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午膳。


    皇帝在自己殿内开了小桌,手中晃着黄酒,啊地一口,就是一杯,举止间在边关待久了的牛饮气,一下就藏不住了。


    宫女太监都被谴退,殿内除了皇帝,就只有看着酒水发呆的裴清晏。


    “这酒还是不够烈。”皇帝砸吧了一下嘴,扭头一看,裴清晏的杯子里,是一滴也没少,“你怎么不喝?平常也没见你忌酒。”


    裴清晏倒是想喝。


    然而鼻子里才钻进酒气,肚子就开始作妖,虽然动静不大,却总时不时“蛄蛹”一下,闹得他不得安生。


    这要是碰一下,不得翻天。


    裴清晏移开视线,把装满酒的杯子推到皇帝面前,“臣最近生着病,不能碰酒。”


    皇帝笑道:“你还跟我装?”


    “不过算了,你要的假明日开始就正常休着。”皇帝转而说起其他,“怀澈,你今日朝会,手下留情了啊。”


    更甚至,还提前了几天。


    战场上,裴清晏是皇帝的军师。


    朝堂上,裴清晏是皇帝的“丞相”。


    皇帝打心底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个皇位,只是有时候,事情发生根本由不得人。


    他坐到了自己不想坐的位置,而裴清晏,这辈子都站不到他想站的那个位置。


    “我该当将军,你该成首辅。”


    皇帝长叹一声,推开酒壶,“不喝了,这酒一点也不带劲。”


    “朝堂上的事情曲曲绕绕,今天杀鸡儆猴得一时平静,往后呢?”皇帝大口嚼着肉,心中又痛快又不痛快。


    他从来都是个快刀斩乱麻的性子,现今被困在龙椅上,就像是蜷缩的老虎,连露出爪子都不合规矩。


    因为他不是被选择的那条真龙。


    “要不直接杀一批吧。”


    裴清晏眼也没抬,“不行。”


    皇帝郁闷:“你之前不是比我还想动手吗?说到这,朝会上说好不上戏台子,结果中途跳上去,最后却是给李经武那家伙搭桥。你最近是不是转性了?”


    “陛下别急。”裴清晏吃了点清淡的,眉眼一低,“九边军防还在打仗,外不稳内就不能乱。”


    “好,那就不急。”皇帝应得干脆。


    这顿饭吃到最后,皇帝突然道:“你休病假前,去见一眼皇后吧,她最近又病了。”


    裴清晏盯着黄梨木的桌面看了好久,才缓缓点头,动作像是生了锈的齿轮,钝得厉害。


    出了殿,伺候裴清晏的长随太监田群看了眼天色,小心询问:“老祖宗,是去司礼监还是?”


    裴清晏收在袖子里的手,压着肚子里的动静。


    好一会,他道:“拿牌带着太医,去一趟坤宁宫。”


    “是。”


    坤宁宫,皇后娘娘在做一个平安荷包,举手投足端庄秀气,偶尔停下来看看,态度是认真又认真。


    荷包上的花样不是现在流行的贵气雍容,更像是十几年前的款,精致活泼。


    她垂着眼,做好了也不放下,一直拿在手里出神,指腹反复摸着上面的针脚。


    小太子在旁边盯着看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挨着凑过来,“母后,这是给我的吗?”


    皇后抬头,笑着道:“这是母后做着练手的,回头给你做个虎头包,做大一点,你就能把小物件塞里面带着到处走。”


    小太子听得双眼亮晶晶:“那母后什么时候能做好?”


    皇后正要回答,外面传来通传声。


    “娘娘,裴公公带着太医求见。”


    皇后一怔,她面上没有太多变化,吩咐道:“来人,先把太子带到偏殿。”


    转头,她又看向小太子,“乾哥儿,你先去偏殿玩一会。”


    小太子:“好,母后。”


    小太子被宫女抱走,与等在殿外的裴清晏擦肩而过,他枕在宫女的肩膀上,视线追着裴公公进入殿内的身影。


    裴清晏入殿,未曾抬头,他行礼后道:“陛下听闻皇后病了,特让奴婢带着太医过来替娘娘诊脉一番。”


    “孙太医,请。”


    说着,他让开位置,露出身后跟着的太医。


    皇后在榻上落坐,手搭在矮案上,一堆针线里,那个刚做好的平安荷包露出一角。


    她伸出手,让孙太医细细把脉,面上温婉,目光偶尔扫过裴清晏。


    “裴公公,最近可忙?”皇后问。


    裴清晏:“回娘娘的话,奴婢一切安好。”


    皇后微微点头,道:“听闻公公请了病假,最近太医院给本宫开了许多安神的熏药,公公临走前带走些吧。”


    “陛下最是器重公公,这药就当本宫的一片心意,还望公公收下。”


    皇后虚倚在榻上,是提不起精气神的病容,却也是美的,容色柔婉动人,凤眼轻轻挑起,不缺雍容气度。


    “奴婢谢过娘娘。”裴清晏低着眼,不曾正面看过皇后。


    虽说司礼监掌印是皇室家奴,按照往年,后宫也属他调配管辖之地,但是裴清晏从成为掌印太监之后,就将这部分内容下放给了内廷太监。


    除非大额调配需要问询得到他的首肯之外,裴清晏不常踏入后宫。


    皇后已经很久没见到裴清晏了。


    可她像是个泥塑的菩萨,被供在高台,走下去就要被水化掉,从此尸骨无存。


    所以她什么也不能做。


    孙太医收手:“娘娘病况稳定,没有恶化的迹象,只是不管有病无病,人都最忌多思多虑,娘娘切记多休息,莫要多忧。”


    皇后道:“本宫记着了。”


    孙太医起身,皇后也跟着坐起身,但她没有下榻,吩咐贴身宫女耳:“丁兰。”


    丁兰上前,扶住皇后伸出的手。


    皇后握着丁兰的手,笑道:“还不去将熏药准备一下,让裴公公一起带着走。”


    丁兰跟着笑:“奴婢知道了。”


    熏药去收拾要点时间,裴清晏要在殿前等一会,孙太医拱手道:“那裴公公,老夫就先走一步。”


    裴清晏颔首:“孙太医慢走。”


    孙太医走后,裴清晏没等太久。


    丁兰很快将装熏药的箱子准备好,手上托着走过来,看上去沉甸甸的。


    裴清晏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接过去。


    “日后还望丁姑娘多开解娘娘,久忧成疾。”裴清晏收回看向箱子的视线,望向面前的丁兰,眼中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丁兰却显得怔怔的,她垂下眼睛,不再去看眼前人,“晓得的,厂公放心。”


    这之后,丁兰低下来的眼睛,只扫到裴清晏身后跟着脚后跟走的红色蟒袍,外面守着的太监宫女跪着送人。


    当年是满京掷花的状元郎,如今是权势正盛的老祖宗。


    这样的人物,哪怕落到泥里面,似乎依旧不是她能肖想的。


    丁兰原地站了一会,转身回了坤宁宫。


    御花园。


    碧水亭。


    贵妃苏兰馨身姿慵懒,倚在亭子栏杆上,探出来的手腕如凝脂雪玉,鱼食从她指尖细细碎碎的落下。


    正下方的池子里,已经激起了十几条赤红锦鲤。


    贵妃贴身大宫女在旁端着鱼食碗,看了眼天色道:“娘娘,这日头越来越大了,可不比江南,喂过这一茬我们就回去吧,可别晒伤了您。”


    贵妃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大宫女却不怕,她抖抖碗里面的鱼食,主动往贵妃手边送了送,“娘娘你午膳也没吃多少,被日头晒久了,要是晃了眼可怎么是好。”


    贵妃支起身体,大宫女以为自己的劝管用了,谁知贵妃用圆扇遮住脸,眸子盯着另一边,“那是……裴厂公?”


    大宫女一愣,也跟着看过去。


    另一边一行人正穿过御花园,碧水亭在池子正中,离那边有一段距离,为首的那位身上红色蟒袍压过了争奇斗艳的百花,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他们簇拥着为首的,脚下步子却不能停留一点。


    贵妃眸中神色奇怪,她手中圆扇比了下对方来时的方向:“厂公不是向来避开后宫,今日这是从哪里过来的?”


    大宫女低声回道:“大概是皇后那吧,毕竟皇后这几日又病了,陛下忙碌,差厂公过来表示亲近也有可能。”


    “皇后啊……”贵妃抓过剩下的鱼食,慢悠悠全抛了出去,“都说帝后青梅竹马恩爱非常,但是自我入宫以来,观陛下平日,待皇后也没多少深厚感情。”


    大宫女却不明白:“陛下处处紧着坤宁宫,明明是将皇后放在了心上。”


    “既然是皇后,怎么会不放在心上。”贵妃看着鱼群争食,“只是与你这笨丫头说不明白,等你哪日出宫嫁了人就明白了。”


    大宫女脸色一红:“娘娘!我不嫁人!我要在宫里一直陪着您!”


    贵妃双手叠在腹部,她哼了几句婉转的曲调,轻轻道:“……回宫吧,这日头确实越来越晒人了。”


    .


    日头西斜,出宫的官道上,影子被拖得又长又深。


    裴清晏挂了几个月的长假,司礼监一应事宜暂时交由秉笔太监定夺,他坐在马车里,混入许多下值回府的官员马车中。


    这些官员正为今天的一出戏心中忐忑,却不知晓,落刀的那位,坐在马车里,将要在这场才泛起涟漪的漩涡中消失几个月。


    百官都在回家。


    裴清晏低头,徐徐抚摸过腹部。


    里面轻轻往外拱了一下。


    “小妖孽,我们也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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