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纪康德的弹章正式递入内阁。


    同日,李经武的驳书也送到了刑部。


    朝堂才平静没多久,两份文书一出来,顿时滴水落潭,激起一片涟漪。


    就在各方或旁观或应对,朝会之上,大理寺少卿李经武当堂出班!


    李经武手中笏板高举,当着满朝文武砰然下跪,“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就户部左侍郎王年润被弹劾闹得正凶的两堆人都是齐刷刷一愣,他们倏然转头,看向李经武的眼神都有些不可置信。


    就连昨日才得到消息的刑部侍郎许修,手上也是一抖。


    谁都没想到,李经武会跳出来。


    还是在今天。


    有些时候,忠臣也好奸臣也好,只要不在明面上撕破脸,这两者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只是身份的跳板。


    李经武这些年处事不温不火,大部分实务都交在了大理寺左少卿的手上,俨然一副培养继承人,然后坐等致仕颐养天年的架势。


    李经武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上干了六年。


    六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可如今他这么一跪,朝堂上和他年轻时相熟的官员眼皮立刻一跳。


    不怪他们这么反应,年轻时任大理寺左少卿的李经武,人称“李铁头”。


    一碰到大案要案,只要他能决定的,那头就砰砰砰地磕,颇有几分死谏的意味。


    现在至少,还没磕头。


    李经武的冒头,打乱了一些人的布置。


    抬头嘘着眼向上看,身着红色蟒袍的那道身影,今日脸色苍白,一甩臂弯拂尘,仿若置身事外。


    心怀鬼胎者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皇帝笑着将下方视线收入眼中,道:“爱卿请讲。”


    李经武抬头,他跪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臣近日知晓一桩毒案,经查探,用心之恶,闻所未闻!”


    百官收声,心虚者已经开始干咽唾沫。


    “去岁冬,乌州知府上报,称有千数流民涌入乌州城郊,沿途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朝廷拨银赈灾,普济寺配合施粥救济,一切行之有度,然而——”


    李经武目光缓缓扫过朝班众臣,落在了户部左侍郎王年润的脸上。


    “这三千流民,原本并非流民!”


    皇帝笑意温和:“继续讲。”


    李经武磕了第一个头,砰地一下,声响传开的同时,不少人的后背一紧。


    “陛下,这些流民本是江州搬山县的农户,世代耕作为生!”


    “然,去年春,有人强行征收放贷,又大规模更换毒粮种,更有甚者,不惜假造田契,只为强占民田八百顷!”


    “此举无比恶毒,致使千余户农家一夜之间无田可耕、无家可归。乌州流民案的源头,正是这江州骗田案!”


    李经武自袖中掏出一本账册,封面赫然盖着江州官府的官印。


    “这份地契底册上,清清楚楚写着,这八百顷良田的‘新主’,正是京城昌元商号,而昌元商号的东家,却是户部王侍郎的胞弟,王元义!”


    户部侍郎王年润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他直接跳出来,举着笏板就往下跪,这一下可比李经武刚才那下响多了。


    “陛下!臣对此事一无所知!臣弟经商是真,可臣从不——”


    “陛下,臣也有奏。”


    一道他们没想到的声音响起,似是身体虚弱,开口前咳了几声。


    王年润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裴清晏一甩拂尘,弓腰出声。


    无数道视线,顿时瞄准目标看过去。


    都察院左都御史纪康德心中叹了一声。


    户部右侍郎曾子义脑袋向圆领里缩了缩,不为别的,他顶头上司正瞥过来,什么表情也没有,却老渗人了。


    皇帝多看了一眼裴清晏。


    王年润抓着这个时机,重重磕了个响头,“陛下,老臣冤枉啊!”


    “王大人别急。”裴清晏笑容平缓,细长凤眼不显一点戾气,“臣还没说是什么呢。”


    皇帝只好道:“裴卿要奏什么?”


    某家伙说好不上台,现在戏正热闹蹦跶上来,真是朝令夕改。


    裴清晏只当不知,他向皇帝拱手:“陛下之前将乌州流民案交给微臣,臣日夜调查,已暗中谴锦衣卫将带领流民奔袭两州的十七人带到京城,其中始末,只要当堂对证,一问便知!”


    “另,臣月初去白马寺上香,却在归途遭遇刺杀,所幸活捉一匪徒,东厂已从他口中撬出幕后黑手,如今已移交镇抚司。”


    “匪徒指认买凶者,正是昌元商号的大掌柜!”


    没等朝臣回神,李经武一个响头磕下去,王年润浑身一抖。


    “陛下!流民涌入乌州后,普济寺悟慧主持慈悲为怀,在朝廷赈灾粮米下达之前,主动在寺外设立粥棚救济流民,日夜不停,救活饥民无数。然而,偏偏在户部监督差役抵达之后,那粥就刚刚好被下了砒霜。”


    李经武额头已经破皮,血线顺着眉尾滑了下去,一把年纪,看着竟莫名凄苦。


    他骤然转头,看向王年润:“当日,食粥者两百三十人,中毒者一百七十三人,毙命者六十八人!”


    满朝哗然。


    王年润终于撑不住大叫,“李大人,你空口无凭!”


    李经武抬眼。


    裴清晏接话道:“普济寺下毒案的人证一并移交给了镇抚司,此时就在殿外。”


    他转身,“陛下,是否允他们上殿?”


    皇帝颔首:“允。”


    殿外,十数老农被带上来,他们彼此搀扶,紧紧缩在一起,虽个个衣着整洁,脸上却是常年劳作留下的黝黑,皮肤上的沟壑能结出茧子。


    满朝文武侧目。


    他们一入殿就磕头,浑身发抖,最后被拉起来,带着往前挪了挪,直到殿中才停。


    “草民……草民见过陛下。”


    在入殿前,显然是被交代过,因此他们虽然不敢抬头,年纪最大的那名老农不用多问,就边发抖边开口。


    “草民、草民是搬山县人,叫牛三。那天草民夜里饿得睡不着,起来想去看看锅里还能不能捞点稀底,谁知道瞧见、瞧见三个人往粥锅里倒东西,俺、草民以为,以为那是嫌弃我们的本地人。后来被带着见人认脸,才知道其中一个,是个叫刘麻的差、差役。”


    老农说完,摸了把通红的眼。


    “那第二天,死了、死了一堆人啊……”


    “都怪俺……”


    裴清晏垂眸,肚子里的动静不开心,一下一下的,就像是跟着那老农的话在走情绪。


    他不动声色垂下双手,刚好挡在腹部。


    还跪在下面的王年润膝行几步:“陛下,臣一无所知啊!”


    皇帝叹息:“王卿,你怎么什么都不知啊。”


    “既如此,李卿来讲。”


    “是,陛下!”李经武磕了第三个头。


    东厂送到他手上的东西太多,他看了一夜,每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刘麻已招认是受户部侍郎胞弟王元义两千两白银买通,指使他在粥中下毒,意欲毒死流民,以掩盖骗田之案事发。事后,王元义又指使他将毒药藏在普济寺藏经阁,企图嫁祸悟慧住持!”


    “栽赃僧人,意欲何为?”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


    谁知这个时候,刑部侍郎许修主动上前,他面色凛然,声线刚刚好吸引了所有人的反应。


    “陛下,因前段时间有人报案,说户部侍郎王年润胞弟王元义强抢民女,刑部受理此案后,将王元义暂时收押,却恰逢江州流民上京报官。”


    “臣二次查问王元义,他说,朝中有人告诉他,陛下有意削减佛供、抑制寺庙田产,若能在此时,将普济寺牵连进投毒大案,便可为朝廷‘整治佛门’提供一个绝佳的借口。”


    他大义凛然,双膝砸在砖石上,自袖中掏出一封血书,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普济寺悟慧主持托人送入京中的陈情血书。臣察觉普济寺投毒案,其中绝不简单,昨夜折子就已递出,若是顺利,本该今日就送入了内阁。”


    奏折能不能及时送入内阁,一方面看通政使司那边是否及时转呈,一方面也看事情本身的重要程度。


    其中周旋余地大有可为,许修这番话挑不出毛病。


    毕竟,他只是察觉投毒案其中有猫腻,而这猫腻,刚好和强抢民女的王元义有关。


    “现今想来,他们必然是想借陛下心意,激陛下借题发挥,敲定普济寺投毒一案,如此方能掩盖昌元商号骗田一事!”


    许修叩首,架势越涨越盛,没等他头抬起来,裴清晏轻飘飘道:“原来如此,恰如李大人所说,一切源头,尽在江州骗田案。”


    许修一愣。


    “臣弹劾——”


    许修蓦然抬头,却已经来不及。


    李经武已果断出声,字句钪锵,


    “户部侍郎王年润,贪赃枉法,纵弟行凶,欺君罔上,罪不可赦,请陛下革职拿问!其弟王元义与昌元商号,更是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彻查!”


    朝堂上鸦雀无声,只有李经武的声音回荡。


    裴清晏眉心微跳,只因满场寂静,肚子的小家伙却活跃无比。


    只是会动,就在自顾自开心。


    裴清晏指尖微动,到底没有碰一下自己的腹部。


    御阶下。


    王年润下意识看向许修,却又极快收回视线,脸上面如死灰,瘫倒在地,宛若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传旨。”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王元义与刘麻,斩立决。户部侍郎王年润——”


    他语气一冷,“革职,交大理寺问罪。普济寺悟慧,乌州府知府黄和无罪释放。”


    皇帝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眼中的血气平静如水。


    “至于那八百顷田,悉数返还农户。”


    “如有再犯,王元义便是前车之鉴。”


    都察院左都御史纪康德带头跪下。


    满朝文武当即反应过来,纷纷伏地叩首。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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