在地上画圈,结巴道:“这…这么快?”


    大牛严肃地点头:“俺们从小就一起玩,到现在快十五年了,你同意的话,俺回去就跟俺娘说这件事,下午就上门去你家向叔姨请求,让他们把你许给我。”


    林轶玄感受到骆杏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噗嗤笑出声:“不害臊,我都还没答应你。”


    大牛神情紧张起来,高大的男人后知后觉涨红了脸:“啊?你不愿意么,我这、这……”


    “想要我答应,也不是不行。”骆杏玩够了,把野花往他手里一塞:“我要你来见我时,带上自行车那么大的野花。”


    她做完这一切,嘻嘻笑着转身,往家里去。边走边哼山歌,心情很是不错。


    面前活泼的女孩与刘宅里阴湿可怖的女鬼简直判若两人,正当林轶玄思索她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模样,骆杏回到家中,推开木门:“爹,娘,囡囡回来了。”


    骆杏的爹娘脸色难看地坐在客厅的长凳上,她爹更是一根接一根抽着旱烟,屋内还放了裹有红绸的箱子,瞧起来像娶亲的置办。


    骆杏还以为是大牛动作这么快,笑着想把篮子放下:“是大牛哥送过来的?他也太心急了。”


    没人回应,骆杏的笑容渐渐淡下去,她疑惑地看着不对劲的父母,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


    骆母背过身悄悄抹眼泪。像是下定了决心,骆爹狠狠吸了一口烟管,好久才说:“这是刘高达送来的。”


    装猪草的篮子“啪嗒”一声从骆杏臂弯掉下,她怔怔站在原地,听爹继续说:“他说要是不答应这门亲事,刘家就不会再把土地租给俺们家,到时候全家人都会饿死……”


    “杏,你还有三个姐姐和两个弟弟,他们都等着靠那点土地吃饭。”


    骆杏低下了头。


    林轶玄与她五感皆通,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什么人攥住用力撕扯,疼得说不出半句话。


    终于,她含着泪花抬头,强笑道:“嗯,我知道了。”


    刘高达纳妾这天,阵势并不算热闹,酒席规模很小,不是刘家没钱,而是纳个卑微的妾根本不需要花多大的心思。


    骆杏坐在挤仄的轿子里,被人从刘家冷清的侧门抬进去,刘家的女眷不能抛头露面,她被锁在后屋,教授规矩的喜婆告诫她不能随意活动。从白日等到黑夜,前院传来的划拳喝酒声此消彼长,维持同一姿势一整天的后腰酸疼难忍,装饰喜庆的新婚房内,她身心俱疲。


    进入刘宅后的生活是无味且枯燥的,早起问候大房公婆,伺候夫家所有人,骆杏变得比女儿时候还要忙碌。


    比如善妒的大房会挑她的刺,用茶水太烫,或者惹刘高达不满意的原因,让嬷嬷教训打嘴。


    比如刘老夫人时不时冷眼盯着她的肚子,薄唇一张一合像毒蛇吐舌:“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那目光如针如刺,吓得她抖若糠筛。


    冷眼冷语成了家常便饭。刘高达对她三分钟热度,不久后流连于其他莺莺燕燕中,府上的下人又惯是会察言观色的,见她不得宠,懒怠到少水少米。


    她常常吃不饱,念家,念爹娘,念姐姐弟弟,念大牛哥,念得多了,越发觉得这样人不人地过活,不如一死了之。


    想法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骆杏再某一天推开门时,被眼前的缤纷晃了眼睛,定睛瞧去,门外堆了满满的野花,花瓣上还挂着凌晨的露水,数量是那么多,那么香,就像自行车一样大。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骆杏看着天降的野花丛,泪水不知不觉就滑了下来。


    第3章 神秘男人


    林轶玄站在她视角看着,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保持,虽不说过得多好,但是命还在,至少活着,这比什么都强。


    仿佛为了推翻他的心声,这事被刘高达发现,他疑心重,下令找出送花的人,让人按住大牛,骂得咬牙切齿:“老子的女人也敢招惹,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好了,敢染指我刘高达的东西,就是这个下场!”


    刘高达传来所有佃户,围观他是如何让人活活把大牛打死,以儆效尤。


    骆杏因为“不贞”,被扇了几十个巴掌后关进柴房断水断食反思,放出来时几乎已不成人形,踉踉跄跄跑向大牛被打的地方,却只看见下人往地上倒水,拿竹制的扫帚搓洗地面血渍。


    到了夜里,刘高达逛窑子转回家,满身酒气来到骆杏的房里,按常规该是骆杏伺候他好好睡下,今日的热水却迟迟没有到位。


    “死婆娘,上哪偷懒去了。”刘高达被酒闹得肚子翻天覆地,嗫嚅着叫骂,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银光烁烁,闪了他的眼睛。


    刘高达瞬间酒醒,身体反应快过大脑,支棱坐起闪避,虽躲开了骆杏的杀招,依旧不可避免刮伤了耳朵,顿时鲜血淋漓。


    骆杏脸色惨白,没想过竟会失手。


    惊恐后震怒,刘高达反手将骆杏扇到床下,踢开掉在地上的带血的簪子,带着冲天怒气对她拳打脚踢:“娘的,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疼死了。


    林轶玄与骆杏同知同觉,感到身上几乎没一寸好肉,耳畔充斥着刘高达的骂声与骆杏的惨叫,突然眼前出现红色,或许是打到了眼睛的位置。


    突然,林轶玄的视角从骆杏变成了旁观者,全身的疼痛也在瞬间消失。他看了看自己作为灵识的虚渺的手,终于明白了骆杏真正的死因。


    当寄身的宿主死亡,天书持有人也不能再附着于她体内。


    直到骆杏不再动弹,刘高达才停下来,手在她鼻下一探,惊道:“死了?”


    他传唤老管家进屋,命人将尸体搬出屋子,又派人来收拾残局去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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