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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他哪儿美了? !


    半夜的时候,久不见身影的阿黄从城中飞过,当它压低身体朝着家的方向掠去时,却在必经的一处墙头撞上几双翠绿的眼睛。


    妈呀,什么鬼!它吓得一哆嗦,差点从空中跌落。


    几只毛茸茸似野狗的生物趴伏在墙头,鬼鬼祟祟地试图远距离窥探宅院里的风光,厚重紧实的毛在夜色里迎风伸展着。


    “什么东西?”它们听到鸟儿收拢翅膀的声音。


    “一只扁毛畜牲而已。”有一只不屑地回应,可能因为吹多冷风,立刻打了个喷嚏,就骂骂咧咧起来, “什么破地方,咱闯进去直接看看不行,非得在这儿喝风!”


    绿色眼睛齐齐往落在枝头的黄鸟一扫,没发现什么特别又一转挪开。妖怪们也不兴养什么爱宠,既然不是别的妖族来的什么奸细,那就没什么好理会的。


    阿黄屏住呼吸,庆幸自己身为系统对各类生物仿佛隐匿存在的先天优势。


    它假装自己确实是只普通的飞禽,自如地抖抖翅膀在叶丛上伸嘴打理羽毛,一遍竖着耳朵偷听。


    它想看看这几只妖怪们扒着墙头往它家偷窥是想干什么。


    “你说的轻松, 万一传言是真的,那头狐狸本事奇大,咱跑进去不是找死?”


    狐狸?嗯?那不是萧楚河吗?


    “荒山那群狐狸不是被修士们扒皮抽骨杀空杀尽了吗?你说从哪儿冒出来一只本事大的,还长几条尾巴毛?不会真是九尾狐的血脉吧?”


    “你当九尾狐是烂大街的白菜?当年那只可是天上地下的独一无二,倒贴咱妖王,生了个小杂毛,后面一命呜呼,小杂毛倒是听说活下来了,不过东躲西藏的连化形都艰难,那么多妖怪都想尝尝九尾狐的血肉什么味道,怕是早就重新投胎去了。”


    “说起来他身上也留着咱狼族的血呢。”


    “就这种废物,可别给咱抹黑,这么多年你看大王管他死活了吗?”


    “也是。”最边上抱怨的那只回了一句,接着扭头,“咱到底要在这儿趴到什么时候?!”


    “我怎么知道!”挨着的那只抖了抖毛,“除了若有若无的狐味儿,这风闻着尽是修士的臭味!鬼知道里面住了多少修士,就咱们进去还不够人家泡酒。”


    “算了算了,稳妥起见还是蹲着吧。要是那狐狸出来,咱远远地看一眼,瞅瞅什么情况,回去上报就得了。”


    于是一通应和,几只贪生怕死的毛兽达成一致,伸长脖子齐齐盯着宅邸,暂把寂寞难耐抛放一边。


    搞什么?原来是萧楚河死鬼老爹那边的狼妖?怪不得跟狗鼻子似的还狐味儿修士味儿。阿黄翻了个白眼。


    仙门出了头专搞灭门惨案的狐妖,名气越来越大,妖族闻听心中都不太安稳。尤其是当初对九尾狐利用殆尽无情抛弃的妖王。当初九尾狐落难荒山被屠,昔日以狐族马首是瞻的妖们纷纷露出丑恶的嘴脸,不仅不拉同为妖的一族一把,反而如外族一般,追捕残害狐妖。


    倘若狐族真的有余孽存活且已强大,干完仙门下一个目标必然是他们。而萧楚河那头当上妖族老大的狼爹,听说九尾狐之子的风言风语后心里当然是起出点波澜。


    九尾狐之子戳着他神经,早被丢到不知哪个旮旯脚生灰尘的记忆回来了。


    他和九尾狐有个杂毛儿子,而九尾狐天上地下仅此一只。会是那个连垃圾都不如的血脉吗?


    阿黄捋一番妖族关系,大概懂了这几只憨批狼妖身为最底层前行军的使命。


    狼妖们安静一会儿后,又耐不住寂寞,开始嘀嘀咕咕聊天。


    “我仔细嗅了嗅,那丢丢狐狸味儿我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就是想不起。”


    “狐狸不都是一股骚味儿?”中间有只狼蠢蠢地翕动鼻子使劲嗅了嗅,风送过来的味道里还是那几个味道,“我闻着没什么特别的……”


    “嗯?”闻着闻着他发出疑问,“我怎么感觉狐味儿变浓了?”


    阿黄翻了个白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是愚蠢。


    夜幕下,巨大的狐影撑起,蓬松的尾如同华贵的羽扇撑开,狐狸尖尖的吻部探在墙头上空,一双金黄的眼睛俯视下来,仿佛看见蹦跶的跳蚤一般不屑。


    “不是想看看我吗?”狐妖的尾巴迎风展招,在黑夜里他的毛发焕发珠玉一般的光彩,简直比神话中走出的深林灵物还梦幻。 “你们不进来,我只能出来了。”


    萧楚河冷冷地说完,几只狼妖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拍地上,晕过去时都不知道是被对方爪子还是尾巴给揍的。


    阿黄飞出来,狐妖已经摇身化为人形,站在墙底下对着地上几只毛兽,不知在想什么。


    反复克服对终极反派的心理阴影,阿黄开口,“那啥……我可是刚从外面回来。他们大概是妖王那边派来打探你底细的。”


    萧楚河弯腰,毫不客气地扯住毛绒绒们的尾巴攥了满手,拖着五条狼丝毫不费力的样子,就是形象和语气都有点月黑风高杀人夜的那味道。


    “苏百龄派你出去干什么?”他问。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给你个大反派讲? !阿黄立刻背毛一立,头摇的如同拨浪鼓,“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是主人派出去的,我当然是自己出去的!我生性放(那个)荡……哦不,放浪,也不对,是放纵不羁爱自由……对对对,我就是爱自由,不出去逛逛浑身不舒服!”


    然后它对上萧公子看煞笔的眼神。


    阿黄想溜。


    萧公子说,“你说,一只没什么自保能力的灵鸟,回来不幸撞上几头心怀不轨的狼妖,死相是身首分离还是被扯成肉酱?”


    系统目瞪口呆。禽兽啊!你这是威胁吧?我听出来了!关狼妖什么事儿,你个没人性的妖怪,无冤无仇地你为什么要撕了我? !还想玩借刀杀鸟!


    它毛骨悚然于萧楚河恶劣的语气和阴森森的气场,当下弱小无助可怜地反驳,“开什么玩笑,谁想对我不利我主人第一时间就会知晓……”


    “是吗?”他把手中的狼尾巴像绳子一样卷了卷,漫不经心地,语气却充斥一股子要试试的危险。


    “当然是!”脑中报警系统疯狂拉响的阿黄厉声。


    “我开个玩笑,你那么怕干什么?”狐妖低笑一声,提拖着那几头狼像拽沙袋一样掂手里审了审重量,轻轻松松地翻跃院墙走了。


    最后一句话简直如惊雷敲在系统脑门上。


    “我才发现,你很有意思。”


    救命!鸟在心中尖叫。它根本不想引起萧楚河的注意,这丫上辈子毁天灭地那死脸皮简直就是它终生的恶梦和阴影。


    萧公子吓完鸟拖着俘虏回去,苏百龄就笑他,“萧公子好大的火气。”


    狐妖抬起眼皮,绮丽绝伦的脸面无表情。


    他想,我有火气还有错了?聂小刀那个败人心情的瓜批,竟然敢认满脑门写着快来打我的磕碜玩意儿当爹,还放话有爹同享,李修意现在能活着喘气,他已经很仁慈了!


    “萧公子想知道什么,大可问我,何必去恐吓一只灵宠?”富婆撇目一扫,见他携回一堆长毛的灰扑扑,赞道,“倒是收获颇丰。”


    她果然了不得。连他出去说了什么都一清二楚。萧楚河把狼妖们摔在地上,“你会告诉我?”


    苏百龄微笑,“那是自然。”她肯定地点点头,为增加可信度还特意补一句,“毕竟如萧公子这般稀罕的存在,在我这里是极其特别的。”


    特别到能被发配去后厨刷锅洗碗?狐妖冷笑,抱胸直视她,“你让那只鸟去什么地方?”


    我看你又要胡诌些什么鬼话! ——满肚子鬼火的萧公子。


    “当然是去楚王宫瞧瞧。”富婆坐得四平八稳,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嗯……野狗?”


    “你眼瞎了么,”萧楚河嘲讽她,“是狗是狼都分不清。”


    苏百龄不太在意地又瞧几个毛兽一眼,十指交叉,“对我来说,他们是狼是狗差别不大。何况我觉得他们的表现不太符合狼的气质,还是当狗更贴切点。”


    对狼族也全是恶感的萧楚河心里诡异的舒服几分,步步紧追,“去楚王宫看什么?”


    “看看楚王的气数,还有,”她转目,冷艳的脸即使笑着也有不容怀疑的压迫感,“看看柳思思最近过得如何。”


    萧楚河一震。 “原来你知道。”


    “你是指李修意和她之间的事情?我听完李修意的事情之后自然会知道。”她还是笑,但是这时候萧楚河却觉出,她仿佛在嘲笑他隐而不报、袖手旁观的自以为是。他心中又生出恼怒,但那恼怒将将成型还未喷发,就被一句话压回去,“我想你知道,出于某种原因,我需要你。”


    “而你,也需要我。”


    他沉默。接着道,“楚王的气数,柳思思的踪迹,有什么用?”


    “很有用。”苏百龄说,“对我而言有用,对你而言,也有用。”


    算什么回答?避重就轻模拟两可似是而非。他想。


    “你不是想知道荒山狐族没落的因由吗?如果是的话,楚王和柳思思,算是打开秘密的钥匙吧。我尚不能肯定一切,因而需要机会去探查。”


    两人之间从相识到现在也算对话无数,她不满嘴乱七八糟虎狼之词的情况委实罕见。没有以往交道的先入为主,谁见了不得夸她一脸真挚肃穆?可能是那句她需要他特别像真的,萧楚河一通火去了大半,勉强接受理由。


    “那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狐狸们的兴衰,人族的起伏沉浮,仙门的医修,需要这么在意吗?


    “我以为你早意识到。”


    “什么?”


    “我,与你所知所识的仙族修士不同。”


    是不同。他仿佛隔着一道厚重的帘幕与一个看不清面容身形的人对视。苏百龄名义上是长桑谷的继承人,是医修们的首脑,但她浑身是迷。有些东西能给人看,是因为主人允许它们露于人前,而有些东西,注定要被封入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埋藏。


    狐妖知道,这已经是他知晓的秘密极限。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觉得富婆没有骗狐。


    “我倒是不知道苏少谷主什么时候拥有了坦诚的好品质。”虽然直觉信了大半,但不妨碍嘴上要继续弯酸。


    “我相信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富婆一直脾气蛮好,半点不生气。


    萧楚河:“……”算了,他呵了一声,踢了一脚地上死猪一样的毛兽,“这狗……”


    一开口他自己先破防,暗啐一口,漂亮的脸差点扭曲,“这几只狼留给你。”


    苏百龄挑眉,神情似乎诧异。


    萧公子的恼火冲上脸,“不是你说人鼻子不如狗……”狗字仿佛和他犯了冲,几次说错,萧楚河干脆破罐子破摔,“狼的鼻子好使,他们还是已经修成人形的妖怪,靠气味辨药材很有用处。”


    “我留了活口。”说完也不给她回馈的机会,一样衣袖嗖得就没了影。


    苏百龄对着留下来的几只狼妖怪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富婆反应过来,立刻给萧公子颁发亮闪闪的奖章,“萧公子,果然是善解人意的美狐狸啊!”


    狐狸走了才敢飞进来告状的阿黄:“……”


    发生了什么?还有没有天理?那死狐狸怎么就善解人意怎么就美了? !


    他哪儿美了?


    他脱给你看了? !


    第102章


    见鬼了,他们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


    厨房的隔壁原本是主人用来放东西的仓库, 长桑谷的医修们把它变成临时的丹药房。


    早上丹药房里多出几只毛绒绒,个个抖如筛糠。


    漂亮的医修们七嘴八舌讨论毛兽们的用处。


    一个说,“狼腰子还是很补的, 用来泡个壮阳酒肯定大受欢迎。”


    地上的狼妖们腰子肉便齐齐一抖。


    一个说, “心肝切了做个爆炒,不知道比不比得上谷里最近热卖的蛇髓汤。”


    不不不……毛兽们心跳齐齐加速惊悚挣扎。


    又一个说,“毛皮不是很好看, 不然剐下来做件皮草。”


    非人哉!丧尽天良啊!五只毛绒绒背毛根根竖起, 挣扎得更厉害了。


    “凡人不是喜欢给小孩子带狗牙驱邪保平安嘛, 这几只狼妖的牙岂不是作用更强?驱赶弱小的鬼物肯定不在话下, 等会儿全拔下来挂个手串给小刀少爷正好。”又有个姑娘说。


    狼妖们齐齐一抖, 堵住的嘴呜呜直叫唤。


    “肠子胃什么的没什么用处,树下挖个坑埋了算了。”


    “妖的骨头硬, 腿棒子洗剥干净回去给看药圃的黑犬磨牙挺好的。”


    “脑袋用来干嘛?”


    “瞧他们那眼歪嘴斜的傻样,肯定没什么脑子,算了,一道埋树下做肥料。”


    可怕的医修!长得如花似玉却蛇蝎心肠。割狼腰子爆炒狼心肝还拔狼牙齿拿狼腿骨头给狗磨牙!妈妈,我死得稀碎, 我好害怕!


    杀狼就杀狼,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五只毛兽眼泪哗哗的流,在地上一团乱挣。时来运转,就在绝望之时,外面进来个穿绿衣服的男弟子,直接打断热闹的讨论,“想什么呢,咱医修救死扶伤关爱生灵,怎么能动不动就给人家开膛破肚挖心剖肝的?狗狗多聪明,既可爱又忠心护主,不仅能看家护院,狗鼻子也灵乎,有灵智的,养着能帮咱多少忙?”


    说着解开一只嘴里绑的布团子,以让狼们感动的亲切目光盯着他们,显然是非常有好感且善良的神态。


    然而,幸运的神光刚普照下来,就被一个娇娇脆脆的声音打断。


    “可他们又不是狗,大黑你丢两根大骨头它就卖力给你守药园子,这可是狼。狼和狗是两个物种吧?”


    嗯?男弟子发出迟疑的声音,“你们是狼妖?不是狗妖?”


    接着他火速变了态度。手中刚拆下来的堵嘴布还滞在空中,脸上已经几乎转为死神来了的预告。


    “狼狈为奸,狼子野心。”男弟子说,“狼不是好东西。我们不需要。那还是开膛破肚算了。”说着他面无表情就要把堵嘴布送回狼嘴里。


    住手啊!你们这群比我们还像牲口的牲口!狼狈为奸狼子野心那是凡人强行安在狼身上的形容词好吧!什么狗屁的狗忠心护主,我们狼族岂会是那种摇尾乞怜奉承阿谀的物种可以比的,我们……


    “我们不是狼!”


    千钧一发之际,那只又要被堵嘴的毛茸茸张开口,翕着满嘴牙激动地吼,“我们真不是狼!”


    “我们是狗,是狗!”状若疯狂的呐喊回荡在整个药房里。


    寂静如死。其余四只毛绒绒集体失声,忘记了挣扎。


    “不要杀我们!”给自己改户籍的狼嘶吼着,痛哭流涕,“我们可以看家护院,我们鼻子老灵,我们还可以忠心耿耿!”


    那男弟子果然迟疑,问,“你们是狗妖?”他疑惑地扫一圈在场的女同门,“那她们……”


    “她们认错了!”唯一能开口沟通的狼妖破罐子破摔,“我们就是狗!狗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是狗?!我们就是狗,狗中之狗!”


    男医修似有动摇,塞布团的动作又止住,眼神问询一般看向其他几只毛兽。


    求生的本能是如此的强大,此刻那四只毛绒绒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给自己改户籍的绝妙求生,立刻呜呜呜地疯狂点头。


    对对对!他说的对,她们认错了!我们就是狗!


    五只狼齐齐抛弃节操。


    “我就说嘛。”男医修吐出一口长气,“少谷主明明跟我说的是有狗,怎么突然变成狼?”


    “你们吓我一跳。”他对同门们道,“少谷主英明睿智,她说是狗,哪能出错?”


    是吗?女弟子们面面相觑一番,突然不确定,又把那几个灰扑扑的家伙们看了看,瞧他们萎靡怂包的憨批样,猛地若有所悟,“怪不得我们瞧着气质不太像呢。狼妖凶恶狠辣,还纳闷他们怎么会一副傻样,原来如此……”


    “很久没出来,现在都有长这么像狼的犬类啊。”


    可恶的医修头头!居然指狼为狗!五只狼妖屈辱地吞下眼泪,眼巴巴地望着医修们。


    他们一拍板,“既然是狗妖,那就收下来帮忙。”


    怂包们哪敢说不,忙不帮,怕不是要少狼腰子狼心肝狼牙齿狼腿骨什么的。


    男弟子想着少谷主带着五只狗中狗在外游历着实不便,请缨带新收的劳动力回去安置,正值晌午饭桌上,聂小刀在场,都是自己人,弟子也不顾忌,便说新找的狗妖怪送回去得适应适应。


    每天雷打不动非常稳得住的剑仙却突然诡异地激动了。


    他说,“少谷主千金之躯,事务繁多,入世必有不凡重任,如今为我之故委实耽搁许多光景,我性命已无挂碍,不如随这位小兄弟回去慢慢将养,免得妨碍少谷主要事。”


    那弟子当然知道剑门之首的威名,顿时倍觉荣幸,脸上几乎流露欣喜之光。


    然而侍剑在旁的天冬立时翻译出另一番画面。


    长意门的穷鬼剑首按捺不住面对高薪诱惑的急迫,想要立刻!马上!一秒钟都不等地扫到长桑谷大门那条致富大道!


    他是被掏空了腰子,床上卖不出力,但地上的活儿还不手到擒来? !


    一天一万,十天十万,一年三百六十五万,花无百日红人无再少年,流逝的岁月一去不回头,这得是多少能让他师兄汝道子嗷嗷叫唤的金钱!


    扫地,立刻就要去医修的地盘扫地!扫到走上仙生巅峰扫到长意门上上下下别再有一个破门板!


    李修意壮志在胸,决心不浪费一点点时光,即刻打工。


    富婆闻言,考虑一番。李修意灵力的恢复只在时间问题,并非是什么顽疾绝症,送回长桑谷灵草灵药的增补更加方便,谷中人手也更充裕,男弟子们多,照顾剑仙还能自在随意些。


    她考虑得不久,但不知为何,对饭桌上的几人而言,却仿佛熬了很久。


    李门主不常有私心,仆一起赚钱的私心,没有经验,正直端板的人品发出严重抗议,死扛着怕被富婆看穿的心虚,期盼能稳稳过关。


    聂小刀觑了觑:嚯!干嘛盯着姓李的那么久?舍不得他这张如花似玉的脸,不想每天看不到? !果然吧!他就说他妈对姓李的爱不释手来着!


    八卦长辈感情的少年脑补用词与另两个几乎差不多,但心情可谓天差地远。


    富婆为什么没有一口答应?有什么可考虑的? !姓李的本来就没什么用处,哪个弟子治他不是治,还非得少谷主亲力亲为尊贵vip待遇吗?她是有多舍不得他?李修意魅力就这么大? !


    叶摇光一面不爽李修意在苏百龄面前善解人意,一面又想着少他眼前碍眼也不是坏事。


    萧公子则眼风凉凉地扫过假正经的李门主。


    两位先傍上富婆的男子:看不出来你个剑眉星目的家伙,居然也茶味四射!


    怎么着?立人设显摆自己贤淑体贴不惹事儿是吧?


    这么个当口,富婆答应了,“也好。”


    李修意松口气,眉眼轻快,琢磨着饭后再给师兄汝道子去一道手书讲讲自己要去医谷休养的打算。


    萧叶二人内心暗呵:滚了也好,免得天天见着心烦!


    聂小刀:嚯,这时时主动的李帅哥,直接杀进家门了!


    各怀滋味的吃过饭,李修意去修书兼收拾行李,聂小刀挎着书袋子出门,他一走,剩下的非人族说话画风直转。


    叶摇光笑眯眯开口,“昨夜的妖是来找萧公子的吧?”


    萧楚河抱臂,冷冷看他。 “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


    一宅子就他一个妖,妖来不找他找八竿子打不着的修士吗?显得他很聪明似的。


    “昨夜出师未捷,想必不会就此善了。”叶摇光叹了口气,“原来萧公子你是个有麻烦在身的啊。妖王真身是头狼,与狐族渊源颇深,正好有个狐狼混血的子嗣,只是多年不见踪影……原来总觉不可能,昨夜事起,我陡然惊觉,我好像犯了个错。”


    不可能的恰恰就是事实。


    不是,现在已经发展到这么明显的地步了么?阿黄真是在角落里待不下去。倒腾着爪子溜到博古架上,一双眼睛贼眉鼠眼地在叶摇光身上打转。


    它说什么来着?傲月的魅力,那真不是盖的!瞧这前世玩弄女人道德败坏的小妈文学男主角,他碰上傲月,不仅日常茶得有盐有味,还爱上搞雄竞争风吃醋那套!


    富婆不愧是富婆!


    叶摇光明晃晃上眼色:富婆你瞧瞧,这除了脸根本一无是处还身背祸端的家伙,根本不值得你对他施舍爱心!他背景不干净是个麻烦,不像我,身家清白底子丰厚,宜其室家!那李修意除了脸脑子有病嘴上缺德两袖清风,也只能吃白饭,你看看我!我才是最可靠的!


    他如此阴阳怪气,萧楚河心情能好就怪了。当即施展多年积累的战术给他茶回去:“怎么,叶宫主因为头脑犯蠢没摸清状况后知后觉,因此懊恼崩溃,所以言行都无状,口不择言含沙射影?”他漫不经心地撩眼皮,但火药味可是十足,“放心,我不会生气。我也可以理解,以叶宫主笑脸迎人春风拂面的待人处事,正常情况,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种话?”


    “你肯定是一时没控制住心情。”萧公子总结。


    阿黄眼冒精光:论这场面,咱可就不困了!快快快,吵起来,打起来!


    叶摇光脸色一阴,不甘示弱:“我只是担忧萧公子会为少谷主惹麻烦罢了。”


    “笑话,”狐妖牙尖嘴利,攻击性十足,“你担忧?轮得到你担忧?她自己担忧了吗?她都还没说什么,叶宫主倒是一派能做人主的态势,什么时候……”


    “长桑谷的少谷主成了你无极宫宫主的所有物了?”


    杀人诛心。他人所有物三个字,怎么配打在我傲月的头顶上!阿黄不得不为狐妖犀利的还击鼓掌:这还不得立刻让傲月翻脸凤心大怒,对叶摇光来个扛走按铺盖里强撸虐身凄凄惨惨三天三夜不下床啊!


    它一面脑补着,一面转头又去看叶摇光要怎么还击。


    叶宫主当然也是火气飙升,明明独占富婆的计划已经定下老久,就是寸步不进,还来一堆碍事的!好不容易姓李的要消失,姓萧的当然最好也别存在。


    变态的进化遭受阻断,叶摇光自然是奋勇迎难,“萧公子堂堂七尺男儿,饱受少谷主照拂,受人之恩涌泉相报,禽兽尚且知道感激回报,萧公子不会不知道吧?你自己的事情不自己解决,却想着躲在人后带累她,你不自愧?”


    他高看了萧公子的道德节操,一个能在楚馆卖笑的男人,会放不下那点靠女人的自尊心?笑话!你个矢志当女人小的男人,好意思说别人吃软饭丢脸?


    狐妖冷笑,艳丽的脸上全是嚣张,“关你什么事?!她照拂我是她乐意!她乐意,我照单全收,怎么,你没有你嫉妒?你没有别人也不该有?”


    她爱我,她不爱你,她就是护着我,怎么着,你打我? ——阿黄总结。


    我靠靠靠!好精彩!阿黄简直要拍案叫绝。傲月的美男集中营搞雄竞斗心眼儿,可比那什么日日夜夜抓床单有劲儿!


    被说嫉妒的叶摇光狠狠吸一口气,没错!他确实嫉妒!他一想苏百龄居然带如此大一个隐患在身边就刺挠得不得行,苏百龄有什么理由非得弄个要惹事的狐狸精养着?还养这么油光水滑容光焕发!


    但他肯定不能说自己嫉妒,他只能义正言辞满脸愤怒,“荒唐,简直满口胡说八道!”


    并立刻用力发散自己一生与人为善却遭侮辱诽谤的冤屈气场,转头就要去找富婆声援做主,“少谷主……”


    狐妖也跟着转脸,一副来战啊谁怕的冷笑脸。


    我倒要看看她向着谁说话! ——叶宫主和萧公子奇迹同步。


    两位气势汹汹,结果却对一方空气傻眼。


    苏百龄呢? ! !人呢!


    一只傻鸟举起爪子表示,“那啥……”


    它咕噜噜转着眼睛发言,“你们刚吵起来,她就已经走了啊。”


    傲月的心里根本就没有男人,没看前面四十几房都拉磨犁地去了吗?你俩吵架,她都不问为什么的,更别提断公道评对错了,她看都懒得看,有时间她可能更愿意去翻账本盘盘家产。


    你俩还吵吗?


    萧楚河;“……”


    叶摇光:“……”


    见鬼了!他们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


    第103章


    谁是万恶之源? !


    李修意头也不回地跟着医谷弟子走人,举止间透着一股子奇怪的欢欣。仿佛他踏上的是什么康庄大道。


    叶摇光忍不住纳闷:不过是去长桑谷休养,怎么一副人生得意、尘埃落定的扬眉吐气状?


    莫非,难道,他背着大家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诱惑勾引了富婆神速钟情互许,因此此刻已经稳操胜券,准备入主医谷开始走上仙生巅峰? !


    此般一想,叶宫主陡觉惊悚。不可能。才多久? !怎么可能这么离谱?


    他几番注目苏百龄送别的神色, 从富婆淡定冷静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一丁点不舍留恋, 心里勉强稳定下来。


    不管怎么样,软饭少一个人来争总是好事。要是再踢出另一个碍眼的,那攻略富婆岂不是更加自在方便?


    聂小刀原本以为气死人不偿命、一看就不是好爹的剑仙走后,富婆的心没了漂亮男仙诱惑, 他作为万千宠爱的好大儿,日子肯定是快活似神仙。


    哪晓得,李修意走后,家里的氛围格外怪异。每次他从要命的先生那里回家,坐在饭桌上时,大河和那个姓叶的就眉来眼去,说话也云里雾里让人摸不着头脑。华昭又来作客几次,不知道是不是院落风水的问题,聂小刀发现小伙伴世子也一副怀揣秘密的神秘。


    每回大河和叶摇光在饭桌上阴阳怪气说话,总是不出几句就火药味十足,聂小刀抱着饭碗猛刨几口,就等着万一他俩干架他立刻跳出来为大河出力,毕竟作为大河坚实的后盾,他绝对无条件支持兄弟。而且,他也不喜欢第一次见面就宣称要当他爹的叶公子。


    但神奇的是,那两个争着争着,眼见着眼神对视都是刀光剑影了,就偏偏没一次干起来,发展到最后,总是齐齐一扭头,朝着在座的唯一女性看去,还齐声发问,“少谷主觉得呢?”


    问得那叫一个阴恻恻。仿佛只要苏百龄没有站在自己这边就会立刻咬她一口似的。


    有一回,他们嘴炮的理由特别离谱。


    叶摇光说出来有段日子,楚京附近不少地方风光秀丽,竟也未好生领略,实在有些辜负。


    他明显是说给苏少谷主听的,但接话的却是萧公子。


    萧公子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怎么?莫非是少谷主平日劳累到你,叶公子这是有怨了?”他嘴角飞起一丝讽笑,“不然这院子也没上锁、人腿脚也没毛病,怎么就会束在家中不见风光?”


    彼时世子华昭也在,闻言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女主人。女主人也有点奇异两个男子不对付的情形,但并没有半点要管的意思,还颇悠闲地端起茶盏任他俩自由发挥。世子咂出点味道,于是当做什么也没听到。


    叶宫主被萧公子故意曲解卖茶举动,本来想约富婆来个把手同游,却被歪曲抹黑一通,当即就反唇相讥,“我是不如萧公子闲散自得日日随心所欲,难得有空,偶尔也起个放松的心,萧公子大抵是无所事事久矣,想来无法理解如我和少谷主这般需要忙里偷闲的生活,因此才误会出这样的想法,倒也没什么奇怪。”


    他俩同在茶道,聂小刀虽不解其意,但不妨碍他抓住姓叶的说大河无所事事。一个男人,被人说闲极无聊,岂不是变相说他没用? !


    岂有此理,小刀当即把筷子一摔,力顶大河,“你才闲!你全家都闲!大河忙都忙死了,你哪只眼睛看到他闲了?”


    两个人的茶艺切磋混进一个憨子,憨子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大河的日常,振振有词,“大河在谷里的时候每天要刷几屋子的锅碗,一个顶十个的能干!出来后,他早上一个懒觉也没睡过,既要练功还要帮青檀姐姐点炉子生火,我有回忘带书跑回来,他还帮姐姐们晒药材!墙角扫帚倒了都是他捡的!”


    聂小刀捏拳砸在手掌上,绞尽脑汁给萧楚河贴金,“他下午也没闲着,总是出去找机会助人为乐,隔壁老奶奶在门口摔倒都是大河扶起来的!大河做好事不留名,家里也默默付出,咱晚上的锅碗都是他刷的,除了厨房帮忙的几个姐姐,只有我知道!”


    用词平平无奇,效果却相当炸裂,众人齐齐一震。


    世子华昭心想:想不到大哥居然是这样的大哥!大哥长得不管男女都想扑的祸水模样,却酷爱家务,还一个顶十个的能干!


    少谷主眼色微变,茶也不喝了,仿佛不认识萧公子一般仔细打量。她那诧异,若是阿黄在场,必然能无师自通翻译成:万万没想到,狐狸精背地里搞这套? !扶老奶奶、偷刷锅碗,瞧他祸国殃民的长相,时常一肚子坏水,既卖茶又自立白莲人设,原来内心深处竟然有个贤良淑德人妻梦?


    叶摇光当场笑出声,连连夸赞:“萧公子贤惠,实打实的贤惠,这等无私奉献,摇光实在甘拜下风。”


    “那当然!”聂小刀完全没听出讽刺,得意洋洋,“大河的勤快本事,天下第一!”


    黑脸的萧公子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先拍死聂小刀,还是先找满口嘲讽的叶宫主决一死战。


    他感觉自己脸皮都丢尽了,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口差点喷出,死死压住后几乎是咬着牙奋勇反杀,“叶公子倒不必如此,我充其量只是顺手为之的小事,哪像叶公子,每日必要盛装出室,早晚问礼于少谷主,风雨不论雷打不动,恭顺谦忍,嘘寒问暖,论贤惠,岂不比我平日的举手之劳胜出百倍?”


    梳妆打扮搞个华丽行头,每天晨昏都去给人请安,那是什么事儿?宫里皇帝的小老婆们拜皇后,贵族们的少爷小姐拜父母长辈,太监们奴婢们拜主子,都是这么着收拾完自己定时去的。叶公子既不是苏谷主的奴才也不是她的晚辈,那早晚拜个什么劲?不比大河更像个后宅的女人?世子心叹:大河好机锋!叶公子敢说他像女人,他立刻就说叶公子比他女人味百倍!


    聂小刀听不得叶摇光比萧楚河胜出百倍,屁股一弹就要出头,华昭眼疾手快给按住,哭笑不得低声开口:“你还是好生坐着吧。”瞧你夸的什么鬼?大哥刚刚很像一拳要揍死你的满脸杀气。


    聂小刀不服气,华昭朝他使劲摇头。 “你那嘴才,还是省省。等会儿大哥更生气了。”


    少年总算犹豫地止住,但萧叶两人的矛盾已经白热化,他俩唇枪舌剑,偏偏都是舌头能翻出花的高手,几个回合还是势均力敌,最后脑门上的火气越来越旺,齐齐一扭头,竟直接找上富婆做主。


    “少谷主以为如何?”


    两人话落,苏百龄惊异挑眉,“为什么是我以为如何?”她原本看两人针尖麦芒地斗得有趣,转头居然被点名找上要求论断输赢,颇为奇怪事情走向。


    然而两人闻言仿佛被背刺一刀,直接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导火索她事不关己,简直气人。


    躁动不安的聂小刀:“对哦,你们比贤惠为什么要问我妈?!”说完被华昭猛地掐了一把,嗷嗷叫唤。


    世子尴尬,端起水杯避开大家视线。


    苏百龄收回看两个少年的眼神,那两个男子还不肯退让地盯着她,非要她说出个好歹的阵仗。


    富婆想了想,还是觉得离谱。


    “贤惠……”苏百龄难以理解地顿了顿,“对你们有这么重要?”


    不是,重点明显歪了啊!华昭在心里大呼。苏谷主你好歹是在外传出四十几房名声的奇女子,难道不明白?贤惠重不重要,那得看贤惠给谁!


    萧楚河似乎有点反应过来事情的离谱。他本来是搅风弄雨唯恐天下不乱的狐狸精,怎么搁这争风吃醋无理取闹了? !


    他蛮想甩脸直接走人,但转目叶摇光那厮可恶的脸还期盼地望着苏百龄,一股邪火冲上脑门,萧公子厉目一转,恶狠狠地也对视给她。


    两个少年也觉出气氛的要紧,纷纷把求知的目光投向富婆。


    万众瞩目,苏百龄不说点什么似乎过不去。于是她摸了摸下巴,琢磨一刻,突然神来一笔道,“真正贤惠的人……”


    “根本不会问别人自己够不够贤惠,更不会和别人争论谁更贤惠吧?”


    锋利的箭咻咻地插入两个男人的胸膛,他们当场哽住,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不仅如此,富婆还点评道,“在我看来,你们的争端实在没有必要。”


    这么说可能有点过分,想着也是生产队里好使的两头,少谷主端出亲切温和的笑容,仿佛枕完脉宽慰病人情况还好的老中医,大事化小道,“小事而已,男人嘛,大度一些没什么的。不过是个没什么意思的名头,让别人赚去又何妨?”


    然后一拂袖就那么悠哉悠哉地走了。


    聂小刀不明觉厉,华昭大叹妙哉。


    才不是什么各打八十大板,分明是平等地盖章两个都器量狭小小肚鸡肠!


    萧楚河:“……”


    叶摇光:“……”


    不是,谁特么没事儿大男人惦记贤惠的勋章,分明是姓萧的(姓叶的)居心不良装乖卖俏,他想吃软饭的嘴脸简直令人发指!不站在我这边就算了,还一副局外人的高高在上,可恶!


    这女人以前骚话满嘴一副风月老手的混样,难道看不出来人家想泡她? !


    男人斤斤计较争高好胜样子难看,那是谁害的?那万恶之源是谁? !


    第104章


    死去的记忆突然出来杀狐。


    华昭在忧虑中度过了一段貌似平静快乐的日子。


    淮阳王一反常态,不再限制他和苏府的来往,起初他还三四天才去聂小刀家里作客,发展到后面几乎每天都溜去苏谷主的府上,还时常留宿。


    渐渐地,他从聂小刀那里得知更多关于苏谷主的私事,又由于时常盘桓人家家里,竟发现出许多连聂小刀都没觉查出的问题。例如那位叶公子,致力于在苏谷主面前表现自己,而大河却总喜欢插一脚与他作对,叶公子常常抛媚眼才一半就迫不得已陷入和大河的阴阳怪气争锋相对中。


    聂小刀认为大哥和他一样看不惯叶公子不要脸皮,直赞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大河撕得好大河撕的妙,要整个叶摇光当爹,那还不如接受李修意那厮。


    至少李修意长得帅裂苍穹。


    “他还不如李公子呢。大河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聂小刀说。


    但华昭却很想摇头。他想,哪里是看不顺眼这么简单?但苏谷主毕竟是长辈,怎好明目张胆地议论她私情?


    但世子又忍不住只有自己发觉不对的孤独,于是婉转开口, “小刀,你有没有觉得……”


    聂小刀目光专注地等着他说,华昭想了想大河那狐狸精一般的风流样貌,又有点怵他身为老大的威压,犹犹豫豫地拐了个弯,“大哥最近很不对劲?”


    说得更隐晦了。


    聂小刀搔头,“大河?没有啊。大河嘴巴一直就很厉害,看他怼姓叶的可爽了。”


    “我的意思是,他看不惯叶公子,也没有必要处处针对,更犯不着每天都寻着机会一较高下争论输赢,又不是要比赛抢夺什么稀罕的彩头。”华昭循循善诱,“大哥不是器量狭小的人物,平时你惹他多生气他也没真的追着你打。这么对叶公子,很不正常。”


    “我和姓叶的怎么可能一样?”聂小刀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好兄弟,“我可是大河第一好的兄弟!”


    真的吗。世子眼露深意,暗道:人家怕是不想当你兄弟。瞧着小刀一脸单纯无辜,某日家里关系要是来个风云变幻,岂不是要崩溃到怀疑人生?


    他想着还是适当给小刀一些提醒,有了点思想准备,或许以后家里闹起来他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正想掰着他再讲几句的时候,沉客卿却破天荒地来了。


    沉先生随着他父亲淮阳王做事,甚少来苏宅,华昭看得出他与苏谷主关系匪浅,但平日两人竟没有什么结交走动。他一来,世子心中恍然有种预感:怕是有变了。


    沉客卿先朝他问好,又应付几句聂小刀的嘟囔,才郑重说事,“世子,王爷命我来请你回府。”


    华昭吸了一口气,“先生来只是为叫我回家?”


    沉客卿微笑,“当然不是。”他很坦然地与少年对视,不卑不亢,“我此行是奉王爷之命请少谷主过府一叙,请世子只是顺道。”


    这下聂小刀都纳闷了,“王爷见我妈做什么?”


    沉客卿摸了摸少年的头,“大人的事情,小刀不要多问。”


    “哦,”聂小刀对沈客卿有盲目的服从和敬意,只能不甘心地撇嘴,“先生每次都这样,行叭,你们大人是了不起。那我先送华昭出门。”


    沉客卿点了点头,看着两个少年肩并肩一路说着小话出门。淮阳王世子似乎预料到什么,尚且带着稚气的脸上有着忧虑,但还是配合着好朋友的逗乐扯开笑纹。


    沉客卿目送着他们走出去迎上世子的侍卫们,这才去见了苏百龄。


    书生变了很多。他待人接物游刃有余,从前执拗又一板一眼的性格变得圆滑机敏,身上还多出宠辱不惊的从容,仿佛溪流深处的水,教人摸不到底下沉淀着什么。


    但他对着苏百龄时,眼里却还留着一道光。


    是令狐妖生出不舒服的神态。


    家里两个男人若是卖茶的,那沉客卿自然是应一句人淡如菊。那举止言行,莫不是清隽雅致,他往富婆跟前一坐,甭管两人身处哪里要谈论什么,都给人一种书香隽永德馨高雅之感。


    脱离低级趣味的气质是如此的让人暗生不爽。就仿佛萧叶二人顷刻间成了整日蛊惑府邸主人沉溺享乐不思进取的笙箫歌舞之徒,而人家却是携鸿鹄之志势必一飞冲天的座上宾。


    尤其富婆对他的态度是那么的亲切友好。


    狐妖和宫主齐齐沉默。


    沉客卿说明来意后,突然站起身朝着少谷主一揖,“我知人仙殊途,人间之事自有人族了结,因此并无请求少谷主之意,少谷主不愿,我亦不会有任何多言。”


    苏百龄看他一眼,“当真心里如此想?”


    书生与富婆对视。入世不长,但他早已学会了长袖善舞,戴着不同的面具应对各色人物,久而久之,什么场景该有什么样恰到好处的神态,他驾轻就熟。然而,苏百龄是他不愿欺骗也无法欺骗的人。


    “是假。”沉客卿认输地叹息。 “我自然希望强大如少谷主一般的仙人能够入时局一挽狂澜。但我也知道这样的愿望是不该。我有今日也是因为少谷主,更不能再有贪心。”


    他诚实地讲了。叶摇光瞧着苏百龄有满意的意思,更觉出一种威胁。正所谓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这书生段数可不低,而且瞧着两眼她是我明灯的信仰之光,可不是正巴望着得几分青睐?


    男人啊男人,同类同性,莫非还不能将心比心了解彼此吗?


    果不其然,不好的预感应验,姓沉的寻靠山拉富婆入股的期待得来积极响应。


    富婆说,“你怎么确定我不会答应?”


    沉客卿诧异又惊喜,萧楚河猛地抬头。


    苏百龄指节扣着桌面,笑言,“你回去之后告诉淮阳王,三日之后,我自会来见他。”


    结果与预料大相径庭,沉客卿犹恐在梦中,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他头脑当机卡顿的模样,猛地与昔日清水巷的旧时重合,意外地又有当时动不动脸红讷讷的笨拙质朴之感。


    经久没有交道,沉客卿还是那个沉客卿。


    已经许久不曾调侃人的苏百龄恶趣味重燃,说出让阿黄暌违已久的骚话。


    “柳思思一局,既已破例救你,何妨再添一桩?”少谷主说,眼波流转,风流意态倾泻如光,“往事历历,前缘如此,求我的若是你,总有几分特殊。正如你曾经的诚心诚意,我亦可再勉为其难。”


    不娶何撩啊。阿黄调转屁股对着众人,脑袋耷拉在架子上,颇有些无力:宿主你知不知道你不分场合人物乱蹦骚话,以后很难收场啊。沉客卿那种被柳思思强取差点为男德撞墙的纯情男,怎么遭得住?


    那话一落,沉客卿立刻头脑嗡鸣。眨眼之间,烟花炸裂一般,他满脸彤云,红得比猴子屁股还出挑。


    毫无疑问,他想起了往事。


    而往事不堪回首。


    彼时柳思思抓着他又是捆绑又是那啥吃了只想用第三条腿的药,小医仙美救书生。那时候他人性沦丧,在铺盖中扭麻花嘤嘤叫,求人家杀了自己保全节操的贞烈还没维持到一秒就丧失,居然丧尽地求富婆能睡一睡颠鸾倒凤的快活。


    只想拉着富婆一试年轻的肾有几分本事的他求富婆救自己。还不知羞耻地试图强扑对方,结果……


    往事不堪回首。


    早已经刻意抛诸脑后的画面涌了出来。那一针仿佛不是当时,是此刻扎在了身上。


    沉客卿控制不住地颤了颤。


    既然你诚心诚意求我,我就勉为其难帮你泄泄。


    坊间见不得人的十八禁话本都写不出那时荒唐的那幕。没有什么丧尽的乱事发生,留了条底裤的沉客卿被捆着腿,耻辱地在她的针下释放了洪荒之力。


    他居然对着一个女子,做出了这样丢脸的事情。百死不足以谢罪。而后虽挥手翻过了这令人崩溃的一页,内心深处却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恨自己的好记性,零星几个字句就被她刺激出了该忘的渣都不剩的记忆。头顶快要冒烟的沉客卿几欲夺路而逃。


    富婆见他窘得要跳河的态势,竟笑出了声。


    “沉客卿,你这样的,还真是少见啊。”


    他在她爽朗清脆的笑声中慢慢找回冷静,压抑着羞赧求饶道,“少谷主还是别取笑我了。”


    她的笑犹未止住,书生终于还是忍不住一拱手慌忙地告了辞,几乎像是有鬼在身后追似的逃了。


    一堆大丈夫能伸能屈节操算什么的人物里混进个精神洁癖,这发型可乱头可断但男女关系要绝对干净的异类,真是稀奇。


    苏百龄见了纯情男人笨拙的条件反射,感叹,“当初柳思思要是得手,他真的会去跳河自杀吧?”


    啧啧啧,跳不跳河它是不知道。但搞不好黑化报复社会报复女人又走上一世的老路呢。阿黄偷偷嘀咕。


    本来在花厅里装模作样饮茶晒太阳的萧公子猛地想起:当初沉客卿被柳思思玩捆绑强取豪夺,苏百龄千里迢迢去救人,后来还让他去屋里顾着人两眼,生怕那书生想不开撞墙找死似的,他进去一看,姓沉的一副被玩坏的死样,一股污狐嗅觉的味道飘荡在空气里……


    柳思思没得手?那谁得手了? ! !当时只当是寻常,现在不知为何,立刻想跳起来杀人。


    瞧那姓沉的刚才那死出,跟女人一般玩羞涩难耐!他那时在农屋里一副小白花被搓烂的凄惨样,他们玩得挺花啊!


    狐妖的后槽牙立刻咬紧了。


    然而富婆手背上那殷红如豆的一点猛地又让他后槽牙松开。


    不对不对。死去的记忆突然出来杀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得劲的狐妖想:苏百龄这种满嘴不着调的女人,她能有那慈悲心肠无私奉献救人水火?笑话!她放着如我、如李修意美绝人寰的姿色不去染指,偏偏看得上沉客卿这种清汤寡水的中人之姿?


    再说了,她从进门到出来,顶多也就半刻钟,半刻钟够发展什么不可描述的花样?


    必然是沉客卿这厮看着勉强结果根本不行,被富婆诊治的时候撞破肾虚阳X 。怪不得当时那么羞愤欲死。


    萧楚河脑补完,终于有一半心平气和。


    第105章


    或许是不存在的人?


    淮阳王不是一个有多大野心的人。


    他享受优渥富贵的生活,对至高无上的权柄没有多少执着,若不是比别人多出正直的心性,混在楚王室骄奢淫逸的亲族里也不至于格格不入。


    他并没有想过争取皇帝的恩宠,也没有期待过要对江山社稷有多大的功业。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当着一个日子富足的善良王爷。


    然而,在一堆歪脖子树里长得稍稍直了些并不是好事。他的兄弟们子侄们,甚至皇帝,都担心他与众不同的优秀会带着别的什么目的。野心人人都有,但站越高,越忍不得别人取代自己的可能,更恐惧别人最终凌驾自己。


    不管他有没有生出野心, 终日与虎豹豺狼生活在一起,若不能为伍, 便只能沦为鱼肉。


    淮阳王以前并没有想过这些。但现在却不得不想。母亲受宠时他尚小,精细雍容的富贵于小孩子而言也不过是些听上去稀奇光鲜的物件。母亲失宠后,他生为皇帝的儿子,又领了封地,物质的富足并没有打什么折扣,而且能时不时探望亲母,兄弟间尔虞我诈肮脏龌龊的争斗他离得远远的,人生如此,哪有什么辛苦呢?


    他满足于普通王爷的日子,得过且过, 不曾想过,这种生活并非能依他的心意恒久不变, 也许只一个呼吸间就能分崩离析。


    为人父母,别人早打算将他一家老小都抹杀殆尽,怎么能忍下去?华昭是他唯一的儿子,就算自己认命,也断不能让仅有的无辜骨血受过。


    危墙之下的淮阳王被迫下决心,但那条路实在危险,他首先想到的是妻儿的安危。


    皇帝和太子都养着一堆奇人异士,他们虽然于救济世人毫无助益,却有着一堆戕害他人的歪门邪道,他不得不忌惮。因此他想到了沉客卿背后的那群人。


    沉客卿求功名为自己做事,聂小刀和华昭的关系很好是其一,而其二则是他暗中派人查探苏府良久,确认两人背后存在着不简单的势力。


    于是淮阳王自然而然地想,沉客卿入世,必然代表身后的群体也想跨入时局,既如此,他把妻儿托付给他们远比留在王府强。


    楚王的国师能白日升空,能点枯枝生花叶果实,淮阳王虽然不信这帮道士的所谓长生之术,但也知道他多少有些邪门的本领。沉客卿也有异于常人的本事,然而这位上门的苏谷主,淮阳王从见到她第一眼,就更坚定了自己的计划。


    别说楚王室,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出这样生得绝色却让人不敢有亵渎之心的女人。淮阳王原本计划派隐卫夜间秘密潜去苏府,欲悄无声息地完成会面,但他向沉客卿说起此事时,书生却摇头说不用那么麻烦。


    定好的时间还改成傍晚。出于对沈客卿的信任,内心觉着不妥的淮阳王并没有说什么,但也抱了观望的心理: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了不得。


    傍晚凭空出现在他书房里的女子和侍女吓了他一跳。


    怪不得沉客卿如此自信。直如神怪故事里仅凭意念就移形遁地的轻松。世上怕是没有哪里不能被其抵达的吧?倘使动了心思,即便是楚王,在睡梦中轻易取他首级也是信手拈来吧?


    那女子生得冷艳非常,言行之中并没有摆什么世外高人的谱子,也不曾有想他荣华富贵的意思。


    她很干脆地答应他的请求。淮阳王知道道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于是便问,“苏谷主仗义相帮,有什么事本王可以回报一二呢?”


    长桑谷的医仙欣赏地看淮阳王一眼。王室里除非天生痴傻,哪个不是混得人精?和聪明人说话的确省事。


    “我听说七百多年前有位楚王飞升羽化,”苏百龄淡淡地开口,“我们方外之人淡泊名利,修行只为得道,因此对这位楚王十分向往推崇。可惜他并未入葬王陵,即便想要拜谒也无处可寻,不知王爷可能帮一帮忙?”


    她愿意帮忙庇佑妻儿,却只讨这么一个奇怪的条件?或许是想着传说中成仙的楚王会在身后陵墓里留下飞升的讨巧秘诀?可永生不过是无稽之谈。若那位先祖真的成仙永寿,看着后世子孙如此昏聩无道,怎么没有气的跳出来清理门户?


    淮阳王心里掠过许多,最终回答,“本王所知,也全全是年少时在藏书阁所得。据载,那位楚王生前并未修建自己的王陵,他登基后曾筑玉台,日日祭祀祈求神女眷顾,某一日天现七彩神光,神音妙乐鸾凤相迎,楚王心有所感,瞬间白日腾空飞仙。他没有子嗣,宗亲继位后也不好为仙人修造陵墓,于是只在太庙之中供奉这位楚王的牌位。”


    “楚王名讳瑄字,后世七百年我朝子孙莫不敬仰尊崇。但其实他的事迹,书上所载实在少之又少。”


    苏百龄沉吟一刻,问,“楚王瑄生于何地长于何地?”


    淮阳王回忆一番,答,“楚朝历代的帝王记载,对其出身、母亲氏族少说都有二三句,但奇怪的是,瑄王却没有这方面的记录。藏书阁中只有一本没有著者的野记叙说楚王生平之事,里面说他幼时长于乡野,窘困异常,为了腹中温饱,小小年纪甚至在一座叫青霭峰的山上捕捉野物为生。但那实在荒谬,王室血脉天生贵胄,就算不受宠的子嗣,也断不可能落魄到连平民都不如。


    退一步讲,哪怕皇帝于民间恩宠过民女,必有专人留意看护,血脉也没有流落在外的可能。而且那野记居然讲瑄王在山中遇险有神女出来帮助,从此免于饥苦,后来更是龙脱困局一路顺遂回到楚京,简直比坊间神怪话本还要离谱。因此,大家从来只当它胡编乱造。 ”


    他讲完自己所知,一脸歉意地总结,“本王猜想,大抵是瑄王生母的身份过于卑微或者有什么不光彩,若是记述恐损皇帝和皇室颜面,因此才故意略去不讲。楚王瑄,应该是宫中存在感极低的皇子,加上英年得道飞升,因此生平连史官也写不出几件事情。”


    苏百龄听后若有所悟,“既如此,我便再花些时间查查。世子的事情我既然答应,那国师便不足为患,王爷可以放心。”她起身,陪同的侍女朝王府的主人低首作礼,接着两人便一眼烟消。


    “世子和小刀的去处已经安排好,几日后就可动身。”


    那么问题来了,青霭峰是哪座峰?


    少谷主突然关心起作古七百年的人间皇帝,虽然奇怪,但身为合格的侍女,当然是毫不犹豫地不论原因地只管鞠躬尽瘁。天冬把剑换了手,主动开口,“瑄王若是真成了仙,要么进了门派要么四处散游。若是进了仙门,这等逸闻怎会不传开?那想必是做散仙了。只是已经七百年,要怎么找?”


    少谷主敲了敲窗,一只淡黄色的鸟谄媚的飞了进来。


    阿黄踊跃至极,“主人有什么吩咐?”


    苏百龄低眼睨它,“七百多年前,楚朝罪臣的流放之地是哪里?”


    沧海桑田世事变化,倘若百余年,哪怕是口口相传没有文字记载也能留下很多过往的线索。但七百多年的时光,对人族来说,漫长到哪怕是城池土地都能改头换面到后人说不出一点前尘。


    阿黄傻眼了。它一沉溺不可描述文学的系统,和天道自上任就一心拉皮条,别说七百年前了,就本世界三百年前的事情它都掰扯不出来四五六七!七百年前的皇帝老儿喜欢把罪人流放到哪里受苦,它咋知道?


    苏百龄叹了口气,有种不甚烦扰的意思。 “所以,我要你们何用?”


    她敲了敲桌上久没露面的石钵,只剩几片叶子的王莲疯狂摇曳仿佛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枉自自诩天道,什么狗屁世界意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什么都提取不出来,唯一的可读资料还是垃圾系统上一世几十年间的美男们不和谐夜生活。


    一切全凭猜测和推敲。哪怕是脑袋精密的傲月,也会生出烦躁。


    凡人的寿数百年已是极限,七百年过去,子孙更叠,谁能说得出从前的故事?


    “或许叶宫主那里能有些线索。”天冬不太情愿地开口。


    无极宫自来以收集各种信息见长,仙门其他派系不会费心记录人间事,但叶摇光他们有可能不分种族都收拢些秘闻轶事藏着。


    富婆开口,叶宫主很乐意效劳,但是他回宫翻烂了典藏,硬是没有什么关于七百年前人间事的记载。那时他父亲收揽的资料,多是关于荒山九尾狐失踪的调查。他才三百多岁,显然也没有知晓未出生前状况的神通。


    “为什么要找楚朝罪臣的流放之地?”叶摇光一无所获之后好奇。


    他们几日动作颇大,连狐妖都清楚了事情,只是一直没机会参与,这时施施然走进来,风轻云淡地开口,“你怀疑瑄王是流放的皇嗣之后?”


    比起叶宫主的一头雾水,萧公子仿佛是暗中做了功课的。苏百龄略有讶异,萧楚河便哼了一声,“不是你说楚王是狐族没落因由的钥匙吗?我自然要去瞧瞧那厮有什么特殊,顺便探了一番皇族的藏书阁,既然七百年前是个转折,那瑄王的信息我当然不会错过。”


    他当然也翻过淮阳王读过的那本野记。虽然也觉得像人族皇室惯有的自吹自擂给自己增添神秘色彩、天赋异禀或者天命注定光环的幻想,但凡人幻想也有个特点:像插满了孔雀尾羽的鸡屁股。


    但凡你把那强行装饰的华丽羽毛扒光,剩下的,当然就是真的不能再真的鸡屁股。


    野记创作的时间不晚于瑄王后的百年。


    瑄王如果是正常的皇室子弟,后世流传的记录上不可能独树一帜到连出身都没有。若是母亲身份太卑微怕丢脸,那后七百年里那些寡妇再嫁、兄夺弟妻还母仪天下一路到太后留下声名的女人算什么?扫茅厕倒夜香的女人,莫非还要比民间来的二嫁的寡妇太后还要不能见人?而荣登九鼎的皇帝会怕丢脸怕到被天下人诟病不孝也不把自己生母封个太后?


    同理,兄夺弟妻、父夺子妻、君夺臣妻在楚王朝的记载里并不鲜见,那些女人也在君王的生平记载中留下浓墨重彩,瑄王的母亲如果来得不光彩,还能不光彩到哪里去?儿子已经当上帝王,母亲怎么会没有记载?


    瑄王的记载不仅没有生母的信息,甚至连父亲的也没有。但如果不是楚皇室的血脉,怎么可能坐得上楚朝的江山?


    如此一想,倘若那野记中瑄王长于乡野属实,那就是另一种可能。


    瑄王之父是皇室血脉,只不过因获罪流放民间,才导致他明明贵胄之后,却过得比平民还惨。


    “你要找的不是什么瑄王吧?”萧公子笃定地判断,“是那个什么青霭峰?”


    “萧公子慧眼如炬,真让人叹服。”少谷主笑言,“确实如此。我查遍人间天下,并没有什么叫青霭峰的山。”她微微皱拢眉头,面庞上的烦扰不似假装,叹息也如陷入死路的困扰,“难道,是我想错了吗?野记终究是荒唐乱造的胡言乱语?”


    富婆夸人了。但夸的不是他。叶宫主的心情直线下滑。但男人,务必要能沉住气。能笑到最后的才是笑的最好的。他忍住。


    狐妖被夸,当然不会没出息地立刻沾沾自喜,他盯着苏百龄试图看穿她脑袋里究竟盘算什么,“青霭峰有什么?”


    “有什么……”苏百龄横指抹过下巴,动作慵懒随意,“或许是那个传言中飞升羽化的瑄王?”


    是么?萧楚河看她表情,立刻决定不能相信。


    但富婆突然说一句,“七百年前,楚朝国祚已逾两百年,诸位,除了楚朝,可曾听闻过有哪朝社稷能绵延几乎千年?”


    在场无论仙妖,齐齐一震。


    人族历史中记载的王朝更叠,楚朝之前,最长的还没有超过四百年,能稳个两百年的都算优秀。


    楚朝昏聩已经不知多少代,为什么……它还牢牢掌握着天下?


    叶摇光想起自己论断长桑谷独得天意的言语,猛然间一道灵光劈尽脑中。


    寂静如死中,苏百龄慢悠悠的话语悚然惊人。


    “我要找的,或许也有可能是……”


    “不存在的人?”


    第106章


    狼王还是狗王?


    昔年垂死, 是长桑谷所救。然而悬在头颅上欲要取他性命的命运镰刀不过是暂缓时辰,惊惧求生的叶摇光不得不把全部的目光和心思都花在长桑谷。


    最恶毒的时候,甚至想过步步钻营将医仙一脉掠夺屠戮,让老谷主和未来的新谷主世世代代都为他囚徒,当他们全数的身家性命都在他手中时,怎敢不为他的康健长寿鞠躬尽瘁?


    他这样想过,自然也尝试过。


    但无论从何处开始, 计划总是胎死。明明是一群无甚自保之力终日散沙一般的弱者。


    叶摇光用了五十年的时光去撬动医修的命盘,却徒劳无功。整个仙门,哪怕是显赫威名如一元宗长意门,也逃不脱无极宫蛛网的入侵潜藏,可一个疏于管理、上下随性的医谷,却总让他离奇碰壁。仿佛九空之上另有一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看顾着苏氏一族。


    他越是与医谷较劲,身体越是状况频发。在警告一般的征兆中,他恍然觉出:原来世间真有天意。它宠爱长桑谷。


    后来见到苏醒的少谷主, 叶摇光又生出一种直觉:天意宠爱的,其实并不是长桑谷。而是这个人。她有别于世上的存在。


    而如今,苏百龄却说,还有一个地方也将宠爱占尽。


    他不得不震惊。


    凡人固然羸弱,但属于他们的历史时光如奔涌江河,绝不会为谁更改流向。哪怕是被人族崇拜歌颂、有移山填海之能的仙,也无法操控时移世易。而能够将王朝更替扼杀,强行将之钉死在某一个时局上的,是什么?


    倘若苏百龄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天命,那让楚朝千秋万代的,也是天命吗?莫非是那个飞升成仙的瑄王执念江山不肯让之流走,因此刻意稳固着楚朝的气数?这样离谱的事情,别说散仙,就算李修意何问道之流也无法办到,瑄王能有如此大能吗?


    迷雾横生,楚朝怪异无比。


    众人都生出无限的疑惑。


    苏百龄甩出没有答案的谜题后,沉默不到一刻,忽而又笑眯眯地看向萧公子。


    少谷主面庞冷艳,不笑的时候给人不易靠近不易讨好的距离感,但一笑风华无双如明光亮起暗室,又让人担忧华美惑人之下是否有什么陷阱。还是不笑的时候叫人安心些。


    萧楚河本能地警铃大作。


    少谷主满口寄予厚望的语气,“看来还得再靠萧公子啊。”


    狐妖沉住气,一派冷静地回视,防备着一回生两回熟的骗局。


    叶摇光好奇,“萧公子莫非有什么线索?”于是视线齐齐都压在狐妖身上。


    苏百龄叹口气,“虽然会有些冒昧,但胸怀如萧公子肯定不会介意,”富婆给狐妖戴完高帽子,礼貌发问,“上次那群狗妖好像是奉命找你的?”


    “狗妖?”叶宫主先迷惑。 “什么狗妖?上回不是……”狼妖吗?


    “狗妖。”天冬突然截断他话头,斩钉截铁,“就是那五只狗妖。”


    叶摇光作罢。


    萧公子挑眉, “所以?”


    “凡人寿数短暂,”富婆没对插曲觉出异样,“但妖不是。我听说……萧公子母亲曾在人间活络过一段时日?”


    “她早死得渣都不剩。”狐妖面无表情,也看不出是否有伤心。


    苏百龄点头,“令堂确实已然仙逝,但令……”突然又想起狐妖厌恶身世,于是收回敬称,体贴道,“哦,就是那头派五只狗妖来查你的……狗王?”话已出口,富婆面上突然涌出自我怀疑,“我记得你另一半血脉不是狗,好像是狼?那怎么会是狗王?”


    完全忘了自己指狼为狗的前情。


    这令狐气愤的一幕。虽然萧公子也厌恶自己血管里另一半的来源,但不至于这么离谱,他怀疑苏百龄是故意的,当即脸一黑,质问,“你什么意思?”


    少谷主见他出离愤怒,讶异,“莫非确实是狗王?”那怎么好意思硬说自己是狼?


    “苏百龄!”胆大包天的狐妖怒火中烧,竟然直呼少谷主姓名,还大声呵斥,“我记得我上回告诉过你,那是五头狼!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那是狼!是狼不是狗!”


    见鬼的狗妖!她难道非要把他硬塞进狗籍里才满意!简直岂有此理啊!


    “吼什么吼。”天冬立刻横眉怒目,“那口水横流尾巴都摇断的憨样不是狗是什么,少谷主说是狗就是狗,狗妖的王不是狗王是什么?!”


    无脑拥护就是如此不讲道理。


    眼见美艳如斯的狐狸精两眼冒火还出言不逊,叶宫主内心暗爽但故作大方,“萧公子冷静冷静,只是个误会。”


    萧公子鬼火冒,富婆一摆手,“细枝末节,不必在意,我若没记错,那狗……行,那狼王似乎年纪一把?”


    狐妖心口剧烈起伏。


    叶摇光不断暗爽,辛苦忍住没有当场笑出声。毕竟不太礼貌。他强行按捺住眉眼的飞扬,积极发言,道,“少谷主,那狗……哦不,那狼王年纪说老也不算老,不过也有八百多岁数。听说他与最后一只九尾狐相遇相恋正是在人间,而且他籍籍无名时也混迹在凡间,也许能问到什么。”


    这厮也是故意的吧!萧楚河更生气了。


    萧公子的身世大家都懂,少谷主一发问,用心自然而然的被大家领会。


    九尾狐已死,但那狗……那狼王还在,八百多的岁数,发达前还在人间游荡过,人里找不到线索,不如往长命的妖里找找?


    “正好狗……狼王要找萧公子,”富婆盘了盘计划,算是通知钓鱼的饵、哄驴的胡萝卜一声,“如此,等他亲自来时,我们便诚心求教,看在萧公子份上,想必能有些获益。”


    少谷主的诚心,一般人受不起。


    鱼饵(胡萝卜)却很不高兴,阴着脸,“你们是故意的?”


    狼和狗,有那么难记住吗? !一次二次地出错!该死的叶摇光,还有样学样讽刺拉足!


    “怎么会,”苏少谷主好声好气地回应,“确实是先入为主,有些改不过来。”她脸上一派真诚,“我少年时读书识物,都说狼对外冷酷危险,对内却秉性忠贞不渝,一生一世专一伴侣,养家糊口当仁不让,你那……”死鬼爹始乱终弃妻妾成群还抛弃子嗣,不符合狼性啊。


    富婆顿了顿,大概是要照顾萧公子情绪,委婉表示,“我医谷的弟子说,那五头极其喜欢后厨发的棒子骨,和后山看园子的黑狗也相处得极其愉快,确实怎么看怎么狗……摩罗山妖族现在的王,行事作风也没有狼样,弄错实在正常。”


    听闻解释,勉强好受几分,狐妖冷哼一声,正要说些重话巩固一番,哪知苏百龄下一句又打回原形,“他真没有可能是狗吗?”


    “有没有可能他谎称自己不是狗?”


    萧楚河那股火刚压下去,立刻就噌地烧起,然而在场的竟毫不顾人脸面,直接讨论起来。


    “少谷主说的有理,”叶摇光第一个附和,“狼妖惧内忠贞之名在外很是响亮,无极宫内有相当多的资料,读来让人惊异连连,这个狼王行事,确实异常地违反天性。”


    天冬,“狗王没有狼王听着威风,难保他不会一手遮天指狗为狼。”


    “有理有理。”叶宫主煞有介事。 “这要是属实,怕是震动三界的大新闻。”


    一直不吭声的阿黄破功,“萧公子虽然不在摩罗山长大,但那狗……那狼王毕竟是他生父,有没有可能萧公子也知道他假装不是狗?”狼变狗,一加一等于二,狐狸加狗,混出个灭世反派萧楚河,那他岂不是犬系狐狸,不就是狐狸犬?刹然间,他毁天灭地黑心黑肝的光环,破的稀碎!阿黄心想:看傲月如此有理有据,那狗王千万要是个狗王!


    萧楚河:“……”


    猛然间他面目狰狞,无能咆哮,“闭嘴!”


    “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狗!我又没见过他原形!”岂有此理!他出生后不久就被九尾狐带着逃出了摩罗山,他怎么知道那渣男是不是狗!


    话题一路滑坡,泥石流滚滚,全局失控。


    “你怎么会不知道?”天冬怀疑的目光堪比巨石压狐,“你从小身上流着他一半的血,妖身多少也会带些特征吧?”


    大家眼睛一亮。


    “正是。”叶摇光恬不知耻地端出义正言辞模样,“萧公子不要太过在意他人眼光嘛,狗王也不丢脸。”


    “要不,萧公子化出原形大家研究研究?”阿黄鸟胆包天道。


    “怕是不行。”天冬站出来公道否决,“少谷主已经将那半血清除,萧公子的妖身现在是纯的不能再纯的狐狸。”


    “那实在可惜了。”叶宫主茶茶地遗憾。


    “话说狼和狗,究竟差别在哪里?”苏百龄发言。


    “狗……啃骨头?”


    “不对不对,狗汪汪叫,狼嗷嗷叫?”


    于是大家齐齐转头,眼冒精光地盯住萧公子。但转瞬又想起,他是只狐妖!既不能汪汪也不能嗷嗷。


    那摩罗山究竟是狼王还是狗王?大家沉迷案情。


    “要不……有机会的话,让摩罗山的王叫两声听听?”


    萧楚河:“……”


    你以为是你家养的狗吗,你让叫两声就叫两声? !


    不对……什么狗王狼王的,简直毫无意义浪费时间!


    他怎么也绕进去了!


    第107章


    移花接木。


    因为某人极其不负责任、不善于承认错误的性格,离谱的谜题被扯出来认真讨论:摩罗山的究竟是狼王还是狗王?


    而能确定答案的证据——萧楚河的渣爹,还没走千里寻儿的剧情。


    狼还是狗的话题只能终结。但楚朝皇帝,倒是可以看看。


    皇帝年岁逼近六十, 悬在心中的对死亡的阴影越发浓重。先代无数的王沉迷修仙问道奢求复制瑄王的神话, 却没有一个再创奇迹。嗑丹人才辈出,王室对寿数的追求一代比一代狂热,直至暮年垂老希望眼见落空, 恐惧与焦心又催发出戾气和残暴。


    老年的皇帝大多易怒残忍, 畏惧时日不多的同时还疑心病加重, 时常猜疑身边的人。


    尽管曾在通天镜中打量过老皇帝几次, 苏百龄还未亲自走过一遭。阿黄领命飞进宫里参观楚皇帝的日常, 回来打报告说的最多的是:那老头像个神经病。


    早上还在和爱妃你侬我侬,中午就把人全家菜市口砍头,下午又沐浴焚香跑国师的清静观里搞什么悲天悯人修心练气,装模作样。


    老头最近风寒一场,疑神疑鬼地怀疑自己身体大不行是不是要噶,因此心情极差,不仅对宠臣皇后宠妃喊打喊杀的,对国师也不如以往尊敬,言语行径都是一副千秋万岁的小目标达不成那就给老子去死的暴躁荒诞。


    至于那国师,据阿黄的观察,早和太子沆瀣一气前程有保,对还没杀青的老东家能哄就哄, 实在不能哄,那就适当的下点猛药。


    猛药效果立竿见影, 老皇帝嗑完仿佛又找回壮年的青春, 总算再拿正眼瞧国师。可惜这老头不知道, 他本就不多的时间余额正在被药丸子侵蚀透支。


    苏百龄预备瞧瞧两位人物。入夜后等聂小刀吃完饭,随意嘱托天冬几句便独自出门。阿黄自诩忠心耿耿的狗腿,自然寸步不离,就收了翅膀小心翼翼地落在主人肩膀上。


    刚到皇帝的寝殿站定,有道幽蓝色的身影随即悄无声息地出现。


    苏百龄刚挑起眉头,狐妖立马开口,“你不是说楚王也是揭开荒山之谜的钥匙吗?这么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特别?”


    糟老头子贪生怕死重视养生,天一黑就早早地睡下,此时因为口渴醒转,但值夜的太监瞌睡,没有第一时间听到皇帝粗噶的唤声,竟惹来杀身之祸。


    皇帝的需求被怠慢,第一时间暴怒召来侍卫将太监按倒,起身亲自一顿掏心窝地猛踹,太监连连惨叫口鼻都溢出血,老皇帝还不满意,直接命人拖下去乱棍打死。闹一通后才在宫女太监的服侍下饮下汤水,可睡眠却是不再来了。


    于是那皇帝就披着衣服坐在殿中百无聊奈,想了想命侍卫去探探国师是否还在清静观,要让他来给自己再讲讲长生之道。


    侍卫领命而去。殿中一时静谧。


    苏百龄将目光从老皇帝身上挪开,落到狐妖身上,才慢吞吞地回答道,“他唯一特别的,大抵是身上的血脉。”


    属于楚朝江山的皇室正统,仅此而已。


    一妖一仙就在高窗边,将那皇帝的老迈和丑陋尽收眼底。


    习惯在晚上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国师没有早睡的好习惯,也就还未离开清静观,闻听皇帝的召见,二话不说匆匆赶来。于是殿里两个老头子相对而坐,有问有答地说着鬼神和天命。皇帝外强中干,而明显年纪更大的老道却精神矍铄体态轻盈。


    老道士上任国师已经三十多年,皇帝记得当年自己登基时他的形貌已经如此,而过去几十年,如今竟还是如此,怪不得能一直深受自己信任。


    说起来他登基也有国师的帮忙。上一任楚王老之将死,长生不老的梦想落空恼羞成怒,将当时无能的国师和他的一干弟子绞杀干净,换上这位一脸道行高深的老头,后来三年过去身体没能如预期的春秋不朽,于是又生出新国师也无能的戾气,眼见着杀了再换的把戏将至,老道士迅速给自己找了新东家,里应外合地窃取更久的富贵荣华。


    老皇帝现在走上了先王的老路。面对驻颜有术有长寿之相、却没能让皇帝也有同等收获的国师,他已经不如往日那么倚重信任此人,甚至时常因为妒忌、猜疑生出杀心:三十多年前的把戏难保不会再上演,老匹夫若是欺世盗名,怕是会再找新人投靠,届时必依样画葫芦如坑害先王坑害自己。


    深夜一念,悚然而惊。皇帝想起最近服的药和焕然一新的精神头,背上却冒出冷汗。


    两个老头子的面色神情在接下来的交谈中几度更改。


    却不知高窗边有看不见的存在,正饶有趣味的观摩。


    “这个道士,有几分古怪。”萧楚河观察后总结。


    “耄耋之年的躯壳,强壮青春的精气,有灵力,来处不正,内府未结丹不说,甚至连辟谷筑基都未,但有别于普通凡人。”


    听傲月讲完,阿黄虚着豆眼也去看那道士,试着用系统的能力去解读,“他心脏那里有团黑气。”


    “凡人的寿数天道桎梏,既然他没有突破为人的界限,就不可能如此。”萧楚河声线沉沉,“倘若他如程印之流,食仙人种或妖族血肉,以修士的身躯尚且受不住癫狂霸道的冲击入魔疯癫,何况凡人?楚京的道士只敢用些微下脚料掺在丹药里服食,事后还要佐上大量的药材克化,也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仙人种的上供客户也分几等,一等自然是仙门那些贱人,二等是人间领军人物如国师这种高层,皇帝老儿还得排三流去了。三流客户的老皇帝,就因为最近喝了几次肉汤,整个躯壳已经离崩毁不远。


    老道士的异常究竟怎么回事?


    “你想到了什么?”狐妖问少谷主。


    苏百龄果然有所悟,答,“以他人的寿数为自己所用,不是没有先例。”譬如叶摇光。


    但区别在于,叶宫主得到的是别人心甘情愿赠予的。老道士来处不正的、还很年轻的精气……


    “他身上的寿命,是掠夺而来。”少谷主确定后冷笑,“楚王朝的气数也是夺而续命,好一招移花接木。”


    “移花接木?”有一个声音清清朗朗地陡然出现,仿佛花园漫步的随性,“就像当年老谷主救我那般?”


    萧公子冷嘲地扯动嘴角:阴魂不散的叶摇光。他侧目,少谷主左侧果然出现了不该出现的男人。


    叶摇光仿佛饭后随意出门散步遇见熟人,姿态闲雅,目光从两个老头子身上收回后笑意盈盈地落在苏百龄身上,“少谷主,你果然在这里。”


    寥寥几字,也没有声情并茂,但有意无意地,抒发出某种含嗔带怨的内涵:明明是三个人的故事,我却没了姓名,大半夜私会不带我玩,你们可害我寂寞如雪辛苦寻觅啊。


    萧楚河有种犯恶心的错觉。


    生产队里最优秀的两头驴最近很不对劲。总觉得萧叶两人背地里有什么超出自己掌控的秘密。苏百龄拧了拧眉头,决定先放弃追究两人古怪频出的缘由,“昔日叶老宫主,是从何地得到的借寿之法?”


    叶摇光摇头,“我回去特意查了查当年的事情,并无线索。我只记得父亲当年告诉我他遍寻八荒,某一日宫中有人说曾在一处遗迹见过许多古怪的法门,父亲听说后就命之带路,一行带回借命的偏门卷轴,后来觉得此物若是流传实乃祸患,便亲手毁去。”


    他也知道问题的关键,又主动补充,“那个禀报遗迹的宫人,几年后不知去向,至今也没有痕迹。”


    一时沉默。阿黄小心地看傲月脸色,果然见着冻人的冷。它莫名心虚。


    老皇帝和国师各怀鬼胎,修仙得道的话题翻来覆去本质还是一套话术,皇帝对没用的废话失去耐心,恩威并重地几句话结束夜谈,“转眼竟已去三十多年,先王故去仿佛还在昨日,想来历历在目,国师可要记得吸取先国师的教训,莫让孤王失望。”


    老道士眼底暗起波澜,但面上一派恭敬,也给刻意施压的皇帝展露恰到好处的畏惧,“臣谨遵圣人之训。”躬身告退,得到老皇帝允许后,就一步步退出。


    狐妖与少谷主对视一眼,提议,“跟着他看看。”


    于是三人并一只鸟一闪,下一秒出了殿门。


    老道士不急不忙地在门廊下行走,道袍飘飘,雪白的胡须也在夜风中摇摆。萧叶二人一左一右夹在富婆两边,谁也不肯落后,三人也用着脚程大摇大摆地在宫里游荡。好在皇宫大院气派宽敞,若换普通人家的宅院,小门小户的路道,怕是容不下三人的阵容。


    走着走着,叶摇光突然提出个坏主意,“倘若将老道一刀杀了,指派他做事的人是不是会出来?”


    萧公子哼一声,暗想:这厮倒和我一样的想法。


    两人去看苏百龄。富婆脸上一派沉静,但冷艳的眉眼中流泻出危险。


    叶摇光生出得意,“看来少谷主也这么想。”


    于是搓碗的和守大门的齐齐转头,三双眼睛俱都露出杀意地盯着那老道。阿黄于是也只能保持队形地盯着老头子的背影。


    荒山狐族在七百余年前莫名没落,之后近乎灭族。仙门大派乌烟瘴气,若没有苏百龄横插一脚,何问道明三公子李修意之流也会相继蒙难,紧接着势必也是沉沦乱道。而人间不仅七百年前有皇帝飞升成仙,之后其所在的楚朝哪怕不堪极致也能屹立不倒,简直像偷走别人的钱财吃得满脑肥肠。


    拨乱反正,理所当然。既然楚皇室繁荣昌盛诡异不合理,那就让该乱的乱起来。


    老道士乘着萧条夜色,终于又回到清静观。只是他的步态明显迟疑多次,与之前出皇帝寝殿的轻松截然不同。


    清静观里等着国师归来的道童执灯迎上,“师父……”他正要说什么,国师却一摆手制止,并且奇怪地回头望一眼,神色讳莫如深。


    道童环顾四周,除了守夜巡逻的侍卫偶尔经过,清静观里的油灯全都亮着,一切和平常没什差别。


    但国师仿佛正在害怕什么,凝重异常,往里走得越来越快,后面几乎奔跑起来。等到了他休息的房间,道童的灯被恢复正常的师父夺过,“你下去。”


    小道童奇怪地看国师一眼。但老头子已经是平素稳操胜券的世外高人模样,刚刚的反常恍如错觉。


    总不可能是怕走夜路,到家后才放下扑通乱跳的小心脏吧?小道童把荒诞的想法从脑子里摇开,告退。


    老道士冷静地开门,像进入天衣无缝的堡垒般坦然放心。


    少谷主三人慢悠悠地踱到那门前,自叶摇光出现就没有说话的萧楚河开口,“你们觉得,他刚才在怕什么?”


    自信口杀掉一话后,老道士仿佛开了灵突然感觉到异样,如鬼在身后追地跑回清静观。莫非,他能感应到三人的杀气?


    好歹也是深不可测的少谷主和排得上高手的萧叶两位,一个有几分灵力的凡人而已,好生古怪。


    叶摇光伸手按在门扉,一道光立时刺来。


    苏百龄抬手,像捉住只飞虫,指尖一碾,那光就碎灭不见。


    “原来是亏心事做多,给自己找了保命的地。”叶宫主感叹。


    萧公子才不想理会他的废话,直接一抬脚,如入无人之境,整个身体穿过门扉,先进了屋里。


    苏百龄随后也入,叶摇光挑了挑眉,也跟着像无形无质的幻影直接穿门而入。


    进去一看,狐妖已经徒手捏碎老道好几道法阵。老头子见屋里电光闪烁不见人影,也知道遇见硬茬,拉开柜子搜罗出木剑血符一堆法器,迎头就来硬干。


    很诡异地是,他竟能找准三人所在的方位。


    苏百龄再无耐性,一甩手袖子里长鞭游出直取老道脖颈,飞洒的符咒连同刺出的木剑全化为齑粉。


    国师被绞住脖子大惊失色,才觉不好,预备大声呼救,怎奈圈住自己的东西扼紧,他一个趔趄栽倒,面前竟然出现淡青色的裙摆。


    裙摆纤尘不染,国师惊恐地抬头,对着凭空出现的人物颤声,“别……”


    苏百龄笑,“你知道有人会来找你?”


    【作者有话说】


    补完。


    第108章


    瑄王。


    自东而来的仙人,一直渴求着仙人种、妖鬼之流的有灵生命。他们许诺给老道财富甚至长生,命他在凡间为大人物办事。


    老道当然也渴望成仙长寿,但他深知自诩神灵的仙人们藏着的劣根性。他们看不起肉眼凡胎的种族,闲聊间说起仙门里为数不多的从人族飞升的存在,也是鄙夷不屑的语气。


    对于人间狂热追捧仙人、对仙人鞠躬尽瘁的外门弟子,这些高高在上的神灵只把他们当做下贱的狗。


    虽然会丢下几根骨头,却永远不会真正的喂饱他们。


    什么长生永寿,不过是仙人们垂钓在驴马面前的胡萝卜,看得见,却永远吃不着。


    老道士可从来没指望过那群自以为是的家伙们。什么强大神秘,贪婪掠夺着别的灵物恍如嗑药才能进阶的东西,和眼前楚皇室里满脑肥肠的贵族们有什么区别?同样的丑陋不堪。


    不过是天生多出几分能力罢了。嗑药荒淫侵蚀着代代楚王的身心,那帮所谓的仙人们,源源不断地灌输着生猛的灵肉汤,又能支撑多久?


    老道士从来不喝什么灵肉汤,也嘱咐手底下心腹的弟子不要喝,至于受不住诱惑非要贪那口的,也只能尊重他人的命运。


    国师能得长寿,完全是因为他虔诚侍奉真正的神灵。因此哪怕自己身处皇朝中心,一着不慎会被权力反噬,或者因为居心不正被仙门走狗烹,他也完全不惧怕。虽然他本事在仙门中不够看,但神无所不能,不会让他身死。


    被不知哪处的仙人们找上的时候,国师的慌张很快平复。安全室扛不住的时候, 那惧怕也在可控的范围。他猜想, 约莫是那些仙人同类中的敌对者, 朝他而来怕是要拿让他们认罪的供词。


    苏百龄凝视老道士并不平静的眼睛,发现对方强撑淡定。


    叶摇光抄着手悠悠绕着凡人一圈,提议,“此等事情,还是不要脏少谷主的手,不如我来?”


    国师瞳孔一缩:是想严刑拷问他? !养尊处优久矣,他怎么可能受得住皮肉之苦,何况他也不是忠心替仙门办事,当然没必要白受罪!于是老头子抓住脖子上缠着的鞭子,“慢着!”


    “各位仙人,我可以交代!”他着急地抢道,“都是仙门来的大人物们逼迫,他们在人间作奸犯科,我可以指认他们!”


    求生的意志可以说非常强,踩在椅子上的阿黄,“你还国师呢,骨气呢?!”


    老道士闪躲地挪开目光,咳一声。萧公子怀疑地审视他。


    叶摇光又开口,“少谷主?”


    苏百龄手腕一振,缠着国师的鞭子活了一般游回袖中,她对老头子毫无天分却能身通灵力始终难以释怀,一点指想探入他心脏详勘,却不想,向来霸道无往不利的灵力,却失手。


    哗!老道士心口迸发出一道光,一声轻响后,苏百龄指尖凝滞空中。


    “咦?”阿黄睁大眼。傲月是谁?她可是天可是地,万物都要俯首的存在,怎么会有人能抵抗得住她?而且还是这么个其貌不扬的糟老头子!就算叶摇光何问道之流,在傲月面前可都是弟弟!


    萧叶二人也惊异。


    国师心呼:天神护我!谁知道面前不好惹的女子一试失手,竟然冷笑挂脸,闪电间探腰勾手直取他心门。分明是被惹出了火气!


    凡人想退避却浑身动弹不得,惊恐地瞪大眼。少谷主的手像穿过空气般直接透入老道的胸膛,没有血液飞溅的野蛮画面,老头子甚至能听到自己那颗心脏安安稳稳地,只比平常快一些的跳动。


    一瞬间,像神光破开混沌夜空撕碎黑暗,有东西意识到致命的危险,激烈扭动试图反咬,数道黑紫色的雾气被惊出蹿起,苏百龄眼神一厉,撤手退开,掏心绝杀的速度简直飒得阿黄眼直。


    但她手中却不是老道士的心脏。而是一条扭曲痛苦的细小怪蛇。


    蛇被少谷主两根手指夹住,却像遭受最严桎梏般,怎么也挣扎不出。而随着那蛇被取出,老道士的精气神瞬间流失大半,看起来就像要一命呜呼。


    他只觉得自己心脏闪过针刺的一痛,接着沉重如山的疲乏压下来,就连抬起眼皮都如此艰难。杀上门的凶残人物竟然有掏心怪癖,老道士内心疯狂呼喊那不知名的神明救命。恐惧如潮水扑来。


    然而他的心脏还在,只是却不再年轻蓬勃,像辆破牛车似的,艰难蹒跚地走着。


    富婆和她的打手们都看着怪蛇,老道士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夺走什么,大叫,“还给我!”他自以为中气十足的喝声实际嘶哑难听,而且吼完后竟累得眼前发黑阵阵,萧楚河淡定地赏他一眼,“什么东西?”


    要不是疑问的语气,还以为他在骂人。阿黄小心地飞过去啄了啄那蛇,触电一样地颤了颤。


    一股冰冷的恶意从尾巴毛窜到天灵盖,它立刻炸了毛,“什么鬼东西,要死了!”能让系统都害怕!傲月居然没有半点反应,像拿着虫子一样捏在手里。


    蛇在苏百龄手中不甘示弱地扭着,它是个意外收获。但没有人认识是什么怪物。叶摇光扫一眼腐墙烂瓦一样的老头,道,“是这东西在偷人寿命?”


    世间偷人寿数的,除了邪门的法门以外,也有妖物。老道士异于常人的精神矍铄,都藏在蛇,瞧来是寄生的手法。


    少谷主沉吟一秒,两指一碾,在一阵噼里啪啦如雷电的反抗声中,那蛇终究化成黑紫色的粉灰,风一吹消失彻底。


    老道士刚缓过劲来,立刻脸色大变。紧接着就被无形的力量扯着一步一步地拖到女子脚下,呼喊依赖的神被切断联系,国师灰败恐惧的浑浊眼目中,那女仙冷冷地开口,“早晚我会抓住你信奉为神的东西。”


    她竟然知道!


    而后她又探手而来,老道士剧痛失声,眼瞳曝凸出道道血丝。


    “搜魂?”狐妖饶有趣味,挑眉,“挨一回倒也不必割他一刀,直接死了也省事。”


    老头子弱得像风中残烛,脑子里的东西就跟堆在烂了顶的茅草房没差别,富婆一巡查,简直如暴雨雷风,焉能活命?


    但奇怪的是,苏百龄竟然一边读取老道士的记忆,一边给他续上灵力留命,直到最后一甩手人如烂泥倒地,也还留着气。


    “我改主意了。”少谷主说,“他还有两分用。”


    “少谷主是查到了什么吗?”叶宫主适当地释放好奇心。 “什么是他信奉为神的东西?”


    总不可能是仙门那帮杀人越货的渣滓。


    “是你说的那个不存在的人?”狐妖试探。


    “什么什么?有人能隐形到谁也不知道?”阿黄大惊。


    苏百龄不答,一拂袖,国师如提线木偶,目光空洞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径直走向自己的床榻倒下。


    一头雾水的夜游结束。少谷主说,“柳思思要行动了。”


    萧公子皱眉,“所以?”


    “我们要等着看一场好戏。”硬是一点秘密都不透露。


    烦得萧公子语气也跟着恶劣,“非得这么吊人胃口?”


    少谷主诧异瞥他一眼,似是在说:什么时候萧公子耐性这么差了?


    “独断确实不是好品格。”想了想苏百龄改口,“这样吧,再逛逛也无妨。”


    于是她带着两个美男子加一只鸟又换地方。还在清静观,不过是却是三清殿后面的一座殿。


    瑄王飞升后,楚皇室流行起修仙问道,禁宫之侧依山建起清静观,几乎每一任皇帝都封有国师,平日里和道士学炼丹养身。瑄王是楚皇室的标杆人物,又是所有修道之人的向往,于是,皇帝在修建道观的时候,有人倡议把瑄王的塑像放在观里供养敬奉,皇帝欣然应允。几百年来大家拜这位祖宗拜得那叫欢畅自然。


    瑄王的神像高大俊美,也不知是他本来的样子还是后人做了美容。但能打动神女的皇帝,想来不可能貌丑。


    殿里灯火不消,道童在门边打盹。殿里多出几个非人类。少谷主打量瑄王神像,阿黄爱美男的心性被点燃,赞一句,“瑄王长得挺俊。”瞧这腰背屁股腿,那帅得可真不差!


    阿黄夸完,苏百龄敷衍地点头,“确实丰神俊朗。”


    叶摇光立刻感觉自己被什么咬了一口心肠。外貌一直是叶宫主自认的短板,因为病痛因为先天,他心里多少藏着自卑,此刻看完神像余光再瞧狐妖和少谷主那神仙玉貌明显比自己匹配,立时生出不爽。


    可恶,上天点亮他头脑点亮他茶艺,唯独没把外貌给点满!


    萧公子不屑,“一尊塑像而已。”丰神俊朗?还能领饭吃不成。


    没察觉两位公子风起云涌的内心,少谷主循循善诱,“楚朝每一任国师都是清静观里出的。瑄王的神像在殿里,每一日都要受他们虔诚敬奉,先例在前,多少人想复制奇迹。”


    叶摇光:“我查过,国师虽是清静观出身,却多数不是上任国师的嫡传弟子。谁的能力最强,谁就能坐上国师的位置,他们的能力也不是比炼丹打坐,而是看谁道法高深。倘若每一任的能力都如现在这个,按理说不会出现被皇帝捉住杀死的情况……”


    “今夜的老头子,三十多年前在观里只是个擦洗下门,普通的再普通不过。”少谷主呼出一口气,“从他的记忆来看,他是在前任国师死前不久突然得到神通。而与之相反的是,前任国师被皇帝厌弃后竟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直接被一个卫兵一刀砍下头颅。”


    “看来神通会眷顾凡人,也会抛弃凡人。”叶摇光开玩笑。


    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有一双眼睛静静地盯着人族皇室,暗地里随意挑选着信徒寄生,一点点地操控着皇朝。


    “你有没有觉得,瑄王的经历和你有些类似?”少谷主突然对萧公子道。


    嗯?啊……


    阿黄猛地跺脚。


    野史里那个瑄王真的很惨,幼年凄惨没有父母庇护,少年穷困潦倒山旮旯里挖草根树皮逮野物填肚子。大反派萧楚河也很惨,幼年渣爹抛妻弃子,老妈遭万人追杀生死,他自己血脉混杂根骨奇差,潦倒到混在人类里卖笑苟活。


    这俩人共有的转机都是:富婆。


    瑄王遇到不知名的神女,萧公子遇到长桑谷的小医仙。然后他们俩的命运轨迹一百八十度变化扶摇直上噌噌上巅峰。


    是挺像的哈。没注意狐妖和叶宫主诡异的脸色,阿黄发问,“那么问题来了……”


    “拯救瑄王的神女是谁来着?咱仙界有这号人物?”


    第109章


    固河有什么好?


    淮阳王世子和聂小刀被送走前的晚上住宿在苏府。


    华昭出门时母亲泪水涟涟,她既舍不得儿子,又不肯抛下丈夫一个出去躲避,淮阳王怎么劝都没有用,最终只能答应将妻子留在身边。父母伉俪情深,华昭也不情愿逃跑的行为,但抵不住父母亲舐犊之心想着哪怕全家洗白至少儿子能保全性命,一番殷殷叮嘱,才把一步三回头的宝贝心肝送出。


    淮阳王两口子万万没想到, 独苗苗和寄予厚望的苏府主人都不按常理出牌。


    按说王爷郑重托付, 既然应下, 少谷主当第一时间把聂小刀和世子打包送出十万八千里藏得毛都露不出一根, 但华昭被接收的晚上,府中女主人就展开一幅舆图圈出两个地方, 问他,“世子想要哪个去处?”


    父亲说苏谷主已经为他安排去处,既已定好,那还问他做什么?华昭本来情绪低沉,闻言疑惑地扫视她给圈定的地方,结果一眼过去就发直了。


    聂小刀看不懂图但字还是认识的,伸脖子过去念,“固河……玉山……这么远!”


    有点反骨但不多的世子,“苏谷主是什么意思?”


    “玉山在楚境之外,远离人烟毫不打眼,那里有处世外桃源,主人与我们有交情,把你们送去那里既安全也有人照顾,倘若后续顺利,王爷可以两三年后派人去将世子接回,倘若不幸……”少谷主善意地隐去后话,“世子大可以在那儿生活一辈子。没有人可以找到你们。”


    两个地方,一个远出楚境关外,一个却京关驻兵的固河畔。苏谷主选玉山的用意华昭当然一眼就懂,但固河……


    少年觉得心惊肉跳。


    聂小刀傻不愣登地还在问,“那这个固河有什么好?”


    苏百龄笑了笑,“固河边驻扎的几万人是除了皇宫三万羽林卫外能最快进京勤王的军队。”


    华昭眼神闪了闪,冷静道,“但固河带兵的是沉梧,他是沂川王的表弟,与我们淮阳王府没有交情。”一个王世子莫名其妙上人家地盘,后面他爹造势失败,势必第一时间被一整个端进宫邀功。


    沉梧支持沂川王,明面上虽然没什么大动作,但沈家和太子之间有梁子,皇帝一家都是睚眦必报手段毒辣的货,将来要是太子上位,他们姓沉的准没好果子吃。要论谁最不想太子接班,沈家必定排第一位,所以当然得鼓励沂川王翻盘整个逆转。


    他爹淮阳王搞动作万一时运不济,老皇帝不用说肯定送上全家团灭套餐,太子名正言顺正位继承者,对于胆敢和自己争的,绝对地府团员套餐。至于沂川王,按姓沉的那批人鸡贼程度,多半把肮脏的政治手段使出来,借着打击逆党大做文章,运作精妙些,不仅把淮阳王一脉全数击毙,还能使太子不幸被逆党祸害嗝屁,而沂川王在平定祸乱中表现优异,最后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洗牌成功。


    退一步说,就算他爹如有神助,一路拱翻糟老头子和太子,沂川王那边再降智,也不会看不见有个送人头的华昭世子在表弟手里吧?那敢情好,捏着独苗苗,淮阳王还不麻溜滚一边去?都敢跳出来争位置,迟早也是祸患,背景殷实的沂川王还不把他们一锅端?


    淮阳王府,总之惨的一批。


    苏谷主选这个地方,华昭怎么都无法理解。真要论好处,那就是一家人怎么都要齐齐整整?


    “沂川王的表弟在固河,世子的舅舅不也在固河么?”苏百龄轻飘飘的一句,世子才反应过来,“苏谷主怎么……”


    “我自然知道。”少谷主回答。不太懂时局的聂小刀克制聒噪打扰人的坏毛病,一会儿看看华昭,一会儿看看苏百龄,他好想问一句:你们到底在说啥?


    华昭沉思,过一会又说,“但我舅舅不是掌控那几万人马的人。”


    “他现在不是,不代表日后不是。世间之事,瞬息万变,前一秒有人还在雄心万丈地展望未来,下一秒就发现一切都成梦幻泡影。”苏少谷主别有玄机地说。 “世子要怎么选?”


    少年目光在图上的两个地点来回移动,久久无法决定。他知道若是父亲母亲知晓会何等的惊惶和不赞成,但他实在无法抗拒赌一把的诱惑。


    一条是符合父亲心意的平安之路,一条是让他血液都要沸腾汹涌的冒险之路。


    苏百龄并未催促他,聂小刀看小伙伴凝重如决生死的神色,也大气不敢出。


    良久之后,华昭伸手,食指按在固河二字上,斩钉截铁,“我要去这里。至于我父亲那里,烦请苏谷主隐瞒。”


    老皇帝是个可笑的人。既为自己选了继承人,却又在老迈中开始惧怕忌惮比自己强壮年富力强的儿子。他给太子权力,但又害怕太子的权力大到不可控,为了时刻保持自己至高无上如雷霆雨露的君威,他选择用其他的儿子和他们背后的家族去制衡太子。


    固河守军的统帅沉梧正是这种手法。


    选定去处,虽然前途两眼摸瞎的刺激,华昭还是慢慢定下心。告别主人迈出书房,他和聂小刀将在府中度过楚京的最后一晚。


    聂小刀一把捉住他肩膀,问,“去固河很危险吗?为什么你刚才那种表情?”


    华昭任由他搭上手把自己肩头压得一沉,听他天真的语气,回答,“有我舅舅在,大概也不是那么危险。”


    “你舅舅当什么官的,大不大?”


    “他……”世子突然顿住脚,拨开肩膀上的手,转身按住聂小刀,认真对视他,“小刀你记住,等我们到那边,你一定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他是我舅舅,我们也不能让人看出和他认识。”


    “为啥?”聂小刀吃惊。是我们见不得人还是你那舅舅见不得人?


    华昭叹气,“此事说来话长。在外人眼中,我那舅舅已经是个死人。”


    然后他给聂小刀讲了一段往事。他娘有三个兄弟,最小的那个胸无大志,整日斗鸡走马喝酒赌钱,和一群纨绔子弟搅和在一起,某回进了人家的套输得底裤赔光,和另一帮混球当街斗殴,结果死了人,一同参事的纨绔们异口同声都说人是他打死的。大概害怕惹官司给人填命、想着淮阳王妃的弟弟皇亲贵戚扛得住,那伙小子们就串供指证借机摘除自己。


    他舅舅百口莫辩,悔之晚矣,家里舔着脸求爹爹告奶奶的各种奔走,后来给判了个守陵。


    守的自然是皇陵。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实际达官贵族多的是门路网开一面。守皇陵不用离京,父母想念私底下还能偷去探望,那边也托人打点好,过去虽没了纸醉金迷,却实在已算好结果,只盼浪子回头,经此一遭,这纨绔能修成体统。


    谁曾想,押送皇陵的路上,他舅舅竟被人买凶追杀。送押的差役一死一伤,而他舅舅被目睹当胸受刀跌落悬崖。后来报案,查出来是之前被打死儿子的那家不服,要凶手给儿子填命。


    淮阳王妃闻听噩耗直接晕倒,外祖母家也是伤心一片。一年过去,才从丧亲中走出些,居然奇迹地收到舅舅寄来的信。


    他竟然没有死,但说自己幡然醒悟心境已改,暂时不想回家,加上罪人之身,不想被抓回去守那清苦的皇陵,想出去建些功业将功抵罪,请家里人不要声张自己的情况。


    聂小刀听完,感叹,“你舅舅真是命大啊。”简直是话本男主角的奇迹还生、改头换面、勇拼发达啊。


    “他如今改了名字在军营里,要是被人知道,罪名怕是比当初的还要棘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舅舅从小被溺爱长大,行事比较任性,大祸之后家里人就更怜爱他,想着要被看押守在凄苦的皇陵十几年费了青春,还不如让他在外面自由自在,竟然同意了离谱的操作。


    这边说完因由,那边萧公子又隐身去深宫溜达一圈。一无所获的回来后,携一身寒露给少谷主送去冷冰冰的问题。


    “你不是说柳思思来了楚宫,在哪里?”一根头发丝都没见到。


    “那只狐怨,从仙门一路吃到人间,满心满脸都是复活。”富婆一点也不着急,懒洋洋地拨弄着茶碗盖,“皇朝气数,在于天子皇嗣,皇帝皇子皇孙的心肝都缠着所谓天命之气,大概对它来说有些棘手。”


    “所以?”


    “所以我帮它拨动了一下天命。”苏百龄抬起眼,面目充斥着冰冷无情,“很快……它会发现,通往盛宴的大门已经自动打开。”自助餐随取随用。


    “为什么帮它?”


    “萧公子,”富婆眼波流转,颇有几分取笑,“好歹是同族,我能帮你,为什么不能帮它呢?”


    那算什么同族。萧楚河很不爽地想。


    “狐族,受上天宠爱的物种,个个绝色美丽,要是灭绝了,多可惜。”她不正经地调笑。


    少来。狐妖心想,如此貌美如花的我站在你面前,也没见你天天称赞绝色。


    “它好歹是荒山无数狐妖亡魂的集合,说不好,里面一两千岁的狐狸精比比皆是。”富婆又说,“我请它讲讲七百多年前的事情,也不知它还记不记得。”


    狐妖心下微动,秀丽的眼睛锁定她。没等他说什么,她又说,“它吃这么多心肝,把自己养得油光水滑,你猜,会不会又被别的存在觊觎成盘中餐?”


    萧公子瞬间想起无极宫发生的那幕。天空中死白的、攫取修士的巨手。一瞬间,引蛇出洞、投石问路、请君入瓮,一系列词汇从他脑中飘过。


    黑吃黑,渔翁坐守,玩得挺溜。


    第110章


    妖祟。 (补一千多字)


    淮阳王世子和聂小刀出发那天的早上, 沉客卿来了一趟。


    大人间的气氛本就古怪,沉先生一来,叶宫主本来已经踏出门的脚一顿, 立刻若无其事地又转回来。


    他不仅转回来,还问青檀要了杯茶,说突然想起事情不着急,还是再坐坐再出门。就老神在在地坐在花厅里,雷打不动的模样。


    亲眼见到他折回来的世子华昭:“……”


    唉,至于吗。世子想:大人的世界,呵。明明是一副长脑子的精明,怎么做事像是把脑子全用来严防死守苏谷主男欢女爱?大丈夫在世,长点什么脑不好,偏长恋爱脑。


    恋爱脑的叶摇光不动如山,华昭刚和他对上眼神,正准备客气地说点什么,聂小刀突然一把将他拖上, “走走走……”


    大河抱胸站在门口,随便地打量叶摇光一眼,显然是来找两个少年的。


    想着自己前段时间的感悟,华昭思忖:再怎么说大河是大哥,帮亲不帮理,叶公子和大河两个,还是大河获胜他和小刀幸福感强些。而且大河和苏谷主外形上确实更登对。至于那什么李公子,不太具备养父精神,还是别成。


    于是鲜少主动攀谈的世子朝大河送去疑虑的眼神, 道, “大哥, 叶公子……”


    当着愣头聂小刀,他不好说得太明显,只盼大哥能够天赋异禀心领神会,总不能开口就是:你看那货,心思简直全写在脸上,就差直接把沉先生拽出来哐哐两个大耳光再骂哪里来的野蹄子胡乱勾搭人!他这里严防死守还爱的守候,连说话艺术都要分个高低的你要不要也整点什么战术?直接走开,万一他作弊,你俩竞争项目他经验值突然刷爆表了咋办?大河,你可抓紧些!


    萧公子收到小弟期期艾艾的眼神,莫名其妙。皇孙贵胄繁文缛节麻烦事儿多,他可能想说把叶摇光独一个丢下撂边上不好,于是狐妖指桑骂槐地回应,“叶公子遗世独立人淡如茶,超凡脱俗的美势必离群,身边围着人反倒影响他发挥,届时要是清新独绝的气质出岔子,你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我有事要和你们说,就别打扰他酝酿升华自我。”


    华昭:好家伙!大河你是会说话的啊。很有一种什么妖艳贱货也敢与我争辉的自信。这大度这睥睨,才是当家正房路子啊。


    聂小刀只听出点讽刺,但不明就里,稀里糊涂只管点头迎合大哥的品味大哥的决断,“就是就是,咱别管他。”


    好兄弟们这就找个地儿好好依依话别。


    沉客卿暂时还没空嘱咐聂小刀照顾好自己云云,他从怀中拿出一只纸折的鸟。


    鸟是乘着夜色飞进他房门的,停到床前抖落一张信纸,接着淡黄的光晕一闪,它也就变成普普通通的折纸一只跌落。


    信纸上寥寥几句话,看后已毁,但带信的纸鸟他还存着。苏百龄对他有恩,恩人的物品或许在仙门是泛滥不值一提的小法术,但道德感极强的沉客卿还是坚持归还。


    还物不是最重要的。


    “少谷主为何要让我做那件事情?”他问。


    苏百龄从他手中接过那纸,她手一碰到它,死物便似又有生机,微光一耀发出清鸣,振翅一跃飞起,亲昵地绕着少谷主手腕打圈,接着飞高,停在博古架上。


    “淮阳王在朝中向来没什么钻营,既没有什么党信,也没有殷实的姻亲支撑,甚至自己都没几分实权。别的皇子皇孙都忙活完,他现在才想起来努力,能捡到几分实力信众?”少谷主直言不讳,“你忙活这么久,怕是起效不大。”


    沉客卿随即惨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加上他还在初涉政治玩心眼的新手期,就算死抠,也真的是没啥水花。


    “可是清静观……”


    “按你们的想法,怕是再给二十年也难。”苏百龄轻叹,“别说二十年,就是十年我都不想等。太慢了。不如我为你们指一条路。清静观的老道自有用处,至于淮阳王府党信过少的问题,你要等下一个时机。世界上不存在永远的敌人,时局易变,说不定哪天你会发现老天也偏爱你们。”


    书生只好按下内心的疑惑。犹如当初她给他指城外的机遇,天机在仙人的眼中自有玄妙。倘若信,等下去自然见分晓。


    背后站着这么一个作弊外挂,沉客卿自己清楚有多占便宜,很有眼力劲地收起容易惹人厌烦的疑问。但还有一个问题,他不得不问。


    “少谷主对世子的安排,真的是远离纷争?”她明明说过儿子比父亲更有前景的话。沉客卿不敢自称善查人心,但和少谷主相识至此,可以确定她不是感情义气能左右的人。


    “你说呢?”苏百龄意味深长。


    沉客卿立刻意识到:世子的去处还有玄机。


    “王爷爱子情深,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世子有一丝危险,于情,我也觉得世子年纪小小,倘若能天真无邪不谙世事很好,但又时常生出矛盾。疾风知劲,磨炼洗人,世子聪颖,不该埋没于安逸,经事成才,或许会有常人难企及的风采,但这样想,似乎又有些无情冷漠。儿女情长时会怀疑自己怠惰,深思熟虑又多虑是否不近人情。”书生有些无奈,“少谷主见笑,想法总是纠结拉扯或许就是人的天性吧。”


    苏百龄笑,“看来你感悟颇深。倒不必太过烦恼,不如交给当事人自己选择。”


    如此谈论一阵,仿佛是把少谷主当做了心灵向导,吐露完心事,他告别又去寻聂小刀一顿殷殷叮嘱。见聂小刀和世子有心连他瞒,索性装作不知道他们的小动作,只师生情深地告诫要爱护自己平安第一。


    于是这般两个少年告别亲人朋友,领着一队几人护卫,由细心又经验老道的天冬护送着出城奔向固河。


    他们走后第三日,楚京出事。太子的同胞兄弟在府中暴毙。


    清河王是皇帝唯二的嫡子之一,论身份,是除了太子以外最显耀的皇子。他和太子兄弟感情还好,反正亲哥当皇帝少不了他的富贵逼人,清河王简单地选择跟着哥走,平日嗑丹试药交流长生秘诀那是没少一起干。


    此王头天还搞到新发神药和太子分享,回家关门睡一晚上,第二天日上树梢,枕边美姬睁开眼就尖叫逃跑,衣服都穿齐就撒丫子那种。王妃带着下人去看,当场晕厥。


    清河王敦实厚重的身板一夜干瘪,像披着皮的骷髅瘫床上,眼睛嘴巴大张,一只手前伸似想求助。仿佛被活活一秒吸干。死状可怖诡谲,一眼要夜夜噩梦。他亲娘闻听此事,既悲又怒,势要为儿报仇捉住罪魁祸首大卸十八块。老皇帝亲自去看了儿子死状惊骇异常,立刻让人彻查。


    起初他们觉得是清河王服用了什么邪丹。吓得太子赶紧把亲弟分享的神药拿出来,结果国师来闻了闻摸了摸,摇头说丹没有问题。


    于是又有人传是不是有邪祟吸人精魄,毕竟清河王那形容……美姬被关押着成了疑犯,业安司的审了又审。案子一头雾水,各方封实言论,只传出清河王暴毙的消息。至于细节,皇帝严禁泄露。


    什么妖祟吃人,在心里想了又觉得过于离谱,清河王死了五六日后朝中紧张感散去,大家笃定还是人为。太子原本有些疑神疑鬼,怕自己倒霉,打算让国师多来驱驱邪保驾护航的,后来又觉得传出去不成体统,拖拖拉拉地直接作罢,一心忙起弟弟的案子。


    结果又过三日,第二个倒霉鬼出现。


    这回是和太子对着干的沂川王。晚上喝得飘飘然钻丹室里数仙丹,噶得悄无声息。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最后仪容仪表,跟清河王一比,比太子更像他亲兄弟。


    沂川王离奇嗝屁,太子简直笑出猪叫,虽然他亲弟才死且凶手未知,但并不妨碍他因为头号对头下线而内心狂喜。沈家树大根深,皇帝也有心制衡太子,沂川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时不时让太子都受窝囊气。这下好了,他死了,沈家前路都绝了,还不得关起门哭到肠断。


    但高兴完,一想,大家同样是皇帝的儿子,除了被封着储君,其他也并没有差到哪里,那被不知名恐怖力量收割的几率,岂不是一样大? !


    清河王、沂川王,哪个府邸防卫差的?他们出门、不出门,什么时候不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


    太子立刻吓得面无人色,赶紧把国师给请过来,既暴躁又害怕地要求老道士赶紧发挥神通把害人的东西找出来。类似的脾气,皇帝已经发过。


    国师仙风道骨淡定无比的功夫近来几乎臻至化境,眼皮都没撩动一下。


    他笃定无比的给太子说,“是妖祟作乱。”这话已经和皇帝说过,还夹杂长篇道家理论什么妖什么祟的解释。反正两父子的应激反应几乎毫无差别,老道士一通安抚,表示自己定能保皇帝和太子不被其所害,至于捕捉妖邪,他还得费些功夫,不是一日两日能成。


    萧楚河如入无人之境,到处遛风,就那么冷眼旁观着人族帝京里荒唐一片。


    但他始终没找到那只狐怨的踪迹。


    狐怨毫无踪影,萧楚河烦躁不已。明明之前那怪物出现的地方还会留着若有若无的戾气,可这回他转遍整个楚京也嗅不到半点味道,连那个妖里妖气的柳思思也没留点人气。


    那家伙似乎本事又见长。


    聂小刀一走,整个家里少去太多活力。往日觉得那小子聒噪讨厌,现在没人耳边嚷嚷,倒品出点寂寞。好几日化出原形在院中晒太阳都有些不得劲。看到叶摇光,尾巴痒,看到医修们煮完药炼完丹的锅炉,尾巴痒,看到晚上天空悬着的月亮,尾巴痒,闭上眼休憩,尾巴还是痒。


    看叶摇光尾巴痒想抽人,能理解。看到锅炉灶具尾巴痒,纯属洗碗布娴熟的条件反射,证明奴性太深。后面几个,却实在离谱。


    他从床上坐起身,毛皮白得发亮,整只狐笼罩在梦幻的光彩中。然而反复看自己身后的六条尾巴,萧楚河百思不得其解。


    尾巴痒,又不是那种非要伸爪子挠的痒,是什么毛病?


    想了想,他跳出屋子准备上房顶晒晒月亮。但刚出门,就看见苏百龄从廊下过。


    她看六条尾巴的狐,笑容可掬,仿佛见着茁壮的韭菜或者发育可喜的猪羊。


    “萧公子是要去晒晒月华?”她明知故问,又云淡风轻地甩出一句,“是该多晒晒,毕竟第七条尾巴不容易。”


    嗯? !第七条尾巴? !狐狸瞳孔震惊。少谷主扬长而去。于是狐妖在半信半疑又欣喜的心态中房顶晒了一夜。


    有狐欢喜却有人愁。


    死在妖祟之下的第三个倒霉鬼出现。是皇帝的第五子,除开贵族大兴的丹宴上大放异彩几次,平日基本没什么存在感,政务上最大的建树也就是常年派人民间寻宝,几次于某某失落神仙美境讨得奇人服食的神丹几丸,十万加急送给皇帝以表深厚孝心。


    清河王和沂川王事件,皇帝还能发散揣测是不是儿子们之间的争斗白热化,于是坑人手段走向你死我活的极端还大搞潜伏设套。


    但随着第三个、接着第四个受害者出现,老皇帝慌了。朝堂也乱哄哄。


    儿子再多也经不住这么消耗。究竟是谁在幕后丧心病狂地乱杀?


    皇帝和太子无能狂怒后,继续施压业安司弄清案情评定祸事,砍杀好几个办事不力的官员自不必说。又暴跳如雷骂国师素餐尸位,一而再再而三让人失望。


    骂完倒也没有铁骨铮铮地把清静观掀了,每日晚上国师不是在皇帝寝宫就是太子寝宫护法。


    哆哆嗦嗦着,太子都没心思去痛踩沈家。连着四个死的都是王爷,大臣们也咂摸过来:嗨,被盯上老命的,不是他们啊。虽然有些伤人,但死贫道友不死贫道,没有性命危险,就心下安定许多。


    沈家一下子失去投进全族希望的沂川王,愁云惨淡更战战兢兢。太子和皇帝都是心胸狭窄瑕眦必报的性格,他们早把储君得罪死,原本还想着靠沂川王逆天改命,现在希望落空,将来太子上位,怕是要全家死绝。


    趁着混水一团,沉客卿就这么抓住机会搭上沈氏的线。他代表淮阳王给沈家发出真诚的合作邀请,几次陈清利弊大讲特讲太子上位沈家和淮阳王府的覆巢前景,敌人的敌人为什么不能成为盟友?再说淮阳王人品靠谱,得势后必然会记得沈家的好,他此时势单力薄,沈家若是雪中送炭倾力相帮,将来从龙之功在前,论功行赏,沈家的未来会差吗?


    有意无意地游说,破罐子破摔的沈家,还真考虑起来。


    但时不待我,太子现下是乱作一团没反应过来,等他头脑稍定,就不好运作。因此面对犹豫徘徊的沈家,沉客卿只得拿出一剂猛药。


    他有意无意地暗示他们,为让他们看到合作的真心,淮阳王什至将唯一的儿子送到沈家人的手上。都豁出到这份上,沈家还担心什么?大家都是搞不好要洗白的人,不拼一把坐着等死吗?


    就此强行把完全不合拍的沈家拉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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