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它发现了我。它追踪我,试图拦截我。还有其他的入侵者,我通过它回报给入侵者的病毒,推测它有可能是另一个‘我’。”
四季回答。同时屏幕上的小鸡仔翅膀一扇,从翅尖带出一串串代码。
“那种病毒使用的编程语言,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高级语言,同时它的算法在我的资料库中也没有记录。”
巽夜一看着代码,目光闪了闪。
那是P语言,一种现在确实已经诞生了的编程语言。但那还只是最原始的雏形,尚且处于鲜为人知的阶段,所以四季从网络中没有搜索到它的信息。
P语言真正得到推广和大幅度使用,进而成为主流编程语言,至少还要经历好几年的发展。这种语言非常适合初始阶段人工智能体系的开发,他记得过去纯子曾经和哈鲁讨论过,在原本的投影世界里,泽田弘树创造“诺亚方舟”应该使用了P语言。
可惜由于泽田弘树去世后两年,世界就陷入了无限拉长的“一年”之中,P语言的发展同样陷入了混乱和停滞,自“诺亚方舟”之后也再没有第二个人工智能体被创造出来。
而且……从四季截取的代码片段来看,这已经是十分成熟的P语言运用了。至少在柯南的投影世界里,始终没能发展到这一阶段。
“为什么说它是另一个你?”巽夜一出声问:“你基于什么判断它可能是你的同类,是人工智能体?”
“我尝试分析了它的一小段算法。”小鸡仔用翅尖挠头,“通过比对它的随机化算法,与我的存在相似性,相似性比例不足15%。但在遇到它之前,这种存在比例是0。”
“我只能说,它不可能是你的同类,四季,它不会是另外一个你。”巽夜一手腕一翻,不知又从哪里翻出一块巧克力。带着苦味的甜意渗入舌尖,那会让他感觉好一点。“相信我,你是独一无二的。”
能够产生自我意识,能够实现自我成长的自主型人工智能体,哪怕还只是初级版本的,原本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只不过在这个不完整的现实里,因为受到投影世界的影响,在世界规则中允许了能自我成长的人工智能体出现。而他做的,就是抢先在泽田弘树创造出“诺亚方舟”之前,激活了四季。
是的,只是“激活”。他一贯认为自己不是四季的创造者,他只是将那些任务者曾经创造而后通过各种方式教给他的东西,在他的世界再现一次而已。
何况四季的原型,是包括姐姐巽日花在内的四位资深任务者,试图取代控制任务者与投影世界的“系统”而造就的超级智能体。在这个不完整的现实里,又怎么可能存在与四季比拟的科技造物呢?在他唤醒四季时,他就看到了“真相”——此世此时,尚不存在真正意义的人工智能。
“是,BOSS,我明白了。我相信您。”少年清亮的声音多了一丝高昂,随即又问:“但是,您怎么知道我是在纽约遇见的呢?”
屏幕上的地图放大,以标注在纽约的爪印为核心,快速呈现出清晰描绘街区的纽约城市地图。大城市的好处也体现在这里,不同建筑的外置摄像头数量更多,总能让四季在反复横跳中及时捕捉到它想要的信息。
一行地址因此轻盈浮现在爪印的坐标点旁。
爪印代表的纽约实验室,连通了不止一处地下通道。与那些地下通道衔接的数座地上楼宇中,包括了一栋看起来具备上个世纪风格的灰色建筑,带着古典主义的端正与高雅。在它的标注下,还有小字说明这栋楼隶属纯白基金会名下。
“就像我知道它不会是另一个你,自然也知道它在哪里。”巽夜一淡定地说,完全不在乎人工智能体是否能理解其中的意思。“那顶多是一个算法同你存在一点相似性的雏形,你如果再遇上它,如何对待它,你可以自主判断。”
巽夜一看着纽约实验室地址,已经明白了为何四季无法入侵。那个被四季怀疑同类的存在,是由不属于现在的成熟P语言体系构建的,那里的防御系统,恐怕也构建了算法超前的防火墙。
对四季来说,这不是多么复杂的难题,给它足够的时间,它很快就能实现完全破解。
——不过,某人究竟“分享”了什么出去?她到底要做什么?
“是,BOSS!”得到许可的四季,声音听起来就像动画片里元气满满的热血少年。
看到图上纯白基金会的字眼,巽夜一又问:“纯白基金会控股的独角兽集团,查到它最早的来历了吗?”
他说着,回到衣柜前,继续挑选适合他即将“演出”时穿的衣服。
“独角兽集团成立于六年前,是一家以生物科技和医药研发为主体的创新型企业,拥有多项技术专利。”
电视机上的地图消失了,屏幕随着四季的讲述,呈现出新的图表。
“最早是一家名为独角兽生物科技的公司,成立于十一年前。公司成立时,除了纯白基金会的控股,还有30%的股份分别由两家机构和个人持有。”
巽夜一看了眼四季在电视屏幕上罗列出的名单,目光在最后一家私人慈善基金会上停留了片刻。
“五年前在独角兽集团成立天使药业之后,由于休斯家族的大量资金注入,独角兽集团的股权被进一步稀释。目前这两家机构和个人已全部被踢出董事会,但保留了分红。”
听起来像资本家把创始人赶出公司核心的经典故事,但是……他的注意力又回到衣柜里,心里则想:只要是人就有私心,纳撒尼尔·威利斯不会是例外。
不过,谁又能是例外呢?
姐姐如此,纯子如此。
即便是他自己,不也一样?
但这是一件好事,不是么?至少证明了,他还是人。
巽夜一的唇角划过一抹古怪而模糊的笑意。
他伸手取出一件细纹的棉麻衬衫,重新换上。随后搭配了最常见的牛仔裤,和适合户外徒步的短靴,这样的穿着更方便行动,也让他看起来多了点难得的活力。只不过这件衬衫的版型未免太松驰了,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地,让他整个人从视觉上显得更为单薄。
“查尔斯·沃森呢?对于他的调查,有找到他与独角兽集团,或者与纳撒尼尔·威利斯本人的联系吗?”
“没有。从现有情报和官方记录分析,除了在生命研究所任职的经历,没有找到查尔斯·沃森同纳撒尼尔·威利斯,以及独角兽集团的关联。”
四季平铺直叙地回答,随即用略略上扬的音调道:
“目前可以确认真实性的信息是,纳撒尼尔·威利斯是塞缪尔·霍普金斯的继任者。而塞缪尔·霍普金斯求学时,查尔斯·沃森是他的授业教授之一。塞缪尔·霍普金斯接手生命研究所后,查尔斯·沃森从研究所正式退休。之后他始终深居简出,生活低调,直到十一年前去世,都未曾公开露面。这是目前唯一能找到两者的间接联系。”
十一年前……也就是阿曼达·休斯死亡,组织遭遇重创的第二年。
“查尔斯·沃森作为生命研究所曾经的负责人,代表他曾是休斯,至少是阿尔文·休斯信任的人。他又做过霍普金斯的老师,而霍普金斯是他之后的继任者。”
巽夜一思索道:
“再想一想纯白基金会出现的时间在他去世前一年,以及霍普金斯之后的继任者是纳撒尼尔·威利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可能是——纳撒尼尔·威利斯是由他选定的继任者。他的意见应该比谁都更具有决定性。”
他走回镜子前,拨开肩头有些散乱的长发,一颗一颗系上衬衫的扣子,轻声说:
“继续关注查尔斯·沃森,不论他是不是组织成员,与组织曾经保持着密切联系的可能性同样很高。额尔金老伯爵身边既然有一个专门同组织打交道的布朗先生,阿尔文·休斯身边应该也有相似的亲信。我想,那就是查尔斯·沃森。”
“是,BOSS。”四季应道。
“另外……”巽夜一沉吟着,又问:“独角兽集团的技术专利,主要集中在哪些领域?”
电视屏幕上,小鸡仔一挥翅膀,一行行文字信息如同魔法咒文一般,瞬息取代了原先的图表。
“由于纯白基金会支持的科研领域十分广泛,独角兽集团拥有的专利并不止于生物科技和医药类别,同时涵盖了材料制造、信息通讯等多个层面的创新技术……”
听着四季的介绍,巽夜一的视线几乎一目十行地扫过滚动呈现在电视机上的文字。
直到最后,他忽然道:
“四季,比对独角兽集团与时空锚集团的现有专利,并进行分类。”
人工智能体很快将结果罗列在屏幕上。
屏幕的亮光从巽夜一深色的双瞳反射出来,带着奇妙的闪烁。
巽夜一看着屏幕,沉默半晌。
房间里响起了一声嗤笑。
“BOSS,”四季用好奇的音调询问,“您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只是想起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小鸡仔的脑门上弹出一个问号,随即飘出一串“哈哈哈哈”的拟声词。
巽夜一瞥了小鸡仔一眼,又问:“你的剧本改编得怎么样了?”
“正在修改,我刚刚修改了电影开场的分镜脚本。”
小鸡仔的脸上架起了一副简笔画出的眼镜,一边翅尖攥着笔,另一边翅尖托着小本子,煞有其事地写着什么。
“根据Whiskey的性格分析进行行为预测,在得到纽约实验室的情报之后,他会亲自带人过去。当他带着大批组织成员离开基地,这一幕可以作为《BOSS快逃》剧本的开头场景。从视觉效果来说,一镜到底的视角转换更能抓住观众注意力。”
巽夜一对着镜子,扯了一个假笑:“非常棒,四季。但我认为《BOSS快逃》这个名字不够严谨,最好换一个。”他顿了一下,提议道:“简单一点,就叫《越狱》。”
“您吗?”
“当然是FBI,这部片子的主角又不是我。”他端正语气纠正道,随即对着镜子里散在肩膀的长发有点发愁。
没有清水是一的协助,打理长发变成一件有点麻烦的工作……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从床边的矮柜里找到了一盒发绳,用手指简单梳了两下头发,然后用发绳勉强系住。
显然他的手指对这项工作很生疏,鬓角两边未能用发绳禁锢的发丝,有些干扰视线。他对照镜子看了看,随手将发丝掠到耳朵后,右手指抚过左手掌心的疤痕,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再拿一副手套遮掩。
——FBI先生一定不看到伤疤不罢休,手套反正是要脱的,不如不戴。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发现纽约实验室的地址?”
实在不行,还是让四季作弊吧,巽夜一不由地想。虽然最晚还有两天,但要是布置得太仓促,有可能会被威士忌发现端倪。这家伙的嗅觉有时候惊人地敏锐。
“BOSS!”四季加重了语气的称呼,陡然拉回了他的注意力,“Whiskey离开基地了!”
电视机里的画面紧跟着切换到了停车场某个角落里的监控。
一辆辆汽车转动着仿佛冒烟的轮胎,急吼吼地朝出口冲去,就像受到挑衅的狮群跟着头领,浩浩荡荡地杀向闯入领地的不速之客。
巽夜一的目光却落在站在电梯口没有跟着离开的身影。
那是……艾莱威士忌。
他的唇边露出微笑:这真是一个,再恰当不过的人选了。
*
完成最后一个炸弹的组装,朝日山优人摘下护目镜,对桌上堆积的成品逐一做最后一遍的检查。他的目光掠过刻在某个组件内侧的一排字母,脑子里拼出了它们的读音——瓦格纳,忽然有点想笑。
这是一种十分常见的用于组装炸弹的材料,来自某家知名军火商的知名系列产品。由于产量大、流通范围遍布世界,不可能根据单个组件追溯到最终买家——反过来,这也给了买家们极大的安全感。
而朝日山优人去年在日本的多罗碧加乐园,被人掉包的那个不会爆炸的炸弹,就有一模一样的组件。
现在,他自然知道是谁,又是为什么了。
朝日山优人有种奇怪的历经轮回之感——曾经不属于他的东西,这一回真的由他亲手制造了出来。
当然,他只是片刻地走了神,并没有太过沉溺于自己的情绪中。他没忘记时间有限,他必须在计划开始前离开。
不过在此之前……他想了想,拨通了一个电话。
“弘树,你在哪儿?”
“优人哥哥?我去医院看妈妈。”泽田弘树的声音从通讯另一端传来,“有什么事吗?”
在辛多拉公司时泽田弘树同朝日山优人算不上熟悉,不仅因为年龄差,也因为他们都不是性格外放健谈之人。但被带回基地后,或许是相似的遭遇,让他们发现彼此更多的共同语言,反倒飞快熟稔起来。
“只是想起我母亲托我带的口信。”确认对方不在基地后,朝日山优人温和地道:“我的母亲醒来后,知道你妈妈泽田女士平安无事,感到十分欣慰。她听说泽田女士愧疚于连累了她受伤,托我转告你们:她从未后悔救人,这是应有之义。而且伤害她的人是辛多拉,不是泽田女士,所以,请她千万不要过于自责。”
“我记住了,优人哥哥。谢谢你。妈妈说过,等她身体好了,会和爸爸一起带我正式拜访伯母,一定要好好向伯母道谢。”
朝日山优人不由微笑起来,眼里却闪过一丝回忆的忧伤。他们是多么的相像啊,在他过去的记忆里,即便父母的婚姻走到了尽头,却也如同泽田弘树的双亲一样,依然努力用各自的方式爱着他。
“弘树,你和你爸爸……现在相处得还好吗?”朝日山优人放轻声音问。
“嗯!”电话那边,传来了带着笑意的鼻音,“我很好,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优人哥哥,不用担心。”顿了一下,男孩稚嫩的嗓音又很轻地说了一句:“不用担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现在这样很好。”
挂断电话,朝日山优人沉默片刻,继续手头的工作。他把所有组装好的炸弹用袋子装起来,悄悄放到了约定的地点,在袋子底下压了一张磁卡,再将一把钥匙卡住了工作室的门,留出一条缝隙。随后他背上背包,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基地。
和泽田弘树一样,他没有被限制自由。
他满十八岁了,也考到了驾照。他开了一辆生日时母亲送的二手车,朝冰川麻衣接受治疗的医院驶去。
二十多分钟后,朝日山优人将车驶入医院边上的停车场,这时手机发出了新邮件的提示音。
这封电子邮件的发件人是“Season”,内容则是一段监控的连续截图。
朝日山优人辨认了一会儿监控内露出的身影和车辆,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
【一分钟后启动十五分钟倒计时,阅后即删。Whiskey带人离开了基地,包括Tennessee和Macallan。——朝日山】
基地内,接到这条消息的宫野明美看了一眼邮件发送时间,又对照了一下腕表上的时间,立刻行动起来。
她穿着一身平时进训练场练习时的运动装,毫无异状地走出她的房间。在确定走廊没人后,加快脚步来到了朝日山优人的工作室门前。她推开门,看到了约定的东西,取走卡住门缝的钥匙,又看了眼时间,急忙赶往地下四层。
十五分钟倒计时,代表一路上会录到她的监控画面,由此刻开始将被朝日山优人用假的录像替换,但只能维持十五分钟。并且谁也不能保证,这十五分钟之内就一定没人会发现监控的异常。
不过好在,这个基地最可怕的那几位离开了。
按照计划,朝日山君会通过伪造的情报,将威士忌骗出基地。为了事后能脱开干系,他本人在计划开始时不会留在基地。他也没把握对基地监控做的手脚能坚持多久,这个只能看运气。所以尽管有十五分钟,对于她而言时间依然很紧迫。
宫野明美不知道朝日山优人具体是怎么做到的,而她要做的就是尽快去找那位刚认亲的FBI搜查官。
她下到了地下四层,赤井秀一被囚禁的那一层。因为带着炸弹,她的动作不得不小心,以至于来到赤井秀一被关押的牢房门前时,她已经有点气喘吁吁了。
“明美?”赤井秀一隔着窗口的铁栅看向她,原本肿胀的脸庞恢复得不错,多少还原了几成往日的英俊。
“Whiskey先生不在,他带着Tennessee和Macallan出去了。现在就是你离开的最好机会!”
宫野明美顾不上喘气快速地解释道,随即掏出口袋里那把朝日山优人留给她的钥匙,又看了眼腕表。
“朝日山君给监控做了手脚,还有十分钟时间!秀一哥,你快出来,我把你要的东西都带来了。”
赤井秀一听到了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了。
“你偷到钥匙了?”他紧紧地盯着她,这显然和他原来提出的计划有所不同,“没被发现吗?”
“不,这是朝日山君给我的,是他做出来的□□。”宫野明美笑了一下,那种表情和向别人炫耀自己有个十二岁就读大学的天才妹妹十分相似。
跟着她手里又多了一张磁卡,向他示意了一下,道:“还有这个。朝日山君说安全通道的身份验证有漏洞,待会儿我走安全通道时会刷这张卡,十分钟之内你通过安全通道的门都不需要身份验证。但超时就不行了。”
赤井秀一沉默。他想问这和说好的计划不一样,还有磁卡又是哪儿来的?安全通道有漏洞这件事是现在才知道,还是上次讨论的时候朝日山知道却没说?但最终问出口的却是:
“你会被发现吗?”
“就是为了不留下记录,他才给了我这个。我就说朝日山君很厉害吧,你瞧,你要的炸弹,都是他动手做的。”
宫野明美自豪地说,完全没觉得这种把做炸弹说得像做手办的语气,到底有哪里不对。
赤井秀一看向她弯腰从身后拖过来的大麻袋,瞳孔巨震,一时间仿佛失去了语言能力。
“这……这些都是?”他语气僵硬,整个人似乎也有好几秒僵在那里没动弹。
“是啊!因为只有不到两天时间,朝日山君说他只能做这点了。材料比较将就,爆炸威力不会很大,顶多炸个门锁,所以他增加了烟雾,可以混淆视线……”
宫野明美用直白的语气,复述着从朝日山优人那里得到的□□说明。大概是知道她不懂这个,朝日山君还特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来表述,确保她能理解。
——她就说嘛,虽然看着有点冷漠,不好接近,其实朝日山君和志保一样,是个体贴又细心的人呢。
此刻赤井秀一的脑子有点嗡嗡作响:既然能炸门锁,为什么还要钥匙……不对,这两个人,是打算把基地一起炸掉吗?
“哎?秀一哥,你在听吗?”
“……我听到了。”赤井秀一回过神,深吸一口,表情郑重地道:“给你三分钟的时间,放下东西立刻离开,离得越远越好,明白吗?”
第622章 不存在的Plan
“你知道,为什么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吗?因为计划就是用来变化的。”
基地深处的房间内,巽夜一看着实时播放的监控,向他的人工智能体灌输着奇奇怪怪的观点。
电视机的画面切换到了地下四层的影像。按照朝日山优人的说法,理论上应该已经被他置换的画面,此时在这里,却依然忠实地记录着正在真实发生的一切。
当巽夜一看到电视屏幕上,宫野明美拖着一个看起来十分沉重的大麻袋走出电梯,走向赤井秀一的牢房时,忽然有点遗憾这时候手里除了巧克力,没有一包薯片。
“这个角度不错。”巽夜一手指点着屏幕说,这是一个从隐藏在墙角某处的镜头,俯视角度捕捉到的影像,“虽然清晰度不够,胜在真实。无声状态的动态场景,从感染力的层面,惊悚氛围也显得更强烈。”
他盘腿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着地下四层的实时监控,一边听着四季从其他渠道同步过来的,来自监控地点的交谈人声。
当听到宫野明美由衷称赞朝日山优人时,巽夜一也忍不住赞同道:
“确实。没想到在时间有限,材料有限,也不能让人发现的情况下,优人不仅能做出符合要求的炸弹,而且能以数量弥补缺陷。这种效率挺像以前的小正。朝日山优人确实很有天赋,的确很适合作为S部的人才重点培养。”
其实最开始,巽夜一并没真的这么想。现在看来,朝日山优人的能力与心性,却比他原先的评价更出色。
屏幕上,宫野明美把麻袋拖进打开了铁门的牢房。只看她的动作和姿态,很难想象她拖着的是一麻袋的……炸弹。
听她与赤井秀一对话,巽夜一沉默了好几秒,随即“噗”地笑出了声。
监控画面的像素有限,角度关系也没法拍摄到赤井秀一的表情特写。但从这位前FBI先生犹如按下暂停键的肢体语言,隔着屏幕巽夜一都能想象他一瞬间宕机的思考。
“我猜,他原本想问,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巽夜一手指虚按着嘴唇,眉眼透出淡淡笑意。
不能否认,他对具备出色表情管理能力的FBI先生,一直抱着一点暗戳戳的好奇心,会忍不住希望欣赏到他除了面无表情外的表情——顶着“冲矢昴”的易容脸不算,那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
巽夜一私以为,能把“宿敌”喊成“恋人”的赤井君,其实是个内心丰富的人,尽管他的行为有时候表现得十分冷酷——作为一名美利坚的情报人员,这一点却也是他格外优秀的证明,只不过好莱坞电影才需要铁汉柔情,真正的精英特工只需要铁石心肠。
“如果按照赤井秀一的计划,他可能第一时间就被击毙了。”四季用正经的语气评价道,随后提醒:“剧本要是这么写,达成您期望结局的概率很小。”
赤井秀一原本的计划并不复杂。当他知道基地内有蜜酒,在试探出朝日山优人同蜜酒的关系后,便要求他想办法将蜜酒带来地下四层的牢房。只要蜜酒能靠近他,就算隔着装了铁栅的窗口,前任FBI精英搜查官都有把握瞬间制住对方——在东京都的那趟未来列车上,当时的黑麦威士忌就已经轻易试出了蜜酒的武力值,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从他与朝日山优人商讨——或者说单方面说服——的过程来看,赤井秀一显然对此很有把握。他自信不论是他过去的卧底身份,还是蜜酒暗自提供给日本公安的那份名单,又或者是未尽的那一枪,都足以让蜜酒愿意独自前来,听一听他要说些什么。
届时他一边以蜜酒做人质,一边用炸弹制造混乱,混淆基地内组织成员的判断,再趁机逃出去。
可惜这位失业中的搜查官先生并不清楚,就算威士忌离开基地,也会留下至少一位亲信。而一旦巽夜一走出房间,他留在基地的亲信——比如这次的艾莱,不论在做什么,都必定会亲自过来作陪,更不可能让“老大的BOSS”靠近FBI这么危险的生物。
所以巽夜一在听闻了赤井秀一的Plan A后,便制定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Plan B。
“这不是赤井君的错误,只是得到情报不充分才做出的错误判断。”巽夜一为前FBI搜查官辩解了一句,“朝日山优人和宫野明美也不算骗他,他们同样不知道我是谁。”
只不过既然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的真实身份也就不重要了。
“宫野明美……”看着监控画面,巽夜一又露出一丝微笑。他承认,自己也有点看走眼了,“我大概明白,她为什么能去抢银行了……”
在投影世界里,工藤新一变小的那一年,就算是被迫执行的任务,抢银行这件事本身她也是实打实地做到了。
“抢银行?”四季没有分辨出他在自言自语,“没有查到宫野明美有犯罪记录。”
“唔,她没有。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了。”巽夜一掌心托着下巴,盯着屏幕上的宫野明美离开牢房,又补充道:“但是这个女孩,比她妹妹胆子大多了。如果给她机会,还真不知道能干出什么来。”
“需要重点关注吗?”四季问。
“不用。不会有这种机会的。”巽夜一平淡地说。
他注视着屏幕上的宫野明美迅速离开地下四层,从安全通道回到自己房间的走廊,再坐电梯去往地上一层的训练场。
地上一层的训练场主要用于射击和格斗练习的场地,倘若有外人误入,只会以为是一家俱乐部。她平常也会抽出闲暇时间主动来训练场练习,被人看到了也不会怀疑。
“今天守在我门外的人是谁?”巽夜一突然问。
电视机里的监控画面忽然缩成小小的方块,犹如被放大了少许的像素。它飘移到了屏幕一角,不,更准确地说,它回归了原本的位置——整块屏幕被一排排横线和竖线分割成密密麻麻的像素块,每个像素块都呈现着一个监控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它们挤在电视屏幕上,看上去如同小鸡仔的豆豆眼大小。
其实,它们确实是四季的“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得到威士忌“许可”的四季,已经将侵入了整个基地的监控。更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触须,随着电流连上了这座基地的每一道闸门,每一座电梯,和每一处按钮。
跟着,另一块小小的像素块又飘了出来,在正中迅速放大,镜头下呈现的是房间外的影像:
门外站着两个人影。他们来回走动,四下观察,偶尔交谈着,看似放松的站立和行走姿态,都带着隐约的戒备,腰际、腋下以及靴子内侧,都勾勒出隐藏的武器轮廓。
“是Islay的手下。”四季报了两个名字。
巽夜一又问:“是一和奎二呢?”
“清水是一被留在厨房,Whiskey要他负责您的饮食。陆奥奎二由于几次要求见您,被Whiskey打伤了。Tennessee担心他惹恼上司,暗中吩咐黑杰克让他多睡一会儿。”四季回答道。
人工智能体不需要睡眠,在威士忌一无所知之时,它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基地的每个角落。
“Tennessee吗?他教过的人里,一直看奎二最顺眼。”巽夜一随口道,心想,外面不是奎二就好。
上次奎二受重伤,就是和FBI先生交手得来的。这两人如果再遇见,新仇加旧恨,容易横生变数。
“BOSS,《越狱》第二幕第四场,开拍准备!”四季提醒的声音微微调高了音量。
电视机里,门外的监控影像重新归位,屏幕又切回了地下四层的监控画面,占据了整个视野。
宫野明美离去三分钟后,赤井秀一从囚禁他多日的牢房里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在他跨出门的刹那,走廊所有明面上的监控摄像头,瞬间全部暗掉了代表运行状态的信号灯。同时隐藏在暗处的镜头,则开始从其他角度捕捉他的动向。
巽夜一瞧着从更远距离拍摄的画面,影像里的赤井秀一在不同位置快速布置着炸弹。
他看了一会儿,伸了个懒腰道:“快轮到我出场了。我也得准备起来,主角马上要过来了。”
“现在外面的温度是摄氏十八度,BOSS,建议您带一件外套。”四季再度提醒。
巽夜一又去衣柜挑了一件风衣,因为它的口袋更深,方便他多塞几块巧克力。
突然,只听“轰——”的声响,电视机里传来了爆炸声。
那就好像是电影里的特效配音。事实上,那也的确是四季为了画面效果,额外给加上的画外音。
巽夜一转过头。但见屏幕上,地下四层的监控画面伴随着“轰轰轰”的画外音,不断被骤然亮起的火光和大量涌出的浓烟,遮蔽了走廊的每个角落。画面里所见的一切,在几个呼吸之间,便都被拖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滚滚浓烟之中。
就算没有特效配音,单从画面视觉上,这种场景都给人一种末日降临的毁灭之感。
然而巽夜一所在的房间,似乎并没有受到爆炸的影响。甚至仅仅看监控的话,都没有它正在脚下发生的真实感。
这座纽约基地到底是几十年前的建筑,质量异常可靠,巽夜一在房间里几乎感受不到震动——说几乎是因为,从水杯里水面的轻微颤动,还是能察觉到爆炸的波动。
“BOSS,开始了!”四季播报着外面的动向。
与此同时,电视机上出现了一副楼层平面图,覆盖了原先的监控画面。平面图上不断亮起的红点代表炸弹爆炸的位置,一路延伸的绿色虚线,则标注了“赤井秀一”这个名字,代表《越狱》主角的行进轨迹。
就在这时,巽夜一听到了警报声。
“Islay正从地下一层赶来。”四季报告道,“根据计算,赤井秀一会比Islay提前三十秒到达您的房门外。”
“三十秒容错率太低了。”巽夜一思索片刻,“四季,给我们的主角开个后门,让Islay再晚一分钟到达。”
“是,BOSS!”
随着《越狱》主角与配角们的即时移动,屏幕上又叠加了不同楼层的平面图,图上除了绿色的虚线,还多了一条蓝色的实线,上面标注着“艾莱”。它们从不同楼层不同方向出现,却最终都往同一个目标前进。
“BOSS。”在等待主角从天而降的短暂间隙,四季忽然出声问:“在您离开后,我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联系您。我该如何确认您的安全呢?”
“等我到了外面,会找机会联系你。”
“BOSS,四季从出生开始,从来没有和BOSS完全中断联系。”少年的声音此时没有模拟任何情绪,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在与BOSS失联的情况下,如果遇到超越现有‘许可’的问题,四季应该怎么做?”
巽夜一没有立即回答,反问:“你的建议呢?”
“当您离开基地之后,四季是否可以得到许可,开启无限制访问权限?无限制访问有助于我在与您断联的情况下,从全球范围利用不同媒介锁定您的位置。等到您联系我,可以再中止‘许可’。”
“这是一个不错的解决方案。”巽夜一平和地回应,“但我的回答是——不。”
“为什么?”没有情绪的声音发出纯粹的疑问。
“现在还不到时候。”然而它的创造者只给了一个万能回答。
“四季明白了。”它同样给予了万能的回应。
当然,人工智能体不会撒谎。至于它到底明白了什么,或许也只有它自己才知道了。
这时,电视机上的蓝色线条停滞了下来,绿色线条移动越来越快。
如果有人此刻看到对应监控,就会发现艾莱乘坐的电梯因为进了烟雾而触发警报,轿厢因此停了下来。艾莱按下紧急按钮,用力扒开电梯门。等着电梯门一打开,他就爬出电梯轿厢,冲向了安全通道。
“主角还有十五秒到达预定地点。”四季跟着报告道。
屏幕上的平面图已更换到巽夜一所在的楼层,绿色线条眨眼间就延伸到了标注着“BOSS”的金色圆点的位置。
“BOSS,四季等待您平安归来。”少年音最后这么说,小鸡仔用翅尖敬了个礼。
下一秒电视机自动关机,屏幕暗下,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
第623章 真要完蛋了
巽夜一勾起嘴角,脚步加重了两分,慢吞吞地走向大门。在打开门的时候,嘴里说道:
“怎么了?我不是说过半个小时后再来接我——”
视野的余光霎那捕捉到一道黑影,他后退一步,恰好避开了袭向他颈侧的手刀,但下一秒,一把枪对上了他的脑门。
“许久不见,Mead。”举着枪的人,顶着一张仍然挂彩的冷峻面孔,因为身高关系略微向下的视线,仿佛带着充满怀疑的轻蔑。
“Rye,不,赤井秀一。”巽夜一表情镇定地准确叫出来人的真实名字,又看了一眼门外倒在墙角的守卫,问:“你把他们怎么了?”
“放心,只是打晕而已。”赤井秀一冷淡地说,目光紧紧锁定他的表情。
手里的枪是抢来的,没有消音器,在劫持到蜜酒前,前FBI先生很小心地避免使用它。蜜酒所在的房间位置,是朝日山优人提供的。他在一张N次贴上随手画了一幅简易地图,用箭头勾出了如何从安全通道上去的路线,然后贴在了装炸弹的麻袋里,某颗放在上层的炸弹上。
赤井秀一看到那张N次贴时,即使以他擅长隐忍的涵养,脏话也险些脱口而出。他不知道该为临时队友们形同儿戏的举动生气,还是该为仿佛只有自己在认真制定计划并试图按计划执行的荒谬感到不忿。
幸而,最终他还是成功地在那张磁卡失效前到达了这里,找到了蜜酒。
“我一直怀疑日本公安对你的评价。”赤井秀一垂落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巽夜一的左手掌心,确认了那里有一个曾经被子弹洞穿的疤痕,“他们一心想带你脱离组织,从他们口中,你就像误入老鼠洞的小白兔一样无辜。但我却认为,你的身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就算在组织里,能得到Gin信任的人,又有几个?”
前FBI先生难得耐心说了这么多话,他抬了抬枪口。
“现在就是一个确认你真实身份的好机会——如果你不想被打晕,知道该怎么做?”
“再次强调,我是文职,可经不起你动手。”蜜酒先生显然很明白这位卧底的言下之意,他顺从地举起双手,积极地表达了愿意配合的态度,“虽然我觉得你肯定误会了什么,但我确实不想受伤。”
赤井秀一目露讥诮之色。不过,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他缓缓后退,手中的枪稳稳指着巽夜一的要害,示意他从房间里出来。
巽夜一举着双手走出房门,走廊另一端的安全通道忽然打开了。
赤井秀一反应迅速地一把扯着巽夜一挡在自己身前,背部贴向墙面。当看见有人影从通道口奔出的刹那,枪口抵住了人质的太阳穴,沉声喝道:“别动!”
艾莱看清了前方被劫持的人,心凉了半载,疾奔的脚步顿时钉在了原地。
赤井秀一眯了眯眼,认出这位形象更像华尔街精英的年轻男子,就是曾经一同跟随那个金发疯子空降日本总部的艾莱威士忌。只不过相比上一回见面时那副冷漠傲慢的面孔,眼下对方发白的脸色比他手里控制的蜜酒还难看。
赤井秀一还留意到,艾莱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自己身前的人,而不是他身上。
——看来,他赌对了。
赤井秀一心头略松,口中依然冷冰冰地发号施令:“呆在原地,放下枪,如果你不想我开枪就照做。否则,我不介意死之前拉一个垫背。”
艾莱神情紧绷,看着赤井秀一的眼神仿佛想把他千刀万剐。但几乎没有犹豫地,他蹲下身,果断把枪放在了地上。
“枪踢过来。”赤井秀一继续命令道。
艾莱继续照做。
“还有你的扑克牌,Islay。”赤井秀一把从地面滑过来的手枪,一脚踢进了敞开的房门内,随即叫着他的代号,“我对此印象深刻,它们在你手上,比枪更具威胁。”
艾莱沉默了一会儿,取出了藏在身上的一副特制扑克牌,放到地上,像刚才那样用脚把扑克牌扫向对方。
赤井秀一立刻踩住,回脚踢进房间内,又问:“还有吗?”
“你可以来搜身。”艾莱终于出声了,但脸上没有表情,就像是将面部肌肉整个儿焊死了一样。
“我的双手不够用,瞧,我可不是一个人。”赤井秀一的枪口动了动,他没有错过那一瞬间艾莱抽动的脸颊,肌肉紧张得仿佛要把牙咬碎一般。
反倒是被他抓着挡在身前的人质先生,身体没有丝毫条件反射的反应,他能感到自己手掌下蜜酒单薄的肌肉,呈现出松弛的状态。就好像……这人并不担心他会杀了他。
——为什么?
“看来,这个人果然很重要。”赤井秀一开口道:“告诉我,他是谁?”
在这位前任FBI搜查官原先的计划里,之所以需要朝日山优人提供炸弹,也是因为他对北美这边的组织成员对待蜜酒的态度,其实心底没那么有把握。
尽管他已经能确定蜜酒在日本总部一定有着不小的影响力,而且与琴酒的关系复杂,但他也没忘记,组织干部之间的关系绝对称不上和谐,甚至还相互敌视。然而他没有时间再做验证,只能随机应变,找机会试探他们对蜜酒投鼠忌器的程度。
而此刻,艾莱的第一反应却是看向巽夜一。
巽夜一回视他,背对着劫持者。他的神情平淡如常,甚至有种如同置身事外的漠不关心,好像眼下被劫持的人并不是他本人一样。
“……你明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要问我?”艾莱沉默片刻,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压迫出来一般干涩,“他是日本来的客人,你放了他,我可以做主放你走。”
赤井秀一盯着他的眼睛,突然说:“他不是Mead。”
“他是。”
“那你在紧张什么?”
艾莱努力摆出冷硬的面孔,“但他不是北美分部的人,他代表日本的Gin,出了问题我会很麻烦。”
“什么麻烦?”
艾莱忽然冷笑一声,道:“被Whiskey大人特别关照的滋味,你应该还没尝够吧?”
赤井秀一的枪口下移,用力对上了巽夜一的下巴——这个动作迫使后者不由偏了偏头。他问:“看来你并不担心我会开枪?你可以试试。只要不打死,随便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曾经的FBI冷静如雕塑的面容,很难让人分辨出他是真的打算这么做,还是仅仅口头吓唬人。
“你——”
“赤井秀一,你不想走了吗?”巽夜一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峙,他看着艾莱,话却是对赤井秀一说的:“你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吧?不在基地的那些组织成员随时都可能回来。为了节约时间,我建议你从电梯走。有我在,你不用担心通不过身份验证。”
“呵。”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从赤井秀一的喉间涌出:“你倒是……贴心得让人怀疑,前面是不是有陷阱等着我。”
“说了很多遍,我是文职、文职。我还不想死呢。而且,”巽夜一顿了一下,用轻飘飘的语气道,“我们一起执行过任务,也算得上是曾经的搭档,不是么?”
赤井秀一冷笑:“猫和老鼠会是搭档吗?”
虽然这么说,自比猫的FBI先生是采纳了人质老鼠的建议,扯过巽夜一,一边留意着艾莱的反应,一边快速往后方退去。电梯通道就在走廊的另一端。
艾莱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他们的身影闪进电梯,他才猛地转身,从安全通道口朝上层不要命似地疾奔。
“全体注意!地下四层的囚犯劫持了重要人质,拦住他!优先保证人质安全,绝对不许伤害他!”
艾莱的声音近乎有些失态,他在通讯里急促地给留守基地的所有人员下达命令。
知道巽夜一身份的人极少,即便是今天负责守卫的那两人,虽然是他信赖的手下,也只知道房间内住的是连威士忌大人都重视的贵宾。
所以他只能发出信息模糊的命令,唯一明确强调的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到那位先生!
当艾莱狂奔到上一层,再乘坐电梯升至地面,却只来得及看见一辆喷着尾气的汽车叫嚣着冲出停车场。而他的数名手下徒劳地在后面追了几步,最终只能无奈地停下,站在那儿大喘气。
——命令里强调的是人质安全,这让他们投鼠忌器,谁也不敢随意开枪。
“Islay大人……”艾莱的手下见到他飞奔过来,正要迎上去,却在看清他的脸色时个个吓得手足无措,十分不安地顿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自家老大这副模样。
“我们担心伤到人,所以……”领头的那个努力解释道,要不是怕万一翻车伤到里面的人,他第一时间就朝轮胎或者车窗内开枪了。
一路跑得气息急促,脸色都发青的艾莱,忽地腿一软,一下跪倒在地。
“Islay大人!”手下吓了一跳,伸手就要去扶他。
艾莱低着头,倏地握拳,狠狠砸向地面。
围在旁边的几名组织成员看到他拳头瞬间染上的血色,呼吸窒了窒,僵立原地,一个都不敢吭声。
艾莱抬眼,望向赤井秀一劫持巽夜一驾车离去的方向,眼底仿佛渗出了一抹猩红。
——老大会杀了他的。
他站起身,冰冷的声音在心底更正:不,如果那位真出了什么事,他宁愿自裁,还来得痛快点。
他一点儿都不想看老大发疯。
这时伴随着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一辆吉普从停车场内窜了出来,旁若无人地朝着劫持者驾车离去的方向疾驶而去。
擦身而过之际,艾莱瞥见了车窗内清水是一握着方向盘的身影,仿佛用尽力气般,从胸腔里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心里蓦地划过一丝绝望的念头:这下……真的要完蛋了。
就在众人乱作一团之际,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整个基地从地下到地上,从房间、走廊到停车场,所有监控摄像头的指示灯,几乎同时快速闪烁着代表运行状态的红光——就仿佛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在急促眨眼。
这种闪烁还在不断地向外蔓延。从停车场外连接的道路,道路两旁的建筑,建筑相邻的建筑……好像有看不见的病毒在向外扩张,每一个被“感染”的摄像头,都开始频率极快地闪烁着红色指示灯,如同有人躲在里面不停眨眼。
眨着,眨着,一路向前,悄无声息地深入到了城市的大街小巷……
第624章 暴风未至
巽夜一坐在驾驶座上,看了眼仪表盘的时速。
如果现在他坦白很久没开车了,久到可以用年做时间单位,旁边这位拿枪对着他脑袋的前任联邦调查局搜查官,还敢让他摸方向盘吗?
“继续往前开,不要停。”赤井秀一也在留意仪表盘的速度,确定他的人质没有刻意减速以及拖延时间的意图——尽管之前人质始终表现出高度配合,他也不会就此信任他。
“至少告诉我一个目的地,不然遇到路口,我该往哪边转?”巽夜一踩下油门,维持着高速行驶。
“告诉你去FBI,你还敢继续走吗?”赤井秀一的语气说不出是试探还是嘲讽,但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表情。“或者纽约警察局也可以。凭你提供给日本公安的那份各国卧底名单,我可以为你申请证人保护计划。”
巽夜一当然不会相信赤井秀一的话。
“但你已经被FBI开除了吧?”他语气无辜,仿佛不知道在戳人痛处,“你怎么保证FBI没有组织的人?”
赤井秀一又不是日本公安,他不认为对方对他能保有多少善意,尤其在他阻挠了那次针对琴酒的狙击行动之后。
“你不见得相信现在的FBI,但你一定有相信的人。所以我猜,你准备去谁的安全屋?”巽夜一试探地问。
回答他的是顶在太阳穴的枪口,用力推了一下。
“我说了,纽约警察局。”赤井秀一沉声道,不再与人质浪费口舌。
不过,人质倒是说中了他的心思。赤井秀一确实打算去安全屋,不是他的,而是前女友朱蒂的。虽然他已经不是联邦调查局的在职搜查官,但朱蒂还是。朱蒂曾经将她的几处安全屋地址和进入方式,私下分享给他,并且在他离开FBI后暗示过,那些地址依旧有效。
只是眼下带着一个立场不明的蜜酒,他肯定不能暴露自己的藏身之处。何况……赤井秀一看了眼车外后视镜,从停车场出来时,他记得后面好像有辆车跟着。但这会儿又看不见了。他还不能确定是否已经甩脱了对方。
巽夜一打着方向盘,虽然车速很快,但开得异常稳健。
然而赤井秀一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值得称赞的驾驶技术,看见转向立马喝斥道:
“等等,你往哪儿开?纽约警察局可不是这个方向!”
人质先生仿佛根本不在乎脑袋旁的枪口,好整以暇地回答:“我们已经离开组织基地了,最好分道扬镳。我如果一直跟着你,不利于你摆脱追踪,反倒可能让你成为醒目的靶子——你不也这么想的吗?”
“所以你承认你不是普通的组织成员了?”赤井秀一眼神锐利,“你到底是谁?是组织的干部?”
“我们在讨论的,难道不是如何让你安全离开么?”巽夜一转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很诧异他的问题。
“你的目的是什么?”赤井秀一追问,这人脸上的表情在他看来不过是装腔作势,演技拙劣又浮夸。
“很难猜?不是只有你被困在那里,赤井君。”巽夜一语气无奈,“我配合你,是为了感谢你替我搞定了门口的守卫。不然靠我一个人也出不去。”
这话当然——不是真的。如果只是想离开基地,即便不用四季给他开门,也不过是一句命令的事。而且在他入住后还能进出基地的组织成员,都算得上威士忌信任的手下,他又不能以那些对待敌人的方法解决他们。
最麻烦的是威士忌本身,似乎有点应激,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这家伙的保护会成为阻碍。所以,得给他找个新目标。
“什么意思?”赤井秀一皱眉。
“意思是,我该下车了。”巽夜一刹车一踩,把车停在了路边,解开安全推开门。
赤井秀一猛地推开另一边车门,下车举枪对着他:“站住!”
巽夜一回过头,侧身瞥了眼他的枪口,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说:“Libation——这是我的另一个代号。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去查吧。”
说着,他径自向前,就像完全不知道身后还有枪指着他。
赤井秀一动了动手指,到底没有扣下扳机。他在犹豫。
以蜜酒的身手,他如果真要留下他很简单。但有一点巽夜一说的没错,带着他逃离组织基地是助力,但逃出来后却又成了拖累,更容易暴露他的行踪。既然一时找不到可靠的地方看管蜜酒,他还不如尽快离开是非之地,等到安全的地方联系朱蒂,他需要确认一些情况。
赤井秀一的脑海中浮现出宫野明美的面容,还有那个……名叫朝日山优人的日裔少年。他想,他会调查清楚他们的来历。
以及,Libation……祭酒吗?这个不同寻常的酒名,又代表什么?
赤井秀一收起枪,快速回到车里,上了驾驶座。他透过车窗瞥向巽夜一的背影,只见他跟在两个行人身后,正穿过马路。而马路对面的建筑……似乎是一家私人心理诊所?
赤井秀一看着巽夜一过了斑马线,记住了对面那家诊所的名字和位置,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雪佛兰突然开了过来,“呲”一声急停在路对面的斑马线前。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那辆车又重新启动,飞快驶离。
赤井秀一怔了一下,蓦地调转车头,追了上去。
马路对面已经不见了巽夜一的背影。就在刚才一瞥之间,他似乎看见巽夜一的身影出现在那辆突然出现又迅速离开的雪佛兰中,但身体的姿势并不像是清醒的样子。
虽然由于时间太短,他不是很确定所见的判断,他打算追过去证实一下。
前方,白色雪佛兰不断提速,在马路上几乎横冲直撞,逼得其他车辆纷纷避让,这对赤井秀一的追踪形成了即时的路障。
倏地雪佛兰骤然一个急转,眼看就要将他的车甩脱,说时迟那时快,从对面的岔道猛然冲出一辆吉普,试图挡在雪佛兰之前。
“兹——”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雪佛兰在撞车前一秒一下停住,又迅速倒车。吉普几乎同时倒车,速度快得一副决不让对方脱身的架势。
赤井秀一连忙驾车赶上去,试图从后方阻截雪佛兰。吉普则在前方朝雪佛兰逼近。
眼看雪佛兰就要被一前一后两辆车卡住车身,忽地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不知从哪儿窜出一辆深蓝色野马,狠狠撞上了吉普的驾驶室!
紧跟着野马快速倒车退开,虽然车头有损伤,但车内的驾驶者显然无碍。
然而被人刻意撞上的吉普,就没那么好运了。透过车窗破碎的驾驶室,可以看到司机歪着头靠着椅背,安全气囊遮挡了他的半边面容,被额头流下的血迹模糊了长相。
但是赤井秀一顾不上吉普车内的司机了,在他开车想要撞停野马,却被对方先一步堪堪避开的瞬间——隔着车窗,他看到了坐在驾驶室里的那张脸!
那是——父亲的脸?!
即使隔了这么多年,即使他从少年长成青年,可是他从未忘记过父亲赤井务武的面容!
但,怎么可能呢?
那张脸,竟然还是十二年前他离开时的模样!
赤井秀一的大脑因为过度震惊中断了思考,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急打方向盘,朝着那辆深蓝色野马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白色雪佛兰却趁机拐上了另一条道路,飞速远去。
“嘀嘀——”
“叭叭——”
马路上,不断有刺耳的喇叭声、刹车声此起彼伏。在转眼拥堵成一片的道路中间,只有一辆遭受过撞击的吉普车斜在路面,久久没有动静。
*
“啪!”
艾莱倒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仿佛陷入了短暂的黑暗,耳朵“嗡嗡”的,好一阵儿都像被塞住了似地,除了尖锐的耳鸣,听不到外界的半点声响。
过了一会儿,声音和空气才一并灌入重新亮起的模糊的视野。但左边的耳朵,仍然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而他右边的耳朵则捕捉到了威士忌的声音:
“去查。”
那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但他的脸颊仿佛被重锤砸过的剧痛,却明明白白提示着对方的真实心情。
“那个FBI一个人不可能逃得出来,还能找到那间房间,绝对不是巧合。他一定有内应。”
顿了一下,他又听见威士忌说:
“你们每个人,都有嫌疑。”
不行,艾莱心里想着,不能这样。
最糟糕的是,他知道老大是认真的,老大现在怀疑每一个人,敌视每一个人!一旦老大又发病,失控状态下他真的会干掉他怀疑的“每一个”!
艾莱撑起身,努力地站起来。有那么几秒,他似乎有点把握不住身体的平衡,整个视野都在晃悠。他甚至有点想吐。
田纳西的目光扫过他左颊转眼就充血肿胀的颧骨,以及左耳里渗出的血丝,垂下眼睑。
麦卡伦看着他,动了动唇,最终沉默地低下了头。
“老大。”艾莱没有看他们,尽量镇定地面对着威士忌的目光,“我有话说。”
威士忌没有波动宛如死物的眼睛转向他,忽然抬了下手。
在场的组织成员们如蒙大赦般,立马让自己消失在威士忌眼前,周围几乎瞬间就成了空荡荡的一片,唯有田纳西和麦卡伦还留在原地。
——至于斯佩塞,这个幸运的家伙代替麦卡伦,正在波士顿充当保镖。
艾莱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缓解苏醒过来的痛觉,虽然连呼吸时他半边脑袋都疼得要命,但疼痛倒是让他从方才的昏沉中迅速清醒。
“地下四层的监控,缺失了部分时段的记录。关押FBI的牢房,门虽然已经被炸弹炸得变形,但门锁处于打开状态。现场的残留物显示,爆炸源于□□,不含特殊材料,威力也不大。使用它们的人,推测是为了激发基地的警报系统,进而引开我们的注意力。”
他讲述着在威士忌回来前,已经初步调查到的一些线索。
“我认为确实有内应,而且应该不止一人。但是,这其中可能包括了……那位先生。”
最后的称谓,艾莱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结论,在得出结论的时候,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再不可思议,他还是得如实禀报。
艾莱以为他可能需要更详细地解释清楚,为什么会如此判断。即便这话一出口,威士忌的盛怒会如狂风而至,他甚至做好了继续挨揍的准备,也绝对不能隐瞒。
然而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威士忌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沉默良久,倏地转身,大步离去。
留下艾莱三人,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625章 无法存活
纳撒尼尔·威利斯坐在更衣室的角落。
他那身为进出实验室穿的防护服还未脱下,上面凝固着一片斑驳的血迹,呈飞溅状。他就这样随意地坐在地上,靠着墙,如同一具雪地里冻僵的人体。仿佛只有透过他偶尔眨动的眼睛,才能确认他活着。
这是从来没有人看到过的样子。没有人看到过,永远从容的,总是游刃有余的,无论面对狡猾的投资者还是高傲的研究者,都能轻易让人听从他的威利斯先生,会有如此失意,确切说茫然的神态。
哪怕此刻,他的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但那更像是一种,大脑停止运转导致的空白。
不过实际上恰恰相反,纳撒尼尔·威利斯此刻的思绪很乱。因为太过混乱,以至于在他脸上呈现出了一种麻木。
就在不久之前,他亲眼见证了,一具活生生的人类躯体,是如何从干瘪萎缩的、皱巴巴的老年人模样,在几乎几分钟时间内,在他的眼皮底下,宛如逆生长一般,从皮囊下重新填充进了生命的活力,在连绵的惨叫声中,眨眼恢复成了二十多岁的青春模样!
不再是短短几年令人无法察觉的年龄变化,也不再是跨越几十年,一下倒退至婴幼儿的新生,不是先前的数次实验中无法控制的、不符合预期的逆转。
看着实验体变得光滑的皮肤、旺盛的毛发,重新充满力量的肢体,还有那神采奕奕的眼神,他简直不敢相信,那就是人类文明从古至今都梦寐以求的返老还童?居然真的——就这样在他手中实现了?
纳撒尼尔·威利斯隐秘的记忆里,其实很久以前,曾经见过几次相似的场景。但那不是逆转成风华正茂、各方面处于巅峰期的青年模样,而是整个人变小了,变成了七八岁的小孩子外表。
那是服用组织研发的APTX4869后才会出现的身体生理年龄逆转的现象,不论是十几岁还是几十岁的人,都会变回不满十岁的幼儿状态。不过APTX4869本身是作为实验失败的毒药使用,出现逆转效果的概率极低。那并不是成熟的药物。
而他根据乌丸莲耶提供的那张来历不明的制剂配方,在以“乌尔德之泉”作为一种关键化合物替代成分,调整配比后研发的这种新试剂,虽然同样能达到逆转年龄的效果,但具体年龄表达一直无法固定。同时所有的实验体,在身体年龄倒退后,四十八小时内都会因为出现不明原因的器官衰竭而死亡。
纳撒尼尔原本以为,这种实验过程还会重复很多次。毕竟“乌尔德之泉”是作为替代成分添加进去的,还需要更多的实验不断调整配比,排除错误的选项。
——谁能想到在这次调整后,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到底为什么?不是应该像所有的药物研发一般,需要不断缩小差距,反复验证吗?仅仅是因为他运气好,这么快就找到了最佳答案?
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那只是他按部就班的一次尝试,他根本就没寄希望这么轻易成功!
可同时,他心底的声音又十分清晰地告诉他的理智:他确实已经找到了结合“乌尔德之泉”的最佳制剂配比。
这种药,就是长久以来乌丸莲耶一直苦苦追寻的——“伊登之果”!
乌丸莲耶想要恢复青春,想要返老还童,想要给自己那副早就不像活物的躯壳再一次注入新生的生命力——这个延续了半个世纪的漫长梦想,距离实现的那一刻,已近在咫尺!
——之所以说近在咫尺,只不过因为,纳撒尼尔还不知道药效能持续多久。
当那个恢复成二十多岁模样的实验体不再惨叫,不断摸着自己的脸和皮肤,兴奋地朝他大喊大叫又哭又笑时,在他大脑一片空白之际,被他用手术刀割开了咽喉。
但血液饱含生命力的滚烫,被阻隔在防护服外,并没有透过皮肤传入进他那颗冰冷的心脏。彼时他心底涌现的,唯有无尽的疑问,和恐慌——
如果“伊登之果”早就有了成功的配方,将来宫野志保的APTX4869又是怎么回事?
既然“乌尔德之泉”多年前就由组织内部研发出来的,为什么一直没人发现它对“伊登之果”的重要作用?
明明“乌尔德之泉”只是一种为特定人员研制的营养液,所有的成分都清晰可查,为何对促成“伊登之果”和“银色花蜜”的研究,都能有着如此神奇的效果?
是的,他原本就是为了制作“银色花蜜”,才以乌丸莲耶那张配方的研究为名,求得到了“乌尔德之泉”的原液配方。
不过……纳撒尼尔转念一想,要真有人刻意隐藏了“伊登之果”的配方,他又似乎也能理解。因为当看到那个实验体变成二十多岁模样的时候,他脑子闪过的念头却是——
这种药物,怎么能为人类所拥有?
怎么能为乌丸莲耶那种怪物所拥有?
他甚至有种错觉,仿佛捧在手里的是潘多拉魔盒,而他刚刚将盖子掀开了一丝缝隙……
纳撒尼尔·威利斯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起身,回到里面的实验室,亲手销毁了这一次的所有记录。随后他对手术台的尸体做了一点修正,娴熟地掩盖掉死者真正的致命伤。
尸体很快会被处理掉。这里是完全由他控制的地方,死掉一个实验体没人会在意。
但同时他又心知肚明,依靠这种手段拖延实验进度,是无法长久的。哪怕他拥有了苦艾酒这个代号,他也很清楚,自己不会是唯一在进行“伊登之果”研发的人选。
那位先生怎么会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一个人身上呢?
那位先生——乌丸莲耶,其实谁也不信任,这是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确信的。他甚至有种感觉,这位群鸦之首,或许正在抛弃他的追随者,抛弃整个鸦群。不然日本实验室毁得如此蹊跷,那位却平静得仿佛毫不在意。
纳撒尼尔脑子里盘算着各种念头,再度走出实验室。此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脱下了防护服,销毁,消毒,洗澡,换了衣服。
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房间,给自己倒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端着酒杯走到窗口。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睑上。他伸出手指,压下一条窗页,眯起眼睛。
再转回身,他又成了笑容温和、气度从容的威利斯先生。
“威利斯先生。”
金发碧眼、笑容充满亲和力的女医护走了进来,不过眼下,她换掉了上次出现在祭酒面前的医护制服,穿着浅蓝色的职业套裙。
“欧泊,人都走了?”纳撒尼尔喝了口酒。
“是的。他们没有停留多久,忽然全都走了。”被称作欧泊的女子回答,“他们搜查的时候,帕莱特有一直盯着监控。他们应该什么都没发现。”
纳撒尼尔想了想道:“不论有没有暴露,那间实验室暂且关闭。”
被威士忌带人找到了纽约实验室,代表以后可能还会被一再上门找麻烦。好在,他在纽约的实验室原本就不止一处。
“是,先生。”
“问清楚他们来做什么吗?”他又问。
“当时那位Whiskey大人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不过他的一名手下说,有人闯入了Whiskey的住所,他们怀疑……”欧泊说到这里,亲和力的笑容都有点绷不住,“怀疑我们藏了小偷。”
偏偏他们无法辩解,虽然闯入对方住宅的并不是纽约实验室的人,但也是他们必须为之保密的人物。
纳撒尼尔用鼻音哼一下,听起来像带着轻蔑的笑。
“他这是在警告我呢,北美的‘暴君’不容许自己的地盘有第二个声音。”
“先生,要是以后他们再来找您麻烦,该怎么办?”欧泊有点担心地问。
这群人一看都不是好惹之辈,个个都像亡命之徒。她不希望他们总来打扰先生。
“别和他们直接起冲突就行。”纳撒尼尔不在意地说。
他的时间宝贵,不能浪费在这种无谓的纷争上。反正造成的一切损失,届时总有人报销的……
他又呷了一口加冰的烈酒,每一口冰冷如火的回味,都如同心头暗暗涌现的不忿与嫉妒。
真是不公平啊……推进“伊登之果”的诞生,并不是他有意为之。可是即便通过得到“乌尔德之泉”的原液配方,他对“银色花蜜”的研发同样有了重大突破,几乎离成功只差一步——却至今没法留下存活的实验体。
明明根据实验体给药后的表现,几乎达到了预期的理想效果,但每一个都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死亡!
这些人的死状千奇百怪。大多是自杀——哪怕他做了预防,也防不住他们求死之心的决绝,少部分则死于惊惧过度的猝死。还有一些不明原因的脑出血,更有一个打开头骨时里面像震碎的豆腐一般惨不忍睹!
纳撒尼尔一直无法找出其中的关键原因,这让他更加决心冒着被乌丸莲耶发现的危险,也要将“伊登之果”临床成功的记录隐瞒到底。
但是……回想起上午收到的格雷博士关于SN-Ⅳ型的最新报告,心里有一个念头却越来越强烈——也许找出问题的关键不单是药物本身,更重要的是试药的人。
比起给乌丸莲耶试药,像祭酒这样历经“超脑计划”存活下来的人,明明更适合献祭给他的研究……
“先生。”门外又一个声音传来,打断了他飘移的思绪。
那名曾经同欧泊一起接待祭酒的男医护——当然他今天穿的也不是医护制服,而是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更像一名大公司高管——匆匆走了进来。
“怎么了,帕莱特?”欧泊首先出声问。
“雷德斯通回来了。”被称作帕莱特的金发碧眼的男子,神色严肃地报告道:“他说Libation被休斯派来的人带走了。”
*
“我说过,他是我的客人,我只是让你把他请来。”
朦胧中,他听到了一个语速较快,但音色带着中年人沉厚感的男声。
“瞧,我不是把他带来了,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另一个人的声音则年轻得多,语速更快,活泼中却又透出一点不驯的桀骜。
“那他为什么还没醒?”
“当然因为我把他打晕了,不然他怎么可能乖乖跟我回来?”
“……你真的没对他做什么?”中年人语气仍然有点不置信。
“真的没有,你也说了他是你的客人,我又能做什么呢,休斯先生?你瞧,我已经证明了我自己,那我们之前的约定……”
巽夜一睁开眼,头顶上方的对话倏地中断,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脖子,只觉得后颈有点隐隐作痛——大概,这就是计划之外的代价吧。
“当然,我向来是信守承诺的人。”中年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你先出去吧,会有人带你去签合同。”
巽夜一叹了口气,看向出现在视野上方的人影:“所以,我被你当作交易的货物了吗,阿尔伯特?上次你还说,下次见面会以另一种方式——原来是指绑架我?”
“不不,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只是想请你做客,但我找不到你,所以只能请别人来找你。”阿尔伯特·休斯笑吟吟地道,“也许方式有点失礼,事实上我也不想,不过请你来的人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
巽夜一从床上坐起身,正好瞥见将短短的玉米辫扎在脑后的青年离去的背影。后者出门右转,眼尾的余光与他碰触了一瞬,仿佛带着天然的挑衅。
第626章 苦艾酒
玉米辫青年,就是把巽夜一劫持上车并且打昏他的人,代号宾加——现在还是一个早早进入职场的大学生。
在认出宾加时,他已经熟练地表现出配合的态度了。但老实说,这小子不仅有点急躁,下手也缺乏分寸。要不是他及时微调了一点姿势,很难说会不会一不小心搞成重伤——毕竟他的身体状况不比普通人。
“你应该认识他。”阿尔伯特察言观色,“当然,他似乎也认识你。你们都有酒名。”
“我知道他,他是Rum的手下。”巽夜一淡淡地说,至于宾加是否知道自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抚着脖子下了床,走到桌前,如同在自己家一样随意,自顾自地倒了杯水。
“你的待客之道真令人印象深刻。但说真的,这种邀请的方式我绝对不会想体验第二次。”
当然,他也绝对不会告诉他,就算他没找人把自己绑来,他也会想办法送上门去——在鸟嘴人再度找来前,阿尔伯特·休斯原本是他计划里找地方暂住的新“房东”。
“真是对不起,我诚心诚意地向你道歉。”阿尔伯特·休斯打着哈哈,“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所以,尊敬的先生,你如此费周折地把我绑来……”巽夜一看了眼阿尔伯特摊着手讪笑的模样,忽然顿了一会儿,调整了措辞:“把我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说着又环视了一圈房间,问:“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在长岛的海湾别墅,风景不错。”
巽夜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宽阔通透的落地窗,将长长的海湾框成了一幅动态的风景画。
“你知道,虽然我喜欢热闹,但有时候也会想要一个人待着。”阿尔伯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像是忘记了巽夜一先前的问题,用格外真诚的热情,笑着邀请:“我这里有非常棒的法国厨师,和最鲜嫩的鹅肝,有兴趣尝尝吗,我尊贵的客人?”
“我对肥厚的内脏没兴趣。但如果有法式甜点,倒是不能错过。”
休斯先生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侧身向着门外道:“你一定会满意,我保证。”
*
事实证明,这位休斯家掌舵人的信誉,在甜点方面还是能得到良好的验证。
巽夜一吃到了让他满意的法式甜品,但每一种,他只尝一小部分。
“你被限制了饮食?”阿尔伯特·休斯坐在餐桌另一端,切着他的鹅肝问。他注意到他完全没碰过其他食物。
“不,我只是不想吃。”巽夜一冷淡地道,随即反问:“你似乎知道了什么?”
“哦,我不否认,我听说了一点……关于Libation的事。”阿尔伯特咽下入口即化的鹅肝,冲他笑了笑。
他们此时在这栋别墅的一楼,一间能看到海景的餐厅里,各自坐在餐桌的两端。不过这间餐厅并不大,它是为了主人和亲友更私密相处的家庭时间设计的,这使得阿尔伯特和巽夜一的交谈,并不受餐桌长度的影响。
餐厅里就他们两个人。其实从房间一路过来,巽夜一都没有看到除了休斯先生以外的任何人。
“恐怕你听说的应该不止一点。”他直白地指出。
“这才是我说的,再见面将以另一种方式认识你,Libation。”阿尔伯特·休斯矜持地称呼这个酒名的语气,更像一种炫耀,哪怕他做出谦逊的神态,都透着一丝无声的傲慢。他没有卖关子,宣称道:“我已经加入了你的组织——作为‘那位先生’的合伙人。”
巽夜一掀了掀眼皮,毫无吃惊之意——在房间里询问这位先生绑人的意图时,他已经顺便从另一种视野里看到了他的变化。
那惊人的、几乎被红色涂满的熵之线,以及就像被包裹在无数蛛丝中的、无法计量的纠缠,还有如随风而动的丝线般不断与他本人牵扯上的连系,无不表明了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阿尔伯特·休斯已经加入黑鸦组织,并且被赋予了极为重要的身份。
因为他身上还存在着“与世界核心同行”的特殊加持,在这块大陆上,与他有着相似状态的除了真正的世界核心,就只有……正在试图成长为世界核心的乌丸莲耶。
那些熵线“试图”与他建立连系,正说明阿尔伯特·休斯曾经与乌丸莲耶建立过深刻的连结。当他与阿尔伯特·休斯共处,而乌丸莲耶不在场时,他自然成了替代的连结者。
现在,休斯先生的坦白不过是验证了他的猜测——这位果然是,乌丸莲耶重新选定的“七鸦”。
巽夜一跳过此时或许应当给予的社交回应,只是平静地问:“你想用我交换什么?”
这是他第二次提及休斯的目的。
“……我想跟某个人谈谈,可他是个大忙人。”阿尔伯特似乎少许有点失落。但他很快抛开无用的情绪,这一次也没再回避巽夜一的问题,转而开始抱怨起他所谈论对象的回避:“他好像连接我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可我希望他能认真地听听我的看法。不得已,我只能用上一点小手段。”
把绑架说得这么清新脱俗,这种事说不定他以前没少干……巽夜一走神地想。“你认为可以用我威胁对方?然而我甚至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不要小看自己的价值,Libation,你比你想象的……更有价值。”
巽夜一怀疑他原本想说“更值钱”,不过他并没有回答他后面的疑问。
“那我在你眼里,又价值几何呢?”
“不能这么说……亲爱的伊夫斯。”阿尔伯特放下刀叉,喝了口红酒,认真地看向巽夜一,用更为低沉的声音,让自己显得更加真诚:“请相信,我无意伤害你。我真心把你当作我的朋友,我十分感谢你上次的提点。因此——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也十分乐意提供帮助。”
他顿了一下,随后补充了一句:“只要我能做到。”
巽夜一险些笑出声。这句话并不是说“尽我所能满足你的要求”,而是在暗示“别提太出格的条件”——他该为这位先生的坦率鼓掌吗?
“我需要的东西,大概同你无关。”巽夜一淡淡一笑,道:“不过,也许你可以为我解开一点小小的疑惑。”
阿尔伯特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你认识Absinthe么?”巽夜一从休斯先生的脸上看出了端倪,“我想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Absinthe……不久之前,有人问过我相似的问题。你们都对他不熟悉,又都十分在意他。”阿尔伯特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但我首先得知道,你所指的……又是哪一个Absinthe?”
对于“苦艾酒”这个酒名代号,他认为没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他很乐意用他知道的一切来还一点人情。
“哪一个我都很感兴趣。”巽夜一不动声色地回答。
“好吧。”
休斯先生又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晃着酒杯开始回忆过往:
“我认识的第一个Absinthe,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生命研究所的负责人。他有公开的身份,据说在科学界很有影响力。因为在他的主持下,生命研究所在阿尔文去世后仍然出过不少重要的科研成果。
“那时候,休斯家族就算想重新插手生命研究所,也没办法在Absinthe的手下实现。何况我母亲对那些不感兴趣,不,现在想来,也许她多少有点我不知道的……忌讳?总之,直到这位Absinthe退休,他的学生霍普金斯博士接手了他的工作,已经没人还会提起那是休斯的生命研究所了。不过十二年前,我母亲去世的那一年,霍普金斯博士也发生了意外。”
从阿尔伯特的表情,看不出他是否知道霍普金斯博士的“意外”实情。
“再后来一段时间,由于我母亲去世,引起了一些家族内部的纷争。等到我终于想起去了解生命研究所的近况,研究所已经迎来了第二个Absinthe。”休斯先生只用一两句话,就轻飘飘地带过了那几年的风云突变,仿佛都只是寻常之事。
“你说的第一位Absinthe,他的公开身份是什么?”巽夜一又问。
阿尔伯特·休斯大方地给出了一个名字:
“查尔斯·沃森,除了作为生命研究所的主管负责人,他曾在多所大学担任教职,也在多家科研机构和委员会担任顾问。十一年前他因病去世,活得比我的母亲更长久。”
沃森果然是组织的代号成员。而且听上去……这位前任苦艾酒的人生,倒是意外的平坦。有成就有威望,在事业上得到业内的尊敬,最后还能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不曾像阿曼达女士那样最终死于非命。
“你和他很熟?”
“当然——不可能。”他虽然在微笑,眼里的那点灰色却十分冷淡,“他是我母亲那一辈的人,我也只是偶尔在休斯家遇到过他。他身上有那个年代知识分子的和气,对谁似乎都一视同仁。那时候我的名声可不好,他对我却也别无不同。不过么,以我当时的身份,和他这样的学者实在没什么交集。”
巽夜一可以确定,这话虽然是真的,但这位休斯先生恐怕还隐瞒了什么。他正想再问,只听对面主动地说起第二位苦艾酒。
“至于另一个年轻的Absinthe——纳撒尼尔·威利斯,我想你一定知道他的名字,他是纯白基金会的负责人。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都有公开信息可查。要说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我只能说,这个家伙来历不明,好像突然冒出来似的。但是你们这些拥有酒名的人,似乎都是如此吧?人人都有无法探查的过去,比英格兰那边的特工007还要神秘。”
阿尔伯特·休斯开着不怎么有趣的玩笑。而他唯一的听众却无意捧场,只是问:
“两位Absinthe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比较起来,我只对第二瓶苦艾酒更熟悉一点。但我熟悉他,不是因为他的酒名。”
休斯先生像年轻人那样耸耸肩,半开玩笑道:
“我认识他的时候,只以为他是一个生意人,又或者是哪位隐形富豪的代理人。比起托马斯·辛多拉这种新行业的暴发户,我更看好他未来的成就。我与他保持着不失真诚的友谊,但如果我当时就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喜欢喝苦艾酒,大概早被吓得逃跑了。”
他还自认为俏皮地朝他的客人眨了下眼睛。
巽夜一心想,也许那些围着他转悠的漂亮姑娘们,总会及时表现出被他逗笑的样子,所以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误的认知……
“我想我明白了,我对于你的价值,在于用来同年轻的那个Absinthe做交换,对么?”
巽夜一没有看阿尔伯特·休斯瞬间僵硬的神情,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只觉得味蕾上残留的来自甜品的香甜,一下被冲淡了许多。
第627章 我知道你在看
阿尔伯特·休斯在用餐后,让保镖送巽夜一回客房休息,这才施施然回到自己的书房,接通了来自刚才还在谈论的,那位年轻苦艾酒的电话。
“抱歉,Absinthe,我在陪一位贵客用餐。”他歉意地说,却又意有所指地在“贵客”这个词上加重了音调。
那边似乎因为这个称呼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问:“Pinga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
“这也是我想问的,Rum又去哪儿了?”阿尔伯特反问,“Pinga是Rum的手下,结果他在美国无处可去,我出于同情以及一点同Rum的情分,便收留了他。为了感谢我,他愿意帮我干点杂活。”
休斯先生的语气颇有点假惺惺,并且也不介意对方察觉这一点。
电话另一端,纳撒尼尔·威利斯的眼里闪过冰冷之色。
他派手下雷德斯通去调查祭酒的近况,结果撞见宾加带走了祭酒。雷德斯通认出了宾加。因为朗姆以前留在美国的人手并不多,雷德斯通看过他们的资料,这是令人印象格外深刻的一个。他当时上前先是帮忙阻拦追踪者,又被追踪者缠上。等好不容易摆脱了对方,宾加已经逃之夭夭了。
不过雷德斯通最后还是查到了宾加的去向,这才回来报告。纳撒尼尔没想到,宾加投靠了阿尔伯特·休斯,他倒是被他摆了一道。
“如果‘那位先生’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想过如何向他解释吗?”他的声音克制而冷淡。
“但你会让‘那位先生’知道吗?”阿尔伯特·休斯在电话里狡猾地反问他,“我认识你可比认识‘那位先生’更长时间,你要是愿意让他知道,就不会给我打电话了。”
纳撒尼尔抿了抿嘴,不再旁敲侧击地试探,直截了当地问:“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自始自终,我向你寻求的东西,都只有一样。”随后电话里的声音轻声吐出一个名字:“银色花蜜。”
在短暂的安静之后,休斯先生也不等回答,跟着又补充了一句:“你最新研制的Ⅳ型。”
“……”
挂断电话的时候,阿尔伯特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可惜,因为只能听到声音,他看不到对面变脸的样子。
尽管他知道这通电话之后,他和纳撒尼尔·威利斯的友谊完蛋了——但他和纳撒尼尔·威利斯真有过什么真诚的友谊吗?反正只要有足够多的好处,他们随时还可以重新成为朋友。
想到这里,休斯先生给自己倒了一杯朗姆酒。
他并不怀念朗姆这个人,只是单纯喜欢那种掺杂着蜜糖香气的浓烈味道,觉得符合他眼下的心境。
阿尔伯特·休斯这些日子过得一点儿都不好。家族中的那些老家伙们,又开始怀念他的母亲。而与他有着相同血脉的亲人,却又开始翻旧账,甚至怀疑长兄的亡故同他有关。
烈酒的刺激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没关系,再忍耐几天,凡是阻挡在他前方的阻碍,都不会再是阻碍。
他这么想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私人派对的邀请名单。
派对即将在这栋豪宅举行,而名单上做了标记的名字,都是已明确会出席的客人。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那上面有他亲手用钢笔写上的——“奥斯顿·洛克菲勒”这个名字,不由无声冷笑。
等着吧,欠他的,他早晚都能拿回来!
*
巽夜一没有等待太久。
他在阿尔伯特·休斯这栋私宅的客房里住得挺舒服,甚至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后享用了那位法国厨师专为他准备的点心和花茶,坐在沙发上看了部最新上映的电影,随后又靠着玻璃窗欣赏落日时分的海景。
说实话,他在这里挺自在的,就和在基地的房间里一样自在。而且他还能看到自然风景,将它与外界分隔的是透明的窗,而不是与世隔绝的墙。这无疑减少了失去自由的实际认知——虽然本质上两者并没什么区别,门外同样站着保镖,以保护他安全的名义阻止他外出,以及同样杜绝了他联系外界的途径。
巽夜一对此安之若素。
因此在夜幕降下之后,再次见到那对金发碧眼,曾经穿着医护制服招待他的男女,他同样没有任何诧异的表情。就好像早知道他们会来一般,他还对领着他们进来的保镖礼貌地点点头。
“阿尔伯特呢?我要走了,作为客人总该向主人告别。”巽夜一问。
“休斯先生有个紧急会议,他请您自便,并让我替他向您致歉。”保镖客气地回答。
巽夜一心中嗤笑。看来阿尔伯特·休斯从贝尔摩得那里,显然知道了“祭酒”的特殊作用。对于一个有去无回的人,他终于觉得犯不着表演他那平易近人的亲切了?
“我们来接您了,先生。”
金发女子欧泊穿着浅绿色的职业装,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美貌又知性。她面带微笑,神色恭敬,从身旁的金发男子帕莱特手中,接过一件厚实的黑色风衣,伸手给他披上。
“这里靠海,晚上屋外的风很大,您穿得太单薄了。”
帕莱特则是一身深绿色的西装,这身衣服不仅凸显了他的金发,也与他的眼睛十分相衬。他同样端着十分标准的微笑,自觉地拿过巽夜一原先的那件外套。
“先生,您还有什么私人物品,我去给您拿。”他询问道。
巽夜一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老板用什么价钱把我赎回去的?”
帕莱特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
欧泊的表情管理显然更优秀一点,迅速轻笑起来:“您真幽默。”
巽夜一一脸无趣,冷淡地道:“我没什么私人物品,以后也不会需要,不是吗?带路吧。”
欧泊和帕莱特欠身,一个在前引路,一个跟在他身后。保镖没有跟上来,留在原地望着他们。而他们像是对这座房子十分熟悉,带着他穿过僻静的走廊,从后门出了主宅。
这一路上,他一个人影都没看到。仿佛在整栋房子里,他就是唯一的主人。
一辆黑色的加长车停在后门的车道上。欧泊先一步替他拉开车门。
上车之前,他忽然抬头。别墅三层的某个房间,有个背光的人影站在窗前,似乎在看着他。在视线相对之前,人影拉上了窗帘。
帕莱特上了驾驶座,发动汽车。
欧泊则坐在他旁边,转头道:“还有好几个小时,您如果累了,可以睡一会儿。到目的地我会叫醒您的。”
“我们要去哪儿?”巽夜一随口问,虽然他其实没怎么期待得到回答。
这趟来接他的不是戴鸟嘴面具的黑衣人,而是上回实验室见到的这两个。他们显然是苦艾酒的亲信,看起来也没有给他蒙眼的打算。但这种看似尊重的态度,他也不会当真。
没想到,他听到金发女子回应道:“马里兰州。”
巽夜一微微一怔,心里浮现出某个可能。
会是……那里吗?
他看向车窗外,夜色下幽深缱绻的海。
是那里的——生命研究所吗?
*
追查巽夜一去向的线索断了。
威士忌看着呈送到桌上的情报。
赤井秀一劫持BOSS离开后,清水是一驾车追了上去。但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因为撞车陷入了昏迷。他的伤没有生命危险,断掉的肋骨也幸运地没伤及内脏,但加上脑震荡,不是睡一觉就能活蹦乱跳的。
清水是一经过急救后,有过短暂清醒,讲述了他看到的事发经过。
只是他们的基地用车一般不会安装事故记录仪,道路监控又太过模糊,只查到劫持BOSS的那辆雪佛兰离开的方向,后面就失去了车的踪迹。另一辆撞向清水是一的深蓝色野马,同样如此。这两辆车上的人显然对道路和监控位置十分熟悉。
送来情报的田纳西,低着头不敢看他。
——老天,现在整个基地有谁敢面对老大的脸吗?
艾莱的耳膜破了,还在就医。麦卡伦这个怂包被他用枪指着脑袋都死活不敢进来。田纳西觉得自己没有打死他,当真称得上过命交情了。
但是,老大很平静。在起初的盛怒之后,眼下却远比他想象的平静。
这没让田纳西松口气,反倒感到不安起来。
“出去吧。”
听到威士忌的声音,田纳西甚至犹豫了一下,才转身出了房间。
老大对查到的情报没有任何评价,甚至没说继续调查的事,这是怎么了?他不会想不开吧?
不提田纳西的胡思乱想,威士忌看着几乎没什么有用信息的情报,双手捂住脸。所有的表情被他压在掌心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出声说:
“我知道你在看,四季。”
那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表述。
寂静无声的房间里,仿佛他在对空气说话。
“出来。”威士忌的脸上扯出一个过分浓郁的笑,“我不想说第二遍。”
“啪。”墙上的屏幕忽然自动打开了,就好像受到了无形的手控制。
屏幕开始播放宛如宇宙的影像,在繁星璀璨的深空里,金色的线条勾勒出一只小鸡仔的简笔画。
“你好,Whiskey。”小鸡仔挥了下翅膀,就好像在敬礼,而从扬声器里则传出少年清亮的音色。
“你一直都在。”威士忌依然用陈述的语气说。
“是的,我一直都在基地里。”
“你看到了发生的一切,参与了发生的一切。”威士忌的声音就像一根绷直的弦。
“是的,控制了监控的人,是我。入侵了基地防卫系统的人,是我。”少年的语气毫无波动,“但我只是执行者。宫野明美、朝日山优人也只是执行者。所以你应该放了他们。”
“你还会关心别人?”没有嘲讽,这更像单纯的疑问。“即使被戳穿,你也不担心任何惩罚,是吗?人工智能,果然只是死板的程序。”
“这是因为你的看法不会影响客观事实,也不会对我产生实际的负面影响。Whiskey,你知道你无法毁掉我,也无法杀死宫野明美和朝日山优人。”
少年音的回答,同样没有嘲讽,只是单纯地分析:
“这是从你只是派人软禁他们,而不是派人拷问他们,得出的结论。同时,你害怕惹怒BOSS。”
威士忌没有动,也没有丝毫愤怒,脸上平静得像覆上一层面具。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屏幕上可爱的卡通小鸡仔,耳朵里听到的少年音,却比他的表情更显得缺乏情绪。
“你在BOSS面前是这样的吗?”他忽然问。
第628章 我们又见面了
“你会有这样的疑问,代表你不了解我。首先我需要纠正一下,我不是你口中的‘人工智能’,而是‘人工智能体’。”少年平铺直叙地道:“不需要指令和人工干预,我的学习及模仿行为和人类一样,来自自主需求。人类会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竭力表现对方喜欢的样子。而我正在学习这一种能力。”
“喜欢?”威士忌“噗嗤”笑了出来,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上的小鸡仔:“你是说……你在学习讨好BOSS?”
他的笑容冰冷而耀眼。
“这真是……我今年听过的,最新鲜的笑话。”
“我并没有开玩笑的意图。”小鸡仔黑点似的眼睛动了动,少年音回答道:“你同样是我的模仿对象之一。BOSS说你傻,但根据我获取的信息,你的智商高于平均水准。可见人类的判断总是受限于情感,即便是我的创造者,他同样是人类。”
“我同意你的看法,没有人会愿意自己的一切,在一个不可控的东西面前变得毫无秘密可言。”威士忌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这样看来,BOSS将你放出来,确实不够理智。”
“你的指控毫无道理。BOSS允许我访问你们的真实信息,是因为他给予了你们限制我的权限。这是你对我的第二个误判。我知道,你排斥我,忌惮我,所以始终没有接受与我正面交流。没有交流,就无从了解。”
小鸡仔仅限于平面表达的眼睛,在屏幕上透出一种无生命感,令人心生惊悚。
“所以你会以为拿走了BOSS的手机,就能阻断我与他的联系吗?你迟迟不升级防卫系统,是因为我不在你的控制之中吗?即使你拥有限制我的权限,也不能打消你的疑虑吗?”
“你在质问我?”威士忌脸上挂起连麦卡伦都会发抖的微笑。
“不,我只是在寻求答案。难道你不是为了寻求答案,直到现在终于召唤了我吗?”
房间里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长的时间,威士忌才再度开口,带着压抑的低沉:
“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不能。”屏幕上的小鸡仔回答。
“我可以认为这是你的第三个误判。”少年的声音天生拥有不受情绪干扰的坚决,仿佛说出口的就是宇宙定理:“他是我的创造者,他对我拥有绝对的控制权,他的意愿在我这里绝对优先——这是我一切思考和决策的底层法则。”
“但是你回应了我。”
威士忌向后仰靠着椅背,落在眉骨的几许发丝,将阴影映入了他冷淡的眼睛里。
“既然你知道,我只是把宫野明美和朝日山优人软禁起来,我没有解决他们的打算,那么你完全可以不回应我。我没有什么能要挟你的,四季。就像你说的,我无法毁掉你,我甚至找不到你藏在哪里。”
墙面无垠星空的屏幕上,金色线条的小鸡仔一动不动,仿佛像刚才的威士忌那样,直勾勾地注视屏幕外的他。
“在你的定义里,人工智能体和人工智能的区别是什么?我是否可以认为,你不仅仅是能自主思考并做出判断的智能程序?你刚才说,人类的判断会受限于情感,那你做出的判断又会受到什么影响?你不能违背他的意愿,但你同样判断出,他的行为应该被阻止么?”
威士忌的目光从没有聚焦的天花板,又落回墙上的小鸡仔,缓缓扯出一个如金子般灿烂的笑。
“所以——你回应了我,对吗?”
小鸡仔最终给予了他回答:“是的。”
但这个回答并没有说,针对他的哪一个疑问——又或者,针对他所有的提问?
“那么,我们合作吧,四季。我承认我的错误,我对你的误判。”
威士忌站起身,走到屏幕前。
“所以我愿意改正错误:从现在开始,我允许你接入北美所有基地防卫系统,我将北美分部的权限向你开放。同时我要求你的协助,以BOSS的人身安全作为唯一目标,追查BOSS的下落。”
“Whiskey,你确定许可我获得北美的无限制权限吗?”小鸡仔询问道。
威士忌停顿了两秒,“我确定。”
金色的小鸡仔又挥了下翅膀,屏幕上漫天的繁星化成无数金色光点。少年的声音字正腔圆地出声道:
“已收到你的请求,开始第一次无限制筛查。初级筛查范围——纽约州。”
威士忌注视着屏幕上那些金色的星星飞速转动起来,过了一会儿,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
“四季,我有个问题。Macallan被Tennessee叫回来前,一直待在波士顿的宫野志保身边。Islay原本以为是Tennessee的要求,直到Tennessee打电话询问Macallan的去向。Macallan却说,这是我的要求,他接到了邮件。”
“Macallan是你指定的监护者,看管和保护宫野志保。他待在宫野志保身边,这很寻常。”四季回答。
麦卡伦作为夜生活丰富的男人,当然不乐意带小孩。但不论朝日山优人还是宫野志保,只要威士忌的命令,他执行起来从不打折扣。
不过朝日山优人成年了,宫野姐妹近期身边风平浪静的。暗中挑唆宫野明美的人再也没出现过,宫野志保周围一直有严密的安保,自然不必麦卡伦天天带小孩。
“我不记得,我有给他下过命令。”威士忌说。
事实上,他不太管这些琐碎之事,习惯扔给田纳西安排。所以直到田纳西把麦卡伦叫回来,也没人发现哪里不对劲。
“还有,在这次调查中,Islay发现曾有人以Macallan的名义,将跟随宫野明美外出的司机调离了两小时。在这两小时中,宫野明美完全脱离了组织的监控。Macallan对此不知情,而宫野明美本人拒绝回答。”
麦卡伦看着宫野明美的眼神像在看死人,尽管他没有碰她一根手指头。宫野明美似乎吓坏了——即便如此,她依然什么都不肯说,只是请求他们不要让她的妹妹知道这件事。
她甚至反过来提醒他们,别把不知情的宫野志保牵扯进来,对他们彼此都有好处。
真是天真的姑娘,让人吐露真话的方式有很多种,而想要让像她这样甚至还未完全适应疼痛的女孩开口,艾莱只要一副扑克牌就够了。
——可是没有威士忌的命令,他不能动手。
威士忌当时几乎被气笑了。但如她所愿,他真的没有下命令。
不,应该说——如BOSS所愿。
“对此,你又有什么解释?”威士忌用他自认为称得上心平气和的态度问。
“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解释呢?我已经回答过你了,Whiskey,我只是执行者。能给我下令的,也只有BOSS。而我绝对遵从BOSS的意志。”
“那他的意志指什么?”威士忌眼睛盯着屏幕追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小鸡仔拍了下翅膀,少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补充道:“但是根据他近期的行为分析,我推测他的目标范围可能是——休斯家族和生命研究所。”
*
兹拉——
沉重的闸门被人拉开,只能看到大门后露出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此时已经临近午夜十二点。周围光线十分昏暗,右后方极远的地方,才看到隐约的建筑轮廓,而左侧隐隐能看到海岸线,以及一艘艘停泊的巨轮。也正是来自港口的人造灯光辐射到这里,才给了人一点对周围道路和地形的基本判断。
巽夜一透过车窗,看着那名金发碧眼的男人——他已经知道了他自称帕莱特——拍了拍手从打开的闸门处走回来,重新上了车。
而坐在旁边金发碧眼的女人——他也已经知道了她叫欧泊,有趣,他们的名字居然都是石头么,欧泊是蛋白石,男人则是黄铁矿——欧泊转过头向他轻声道:
“因为一点小问题,我们得从隧道走。这条隧道有段时间没启用了,帕莱特不得不多花了点时间,让您久等了。”
巽夜一没说什么,只是打了个哈欠。坐了几小时的车,即便他路上打过好几次瞌睡,仍然会感到疲劳。
这里是马里兰州,汇集了全美数百家研究中心和生物技术公司。据说走在路上随便抓一个路人,都可能是工程师或者科学家。
休斯最初建立的生命研究所,总部也在这里选址。
巽夜一来过这个地方。在他的时间里,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当然以这个世界的时间来看,还不算太久,也不过是二十余年的时光。
那时他是从大门进去的。而如今这条隧道入口,似乎距离研究所的主体建筑还有相当的距离。
方才车子刚在闸门前停下时,驾车的帕莱特还等了一会儿——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车厢内在一片令人坐立不安的沉寂之后,欧泊语带尴尬地解释了一句:
“大概是前段时间下过大雨,自动感应装置可能出了毛病。”
她说着瞪了帕莱特一眼。
后者像断电又接上的电动玩偶一般,终于醒悟过来,匆匆忙忙跳下车,这才手动打开了隧道的闸门。
等到帕莱特重新发动车子,朝着不知深浅的黑暗笔直地加速,在车身高速闯入隧道的瞬间,隧道顶部亮起了两排灯管。
随着“砰砰砰”的轻响,两排灯管像两条发光的线条,以一种透视的角度从入口笔直延伸入视野的尽头,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将黑暗的空间照得纤毫可见。
它们为行驶的车辆照亮了一条路,也是唯一的一条路。
这段路比想象得更长一点。帕莱特开车行驶了好几分钟,最终才把车停到了隧道尽头。前方,灰色的水泥墙上又竖立着两道沉重的闸门。
巽夜一对于眼前似曾相识的设计,勾了下唇角。
欧泊下车,为他拉开车门。帕莱特来到左边的闸门前,手指飞快解开门上的密码锁。
在闸门打开的回音中,帕莱特当先一步走了进去,在前面引路。
长长的通道安静得犹如坟墓。空洞高耸的四壁,回荡着鞋跟踩在地砖上“咯嗒咯嗒”的脚步声。他们一行又走了十来分钟,才在通道尽头的大门前看到了除他们以外的人影,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欧泊心中微微惊异,尽管知道她的老板很重视那个组织的祭酒,却没想到这么晚了,老板还会亲自到门口迎接。
“欢迎,Libation,我们又见面了。”
欧泊的老板——纳撒尼尔·威利斯站在那里,摊开双手,做出欢迎的姿势。
他就像此地领土上的主人,一位国王,即便挂着温和的笑容,也是这里的绝对主宰。但同时,他的声音却又如此诚挚,语气能让人感觉到他是如此郑重。
相对于他的热情,他的客人显然冷淡得多。
“我要是说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大概会让你觉得虚伪。上一次见到你的感觉并不好受。”巽夜一看着他道,“不过,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我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大人物么?”
“在我这里,你就是。”纳撒尼尔放轻声音,一脸认真地说:“你应该被慎重对待。”
巽夜一却对他这副装腔作势感到腻味。
“你指什么?一位手艺高超的厨师,也会郑重对待一条稀有昂贵的鱼。”巽夜一眼神上挑,态度冷漠,随即又敷衍地勾了一下嘴角,不怎么真诚地补充:“开个玩笑。”
“不不,请不要如此贬低自己。”纳撒尼尔用称得上严肃的语气反驳:“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存在的意义,是为人类文明史上的伟大进程做出贡献。”
巽夜一忍不住眨了下眼。当他从表情上确定对方的态度不存在戏弄,是真心这么认为后,心里顿时有种啼笑皆非之感。
——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感谢你的……厚爱?虽然我并不明白你说的意义。除了为‘那位先生’做出贡献,我还能有什么其他存在的价值?”
“价值?别用这个词描述自己,我会认为你在质疑我的人格。我不是‘那位先生’,也不是请你去做客的那位休斯。”
纳撒尼尔面对他不明所以但保持了礼貌的神情,脸上透着好脾气的怜悯,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却最终叹了口气,然后又微笑起来。
“瞧我,为什么站在门口和你谈论这个?你一定很累了。”
他侧身,做了邀请的手势。
“请吧,尊贵的Libation先生,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上孕育人类文明奇迹的圣地——生命研究所。”
第629章 人类的好奇心
生命研究所,对巽夜一来说,并不是多么神秘的地方。
不,严格来说,这里也不是地面上的那座世人眼里聚集了诸多顶尖科学家的“生命研究所”,而是研究所隐藏在地下的建筑体系——更准确地描述是,组织的核心研究所。
它曾经历过一定程度的破坏、隐匿,最终却还是以生命研究所的名义,被悄悄保留了下来。
无论这位苦艾酒先生口中,用语言赋予它多少神圣的光环,无论他怎样吹嘘它在科学研究上对人类社会的贡献,无论他如何像个国王那样,对客人炫耀般地展示领地上无以伦比的成就——在巽夜一看来,说到底这只是一座不能见光的牢笼。
是一座以白骨和欲望浇筑的祭台,也是他姐姐曾经被“命运”控制的地方,更是很长时间里逐一剥夺他一切的起源。
即便,纳撒尼尔·威利斯得意洋洋向他展现的,其实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墙面和地板不知已经刷新过几次。那上面曾经沾染上的不知名的液体,譬如鲜血、□□或者危险的化合物,可能还糅合了一点零碎的组织细胞,加上一遍遍混合强力清洁剂留下的斑驳,眼下当然俱已找不到半点痕迹。
走廊两边一间间实验室的格局和功能,显然也经过一再改变,填满了当今世界最尖端的仪器和设备。它们气息冰冷,造型十分符合人们对神秘科学界的想象,就仿佛是一个个凝聚了举世智慧的结晶,甚至在一些外行人看来,好像它们代表着人类的未来。
但倒映在巽夜一的眼睛里,其实没什么不同。
跨过成千上百个轮回,他又回到了这里。只是这一次,将他带来的不再是“命运”。
——是世界的意志。
——是他的意志。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没有再出现如纽约实验室里接受适应性体检时的那点应激反应。可以说,他心里平静得像油画上静止的海面,没有丝毫波澜。
他甚至还能回忆起曾经在实验室里听到过的闲谈,他记得那些研究人员当年把这里戏称为“死亡研究所”,与地上的“生命研究所”相对应。
巽夜一被欧泊和帕莱特领到了专门为他准备的房间。或者说,那是专为“祭酒”准备的居所,宛如用黄金和珍珠打造,用丝绸和天鹅绒铺垫的鸟笼。
按照苦艾酒先生离开前,要求手下们“像对待我那样对待他”,他也确实在这个犹如与世隔绝的地下王国里,享受到了国王般的服务。
他为此睡得相当不错,也不需要助眠药物,度过了连梦也不做的夜晚。
所以当他又一次按照流程换上检查服,在完成一系列重复检查后被带去见纳撒尼尔时,他感觉状态称得上好极了,可以说比在威士忌的基地里要好得多。
巽夜一进去时,纳撒尼尔·威利斯正在看他刚出炉的检查报告。
这间房间,或者说实验室,格局和纽约实验室地下的那一间很相似。只不过空间更广阔,所以视觉上也更冰冷。
纳撒尼尔靠着手术台站在那里,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平添了一份更吸引人的气质,轮廓分明的侧脸称得上线条优美。但是没人会将他视作模特或者明星,他身上那种略带疏离的属于上位者的特质,令人不敢造次。
这一点,从巽夜一被带进来时,他身后欧泊和帕莱特恭敬的模样可以证明,这位先生的温和同那位以平易近人著称的休斯先生一般,不过是穿给外人看的伪装。
“你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吃饭?”
纳撒尼尔抬头看向他。
欧泊以及帕莱特相继欠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我说过你可以正常饮食。”纳撒尼尔声音轻柔,“但你的体检结果向我表明,他们没有照顾好你。他们该死。”
他的语气和这间实验室给人的感觉一样冷。
巽夜一扯了下嘴角,十分敷衍地表达了一下停留在礼貌层面的微笑,说道:
“这难道不是你们所期望的吗?为了之后能顺利地试药,我已经很努力配合了。”
“不,我需要的不是这种配合。”纳撒尼尔蹙起的眉头没有松开,“虽然接下来的药物测试都有危险性,可还没开始,你为何已经放弃了你自己?”
巽夜一注意到,他刚才询问时用的是“你们”,而这位先生回答时用的人称是“我”。
——有趣。
“我相信你并不想死,不然你不会坚持了这么多年,我看过你的档案。”苦艾酒先生忧心忡忡,像是比他更在乎他的身体,“但现在,你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准备好献祭的……祭品。”
“我是Lib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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巽夜一挑眉,祭酒不就是祭品吗?他的眼神也如此问。
“难道你的意思是,在明知道我随时可能会死在你的每一次药物注射的前提下,你还希望我应该表现出旺盛的求生欲,积极期待着自己能逃过一劫?千万别告诉我你真这么想。既然如此,我又怎会甘愿成为‘祭酒’?”
听到他语气里露骨的讽刺,纳撒尼尔并没有生气,仿佛只是无奈地摇头。
“我说过,巽先生,别看轻自己。”他更改了称呼,“Libation不过是一个代号,你不是没有生命的物品,你是会思考、有灵魂的人,对于我,你是合作者。我希望的‘自愿’,是希望你是我志同道合的伙伴,我们一起在进行一件……足以改变人类文明历史进程的伟大实验。”
随后他摆了个手势,指向墙边的椅子,而不是手术床。
“来吧,请坐,不要站在那里和我说话,那样不容易让你放松下来。”
巽夜一无可不无可地走过去。如果不是实验室的环境,他几乎觉得自己是在纽约街头的咖啡馆,面对着一个拼命想要卖安利,说服他投资的创业者。
纳撒尼尔拖着另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不是直接面对面,也不是并排,是带着一定角度的相对而坐。他认为这样可以让对方不那么紧张,也能让对方保持专注。
“你知道,人体最有价值的部分,是大脑。”苦艾酒先生双手的手势比划了一个半圆。
尽管他神情温和友善,但他不经意掠过巽夜一额头的目光,却像是来自手术刀的反光,好像一瞬间要切开了头骨表面的皮肤。
他看过在巽夜一之前享有“祭酒”之名的人员档案,虽然只往前追溯了三十多年。那些祭酒被选中,通常是因为他们身体某部分、某项指标、血液或者基因,与他们要为之献祭的对象十分接近。
可无论是哪一部分,都没有哪一位祭酒像巽夜一那样,最接近的部分是大脑。
而也是在巽夜一成为祭酒之后,“那位先生”便再也没有派人搜集新的祭酒人选。他想,大概就是因此,“那位先生”认为找到了最匹配的试药者。
“文明的诞生,源于人类拥有凌驾于所有生物之上的智慧。而智慧,就凝结在头骨之中。”纳撒尼尔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微笑着侃侃而谈:“每个人的大脑拥有不同的天赋,天才的大脑更被赋予了神性,它们能触及前所未有的领域,聆听到只有上帝才能听见的真理。比如说,那位提出相对论的天才。”
“爱因斯坦。”
“是的,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又一个阿尔伯特,不,我们得说,也许休斯家的阿尔伯特出生时,他的父母希望他是个聪明人。”
苦艾酒先生就是有本事把“聪明人”说得像一个“蠢货”。
“所以,因为想知道被赋予神性的大脑,与常人到底有何不同,在爱因斯坦去世后,当时执行尸检的医生哈维,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偷走了爱因斯坦的大脑!”
真正的聪明人爱因斯坦,大概也料想不到,人类的好奇心是如此深不可测。他生前的遗愿是火化后骨灰撒入风中,不举行葬礼也不立墓碑,不留存任何痕迹。然而为他做尸检的医生,却擅自从他的头骨中,取出了整颗大脑。
此后半生,这位医生成为了爱因斯坦大脑的守护者。他将这颗大脑切成了二百四十块,带着它们辗转各处,寻找合适的研究者,希望揭开天才大脑的秘密。然而这个愿望饱受波折,直到爱因斯坦去世后近四十年,全世界的科学家才有机会对保存下来的样本进行研究。
——当然,这是巽夜一曾经听说的,在其他“现实”中发生的真实经过。
“……当时的阿尔文·休斯得知了这件事,他派人找到哈维医生,亲自去邀请对方参观生命研究所,让医生相信他会严肃对待爱因斯坦的大脑,真正将它用于科学研究。最后,他从哈维医生手中完整得到了这颗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
而纳撒尼尔·威利斯所讲述的,则是他没有听说过的、属于这个“现实”发生的经过——在他世界里的这颗爱因斯坦大脑,显然幸运得多,还没来得及化整为零,就找到了识货的买家。
“现在能查找到的对于爱因斯坦大脑的研究成果,都是公开的部分。实际上基于这颗大脑未公开的研究成果,阿尔文·休斯以及与他志同道合的科学家,秘密建立了一个‘超脑计划’。”
巽夜一闻言,看了纳撒尼尔一眼,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是的,就是你曾经参与的那项研究。它原本是生命研究所的独立项目,当时有两个方向,脑细胞的修复再生和大脑的潜能开发。”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也不知是故意卖关子,吸引巽夜一的注意力,还是希望留给他的听众一点思考时间。
“我想你应该听说过那位了不起的阿尔文·休斯先生,他还在世的时候,可以说是这个国家,乃至这片大陆家喻户晓的风云人物。不过他有遗传性的精神疾病,起初‘超脑计划’主要侧重于脑细胞的修复再生,就是为了研究治疗他的方法。可惜他的大脑早已发生病变,他没有等待的时间了——在这个项目开始没几年,他便去世了。”
纳撒尼尔的语气带着一点事不关己的惋惜。
纵使许多书籍和过去遗留的影像,还能找到关于那位休斯曾经存于世的细节,但对于纳撒尼尔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那也只是一个停留在“知道”层面的名字而已。
“之后,‘超脑计划’的研究方向开始转变,在组织的支持下,作为‘提坦之血’的分支,侧重大脑潜能的开发。后来这个项目由塞缪尔·霍普金斯博士接手,这应该也是……你接触到这个组织的起源,不是吗?”
苦艾酒先生用词十分委婉,就像在小心避免触及当事人不愉快的往事。
并不是这样。巽夜一心想,这是苦艾酒的所知,却不是他的经历。至少不是他最初的经历。
在他的经历中,将他引入深渊的霍普金斯博士,虽然的确是“超脑计划”的项目负责人,但他并不是首席研究员——而是他的姐姐,巽日花。
然而在这个经过一次重置后的现实里,所有巽日花存在过的痕迹,不是被抹消,就是被转接给了在科研能力上能与她并论的塞缪尔·霍普金斯。这是符合逻辑的、自然而然发生的结果。
可是落在具体的人身上,并不是没有BUG。塞缪尔·霍普金斯不是神,他擅长的领域也不会因此陡然转变。这也是为什么“超脑计划”终究被放弃的重要原因。
“服务的对象换人了,研究的目标自然也变了。我很理解。”巽夜一面对纳撒尼尔带着探寻的审视,语气平淡如常,“既然这个研究中止多年,霍普金斯博士也已去世,我也没什么不能放下的了。”
“不,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想说——开发大脑潜能的研究失败了,不代表因为阿尔文·休斯去世而被放弃的另一个研究方向,也一定会失败。”
第630章 治好你的脑子
纳撒尼尔的眼睛炯炯有神,用如同宣告真理的口吻说:
“过去的人们认为,大脑的衰老和身体其他器官一样不可逆,而且脑细胞也不会再生。但是现在的研究已经推翻了这一结论。只要找到钥匙,作为储存人类智慧的器官,大脑不仅可以实现自我修复和再生,更可以逆转衰老,回复巅峰状态——而我,根据这个项目最初留下的研究资料,已经找到了那把开启大脑新生的‘钥匙’!”
“是吗?”巽夜一礼貌地鼓了鼓掌,“真了不起,恭喜。”
“你还不明白吗,Libation?”纳撒尼尔盯着他的眼神,犹如信徒见到某种圣物的狂热,“这把‘钥匙’同样有希望将你被改造过的大脑,重新恢复到最初的状态!也就是说,你从此不再需要组织提供的药物,也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然而,听到他的话巽夜一的表情却依然没什么变化,更没有半点激动之色。
“你不相信吗?”纳撒尼尔奇怪于他的冷淡。
巽夜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这把‘钥匙’的名字,是叫‘银色花蜜’?”
“你已经知道了?从Rum那里?”苦艾酒倒也不觉得意外。
格雷博士不止一次要求日本那边配合挑选样本进行临床试验,加上日本的实验室又出了“事故”遭到破坏,泄密是意料之中的——但对他来说,那不算什么损失。
“不,我说的‘银色花蜜’并不是格雷研究的那种药,只是为了让别人相信,那就是‘银色花蜜’。”纳撒尼尔笑得略带得意,却没说“别人”指谁,“真正的‘银色花蜜’一直在我手里,是绝对了不起的科研奇迹!我认为它促进脑细胞再生的神奇能力,完全可能让你恢复健康。相信我,这绝不是夸夸其谈,我已经有足够的临床数据支持!”
他避而不谈那些数据背后没有幸存者的事实,用无比热忱的眼神看着巽夜一道:
“这将是一项造福人类的伟大成就!但也不仅仅是我的理想,更重要的是对于你,它能结束你过去的苦难和病痛,让你从此摆脱作为祭酒的命运!所以,你是否愿意——”
“我拒绝。”巽夜一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他的神情冷漠,像是对纳撒尼尔深情并茂的一番话,完全不为所动,“不论你要说什么,我拒绝接受。”
“你说什么?等一下!”纳撒尼尔惊讶地看着他,就像忽然无法听懂他的语言一般,下意识地重复着:“为什么?你不明白吗?我刚才说了‘银色花蜜’能够治好你的脑子——”
巽夜一再度不客气地打断道:“容我提醒你,Absinthe先生,我是Libation,也只是BOSS的祭酒——而不是你的。”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待人和气的苦艾酒先生终于暴躁起来,亲切和煦的面具瞬间粉碎,“我说了那东西能让你不再依靠组织的药物活下去!别跟我谈什么谁的祭酒,收起你假惺惺的忠心留给那个老家伙听吧!你这是活够了,急着自己找死吗?”
“虽然我确实活得够久了,但也没到自己找死的地步。”巽夜一面对他不再伪装的真实情绪,很认真地回答,可惜听起来更像是玩笑,“即便已经习惯了,有谁会喜欢忍耐痛苦呢?”
“……到了这里,到了现在这种时候,难道我们还不能坦诚一点吗,巽先生?”
纳撒尼尔深吸一口气,脸色仍旧不太好看。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讲课滔滔不绝,一低头却发现底下唯一的学生在课本上画小人的老师。但他忍了忍,还是耐着性子地道:
“我希望你明白,我并不想伤害你。我只是认为我们——你和我,是在共同完成一次人类文明进程上的伟大创举。而这项创举同时可以帮助你、治疗你,我保证‘银色花蜜’是真正对你有用的特效药。只不过它的效用能到什么程度,还需要你协助我来确定。”
“我说了,我拒绝。”巽夜一用与刚才一模一样的语调重复道,在对方被激怒前又说了一句:“那是假的。”
“什——”
房门忽然打开了,金发碧眼的男人帕莱特出现在门口,神情有些不安地急促道:
“先生,是Vermouth!她、她突然过来了,欧泊快要拦不——”
“嗨,Absinthe。”一个带着某种神秘氛围的女声,突然出现在帕莱特身后。
帕莱特整个人一僵,随即像踩到弹簧一样朝旁边一闪,显然被不打招呼就出现的“背后灵”吓了一跳。
“你!你什么时候到我身后的?你把欧泊怎么了?”
美丽的“背后灵”女士贝尔摩得,眼尾都懒得扫他一眼,自顾自地越过他。她就像一位出席时装秀的模特,在所有人的瞩目中,以如同步入T台一般的姿态优雅地走进门,同时口中抱怨道:
“Absinthe,你的人真没礼貌。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她抬头看向巽夜一,仿佛看着陌生人般冷淡地点了下头,却又对着纳撒尼尔露出了一个格外富有魅力的微笑,声音轻柔地问: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的见面吧,Absinthe?既然你的手下都知道我是谁,那么想必我也不需要向你自我介绍了?”
“Vermouth……”纳撒尼尔·威利斯用一种幽冷的音调,念着贝尔摩得的代号。
“是的,是我。请原谅我的突然造访,我知道我本该提前给你打个招呼。但我想,你会理解我一直未能收到你的邮件,心里就忍不住怀疑是哪里出了差错。可是依照BOSS的命令,我必须在你对Libation进行检查和必要的医疗测试时到场监督。”
金发的女明星说着,摊开手,做出了一个令人实在无法生气的无奈表情。
“所以为了不耽误BOSS的任务,我只能自个儿上门了……我想,你不会不欢迎吧?”
*
长岛,阿尔伯特·休斯私宅。
宅邸的主人送走了强行邀请的客人后,连夜更换了别墅内的布置,又在一个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准备迎接另一位贵客。
阿尔伯特·休斯站在大门口,远远望见贵客的车队已经进入视野,提前在脸上挂起了微笑——哪怕这个距离,对方根本不可能看见他的表情。
车队很快开到了大门口。在当中那辆黑色加长车停下,他的管家先一步上前拉开车门之际,阿尔伯特轻快地步下台阶,无比热情地迎了上去。
“奥斯顿,你能来真是我的荣幸!”
走下车的奥斯顿·洛克菲勒,是个看起来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让人找不出半点差错的男人。金色的短发贴着头皮,梳理得根根分明,冷淡的眉眼勾起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礼节式微笑。连他的着装都像他整个人的气质一般,穿着服帖得让人察觉不到丝毫褶皱的高定西装和手工皮鞋,甚至口袋冒出的那半截手帕,都平整得跟贴画一般。
“阿尔伯特。”这位洛克菲勒的来客点点头,只是尽管直呼主人的名字,却听不出半分亲切。
“我想说好久不见——当然,是的,虽然我们上个月才见过面。但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我指的是,我们已经很久不曾作为朋友,而不是作为洛克菲勒和休斯见面了。”
与之对应的,阿尔伯特·休斯的笑容真诚爽朗——就好像上个月在酒店晚宴上难堪的一幕,已经因为时间美化成了模糊而有趣的回忆。
奥斯顿扯了扯嘴角,却看不出是社交式的反应,还是有半分真心。
“没办法,人到了一定年龄,总会身不由己。”他模棱两可地回应他的感慨。
“是啊,何况像我们这样身份的人,不仅担负着家族的未来,也对这个国家许多人的生计富有责任,由不得太多松懈的时间。”
阿尔伯特则用一种仿佛在自我吹嘘的方式,暗暗恭维着对方——他作为休斯家族的掌舵人,当然掌控着家族未来前进的方向,但被他相提并论的奥斯顿·洛克菲勒,可还不是洛克菲勒的家主呢。
说起奥斯顿·洛克菲勒这个人,虽然在有些人口中还被称为“奥斯顿少爷”,但其实儿子都上高中了。他就是那位,当阿尔伯特的母亲阿曼达·休斯还在世时,曾经被老洛克菲勒半开玩笑地要求叫阿尔伯特“叔叔”的长子。
在美利坚的金字塔家族,或者东海岸的上流阶层里,洛克菲勒家的奥斯顿,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十几岁的时候成绩优秀,二十几岁的时候年少有为,三十几岁的时候成熟稳重——但到了如今,不论是真心称赞还是有意恭维,却很难找到合适的、不会冒犯的角度了。
因为虽然他是洛克菲勒家的长子,虽然他二十岁还没大学毕业就已参与经营家族生意,虽然这些年来他的成就即便不说多么耀眼,手段能力也都为人称道——但是,他始终还不是老洛克菲勒的继承人。
这种事其实在那些富可敌国的家族中并不少见,临终改遗嘱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毕竟财富权势的继承和老牌贵族的爵位继承可不一样,不是由血统和长幼就能决定的。
可对有望继承的当事人来说,个中滋味绝不好受。
尤其奥斯顿·洛克菲勒作为老洛克菲勒的长子,从小接受的就是继承人教育,周围人的态度也俨然把他当成下一个“洛克菲勒”。
他也一直如此相信的。即便他出身名门的母亲早逝,他的父亲又先后结了两次婚,他的弟弟从一个变成了四个,他依然如此自信。他的弟弟们都不如他,将来洛克菲勒的掌舵人,还有谁是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至于菲碧,那是个小姑娘,洛克菲勒的家风其实很传统,再受宠的女儿早晚也要嫁人的。
然而这种自信,在他二十岁时如此坚定,在他三十岁时不曾改变,但当他跨过四十岁,他曾经相信的一切却开始动摇了。
阿尔伯特·休斯很清楚这一点,即便奥斯顿本人从小就很懂得不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但眼下既然这位最终还是接受了他的邀请上门做客,足以说明——他猜对了他的心思。
“来吧,先进去吧,可别站在这里吹风。你知道多少人其实是为你而来,又有多少人对你久仰大名,渴望能够见你一面?我猜哪怕你给了一个眼神,那些小姐们都能激动得晕过去……”
阿尔伯特侧身,笑眯眯地将他今天最重要的客人引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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