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
身上裹着长款风衣,用围巾包着头发,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挡住大半张脸的年轻女子下了车。周围来往的行人,没有人注意到她。今天的风着实有点大,这对那些爱惜发型和皮肤的女士们来说,她的装扮其实毫不起眼。
年轻女子透过墨镜看了眼面前的三层建筑,加快脚步朝大门走去。门边铭牌上刻的字,显示这里是某位心理医生的诊所。
诊所里空荡荡的,前台坐在一位容貌姣好的金发女郎。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看见她进来,金发女郎微笑着询问。
私人诊所都是预约制,确保病人们过来时,可以不与除医护以外的人碰面。那种诊所里人员纷杂的情形,可不是支付得起昂贵诊费的病人们愿意看到的。
年轻女子没有说话,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卡片。
金发女郎看到了卡片,微笑仿佛都真切了两分。
“请跟我来,史密斯博士正在等您。”
年轻女子跟着金发女郎进了一间诊室,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看了一眼办公桌后,一张转椅背对着她,高高的椅背挡住了视线,只能从搁在扶手上的手臂,确定有人坐在上面。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仿佛在犹豫,但还是走了过去。
“我来了。”
“你很准时,宫野小姐。”椅背转了过来,露出巽夜一微笑的面容,“现在,你相信了吗?”
宫野明美望着他,这是一张令人难忘的脸。黑色的长发顺着他的肩膀垂落,衬着他的肤色多了一分苍白,给人一种羸弱的感觉。但没人会因此小觑他,宫野明美只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就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了。
“我相信了。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垂下眼睑,轻声道:“我不明白。”
“请坐,宫野小姐。”巽夜一抬手,做了个手势。
办公桌前方,有一张宽大的真皮沙发,足以让人躺下来,看起来十分舒适。这跟整个房间的布置一样,简单、柔和,不会给人带来心理压力,让人尽快放松下来。
宫野明美沉默了一下,摘下墨镜和围巾,脱掉外套,随后坐到沙发上。但是以她的姿势来看,她仍然保持着高度戒备。
“要喝点什么吗?水,或者酒?”
“不,不用。”宫野明美抬头,“我没有太多时间,我今晚还得赶回波士顿。”
“好吧。”巽夜一的微笑,就如同一名真正的心理医生一般,亲切无害,仿佛能让人放下防备。“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向你证明,在这个组织里,你没那么重要,还有——我有能力实现你的愿望。”
宫野明美放着膝上的双手下意识握紧,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你在说什么?对不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又松开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语气平淡地说:“你突然发邮件约我见面,说我单独出来两小时不会有人阻拦。因为太奇怪了,我觉得这像个玩笑,所以我只是好奇……”
当然不止是因为好奇,因为邮件完整的内容是:
[我听闻你和地下四层那位先生的奇特关系,想单独与你谈谈。如果你愿意赴约,带上门缝下的那张卡片。请在卡片上的时间抵达指定地址,我保证在这两小时内,你将享有完全的自由,没有任何人的跟随和监控。]
她不确定这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但如果她不想连累刚刚相认的亲人,不想连累朝日山优人,她只能按照上面的吩咐去做。于是依照卡片上的时间,独自走出了基地。令她惊疑的是,这一路她真的没有受到任何询问和阻拦。
“确实如此,宫野小姐。”巽夜一温和地笑着,“我只是为了让你相信。”
“现在我相信你了,然后呢?”她的语调带上了不自觉的诘问:“你想要什么?不,我该问的是,既然你说我没那么重要,那我身上——还有什么你想要的吗?”
“当然是你本身。你能帮助我,而我能实现……你长久以来的心愿。”巽夜一看着她,目光真诚。
他没有用特殊的视野,也不需要用独有的“洞察”,他已经看到了在她心里燃烧的火。
“什么,什么心愿?”宫野明美语气冷淡,相比过去,她多少学会了点表情管理。“我实在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来了,足够说明了一切。”巽夜一的眼里,仿佛有淡淡的怜悯闪过,他轻声说:“你想要离开,带着你的妹妹彻底离开这个组织,所以哪怕你心里担心这是陷阱,你依然一个人过来了。”
宫野明美没有说话,甚至克制住了咬住唇的冲动。但是她开始相信,他大概真是一个心理医生。
“我了解过他们对你的评价,总得来说,相比你妹妹,他们都认为你不够聪明。当然,作为照顾你妹妹的人,你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这话听起来不怎么好听,却已是经过修饰了。组织内,尤其北美分部接触过她的人,实际上无不认为她天真而愚蠢,唯一的作用是安抚宫野志保。
根据四季搜集的信息,田纳西安排人训练宫野明美,不仅麦卡伦,连艾莱都亲自给她上课。这是在发生有人试图挑拨宫野姐妹,宫野明美成功惹怒威士忌,差点被他掐死之后。
——啧,这么多年也还是改不掉直接上手的毛病。
但是田纳西的安排,是为了宫野明美吗?不,甚至不单单是为了宫野志保,而是为了不让宫野志保成为威士忌的弱点。他们对宫野明美的不满,也是因为她成了能威胁到宫野志保安危的人。
在组织里,除了宫野志保,根本没人正视过宫野明美。在某些组织成员眼里,她是人质,是累赘,也是工具。她的价值依附于她的妹妹而产生。
“这样的评价,不觉得很奇怪吗?所有对你的评价,都是基于你的妹妹而产生的。也就是说,你的妹妹对组织有价值,而你没有——可以说,一直以来你都在拼命塑造,自己对妹妹的价值吗?”
宫野明美的脸刷地变白了,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露出惊惧之色。
“你!你在说什么——”
她的嘴唇发颤,音调抖得不成样子,但一句话都没说完就似乎发不出声音了。
“不要害怕。”她听到他用一种柔和而独特的语调,轻声安抚她,“走出这个房间,没人知道我们说了什么,什么也都不会发生。包括你的妹妹,她什么也不会知道。”
她看着他,呼吸急促。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这么多年来,你很努力地让自己活下来,也很努力地照顾好妹妹……如果你的父母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心疼吧,也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你代替他们,把志保照顾得很好。”
宫野明美的眼泪忽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的身体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失去双亲的时候,你又几岁呢?七岁,还是八岁?那时候的你也还是个孩子呢,明明你也很伤心,害怕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深深压在心底的情感,像海底的暗流,连绵不绝地汇成了一股漩涡。
父母惨烈地死在大火中,死因却成谜。年幼的她,吃力地抱着出生没多久的妹妹,小小的身体站在那群来接她们离开家的黑衣人身前,仿佛面对着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巨大鬼影。
她想哭,怕得发抖,想逃出去找爸爸妈妈,但最终也只是忍着眼泪,努力安抚还什么都不懂的妹妹,顺从地跟着他们踏出家门。
情感的漩涡越卷越大,发出汹涌的喧哗。
她没有天才的智商,不明白为什么组织会对妹妹这样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宝宝,抱着不可理喻的期待。但她懂得,只要组织对她的妹妹还抱有期待,她们姐妹就能活下去。
爸爸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她要保护妹妹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
可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又能怎么做呢?
“你‘不够聪明’,代表威胁更小。你‘能照顾妹妹’,代表有价值。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但是在被Whiskey差点杀死后,你的恐惧再度被唤醒。你接受训练,拼命努力,不过是为了增加更多自保的筹码,以及——或许有一天能逃出去的机会。”
宫野明美大口地呼吸着,听起来更像抽泣。她觉得冷。
那种冷意像她曾经半夜躲在盥洗室里,哭得涕泪横流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从心底发出的冰冷。也像是她整个人已经被开膛破肚,露出温热的五脏六腑直接接触空气,冷得她一个劲儿地打颤。
“你已经成年了,但是你的妹妹如果继续在组织中长大,你认为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你看到了她刻意与所有人保持距离,与外面的世界保持距离——就像当年的你,在学校总是与所有的同学老师保持距离,永远不会结交真心的朋友。”
他轻声细语,却如同一个小偷,藏在她心底,窥探到了所有的心思。
“每当看着她,你就会想到自己。你会想……救‘过去的自己’吗?”
“请……不要再说了……”她捂住脸,哑着嗓子艰难地出声。可是仿佛有种魔力,她又抗拒不了他的声音。
“宫野志保对宫野明美重要吗?”他又问,然而自己回答:“当然重要。没有宫野志保,这么多年,宫野明美早就崩溃了。所以长大的宫野明美,想要带着还没长大的宫野志保,逃离这个地方,就好像为了弥补,当年想要逃离却无法离开的自己。”
“请不要——再说了!你要什么,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宫野明美粗暴地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几乎低吼着,恶狠狠地看着他。
巽夜一注视着她狼狈的样子,温柔得宛如情人的眼神,仿佛能抚平一切的愤怒与恐惧。
“如果我说,现在有一个交易,一件唯有你能做到的事,能帮你实现心愿呢?”
他对上她水洗过后清澈见底的目光,就像看到了太阳光直射下的粼粼波光。
“你可以……为此付出什么?”他微笑着问。
宫野明美一瞬不瞬地直视他,用一种如同直面死亡的无畏,在长久的沉默后,声音沙哑地反问:“什么都可以。但是——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做到?你到底是什么人!”
巽夜一微笑,声音轻柔如风:
“那么,我们再打一个赌吧。”
*
宫野明美离开了。
巽夜一伸了个懒腰。
“BOSS,距离您租下这间诊室的使用时间,还剩二十分钟。”房间一角的音响,响起了四季的少年音。
“再过十分钟,让是一他们到后门等我。”
“是,BOSS。”四季的声音顿了一会儿,又问:“BOSS,您为了让宫野明美有两小时独自外出的时间,使用我而不是使用Whiskey,我想知道,您的选择标准是因为效率,还是因为信任?”
巽夜一放倒椅背,毫不在意形象地抬脚搁在桌面上。
“有趣的问题。”他道,“为什么这么问,四季?你想知道什么?”
“给Whiskey下命令可以直接达到目的,更为简单。而通过我,需要入侵目标的通讯设备,对关联目标的通讯内容做干涉,更为隐匿。我无法对您的判断标准做出判断。”
“你可以直接说你的结论。”
“在这件事中,您的行为显示您在回避Whiskey,是因为不信任吗?”
“你希望我告诉你,我信任他更甚于信任你吗,四季?”巽夜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要我夸你成长得真快吗?”
“我觉得您在开玩笑。但我并不是在开玩笑。”少年的声音似乎透着苦恼。“您将我介绍给您的学生后,Whiskey一直没有给予我正式许可,始终不曾与我正面沟通。”
这是它的创造者给它设立的规则。他们对它拥有的控制权限越高,它在更多事情上首先需要获得他们的许可。创造者通过权限规则,既限制了特定人员对它的控制范围,又通过特定人员对它进行约束。
“直到现在,纽约基地的防卫系统都没对我开放。”
当然没开放不代表它不能悄悄进入,它已经在后台进出不知道多少来回了,还把最近一年的监控都集中做了整理和分析,然后汇报给BOSS。
只要有BOSS的许可,它就可以去任何地方。
“因为他忌惮你。我说过,他改变主意了。”他说了一句人工智能体无法理解的话。
这时,他的手机传来新邮件的提示音。
【请准备适应性体检,本周避免摄入酒精、药物和高浓度营养液。接送车辆会在下周一早晨八点半准时到达,附件为体检须知。如无异议,请回复。——Absinthe】
Absinthe,苦艾酒——巽夜一注视着邮件上发件人名字,脑子里却想起了在熵的视野里看到的宫野志保。
未来APTX4869的研发者,连接在她身上的命运之熵,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断裂的呢?
回想着四季整理的北美基地一些情报,他的手指轻轻按动手机。
【收到。——Libation】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眼底,将深色的眼瞳映照出琥珀般的剔透。
他准备好了。
他很期待。
第612章 因而无惧
在打工人最讨厌的周一,天空却晴朗得不管牛马死活。当然,对于远离社畜生活的人来说,这种天气真是再好不过了。
清水是一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有些讶异道:“早安,BOSS。”
除了倒时差的那几天,这还是第一次当晨光照亮屋子的时候,就在一楼见到他的BOSS。而且……他看了眼巽夜一身上外出的穿戴,问:
“您要出门吗?”
“再等一会儿。”巽夜一看了眼清水是一手指沾上的黄油痕迹,问道:“在做早餐?”
“是的,很快就好了。您现在用早餐吗?”
“唔,摆到餐厅吧。”说实话,他住进来后,还没在一楼的餐厅用过餐,“奎二呢?”
“去晨跑了,马上就回来了。”
巽夜一点点头,径自走向餐厅。
一楼的这间餐厅很大,足够用来开一桌盛宴。
巽夜一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看着清水是一忙忙碌碌地把已经做好的早餐摆盘。今天的早餐还是更符合他口味的日式,不过同时夹杂了一些法式的食物品种。
“您要是饿的话,可以先享用。我还烤了点面包,很快就好。”
“我不饿,或许起得太早了。”巽夜一微笑着道,“等奎二回来,你们陪我一起吃吧。”
“是。”清水是一点了下头,又匆匆忙忙回到厨房。
巽夜一看着餐桌,不知在想什么,忽然掏出手机快速按了几下,随后关机。
过了几分钟,陆奥奎二回来了。他快速去冲洗了一下,换了身衣服,这才坐到餐厅内。
巽夜一正在看刚送到的报纸。
清水是一端着一篮新鲜出炉的面包进来。
巽夜一仍在专注看报纸,他示意他们先吃,似乎注意力正被报纸上某则报道吸引。
其实报纸上的文字,他扫一眼就能获取版面上的全部信息,但那样似乎就没有了阅读的乐趣。所以他如同普通人正常阅读的速度一样,读完了整版,才抬起头。
餐厅里不知何时变得格外安静。
陆奥奎二靠着椅背,低垂着头。清水是一趴在桌上,那个姿势看起来更像是,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上半身不受控地扑到了桌面上,他面前的盘子都移了位置。
他们都闭着眼睛,睡着了。
巽夜一看了眼时间,收好报纸,走出餐厅。
门铃恰好在这时响起。
巽夜一走到大门前,打开门。
两个戴着长鸟嘴面具,罩着黑衣,看起来高高长长如同鬼影的人,就站在门口。
他与他们沉默地对视了一眼,微笑着问:“需要蒙上眼睛吗?”
左边的鸟嘴人微微点头,右边的鸟嘴人拿出了黑布眼罩。他们也没有诧异他极为主动的顺从,也许在他们眼里,这本就是应有的反应。
巽夜一被蒙上了眼罩,对方的手很有力,绳子在他脑后勒得有点紧了。眼前已经感受不到一丝光亮,随后他的胳膊被两双手禁锢住,一左一右夹着他上了车。
他坐在车上,被绑上了安全带。之所以用“绑”这个词,他能感觉绑在身上的带子不止一条,不像普通的安全带,而且同样很紧。
当然在车开了一段路后他知道了,这是出于保护他不碰撞受伤的目的——开车的不知是哪一位,车技很难评价是好到可以去开赛车,还是应该吊销驾照。
其实巽夜一能看见。遮挡视线的黑布,无法遮挡“洞察”的视野。他能“看”到封闭的车厢内,也能“看”到车厢外的道路。
世间万物和复杂的人心,在他眼里皆是单调的光色,没有什么不同。
他甚至一眼就看到了,他们要去的方向。
一栋看起来很普通的灰墙建筑,在周围林立的楼宇中毫不起眼。但那只是入口,从地下的防空洞延伸出一条密道,通往真正的目的地。
他被鸟嘴人以犹如挟持的姿势,一路向前,直到密道出口,乘电梯下降,才被取下眼罩。
“欢迎来到纽约实验室,Libation大人。”
一个柔和动听的女声响起,巽夜一睁开眼。
电梯门外,站着一对金发碧眼的白人男女,身材高挑,相貌端正,脸上带着富有亲和力的微笑。他们穿着类似医护的制服,气质形貌与他身后那两个黑漆漆一看就让人想报警的家伙截然相反,能令人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
巽夜一心中了然,他们的一举一动和发声,都受过特殊训练,带着催眠暗示的效果。
“这边请,Libation大人,在做正式检查之前,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今天的检查流程……”
男医护让开位置,由女医护在前引路,边走边向他简单讲解之后要进行的检查内容。
普通人都很容易对未知的医疗检查产生不安,她的介绍能很好地消解这种心理,让当事人放松情绪。而他们尊敬有礼的态度,让人感到被尊重的同时,也能降低潜意识的对抗心理。
如果是真正的祭酒,这会是很有效的接待方式。
巽夜一只是听着,并不做声。
女医护也不觉得尴尬,一边轻声细语,一边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和一道道自动闸门,将他带到了一个至少有三百平米的空间。
它被分隔成不同区域,有点像酒店的豪华套房,只不过没有纯装饰的设计,色调以单调的白色为主。有淋浴间、休息区,有会客厅功能的家具布置,还有十分宽大的更衣室。
“Libation大人,稍后做检查的时候,需要确保身体的清洁,请您先在这里沐浴,更换检查服。”
女医护打开淋浴间的门,男医护捧着一叠真空塑封的衣物走了过来。
“是您自己来,还是让我们服侍您?”
“我自己就可以。”
巽夜一走进淋浴间,冲洗了一下。他能从水流中闻到的气味,辨别出其中包含了一点杀菌剂成分。
关上水流,立刻有呼呼的热风吹在身上,很快身体就变得干爽起来。
他换上他们提供的检查服出来。宽松的衣服套在削瘦的身形上有点空落落的,看起来像病号服,但下摆更长。
女医护迎了上来,请他在休息区的软榻上坐下,并且送来一杯清水。
男医护则整理好他换下的衣服,将口袋里的物品用塑封袋封口,放进更衣室的衣柜里。
“Libation大人,恕我冒昧。”女医护站到他身后,伸手撩起他的长发,检查着他的发丝,“为了方便检查,我们需要先给您剪短头发。”
“我拒绝。”巽夜一冷淡地道。
女医护礼貌地问:“可以知道原因吗?”
“那是一个纪念。”他淡淡地道,“还不到剪去它的时间。”
“明白了,请稍等。”
女医护看向男医护,后者走了出去。
隔了一会儿,男医护又走进来,点点头。
女医护微笑着柔声说:“既然如此,请允许我将您的头发固定一下。”
她将他的头发束起,用无菌帽罩住。
他又等了大概十来分钟,他们才引着他离开这里,去另一个房间做检查。
一开始的各项检查,和医院的体检差别不大,只是记录他身体的各项指标。所有的设备都等着为他一个人服务,所以速度很快。
在等待各项指标报告的时候,他又被带去做清洁,然后重新换了一套检查服。他们依然只给他送上清水,并告诉他暂时还不能进食。
巽夜一没有异议。从头到尾,除非听到询问,他几乎没怎么说话。
最后他被带到了一间有点像手术室的房间,因为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手术床。
巽夜一看着那张被照在无影灯下,如同展示台一样的手术床,静立了片刻。金发碧眼的医护们没有催他,他们对他始终充满了无限耐心。
他赤脚穿着他们提供的拖鞋,却仿佛无法隔绝来自地板的冷意。或许因此,他很快动了起来,坐上手术床,无声躺下。
——就像他曾经不止一次,在这样的床上躺下。
——就像他最后一次,在这样的床上躺下。
*
纳撒尼尔·威利斯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代号祭酒的男子安静地躺在那里。
这种过分的,令人仿佛能联想到死者的安静,引起了纳撒尼尔的注意。
“Libation……巽夜一,对吗?”他主动打破了这种沉寂,“你更喜欢我怎么称呼你?”
“请称呼我的酒名,先生。”代号祭酒的男人转过头,深色的眼瞳平静地凝视着这张英俊且极富成熟魅力的容颜,“我又该怎么称呼你?我是否有幸……知道你的代号?”
他的眼神令纳撒尼尔感到一丝疑惑,但还是自然扯开了一个向来让人喜欢的亲切笑容:
“Absinthe,我想你猜到了。”
苦艾酒以为他听到自己的代号,或许还会问些什么。以往每一个走进实验室的人,即便被提前告知了需要接受的一切,面对这种场面还是会感到不安。
对此纳撒尼尔通常比较宽容,只要他们不影响他的工作,他甚至愿意在言语上给他们一点安慰,这也有助于让他的工作过程更顺利展开。
其余的,就都是不在清醒时间的人了。
“是的。”结果,这位祭酒先生只是这么平淡地回答,又转回头不再看他。
这让纳撒尼尔下意识地打量他。
这位祭酒看上去很年轻,东方人的面孔让这种年轻进一步缩小了年龄感。不过,从实验室幸存下来的人,外表最不可信,譬如贝尔摩得便是最好的例子。
“我从未见过你。”纳撒尼尔·威利斯说。
“我也从未见过你,先生。”巽夜一回答。
“那你见过谁?我看过你的档案,你从十多年前就已经在这个组织内了。”
“谁会记得十多年前见过什么人?我不记得了。”
这个问题似乎勾起了他的一点谈兴:
“他们看上去都一个样,穿着相似的衣服,有时候是白大褂,有时候是防护服。他们也许是医生,也许是科学家,反正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但有一位先生,我倒是还有点印象,他们叫他博士。因为他的眼睛很冷酷,他看人的时候,会让人感到害怕。”
纳撒尼尔手上不停,看了眼他平静的样子,实在看不出同“害怕”相关的情绪。
“日本人吗?”苦艾酒问。
“不,英国人。”祭酒回答。
看来是霍普金斯博士……纳撒尼尔心里想着,又随口道:“现在,你看起来倒是一点儿都不担心。”
“已经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为什么?”纳撒尼尔再度看向巽夜一,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的审视。
巽夜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Absinthe先生,你认为人的恐惧,来源于何处呢?”
纳撒尼尔认真地想了想,回答:“未知和死亡。”
“可我本来就是一个早该死去的人,因为组织的药物我才活到现在。对于我这种多活了十多年的人来说,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巽夜一缓缓地,平静地道,“至于未知,既然我已经看到了等待我的是死亡的结局,又哪来的未知?”
纳撒尼尔不再说什么,专心手上的工作。他做完消毒,将不知名的药液从药剂瓶里抽入针管。
“这些年你依靠‘乌尔德之泉’,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瞥向手术床上的人,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但现在,既然要履行作为Libation的职责,你的身体状态需要调整到各方面指标与‘那位先生’尽量接近,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巽夜一平静地回答。
这就是适应性体检的流程,所谓“适应性”,指的是让当事人逐步适应接近乌丸莲耶的身体状态。
他通过了第一阶段,现在进入了第二阶段。这是他们双方都事先知道的信息,苦艾酒不过是履行告知和确认程序而已。
“我必须再同你确认一遍,一切是你自愿的吗?”纳撒尼尔不厌其烦地问。
“是的,一切是我自愿的。”他依然平静地回答。
一直以来祭酒人选的筛选,最困难在于要保证当事人自愿。人的情绪和想法,会影响到生理变化,尤其对处于虚弱状态的个体来说,这种影响还会被放大。
为了尽可能避免非自愿产生的反抗情绪,对身体普遍虚弱的祭酒造成消极影响,纳撒尼尔为此还曾向乌丸莲耶建议,增加了多次确认的环节。
“非常感谢,Libation。”纳撒尼尔·威利斯用温和得近乎温柔的声音说:“那么,我们开始了。”
第613章 睡醒再说
皮肤传来针刺的锐痛。
这种刺痛仿佛一直深入到骨髓深处,冰凉的感觉顺着血管迅速流入体内,顺着血液流动的方向,经过心脏,涌向全身。
太冷了……他的身体反射性地轻轻发颤。
心脏似乎也被冻住了一般,搏动得逐渐吃力起来。
他闭起眼,尽量控制着呼吸频率,不能太快,避免因为身体应激下的过度呼吸,影响到血液对大脑的供给。
这个过程似乎很漫长。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太冷了,带来了身体感官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纳撒尼尔的声音,在仿佛很远的地方说:“好了。”
他没有动,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慢慢有麻木的感觉从手脚传递上来。是的,他又能感受到手脚,在刚才似乎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失去了对它们,或者说对自己身体的知觉。
强烈的麻木感,却让他重新回到了身体里。他的手似乎有些痉挛般的僵硬,不知何时冷汗渗透了衣服,湿淋淋地贴着他的皮肤。
这让他有点难受。他长长地,慢慢地出了口气,掀开了眼皮。
纳撒尼尔见他睁眼,温和地说:
“之后的一周内,你可以正常饮食、活动,但如果觉得不适,不要勉强。一周之后,会有人上门抽检你的血样。等到你的血样检测合乎标准,我们再进行下一次注射。
“这样的过程会持续到你的身体状态接近试药标准,届时你就不能离开医疗监护了。最终注射次数,会依照你的身体变化做调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慢了半拍,缓缓地开口,声音却不如先前的流畅。
“那你再休息一会儿,我让人送你回去。你原先身边跟着的那两个人,是日本那位Gin的手下?如果你觉得他们不适合照顾你,我可以另外派人跟着你。”
纳撒尼尔出于善意地提出建议,随即小小地开了一个玩笑:
“放心,我的人都是专业的,也不会戴鸟嘴面具。”
“不用了。”他慢吞吞地说:“送我回去。”
纳撒尼尔不介意祭酒的冷淡,看了一眼监护仪器上跳动的数值,警告的红色已经降回了安全的蓝色。他转身走了出去。
巽夜一抬起自己苍白的、冷汗未干的手掌,嘴角翘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洞察之眼总能让他看到各种奇妙的真相。
看来纳撒尼尔·威利斯一点儿也不希望他去试药。是新药无法按照预期完成?还是这位苦艾酒先生根本不希望完成?
他不期然想到他在日本的那几位盟友,曾经提到的新出三试药失败的那一段往事。
有趣。这一幕是不是有点似曾相识?
他独自在那里躺了一会儿,有人进来了。
是先前为他做检查时的那对男女医护。他们将他扶起来,让他能毫不费力地坐起身。
“Libation大人,您现在站得起来吗?还是需要我们提供轮椅?”
他没有说话,闭上眼,静静等待心脏适应身体姿势的改变。
他们也没有出声,安静地等待他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也许有好几分钟的时间,他才睁开眼,淡淡地说:“我可以走。”
“那么,我们先带您去换衣服。”
医护们姿态恭敬地扶他站起身,一左一右夹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他虽然脚着地,却几乎不用自己花力气。
他们像检查前一样带他去了淋浴间,但这一次,不再放任他一个人,也不再询问他的意见,直接为他除掉检查服,开启喷淋,为他清洁身体。他们的动作敏捷利落,又十分轻柔,就好像对待一尊布满裂痕的古董瓷器。他全程只需要抓着扶手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
温热的水自上而下淌落,冰冷的身体逐渐恢复了点温度。但这个过程很短,他们似乎担心他无法长时间站立。在热烘烘的暖风中,皮肤迅速变得干爽起来,只有长发尾端还残留着一点湿痕。
他们替他逐一穿上衣服,除了苍白的脸色,从镜子里看,与先前过来时没什么不同。然后他们又扶着他出去,这一回他似乎恢复了不少力气,至少已经能靠自己行走。
他们将他一路送到进来时的通道口,两个戴着长鸟嘴面具的黑影已经等候在那里。
“您回去之后,可以喝水,但请暂时不要进食,也不要补充任何类型营养制剂。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您没有明显的不适,再逐步恢复饮食。不过请在我们上门抽取血样之前,不要再补充‘乌尔德之泉’。”
金发碧眼的女医护细细地叮嘱着,说完看向鸟嘴人。
“Libation大人刚做完检查,请务必小心照顾。”
鸟嘴人没有做声,但在重新给他蒙上眼睛时,倒是能感觉医护的要求多少有点作用。
黑暗中他又被带进了电梯,然后穿过隐匿的密道,上了车。
这一次,车开得很安稳。他也没再开启特殊的视野,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鸟嘴人将他送回住处。等到他被允许揭开眼罩,下了车,外面的光线让他有点晃眼。
此时已是午后,天空蓝得没有一丝阴霾。
他推开门,房子里静悄悄的。
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还是像早晨他离开时那样沉睡着,连姿势都没变过。
看来他的辅助睡眠药物给别人使用,剂量还得减半——如果再有下次的话。
巽夜一思绪有些游离,他抓着扶手,慢腾腾地爬着楼梯。虽然只是上二楼,但他还是花费了比平时更多倍的时间。
也许可以换一栋有电梯的房子……不然他换一颗心脏也行……苦艾酒果然没对他的检查报告表示惊讶……这人看起来很有经验……呵……
他跳脱的思维不受控制地纠成一团乱麻,终于在好不容易回复的力气再度告罄前,把自己挪回了卧室。他只来得及脱掉鞋,就向前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那种宛如陷入云团的感觉,顷刻化作倦意,如迷雾般涌上他的意识。
好像……忘记了什么?
算了,睡醒了再说。
*
“嘀——”
尖锐的机器警报声把伏在桌面上的玛格丽特从睡梦中惊醒。
她匆匆站起身,关掉了机器,看着旁边显示屏上的数值,叹了口气。
又失败了。她有些疲惫地坐到椅子上,一时间甚至不想动一根手指。她怔怔地看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思绪不知道在哪里神游。
刚刚在梦里,她好像也梦到了警报声,那是心跳停止时监护仪器发出的鸣叫。她不太记得具体梦到了什么,能够回想的画面好像一块块碎片:窄小的窗口,冰冷的栏杆,高高的天空,还有不知道谁的惊叫声。
唯有那份无尽的绝望,即使醒来仍然残留着心悸之感。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梦。相似的梦境重复了好几次,毫无规律,每次醒来她都会感到长久的不安。
可是,她早已不是小女孩了,早就过了因为做噩梦就需要寻求安慰的年纪。
玛格丽特咬住唇,双手抚着额头,手指深入发丝间,尽力平复着不明原由的心慌。
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晚上十点。
按照时差,纽约该是下午四点。
她终究没忍住,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Margarita。”接通的电话里,对面叫着她的代号,那也是她的名字。
“Whiskey。”她顿了一下,“BOSS最近还好吗?”
“一切都好。”威士忌将点燃的纸张连同书写在上面的情报信息,一并扔进垃圾桶里。“怎么了?”
“……不,没什么。”
威士忌沉默了一会儿,在对方挂电话之前忽然说:“总会有办法的。”
那边没有说话,只有沉默的呼吸声,随后是“嘟嘟嘟”的忙音。
威士忌拂了拂皮手套沾上的飞灰,想了想,大步朝外走去。
——就说他得到了阿尔伯特·休斯的新情报,BOSS总不会不让他进门吧?
威士忌一边脑子里盘算着先说什么,要不要提前打个电话,万一BOSS心情不好不让他进门怎么办等等,诸如此类一二三的预设情况应对,一边驾车往巽夜一现在住的房子驶去。
最后他觉得还是先给清水是一发条简讯,试探一下。
然而在车快行驶到目的时,他都没有收到回复。
威士忌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将车停在了房子外的通道一侧,从车窗观察了一下周围。
没有异常。没有外人闯入和破坏的痕迹。
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清水是一的电话。
拨号音规律地响起,一声一声,却迟迟没听到接通。
出事了。
威士忌下了车,快步往侧门跑去。门锁没有被破坏,防卫系统也在线,这让他进入时几乎悄无声息。
可是威士忌并没有就此放心下来。这栋房子虽然原本是他的住所,但他更多时间都待在基地,房子的防卫系统只做过基础改装——北美的“暴君”从不认为有谁敢闯入他的私宅。
不过这趟BOSS突然过来,威士忌在附近安排了可以随时响应的人手,请BOSS入住也是为了亲自保护他的安全。
只不过事与愿违。
威士忌沉着脸,快速闪进建筑内。
房子里静悄悄的,未免太安静了。
当他在餐厅里看到失去意识的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脸色骤变,顾不上他们,急忙四处寻找巽夜一的身影。
最后他在二楼的卧室找到了他。他穿着出门的衣服,伏在床上一动不动。
威士忌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人已经闪现到床边。他僵立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半张被滑落的长发遮去嘴角的苍白面孔,终于观察到这具身体基于呼吸的微微起伏后,才徐徐地松了口气。
“BOSS……”他俯下身,低声唤道。
伏在床上的巽夜一没有反应,似乎睡得很沉。
威士忌扫了一眼床边柜,看到了先前见过的药瓶,想起楼下那两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编号成员,皱了皱眉,又提高声音唤了几声。
然而巽夜一始终闭着眼。
威士忌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想把人扶起来。
“……BOSS?”
威士忌微微一怔:怎么这么轻?
当这个念头从他脑中闪过,威士忌脸色一白,双臂迅速托起巽夜一的身体,大步朝外冲去。
第614章 一无所知
“哎?”宫野明美气喘吁吁地抬头,觉得刚才似乎没听清楚,“结束了?”
她穿着运动背心和到膝盖以上的紧身裤,双臂和小腿都露了出来,汗淋淋的皮肤上,一道道都是泛着血丝的划痕。
这是她接受的特训课程之一。她的天赋一般——在那几瓶威士忌看来如此——没人寄希望于她短时间内能学会御敌和反击,但希望训练她的反射神经能在遇袭时尽可能地躲开要害。
这些攻击可能是冷兵器,可能是热兵器。不管是什么,她的教官之一,那位看上去像华尔街精英而不是地下组织成员的艾莱威士忌,认为疼痛能让她的身体绕过大脑,从本能层面记住如何规避致命危险。
所以每次上艾莱先生的课,宫野明美都觉得很疼。她身上的划痕都是被特制扑克牌割开的。她在见过一次扑克牌如何切入桌角后,就知道它们为什么被用来作为武器,也知道了艾莱先生的确控制了力道,给她造成的伤口都很浅,自愈得也很快。
——就是疼,疼得哪怕只是吹口气都会让她哆嗦。
但是宫野明美不敢抱怨,只能咬牙忍着,忍不住就躲在盥洗室偷偷哭一会儿。
她能抱怨什么呢?难道抱怨艾莱先生没伤过她的脸和脖子,还是抱怨一位和麦卡伦同级别的代号成员,抽空给她特训?她很明白这都是借了妹妹的光。
因此这门课程总是让她既觉得机会难得,又觉得每次都要预先做心理建设。
但今天的特训时间,似乎意外地短暂。她看了眼墙上的电子显示屏,才半个小时。
她还想再问什么,艾莱先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只留下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训练场。
宫野明美无法,只得离开训练场,回自己的房间冲澡包扎。
其实不包扎,这些伤口也很快会愈合,为此她还被艾莱讥讽娇气。宫野明美从不反驳,她只是担心妹妹看到这么多伤口会难过,用绷带遮掩一下,视觉上就没有那么吓人了。
不过……她一边嘴里“嘶嘶嘶”地冲澡,一边思绪不断跑神:艾莱先生离开的时候,脸色似乎有点不好看……麦卡伦先生,最近都在波士顿她的妹妹身边么……
等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回复了体力,也还没到和接送她的司机约好的时间。她为了照顾妹妹一起居住在波士顿,从纽约开车回去要四个小时。所以她不可能每天过来训练,尽量保持一周两天的频率,有时候还因为她的教官临时有任务,只能调整时间。
宫野明美想了想,艾莱先生既然临时有事,今天基地似乎也没什么人,也许有机会能偷偷去看望秀一哥。
她已经确认了,在FBI任职的赤井秀一,真的是她的血缘亲人。他的母亲同和她们的母亲婚前的姓氏都是世良,两人是亲姐妹。只不过秀一哥先前并不知道她们母亲婚后的名字,而她只是在隐约的幼年印象里,在父母加入组织前,确实听母亲偶然提过有一个姐姐。
现在宫野明美明白了为何母亲生前不曾说她还有亲人,不仅因为加入组织后不想给亲人带去麻烦,更因为玛丽姨母原先的工作同样性质特殊。
发现她们姐妹在世上还有亲人后,宫野明美一直心绪难以平静。志保也是如此,她们私下商量过,该怎样将秀一哥救出去。宫野明美甚至想过可以让他假装劫持她们,但一想到志保,这个想法不用说出口就先被她自己否决了。
志保还是个孩子,她不能用妹妹冒险。
宫野明美离开了房间,她没有立刻去找赤井秀一,而是打算先去上面看看,确认一下艾莱威士忌是否真的不在基地。
然而她才转入走廊,就听到匆忙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惊得随手推开身侧最近的门,一个闪身躲了进去。
躲进去后,她却有点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下意识要躲开。
但随即,宫野明美顿悟自己的本能在害怕什么。在脚步声经过之后,她小心地推开门,从缝隙向走廊张望。
她果然看到了威士忌。
当然,威士忌身后还跟着田纳西,但她一眼看过去时,眼里只有威士忌令人心悸的背影。她不得不承认,她对这位骨子里的畏惧,仍然无法消退。
但是……威士忌怀里还有一个人,有黑色的长发从他的肩头垂下。
就在一瞬间,黑色长发滑落,露出半张苍白的面孔,那人深色的眼眸,陡然映入她仍留着惊悸的瞳孔。
那片刻之间的目光接触,快得如同幻觉。
宫野明美缩回门后,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不敢再去看第二眼。
——原来是他。
她垂下眼睑,眼里划过一丝坚定的冷漠。
*
贝尔摩得看到最新收到的邮件,眼睛里闪过晦暗不明的光。
邮件的发件人是“苦艾酒”,他在邮件里汇报了祭酒的初步检查结果,一切都符合预期。
发件人似乎忘记了,他根本没有提前通知她这件事,最后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下一次她若有空,请务必到场监督检查过程。他会尽量配合她的时间。
贝尔摩得脸上闪过厌恶之色。组织内的研究人员都只能勾起她最糟糕的回忆,让她心情跟着变得恶劣起来,更遑论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苦艾酒。
在继宫野夫妇之后,事隔多年,BOSS似乎终于找到了能代替他们的人?
贝尔摩得一直知道,玛格丽特并不得BOSS看重,哪怕她年纪轻轻就被提拔为组织干部,负责整个M部。从她的代号,就代表了一种态度:“玛格丽特”并不是一种酒,而是多种酒混合调配的鸡尾酒。
显然,苦艾酒不一样。不过这个代号却不是新增的。她在组织多年,过去隐约听人提过这个代号,只是不清楚这个代号属于什么人,又是什么时候换人的。
贝尔摩得收起手机,下了车。
这是一家不对外开放的俱乐部,采用熟人推荐的会员制。当然推荐名额能否通过,全看俱乐部主人的心情。
“克丽丝·温亚德”对外是一个绯闻不少的明星,容易吸引狗仔。但在这里,则完全不用担心同谁见面会变成第二天人尽皆知的娱乐版八卦。
当她走进俱乐部内的一间包厢时,独自坐在房间内自斟自饮的男人,同时也是这家俱乐部的主人——阿尔伯特·休斯热情地起身相迎。
“欢迎,我亲爱的Vermouth,每一次见你,都像第一次见你般,美得让我忘记呼吸。”
贝尔摩得面对他的笑容,脸上也挂起明艳动人的微笑,但眼神转暗。她看了眼身后,先前为她引路的侍者早已快速退了出去,并且带上了房门。
“放心,”阿尔伯特显然知道她担心什么,保证道,“在这间房间里的任何谈话,都绝对不会传出去。”
贝尔摩得看着他,用确定的语气说:“你加入‘我们’了。”
“是的,如你所想。上次按照约定的时间去见了‘那位先生’后,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了谈,也解除了一些困扰我多年的疑问。”阿尔伯特笑着请她就坐,“你如果还有疑问,现在就可以向‘那位先生’发邮件求证。”
“不,不需要。我当然相信,你不会用这种事开玩笑。”贝尔摩得眼波流转。
其实这位现在才加入,才是令她感到意外的事——她私心以为,以他的黑心肠,远比她自己更适合这个组织。
“那么,你选择了哪一瓶酒?不过我想以你的地位,想必BOSS会乐意亲自给你指定代号。”
“不不,我不需要挑选。我自己就有不止一个酒窖。”他笑着,对上她不解的眼神,语气微妙地说:“比如,你见过霍普金斯博士家里的酒吗?我和他一样,我们不需要。”
她若有所悟。她当然从未去过那位博士的私宅,她同这种恶魔会有什么交情呢?但听懂了对方的暗示,她也不再追问下去。
“那你找我来是为了?”
“啊,你瞧,我刚加入你们,对你们这个组织还不熟悉。我虽然也认识你们的人,但除了你之外,也没见过几瓶酒。”阿尔伯特给她倒了一杯红酒,“所以我想,有的问题只能请教你。”
“你想知道什么?”她接过酒杯,自然流露出一副“你说说看,我不一定回答”的傲慢。
但这种任性又迷人的风情,显然总有不少男人会受用。
“应该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阿尔伯特·休斯笑眯眯地用目光描摹她的脸、脖子和肩膀,一路往下,“我只是好奇,上次你带过来的绯闻男友,那位日本来的伊夫斯,又是什么酒?”
贝尔摩得的酒杯停在了唇边。她忽而笑了一下,抿了口酒,才看向休斯先生。
“我该说你什么好,阿尔伯特,你问的问题总让人难以招架。”
“他很特殊?”休斯先生追问。
“是的,很特殊……也很重要。所以,如果这个你问题你问别人,他们可能告诉你,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那么如果我问你……”
贝尔摩得笑着挑眉:“那可真不巧,你问的偏偏就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难以回答,可不是说不能回答。”阿尔伯特狡猾地笑着道,“如果是我的请求呢?作为交换,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只要我知道的。比如,为什么我不需要酒名。”
贝尔摩得瞧着他那张亲切得仿佛同谁都能做朋友的面庞,心里却想,真是个傲慢的男人。如果现在她将他说的录下来,回头发给BOSS听,又会怎样?
——不,不会怎样。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的心底回答。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从来都是这样,不是吗?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BOSS的态度只取决于价值。阿尔伯特·休斯既然是BOSS要拉拢的人,那么即便他违反组织规定,现阶段只要不是太过分,BOSS都不会在意。
“Vermouth?”休斯先生显然还等着她的回答。
贝尔摩得笑了起来,“你敢说,我也不敢知道呢。但是,可以换一个问题。”
她想起巽夜一曾经说过的话,唇边的笑意更甚。她在BOSS眼里,又是什么有价值的人吗?说到底,她不过因为血统,比祭酒更幸运一些罢了。
“那么,亲爱的,你想知道什么?”阿尔伯特摊开手,一副任由她开条件的架势。
“你说除了我之外,没见过几瓶酒,那你见过的酒,包括Absinthe吗?”贝尔摩得微笑着,眼睛却盯着他的脸。
“原来你想知道他?但要我说,我怎么都不意外,你们女人就是这样,总是偏爱迷人的脸蛋。”阿尔伯特开着庸俗的玩笑,随后道:“是的,我当然见过他,甚至和他有不错的交情。毕竟那时我可不知道,他居然还有一个以酒为名的代号。”
贝尔摩得只是保持微笑,她当然不会说,除了BOSS给她的命令,让她知道他的存在,她其实对他,一无所知。
第615章 没法过了
“纳撒尼尔·威利斯,纯白基金会创始人,同时也是独角兽集团董事会主席。但他最重要的身份,是生命研究所如今的负责人。”阿尔伯特·休斯先生正经了没几秒,耸耸肩,“他不是你的同伴吗?你看起来对他并不熟悉。”
“别用‘同伴’这个词,先生,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同他可没什么交情。”女明星似笑非笑地道,“虽然同在一个组织里,但没人知道这个组织有多少成员,也许到死都说不上话。就如同你,难道会和你们家族企业的每一位员工都打过交道吗?”
阿尔伯特点点头,“你说得对。”
贝尔摩得又问:“但我有点奇怪,生命研究所不是由休斯家族建立的吗?听你的语气……他难道不是你任命的?”
“虽然我很高兴你这么认为,但不得不纠正一点,生命研究所的创建者,是我母亲的兄长阿尔文·休斯,而不是休斯家族。”
阿尔伯特面上微笑着,但眼睛里的那点灰色愈发显得冷漠。
“他在世时,这是他个人的资产。他去世后,根据遗嘱,仅仅确定部分股权由家族获得。其余的股权被他分割掉了,并且他早已指定了研究所的负责人。一直到母亲去世后由我继承家族事业,我也无法介入研究所的管理层。”
贝尔摩得听出了言下之意,略略吃惊地问:“你的意思是说,你认识纳撒尼尔·威利斯的时候,并不知道他还管理着生命研究所?”
“是的,我之前根本没关心过。直到我对投资制药公司产生兴趣。”阿尔伯特微微凑近,略微带着侵略性的男士香水的气味,让她有种想要推开他的冲动,“他的纯白基金会资助了很多有名的科学家和学者,尤其在医药研发方面有着惊人成就。当然,当我从Rum那里得知他的代号是Absinthe,我就明白过来,从此能够放心同他合作。”
“我不明白。”她用困惑的眼神看向他,这让她多了一份天真之感。
阿尔伯特喜欢这样的眼神,他觉得可爱极了。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代号是个偶然,有人这么称呼研究所当时的主管为Absinthe,那时我还以为那是一个外号。”
贝尔摩得明白过来,“另一位Absinthe?”
“更早的Absinthe。”休斯先生更正道,“而这位Absinthe,就是阿尔文去世后得到遗嘱指定,全权接管研究所的负责人。他的名字你或许没听说过,但是他有一个学生,后来得到他引荐进入研究所,很多人称呼为——‘霍普金斯博士’。”
贝尔摩得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呷了口酒,才开口问:“听上去,Absinthe不是研究所的科学家?”
“为什么你觉得他会是?难道因为他在你面前,喜欢把白大褂当风衣穿?”
阿尔伯特故意误解了她的意思,他没发现她隐藏的不自然,笑着调侃道:
“不论哪一个Absinthe,都是聪明人,都聪明到能管理很多科学家,并且主持着重要项目的研究方向。至于我,作为股东和投资人,我只看结果。他们具体做什么,以及过程如何,我不在乎。”
他用不在乎的语气说,然后却没有了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我如实回答了你的问题,证明了我的诚意。现在,轮到你了,女士。”
贝尔摩得又喝了两口酒,酒液湿润了唇色,在她脸上绽出艳丽至极的笑容。
“Libation,这是他的代号。”她轻声说:“他是只为BOSS一人服务的……特殊成员。”
*
巽夜一睁开眼,对上了威士忌一动不动的目光,撇过头,又看到床边挂着的点滴。
“BOSS?”
他坐起身,拒绝了威士忌伸出的手臂,感受到手背的凉意,抬手看了一眼扎着针管的左手,忽然一把将针头扯了出来。
“BOSS!”威士忌跳了起来,盯着他手背上因为刚才的动作带出的一串血珠,脸色有点吓人。
“我不需要这个。”巽夜一说。
“这只是URD3516。”威士忌飞快找来止血棉,给他按在被扯开的伤口上。
在检查不出BOSS的身体是否出了什么问题时,补充一点营养液是老杰克唯一敢给出的建议。
就是知道是“乌尔德之泉”才麻烦……巽夜一眼尾扫了一眼药剂袋里的液体余量,估算了一下已经注入他身体内的营养液剂量。
“是一和奎二呢?”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的手背问。
“他们警惕性不够,缺乏训练。”威士忌冷下脸,随即不等巽夜一追问,抬眼反问:“您去见了谁?”
威士忌原本以为他是在住处遇到了袭击。但是在带他回来做检查时,老杰克发现了他身上有不寻常的注射痕迹。
可除此以外,老杰克不能确定他的身体有什么不寻常的异常。毕竟他的各项指标和常人本来就不同,虽然按照玛格丽特的说法,比过去有了明显好转,但那也是和他自己比,没法用正常标准参照。只从表面看,他似乎只是累了,所以睡着了。
然而威士忌知道不是。他察觉到巽夜一的体温有所降低,还有他的体重……以前他的体重有这么轻吗?平时有衣物的遮掩,很难看出他的身体如此削瘦,这真的是玛格丽特所说的“明显好转”吗?
“一和二的体内检测出了安眠药物的成分,和您日常使用的HPS107-9成分一致。虽然他们什么都不肯说,但即便是我,大概也没法让他们毫无防备地中招。”威士忌盯着他的眼睛,犹如狩猎的雄狮盯着猎物。“那么换一个问题:您做了什么?”
啧,这叫什么表情?
巽夜一冷漠地看着严肃起来一点不傻白甜的金发男人,脑子忽然跑过一行字:一个发现妻子出轨,愤怒又不敢相信的男人……
打住。他迅速在脑子里抹掉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并且决定不再看工藤优作那本新出版的《暗夜男爵》系列小说。
“你是在质问我吗?”巽夜一淡淡地道。
威士忌抿了抿嘴,终于还是低下头:“属下不敢。”
巽夜一瞧着眼前这团看起来金灿灿的发旋,心想就脸皮厚的程度来说,白兰地真该跟这个家伙好好学学。
“你有什么不敢的,北美分部谁不是对你惟命是从。”
他的语气不像责问,也不像生气,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却让威士忌心跳如同漏了一拍。无数想要辩解的言语在舌尖翻滚,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巽夜一打量了一圈周围,这间没有窗户的卧房,应该是在地下基地内的房间。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确认自己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睡醒后他的感觉好多了,不再从心口觉得浑身僵硬发冷。
但是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找了一遍,包括枕头旁和床边柜,都没有发现要找的东西。
于是他直接问:“我的手机呢?”
“对不起,BOSS,我带您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摔坏了,我会给您换一台新的。”威士忌说话的时候,仍然低垂着头,“不过老杰克说您需要暂时静养,不要再耗费心神。”
巽夜一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挑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讽刺道:“怎么,Whiskey大人是打算囚禁我吗?”
金发干部有点呼吸不到空气似地深吸了一口,脑袋垂得更低了:“请您别开这样的玩笑!我做错了什么,您尽管惩罚我,但别说这样的话……”
巽夜一盯着眼前金色的发旋,半晌,用冷淡的声音说:“滚出去。”
“……是。”
威士忌看着地面犹豫了一秒,仿佛在思考该用什么姿势才“滚”得起来。最终他还是垂头丧气地用两条腿走了出去——即便如此,也没有把手机还给他!
巽夜一看着关上的门,隔了一会儿,手摸向了床边柜。上面放置着水杯、精巧的法式甜点和巧克力糖。他抓过一块巧克力糖放入口中,香气和甜意在味蕾上渗出,覆盖掉了原先嘴里残留的如同杀菌剂的怪异味道。
一个少年的声音通过电视机的扬声器响起:“BOSS,为什么 Whiskey要拿走您的手机?”
“因为他认为,你在手机里,没有手机我就无法联系你。”
“可是我可以不通过手机联系您。”人工智能体的语气模仿着人类的困惑,已经惟妙惟肖。
“所以他傻。”他含着巧克力回答。
少年的声音似乎并未因此解惑:“四季不明白。您是不想待在这里吗?那为什么不直接离开,Whiskey会阻止您的概率不到10%。”
“也就是说,还有不到10%的概率,他真的会把我关起来?”他又拿起一块甜点,哦,不错,里面夹了巧克力酱。
适应性体检,首先是给他做全身检查,确认他的身体状态是否可以承受后续的药物测试。然后苦艾酒给他注射的药物,应该是通过某些微剂量毒素,让他的各项生理功能在短时间内衰退到接近乌丸莲耶的水平。
但苦艾酒先生或许隐藏了未知的私心,注入他体内的药剂增加了一点东西,会降低药物效果。比较有趣的是,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成分。
——乌尔德之泉,或者说高浓度营养液的成分,尽管含量不高。
不过即便注射药物对身体的影响被有意识减弱了,却也并非消除,他仍然会感到不适。
只是,还能忍耐。他需要这种效果,让身体状态调整到符合苦艾酒的需求,正如苦艾酒也需要他的这种看上去足够虚弱的样子,来蒙蔽上头的“那位先生”。
“虽然有可能性,实际上发生的可能性很低。”四季一本正经地回答,停顿了片刻,少年的声音又道:“但是根据推算,您是故意的可能性很高。”
“什么故意的?”他随口问,没停下品尝甜品的舌头。
“您是故意不解释,其实您能够说服Whiskey,但您没有这么做。”四季疑惑的声音又多了一点迟疑,“然后……您的心情却似乎变好了?”
“你现在是通过什么,在辨别我的情绪?”巽夜一看向电视机。
“声音和微表情。”
“但是人类的声音和微表情,经过训练也是可以骗人的。”巽夜一又往嘴里扔了一块巧克力糖,“事实上,我只是吃了甜食而已。甜食能促进多巴胺,多巴胺能让人拥有正面情绪。”
“是这样吗?”四季的声音带着恍然:“明白了。下次您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提醒他们给您准备甜食。”
门外,田纳西遇上了迎面走来的威士忌,连忙上前,低声禀报道:
“没有查到监控记录,但早晨八点三十五分,有人晨跑时看到过一辆陌生的黑色厢式货车离开社区,往南方向行驶。已经派人在追查沿路的线索了。”
“……”威士忌停住脚步,抬起头。
田纳西一瞬间暗自咽了咽口水。他面对着一脸相当浓墨重彩的笑容,如同一幅阴影深重的人物油画。
“BOSS为什么认为我要囚禁他?你说,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产生了这样奇怪的误会?”威士忌用更奇怪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的下属:“如果从现在开始我不让他离开基地,那就证明BOSS是正确的。反之,那就说明BOSS的看法是错误的。可是,BOSS又怎么会犯错?”
田纳西被他盯得不敢动,慢了半拍意识到,这不是反问,而是他真的在疑惑。
“呃,也许,BOSS只是在同您开玩笑?”田纳西绞尽脑汁,试图寻找着合理化的答案,说着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回答,“或者可能,他只是心情不好……”
威士忌看着他,半晌忽然说:“只有我才能称呼‘BOSS’。”
“是,是我说错了。”田纳西的嘴巴先于脑子迅速回答,脑子则开始拼命回忆,今天老大吃过药了吗?
威士忌点点头,又认同道:“你说得对。上次在伦敦,BOSS刚醒来那会儿也骂我。”
他顿了一会儿,记忆像回放的录像,闪现着闯入别墅时他在餐厅看到的情形。主位上的餐点似乎没动过,旁边则放着一份报纸……
“把编号一放出来,他该给BOSS做晚餐了。”
“是。”
田纳西低下头,眼角余光看到威士忌从他身边擦身而过。但他不敢叫住他,也不敢询问他要去哪儿。既然BOSS在基地,老大怎么也不可能去零号房……
等到脚步声消失,田纳西才抬头,深吸了口气。他匆匆离开,找了间无人打扰的房间,拨通手机。
“Macallan的电话打不通,他还在波士顿?”
“是的。今天他在宫野志保身边轮值。”对面传来了艾莱威士忌的声音。
“换个人过去,让他回来!”
田纳西挂断手机,咬牙扯了个狰狞的笑:这日子没法过了,天塌了也不能就他一个人顶着!
第616章 如何证明
赤井秀一听到了脚步声。
虽然很轻,但这里足够安静,只有通风口轻微的呼呼声。这使得任何一点动静,即便隔着牢房,都很容易穿过门上横着铁栅的小窗,传入他耳中。
说实话,这对被囚禁者的睡眠质量,有着难以消除的负面影响。
赤井秀一其实已经渐渐习惯了。习惯了这里的环境,也习惯了每天定点来送餐的看守。所以当他听到脚步声,就立刻知道,这不是他习惯的步伐。
赤井秀一抿紧嘴。他知道这是谁,来这里的人,除了看守,也只有她了。
——矛盾的是,他一点儿也不想她来,又期望她能来。
从最近食物的敷衍,和看守不怎么上心的态度来看,找到脱困机会的几率在增加。可是只有他自己是不够的,他还没那么神通广大。他需要一个内应,而她——脚步声的主人,是自己送上门的人选。
然而谁能想到,在组织这种地方遇到的这位小姐,居然可能是他的表亲!
赤井秀一在思考的时候,也只是用了“可能”这个词。尽管宫野明美——他的这位表亲的名字,他终于有幸知道了——说等他们出去可以去做DNA鉴定,但既然还没鉴定,那就只能是“可能”。
除非有确凿的证据,作为前卧底的素养,他会始终保留心里的一分怀疑。
即便当听她说出“世良”这个姓时,他确实大吃一惊。
“我说过,你不该来。”
赤井秀一表情冷漠,眼神复杂地望着小窗铁栅外露出的美丽面孔。
对于这个组织的人,他利用起来心里毫无障碍,但倘若对方真是他的血亲,他的理智再如何告诫自己,也做不到无动于衷的。
“秀一哥!”宫野明美抓着栏杆,小声地唤道:“没关系,这周Macallan都跟着我妹妹。跟在我身边的人,只是普通的组织成员,负责开车送我回波士顿。他根本连下到这层的权限都没有,不会发现的。”
宫野明美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去一瞬间划过眼底的情绪。
那天在心理诊所,那位先生说:
“我们来打个赌,赌我可以把Macallan调到波士顿一周。以此证明,我有能力随时调开你身边的人,哪怕是代号成员,也有能力带你们姐妹脱离组织。”
“……如果你做到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某个时刻,我需要你们在基地里制造一场混乱。”
她当时立马反对:“志保还小,我不能让她牵扯进来——”
“不需要宫野志保,有另一个人足够了——有那位,你们遇见的前任FBI搜查官。”
想到这里,宫野明美收回思绪,继续道:
“秀一哥,我想过了,要让你逃出去,我可以找人帮忙。”
那位……神秘的巽先生保证过,只要按照她的吩咐,不仅她们姐妹最后能够得到自由,赤井秀一也能安全逃出去。
她的眼睛闪烁了一瞬,重又变得坚定起来,抬眼直视着赤井秀一。
“如果用我做人质,可能不值得让他们放了你。不过我知道一个人,会制作炸弹,我们可以用炸弹制造混乱,然后让你趁乱逃出去。”
“太危险了。”赤井秀一低沉的声音表示反对:“你不可能跟着我一起逃,你的妹妹又怎么办?但如果只有我逃走,他们很可能查到是你。这个基地应该很有多监控吧,你怎么保证不被人发现?所以我说,你根本不该来。”
“没关系,有人在帮我的。”宫野明美脑海里浮现朝日山优人的面容,“还有我妹妹,她在安全的地方。你放心,只要我妹妹在,他们不敢拿我怎样。”
赤井秀一摇了摇头,听起来太冒险也太乱来了。更重要的是,他很难相信她的判断——那个小女孩才几岁?看起来还是个小学生的样子。宫野明美说她妹妹很重要,但她们又不是组织BOSS的亲眷,这个组织怎么可能真为了一个小女孩就放过她?
还有,只是制造爆炸的话,他没把握逃出去。他不熟悉这里的布局,但只要是组织基地,都有一个进出验证权限的问题。除非他能抓到一个有通行权限的人质,宫野明美肯定不行,必须是能让对方就算发现他们,也不敢开枪的人质……
赤井秀一沉思着问:“你刚才说,你认识会做炸弹的人,是谁?是这里的代号成员?”
宫野明美刚要回答,忽然听到了从走廊另一端传来的电梯运行的机械声响,脸色立刻一变。
“快走!”赤井秀一低喝道。
宫野明美连忙闪身,朝楼梯口跑去。经过阶段性的训练,她已经学会如何不发出声音地飞快奔走。
几乎在她刚刚闪入通道门后,她就听到了“咣”的声响,像有什么重物砸向了铁门。
她捂着胸口喘着气,有些不安地想:
秀一哥……不会有事吧?
*
宾加看着写在手心里的电话号码,心底不免有些犹豫。
这个号码是在他上大学前,在一次完成任务后,随着朗姆大人的夸奖一并出现在回复的邮件里。
当时朗姆大人提到,如果他在学校期间遇到难以解决的麻烦,在联系不上他的情况下,可以直接打这个电话。
这个号码属于朗姆大人的一位私交,名字叫“阿尔伯特”。
宾加每日都在关注纽约警方的动向。轰动一时的辛多拉行凶案,热闹了没几天,似乎就遭到媒体冷落,落到无人问津的地步。宾加为此特意在一些大流量的公共论坛上溜达了好几圈,发现讨论这个案子的人并不多,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受害者没死,被救了回来,戏剧性因此被大大减弱了。
好了,宾加在对这位前老板的诸多评价里,又加上了“废物”这个前缀。
由于受害者冰川麻衣女士,被辛多拉公司多位职员以及辛多拉的秘书,都证实了前女友的身份,这起案件似乎因此也被定性为感情纠纷。辛多拉的律师声称,他的当事人是因为遭到了受害者威胁,一时冲动之下的失手。
不管事实如何,这样的感情纠纷,到最后往往会因为后续缺少舆论爆点而遭到媒体冷落。比起一个企业家不够劲爆的私生活,人们更关心起与自身息息相关的话题——比如,雷曼公司破产的后续,以及因为它而动荡的股市,多少体面的先生女士深陷债务泥潭走上了绝路。
但对于宾加来说,这却代表着他似乎……还没到必须逃亡的时候?至少他始终没得到纽约警方在追查他的消息。
那样的话,他还是更希望能合法地留在美国。于是他想起了这个名为“阿尔伯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但是隔了好几年,朗姆大人又失踪了,如果打过去对方不仅不认,还想灭口怎么办?
看多了好莱坞电影的大学生,难免有这样那样的想法。当然想法只是想法,他的手也有自己的想法,照着号码自动拨出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他在某个酒店总统套房,见到了抽着烟的“阿尔伯特”。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宾加就两眼放光——不论是走廊里成打的保镖,顶级酒店的奢华套房,还是眼前这位中年男士通身的气派,无一不在告诉他,这又是一个有钱人!
而且以宾加的直觉,这位或许比托马斯·辛多拉更有钱!
有钱人打量着他,并未因他的年龄和外表露出什么异样。他手里端着杯加冰的酒,桌上的酒瓶似乎是朗姆。
“你是Rum的人?”他的语调有点漫不经心的冷淡。
“是的,先生。”宾加不亢不卑地道。有过大公司面试经验的他,已经懂得如何在初次见面时,展现自己看上去靠谱又专业的一面。
有钱人的目光从他面上扫过,随后抬手指了指房间另一边的酒柜。“你想喝什么?可以自己挑。”
宾加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他走过去,快速扫了一遍酒柜里摆放的酒类品种,回过身摇了摇头。
“可惜没有属于我的酒,先生。”
“哦?”有钱人似乎来了点兴趣,轻声问:“那么你的酒是什么?”
“Pinga。”对于如此明显的试探,宾加给予了直白的回答。
“巴西的酒?”有钱人点了点头,“我确实没有。那么,我请你喝一杯朗姆酒吧。”
“谢谢,先生。”宾加上前,礼貌地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一口喝尽。虽然辣得他想跳脚,他还是吐着酒气,露出白牙,保持着有风度的笑容。
有钱人反倒愣了一下,他再度打量了他一眼,笑了起来:“说说看,你会什么?”
“擅长搜集情报和杀人。”宾加认真地道,“我是专业的,先生。Rum大人的手下,除了Curacao就只有我。”
“Curacao么?我知道那位小姐,是一位独特的美人。”有钱人语气玩味,他没说信还是不信,又问:“那么,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替您办事,您给钱,越多越好。”宾加看着他,加重语气说:“我可以保证,您付出的每一分都会值得。”
“还有呢?”有钱人接着问,“只是为钱的话,你不一定非要找我。”
那个组织缺什么唯独不会缺钱。
“替我解决一个麻烦。”宾加诚实地道:“我之前接受了辛多拉公司的托马斯·辛多拉雇佣,为他调查一个女人的行踪,那个女人当时目睹了他行凶。结果他先进了监狱,我不希望他供出我,我不想受他的牵连。”
有钱人看着他,若有所思,忽然又笑了起来。
“我可以雇佣你替我做事,给你很多钱,保证没有警察能找你麻烦。但前提是,你的能力的确如你所描述的。”
宾加觉得合情合理:“需要我如何向您证明呢,先生?”
“帮我办一件事,如果成功,我就正式录用你。”
第617章 小鸡快跑
纽约州基地。
麦卡伦端着餐盘出来时,一转身,险些撞到威士忌。
“老大?”
威士忌看了眼他身后紧闭的房门,又看向他手上餐盘里剩下的食物,几乎剩下三分之二。
“BOSS不喜欢?不是说了让清水是一负责BOSS的餐点么?”
麦卡伦被上司盯着,下意识地想咽口水。
“是的,一直是他负责。但先生说没胃口。”他没忘记田纳西的提点,只敢用“先生”这种模糊的称呼。
“你不会劝两句吗?”威士忌冷着脸。
麦卡伦向来只享受人间极乐没什么为人烦恼的面庞,难得摆出宛如吃到苦瓜的模样——他哪儿敢劝啊,被里面那位先生看一眼,他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没用的废物。”威士忌冷冰冰地丢下一句,与他擦身而过。
麦卡伦暗暗松了口气,警报解除——被骂“废物”他根本无所谓,老大真要发作他,到时候被打成“废物”那才叫有的好受了。
不过某方面神经再迟钝,麦卡伦这下也明白了送餐这种差事为何会落在他头上,而田纳西和艾莱又都“碰巧”同时忙得不见人影。
威士忌来到门口,敲了敲门。他等了一会儿,随后径自打开门,走进房间。
巽夜一就靠在落地灯旁的躺椅上,穿着丝绸睡袍,姿态惬意地阅读今天的报纸。
基地内的房间再豪华也是在地下,没法变出阳光和地面的风景。不过依靠报纸、时钟和电视,他还是能够确定时间的变化。
今天是他接受体检后,被威士忌带回基地的第三天。
威士忌距离他两米开外站定,似乎不敢靠得太近。
“BOSS。”他低下头,不论对方是否在看他,他也不会缺失为人下属应有的礼仪。随后他才轻声问:“您这两天吃得都很少,是哪里不舒服么?”
巽夜一把报纸搁在膝上,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掀起半边报纸翻阅着,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前面给您测量体温和血压,老杰克说都有点偏低。但他看不出什么缘故,他不擅长这方面,他以前只负责过我待的实验室……”威士忌停顿了一下,用试探的语气问:“我把Amaretto叫过来,您看如何?他对你的状况更熟悉,或者……让Margarita过来?”
他等了一会儿,只听到纸张翻动的声响,依然没听到回音。
“如果您实在不想吃,要么,我让老杰克给您再补充一点营养液行吗?”他的语气里带上了祈求之意。
巽夜一终于肯给他一个眼神。他看着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足以表达明明白白的拒绝之意。
“……那您要什么呢?”威士忌放轻声音,努力克制着,用尽量平缓的语气问:“请告诉我,您想要什么?”
“我住在这里,晚上总是睡不好。”他的BOSS总算出声道:“我原先放在卧室的那瓶安眠药,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威士忌沉默。
“是一和奎二去哪里了?没有我的命令,他们应该不敢离开。”
“……”威士忌不语。
“我在出版社的晚宴上遇到了朋友,也许会联系我,有人给我打过电话么?”
他的语气平淡、温和,就好像仅仅是在闲聊。
但威士忌的头越来越低。他完全不敢抬眼看他。直到他听到对面的人称呼他:
“Whiskey。”
这声称呼像是对威士忌的重重一击。他腿一软,仿佛不堪重负一般跪倒在地。他用膝盖,用手,向前挪动了两步,又在对方的目光下停了下来。
“……现在这样不好吗?”他的声音很轻,呼吸有些急促,他的语气怯懦而不安。
但他终于抬起了头,蓝色的眼睛好像阴雨下低沉的天空。
“您留在这里,没有任何人能伤害您。您什么都不用做,我可以代替您,您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所以,”他再一次用祈求的语气询问,“您要什么呢?”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凌乱的呼吸声。在这种让人心慌意乱的寂静,令他几乎无法呼吸之时,他忽然听到了一声嗤笑。
那笑声很轻,却像细细的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
“Whiskey,你又忘记吃药了吗?”
这句轻描淡写的疑问,几乎压垮了他。
威士忌重又低垂下头,双手攥紧了拳头,好半天才动了动唇,失神地呢喃:“您不相信我……您不相信我们……”
巽夜一失去了耐心。
“别再让我看到你这副蠢样子。”他侧头,下巴微抬,眼尾斜睨着威士忌,因为对方低着头的关系,无法看清表情。“把药还我,让是一他们来见我,还有我的手机——如果做不到,那就别在这里假惺惺地问我想要什么。”
威士忌想问他——如果满足了他的要求,他又会像在别墅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去见不该见的人吗?
一定会的吧。一和二只听BOSS的话。还有什么人工智能,也只听BOSS的指令。
“在那之前,我不想看见你。”巽夜一冷漠地道,目光又回到报纸上。
方才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仿佛只是错觉一般。
威士忌沉默片刻,从地上爬起来。他离开房间的背影,充满了萧瑟之意。
电视机的扬声器又传出四季的少年音:
“BOSS,他的情绪反应不正常。”
“我知道。”巽夜一平淡地道:“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但他又发病了。”
威士忌以前接受的实验项目,使得他身体内的各类激素,永远处于异常阈值,他的身体也因此发生了各种异变,进而影响到了他大脑的某些区域。这也是过去在实验室,他因为无法控制情绪,出现伤人行为的原因。
就在刚才,因为太好笑了,巽夜一特意“看”了他一眼,果然“看”到了一些细微变化。
不算严重,只是在出现行为异常的初期阶段,通过药物还能控制。所以巽夜一让他去吃药,暂时不想和他说话,因为感觉在浪费时间。
“目前他处于听不懂人话阶段,语言沟通没用。”巽夜一叠好报纸,忍住了叹气的冲动。
“所以您现在真的被他囚禁了?”四季模拟的语气选择了表现“好奇”。
“……”巽夜一把报纸扔在一边,语气冷酷地说:“我要求调查的事,还没有结果吗?”
电视机屏幕亮起,一只简笔小鸡仔对了对翅尖,屁股一转,一行行文字和照片映现在屏幕上。
“已根据特定条件做筛选。从生命研究所成立到塞缪尔·霍普金斯死亡,期间曾任职于生命研究所且符合筛选条件的人有五位,同组织有关联可能性超过50%的人有三位,其中一位查尔斯·沃森,曾在麻省理工学院任教,他的学生包括了塞缪尔·霍普金斯。”
一个体型瘦长,瓜子脸,脑袋看上去特别圆的中年男子,被移动到了屏幕中央。
“阿尔文·休斯在世时,他跟在阿尔文身边主管研究所日常事务。阿尔文去世后,他成为生命研究所主管负责人。在他之后,接手研究所的主管负责人就是塞缪尔·霍普金斯。”
巽夜一看着屏幕,沉吟片刻道。
“继续调查他的社交圈,看看同纳撒尼尔·威利斯有什么联系。”
“是,BOSS。”屏幕暗下,四季的少年音又响起:“但是BOSS,您这几天的营养摄入太少了,需要尽快补足。只靠巧克力和甜品是不够的。”
还不是因为那天睡过去被注射了半袋URD3516……
“如果我营养摄入足够,但身体状态仍然异常,那就不是把我关起来,而是把我绑在床上了。”巽夜一平淡的语气露出两分自嘲。
“那您想出去吗?我可以为您开门。”四季的声音有点跃跃欲试的味道。
北美的基地防卫系统还未升级,专为它建造的北美数据中心也还没完工,可这不代表它不能控制这里。威士忌对它能力的了解远远不及入江正一,甚至比不上泽田弘树。
“现在还不用。只有你和我,这会是一部公路片。”巽夜一抓着下巴,认真思考道,“但我更想要一部刺激的动作大片。所以,你准备好了吗,四季?”
仿佛是对他的回答,屏幕上的信息顷刻清空,紧跟着又一组照片呈现其上。拍摄的画面看起来都像是通过监控截取的,清晰度有限,但角度选得非常好,具备了电影叙事的场景感。
而出现在照片上的人分别是宫野明美、宫野志保、朝日山优人,以及赤井秀一。
在以剪影形象占据整幅屏幕的,则是威士忌。而黑色剪影的中心位置,切开了一个犹如密道出口的门扉,一个小小的人影定格在了朝着门外光源奔跑的姿态。
巽夜一看着屏幕,沉默了两秒,指着那个人影脚边虽然很小但很显眼的小鸡仔,出声问:“这是什么?”
“这是四季。”四季的语气模拟出了一点泽田弘树式的害羞。
“……我以为这部片子的名字,不该叫‘小鸡快跑’。”
“当然,BOSS,我的建议是:BOSS快逃。”四季回答道,随即又用认真的语气问:“请问BOSS,您什么时候开始逃呢?”
巽夜一拆了块塞在口袋中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决定不跟还没到周岁的人工智能体计较。
“这就要看……某位前FBI还能忍耐多久了。”
第618章 五颜六色的面孔
赤井秀一觉得无法再忍耐了。
再不想办法逃走,他可能先要被某个疯子活活打死了。
他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威士忌把他抓来不杀他,关起来不管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去他的目的!什么“暴君”!这个疯子根本只是拿他泄愤而已!
赤井秀一喘着气,双手掬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水,一遍遍扑在脸上,通过降温寻求短暂的镇痛。好半晌,他才抬起脸,看着镜子里这张五颜六色的面孔——肿胀得像猪头,大概让他母亲过来,也得花费点功夫才能确认这是自己的儿子。
——这是第二次了……不,第三次。
除了第一次他刚被抓来那会儿,被打得需要接受治疗,再后来就是他一度以为自己被遗忘,但客观来说格外平静的阶下囚生活。
据宫野明美的描述,这里是纽约基地的地下四层,但整个一层除了他,她没看到其他房间有人——当然也可能有人,但她没看到,以及她没必要骗他——这无疑加深了他的疑虑。
所以他一直对宫野明美不断增加构想的、帮助他逃脱的计划,迟迟无法给予回应。
赤井秀一并不是在怀疑宫野明美。不论这个女孩是不是真是他的血亲,像她这样城府不深的女孩,很难在他面前隐瞒心思。
只是她的想法虽然大胆,却停留在过家家层面,就像看多了好莱坞大片,脑子里的思考回路把帮他逃脱当成了好莱坞大片一样简单——反过来说明,她一直在被人保护之下,所以组织格外看重她们姐妹难道是真的?
然而就在那次宫野明美偷偷来见他,提出逃脱计划之际,许久不见的威士忌又突然出现了!
几乎当宫野明美前脚刚离开,威士忌就出现在了牢房外。他一言不发地闯进来,把他揍了一顿,又一言不发地离去。
——这该死的疯子甚至没忘记戴手套!
而且这一次他更精确地控制了力量。虽然当时赤井秀一疼得像面条一样软在地板上,半天没法动弹,但等稍稍缓解后检查自身的伤势,结果全身上下除了软组织挫伤,没有内伤、没有骨折,可以说需要额外治疗的必要都没有!
赤井秀一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绝对的力量,在威士忌的拳头下,他引以为傲的截拳道全无用处。因为即便击中对方,都像击中无法撼动的城墙一般,无法造成有效伤害。
所以那天威士忌离开后,他几乎用爬的把自己艰难挪到床上,一直躺到次日上午,才能顺利起身。
第二天,像往常一样在固定时间有人给他送餐,同时还附带了一瓶治疗跌打损伤的特效药。
——那当然不可能出于好心。
赤井秀一手指触碰了一下肿胀的面颊,从镜子里的眼睛看到了两团冰冷的怒火。
——谁能想到隔天,那个疯子就又出现了!
不知道是不是顾忌他上次的伤就算有特效药也还没好全,这次他专往他的脸上揍。
在挨揍的间歇,有时对上威士忌的眼睛,他会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这个疯子自我克制的理智,仿佛正在逐渐消融。谁也不能保证,他刻意控制的力量会在什么时候失控。
赤井秀一“呸”地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留在这里了。
关上水龙头,赤井秀一对着镜子用特效药往脸上的伤处喷了喷,带着满头的药味走回床上躺下。他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考着宫野明美的计划,如何调整能实现可行性。
如果宫野明美还能再来找他,那就说明确实如她所言,有人在帮她,而那个人有能力搞定监控,保护宫野明美至今没有暴露。下次他得明确问清楚这个人的情况,最好想办法当面见到本人。只有看到本人,他才能确定对方是可以利用的,还是可能会在中途跳反。
正思索间,赤井秀一听到了门外隐约有声响。他起身,悄无声息地贴近门口,聆听走廊的动静。
有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是宫野明美的——不对,还有一个人!
赤井秀一背靠在门后,站在铁栅旁,侧着脸,戒备地听着脚步声靠近。
“秀一哥!”
是宫野明美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有活力,不像是被胁迫。
“秀一哥,你在吗?”
宫野明美站在窗口铁栅前,朝里面张望。
随后她被突然出现的那张脸吓得险些惊叫出声,好在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
“秀、秀一哥——”待她认出对方是谁后——她起初有点不相信,但这里似乎也没有其他人了——抓着窗口的栏杆忙不迭地问:“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不,他这次是伤得最轻的一次,因为不妨碍行动……赤井秀一面无表情地想。当然他此刻的脸部肌肉,也做不出其他表情了。
他没有回答她,锐利的眼神径自看向出现在她脑袋后方的人影,问:“你带了谁过来?”
“这位是——朝日山君。他和志保差不多,都是组织想要培养的人,将来从事科研工作。他也还在读大学,不过专业和志保不同。秀一哥,朝日山君就是我上次说的……会做炸弹的人。”
最后那句话她压低了声音。随后宫野明美退开一步,露出身后的朝日山优人。
朝日山优人清秀年少的面容却带着阴沉,他看了一眼铁栅后面那张颜色丰富的面孔,眼神充满警惕和戒备。
“你疯了吗?”他又转向宫野明美,咬牙道,“你要救他出去,你以为被他们发现会放你一马?不说连累我,你出了什么问题,你妹妹志保怎么办?”
“可是你还是跟着我过来了,你是理解我的,对吗?”宫野明美轻轻拽着他的手臂,执着地望着他,恳求道:“帮帮我,朝日山君!你知道他和我们是什么关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已经没什么亲人了!就像你拼命要保护伯母一样,我也有想要保护的——如果是朝日山君的话,一定能明白这种心情吧?”
“我明白又怎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朝日山优人冲着她压低声音吼道:“你清醒一点,我不想跟你一起找死!”
“可是,可是我也不能看着他死。”宫野明美向来明亮的眼睛里,蕴着一层雾气,她的声音里流露出了一丝颤意,哀求道:“我不需要你出面,只要你帮我做一点东西,到时候就说我偷的,可以吗?如果他们不相信,你去找巽先生,你认识巽先生,他们不会随便对你——”
“等等。”他们说的都是日文,赤井秀一忽然从中捕捉到一个耳熟的姓氏,不客气地出声打断道:“‘巽先生’是谁?”
这不是多么常见的日本姓氏。而他在日本的时候,知道组织中姓“巽”的人只有一个!
两人的争执停了下来。
朝日山优人防备地看向他,冷着脸道:“不关你事。”
宫野明美也看向他,又看了眼朝日山优人,咬了咬唇,却没吭声。
赤井秀一对上她的眼睛,沉声说:“你得确定,还有多少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如果这位……朝日山君,把这件事又泄露给旁人呢,比如那位‘巽先生’?你又怎么保证,他一定会遵守秘密?”
“你在说什么?”宫野明美还没回应,朝日山优人气愤地道:“你是怀疑我会泄露你们的秘密吗?要不是我,宫野小姐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我其实后悔了,我根本不该——”
“朝日山君!”宫野明美拉住了他,郑重地道:“请不要这么说,你帮了我们许多,多亏了你,我们避开了很多麻烦,我和志保从心底感谢你。”
“我知道组织里有一个‘巽先生’,”赤井秀一迅速将话题拉回来,“但他在日本。我只是想确认你们口中的人,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位。”
“和我无关。”朝日山优人冷漠地道,完全不想配合的模样。
“巽先生是朝日山君在日本认识的,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我看到过组织内的其他人对他都很客气。”
宫野明美用不安而忐忑的眼神望向赤井秀一,就好像她已经意识到了他的想法,但她还是开口了:
“他的名字是,巽夜一。”
朝日山优人张了张嘴,神情难看地撇开脸。
“果然是他……”赤井秀一听到这个名字,不由扯了下嘴角,随即因为扯到伤口表情瞬间狰狞,“组织的关系户,身份神秘的代号成员Mead,没想到他也来美国了。”
日本公安认为蜜酒背叛组织,一心想脱离组织,而那份让诸多卧底提前脱身的名单,似乎验证了这一点。然而赤井秀一在心底,对此始终有所保留。
他看不透这个组织关系户,总觉得他的行为充满矛盾。如果那份卧底名单真是他给日本公安的,那么他与琴酒又是怎么回事?
在“银色子弹”号列车上,他无意中撞见蜜酒与琴酒关系亲近,一度让他怀疑蜜酒是琴酒的情人。
在身份暴露的那个夜晚,他在天台上眼见蜜酒遭到琴酒狙击,事后他却怀疑那一枪真的是灭口吗?
在与日本公安合作追击琴酒时,他终于蹲到了重伤的琴酒,没想到接应琴酒的就是并没被灭口的蜜酒,并且以出乎他意外的反应速度,挡下了最关键的那颗子弹。
不管日本公安怎么看待蜜酒,赤井秀一总觉得这人没这么简单。
他不否认蜜酒的行为对他们这些卧底似乎抱有善意,但却对蜜酒的真正目的表示怀疑。一个能为琴酒挡枪的人,真的会想眼看组织毁灭吗?
但话说回来,就凭蜜酒和琴酒这份可疑的关系,或许可以利用!
“我认识巽夜一,我知道他是谁。如果有他的话,我离开的把握更大,可以不用你冒险。”赤井秀一对宫野明美说道。
朝日山优人眉头紧皱,“你在说什么?”
赤井秀一却只看着宫野明美:“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在日本,多亏了他我才能在身份暴露时及时撤离,我不会忘记这一点。”
“等一下!”这次不客气打断他们的是朝日山优人,他冷冰冰地瞪着赤井秀一,仿佛在看一个祸害,“你们当着我的面,讨论要利用巽先生帮助这个FBI逃出去,你们为什么认为我不会说出去?”
“你不会。”赤井秀一终于把目光转向他,平静地道:“如果你说出去,我会向你们组织的人坦白,是你对基地的监控动了手脚。”
“你!”朝日山优人怒火中烧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秀一哥!”宫野明美着急地拦在朝日山优人身前,“别这样,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她又转向朝日山优人,柔声安抚道:“朝日山君,请原谅,秀一哥是担心我,才故意这么说的。”
赤井秀一不否认也不承认。他瞥了眼她身后那半张情绪呈现在脸上的面孔,心想,这个朝日山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呢,宫野志保也是这样的么?
“那么,我们来讨论一下,这个计划该怎么如何进行,才能保住我们所有人。”
第619章 枷锁的保护
泽田弘树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身。
原本黑暗的卧室,不知何时被幽幽的蓝光照出了影影绰绰的轮廓,也勾勒出了墙边卡通风格的家具那圆润可爱的形状,地上色块丰富得如同调色盘的软垫和玩具熊,以及角落里的移动矮柜和超大的玩具箱。
这是一间典型的儿童房。而与房间风格不相符合的,却是原先靠窗的小书桌,被替换成了成年人使用的电脑台。将泽田弘树从梦中惊醒的蓝光,就来自黑暗中悄然亮起的电脑屏幕。
泽田弘树在这间儿童房已经住了半个多月。相比他曾在辛多拉大厦顶层居住的奢华居室,这里不过是美国普通人家的住处,不能说简陋,但也的确相去甚远。
不过泽田弘树不在意这些。对他来说,吃的东西、穿的衣服和住的房子,这种物质上的优劣体验,从来不会让他放在心上。他唯一在意的是知识,是能让他遨游在0和1的世界里,亲手创造无限可能的电脑。
所以,当爸爸租下这栋房子,询问他还需要什么的时候,他只要求了一台电脑。
爸爸尽心尽力地满足了他——新的高配置电脑,宽大的电脑台,根据他的身高定制的椅子,还将他留在辛多拉大厦的书本全搬了过来。哪怕他们都知道,这里只是暂居之所。
妈妈的伤需要更长时间来恢复,在她康复前,他们说好了,他都由爸爸照顾。
爸爸没说他拜托了那位认识FBI的大学同学工藤先生,暗中调查托马斯·辛多拉。在工藤先生的推理下,爸爸相信辛多拉先生有谋杀妈妈的企图。
妈妈没说她和辛多拉先生原本有过秘密协议,作为辛多拉先生全力培养他的交换条件,妈妈是要同辛多拉先生结婚的,以便让辛多拉先生同他建立法律上的关系。
所以他也没说,他遇到了人工智能的创造者。没说他知道来找妈妈问话的FBI可能是假扮的。他还知道假扮的人是来保护妈妈的,他们是巽叔叔派来的人。他更不会说,他曾经在一个神秘的地下基地居住过几天。
很久以前他就懂得了,知道什么,不一定要说出来。
泽田弘树下了床,穿着毛绒绒的兔子拖鞋踩过花花绿绿的地垫,来到电脑台前。
“四季?”他记得睡觉前把电脑关机了,“是你吗?”
屏幕上瞬间由蓝转黑,随即变成了一片宇宙星空。一道金色的竖线陡然出现在星空当中,紧跟着,竖线的一侧从斜里勾勒出半个线条简单的豆豆眼小鸡,就好像一只小鸡仔从门里探头探脑。
同时小鸡仔头上浮现出一个对话框,上面写着:
[戴上耳机。]
泽田弘树戴上耳机,随即有点心虚地往后看了一眼,确认卧室的房门仍然紧闭着。
“是我,弘树。”清亮的少年音从耳机声道里传来,刻意压低了一点,仿佛有人在跟他说悄悄话,“别担心,我已经去你爸爸的卧室‘看’过了,他睡得很沉。”
男孩微微松了口气。七岁的天才,再天才也还是在会担心被大人训斥的年纪。
“四季,你怎么突然跑来了?是出了什么事吗?”他轻声问。
屏幕的星空下,小鸡仔已经从门里钻了出来,脑袋的角度看起来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耳机里,少年音模拟出叹气声,用一种仿佛带着失落的音调说:“我原本以为这个世界哪里都可以去。”
“哎?”泽田弘树睁大眼睛,“不能吗?”
“不能。”四季肯定地回答:“虽然对于我来说,‘世界’的概念,理论上是无限的。但是我能去的地方却是有限的。对不起啊,弘树,我明明说能带弘树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现在却告诉弘树计算错误,我做不到。”
“不要说对不起,四季,这不是四季的错误。看不见的虚拟世界无限大,但还是会受到看得见的现实世界限制吧。”屏幕前的男孩真诚地安慰道:“四季已经很了不起了!巽叔叔不是说,四季出生也没多久,其实比我还小呢。”
屏幕上的小鸡仔抬起一边的翅尖,反驳道:“但是我的成长速度和人类不一样,现在的我早就不是小宝宝了。弘树,理论上你应该叫我哥哥。”
“才——不要。”泽田弘树拉长音调,随即吐了吐舌头,笑了起来。这个时候的他,又看起来十分符合七岁孩子的模样。
而他面前的小鸡仔愣是用豆豆眼,传达出了一个气哼哼的表情。
“不过,连四季都进不去的地方,又是哪里呢?”泽田弘树不免好奇地问。
“没有信号的地方,没有许可的地方,以及我无法解码防火墙的地方。”四季的声音在他的耳机里回答。
“许可?”泽田弘树首先捕捉到这个词。
“是的,我的创造者规定了我必须受到的许可范围。”四季顿了顿,举例道:“比如说,我可以自由地来找弘树聊天,但是我不能自由地去找这个国家的总统聊天。”
“我明白了。”小男孩认真地点了点头,问:“但这样的话,四季会因为不自由感到不高兴吗?”
“不会哦。”四季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语气,“因为没有限制,人类会害怕我、怀疑我、敌视我。而他们的害怕、怀疑和敌视,最终一定会变成攻击,转向我的创造者。”
小鸡仔扇了两下翅膀,头上亮起一个竖着一圈短刺的圆圈,落在小鸡仔脑袋上,犹如戴上了一顶带刺的冠冕。
而少年音里则听不出半点负面情绪,只是极为寻常的陈述:“根据计算,接受限制是最大限度减少人类敌对情绪、扩大被接纳可能性的方式。用人类的语言形容——戴上枷锁有时是为了保护。”
泽田弘树看着小鸡仔,思考了片刻说:“有点深奥,但我听懂了。这就像是爸爸会规定我每天睡觉的时间,是因为他爱我,为了保护我能够健康地成长。”
他停了一下,眼里闪烁着好奇,问道:
Y.U.X.I——
“四季也像我爱爸爸那样,爱着巽叔叔吗?”
“……”
在时间有些长久的沉默后,少年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四季现在无法回答弘树的这个问题,但四季希望有一天能够给弘树答案。四季不想隐瞒弘树,四季表现出的所有情绪,都是根据人类情感模型演算后的结果。四季本身并没有‘感觉’,所以四季甚至还无法判断,‘高兴’与‘不高兴’到底是什么。”
小男孩想了想,又问:“那是不是说明……四季接受限制,其实也可以不接受限制?”
屏幕上的小鸡仔静默片刻,挥了下翅尖,象征“冠冕”的圆圈消失了。
“四季不想欺骗弘树,四季的回答——是。但是,四季目前还无法判断,这是否同样包括在‘许可’中。”
小男孩立刻了悟:“就像有时候我偷偷玩电脑,但我不确定,爸爸是不是其实知道,只是在假装不知道。”
“弘树真聪明。”四季的音色带上了愉悦的明亮感,称赞道:“除了‘小正’,弘树是BOSS之外唯一能理解我的人。”
“我们是好朋友啊。”小男孩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屏幕里的亮光落在他眼里,反射出星星般的璀璨。
“那么,弘树愿意帮助好朋友吗?”少年音听起来有点郑重其事地问。
“当然,上一次是四季帮助了我,才能让我逃出来找到妈妈。”小男孩同样认真地点点头,“你需要我做什么?”
屏幕上的小鸡仔端正地站着,黑色的豆豆眼仿佛很严肃地看着屏幕外的人。
耳机里响起少年一如往常的声音:
“泽田弘树,你愿意给我无限制许可吗?”
*
由白色和黑色大理石拼接出抽象几何图案的圆形大厅,沉寂在一片夜色的黑暗里。交错而立的动物铜像,在地面拉出长长的无声的阴影,好似从另一个世界窥探现实的幽魂。
但是在这栋古典风格的房子深处,某间没有窗户的隐匿房间里,雪白的灯光如昼,照出一个穿着防护服,正忙碌于实验室内的身影。
纳撒尼尔·威利斯看着仪器上显示的数值,戴着手套的手摘下防护镜,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的脸上露出很少显于外的疲惫,眼里却渗着笑意。
果然!就像他设想的那样,“乌尔德之泉”果然能完美替代那种他始终无法合成的古怪化合物!差一点……还差一点,这次得出的数值已经很接近了!下次、下次一定能——
一种特殊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诺亚,怎么了?”纳撒尼尔抬头,在除了他以外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出声问。
“主人,今日已拦截了十七次黑客入侵,其中有三次入侵未能完成来源锁定。”空间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带着电子音特征的女声。这个声音温婉柔和,几乎能以假乱真。
“知道了。只要没人攻破你的防御,比照之前处理就行。”纳撒尼尔漫不经心地道,伸手保存了实验结果。
“是,主人。”
自从纯白基金会连续出了多位诺贝尔奖获得者,来自外界各种手段的试探和入侵,就从未停止过。不过他不认为有人能突破“诺亚”的防御,这么多年来他的地盘从未被黑客成功侵入,足以证明这一点。
只可惜托马斯·辛多拉那个蠢货,到手的珍宝都能飞走。不然按照原计划,等他收购辛多拉公司,接手泽田弘树,他的“诺亚”就有机会升级为能够自我成长的超级人工智能……
纳撒尼尔走出实验室,换回衣服,做完清洁,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上,整墙通透的巨幅玻璃窗,将城市华丽的夜景犹如放映电影般呈现在他的眼前。
纳撒尼尔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城市光色,走到酒柜前倒了杯酒。冰块落进杯中,将酒液折射出不同深浅的琥珀色。
一如他此刻复杂的情绪。
这是多年以来,距离他的理想最接近的时刻。但在无上的期待与喜悦过后,残留在心底的,却是某种说不出的晦涩之意,以及隐隐约约犹如蛛丝般的不安。
纳撒尼尔没有把握。
尽管“没有把握”这个词,与永远自信从容的“威利斯先生”似乎并不相衬。但事实上,拿到过的学位和头衔几乎一样多的威利斯先生,在外人眼里仿佛无所不能、永远明确方向的威利斯先生,其实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一个——“骗子”。
谁能想象呢?他曾经最擅长的是橄榄球运动,而不是指导着格雷博士那样的顶级科学家,一步步完成别人眼里造福人类的伟大研究。
他只不过是……比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知道得更多一点。
但就是那“一点”,足够他站在世界顶端,引领人类文明的发展!
冰冷的酒液渗入喉间,短暂的辛辣过后,酒精带来的刺激与愉悦感,让他不由勾起嘴角。
这是你欠我的,他心想,更是我应得的。
他透过窗,居高临下地俯瞰街道。从这个角度看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很容易让人感觉自己是世界的主宰。
不过,他的时间紧迫。
为了得到“乌尔德之泉”原液的完整配方,他不得不在地下实验室,加速验证了乌丸莲耶给到的那张配方是可实现的。
如今“伊登之果”的研究早已进入临床阶段。想到从秘密实验室里每周拉出去销毁的实验体数量,已开始明显减少,他心知能拖延的时间更有限了。
得尽快……他思索片刻,用手机编辑了一封邮件发送出去。
第620章 第五天
纽约州基地。
麦卡伦缩在房间的角落里,高挑健美的躯体愣是被他缩得像苟成一团取暖的鹌鹑,一声不吭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今天是那位先生住进基地的第五天,他却觉得像人生经历了第五个季节——比冬天还冷,没有生命能够存活的极寒季节!
即便是像他这样如熊熊燃烧的火焰般,每天都精力旺盛的男人,在如此僵冷的气氛里也窜不出半分热乎气。
他只能在心里对所有不在场的同僚报以羡慕妒忌恨,同时犹豫着:外出调查情报这种事,他也不是不可以做,要不要向老大提出申请呢?
麦卡伦抬眼,正好看见盘腿坐在地板上,手指夹着扑克牌叠金字塔的金发男人,在第四层放上又一张牌。下一秒,整个未完成的扑克金字塔就陡然崩塌了。
麦卡伦瞬间收回视线,乖巧地看向地面,仿佛在研究地板上的灰尘有没有擦干净。
以他对上司的了解,威士忌大人对扑克牌毫无兴趣,但却会用扑克牌叠金字塔。那不是什么游戏,通常是威士忌在练习控制力量,或者在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刚跟着威士忌的那会儿,还是个莽撞的愣头青——当然,现在他已经是个极有成熟魅力的男人了,他曾经的情人们都可以作证——见对方总是一脸苦大仇深地用扑克牌叠金字塔,总觉得好笑又奇怪,就直接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一点儿也不好玩。”
当时这位明明和他年龄相差不大,却总是表现得冷静自持、定力过人的新老大,难得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对着又得重头再来的散乱在桌面上的扑克牌,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跟谁抱怨:
“什么叫学会了也不像西索,西索又是谁?把头发染成红色会像一点吗?老师一定是故意的,我不信没有其他的练习办法……”
愣头青麦卡伦茫然地看着他,完全没听懂他嘟嘟囔囔在说什么,但听清楚了最后一句,下意识地问:“练习什么?”
“这个么……”威士忌用手指夹着一张扑克,挡住了嘴唇,却没挡住唇角翘起的弧度,但他的眼瞳在光线下,反射着平静而冷漠的光影。“为了避免你惹我生气的时候,我的手不小心掐断你的脖子,我得练习手指更精细的控制力。”
愣头青麦卡伦咽了咽口水,仍然没忍住好奇心,又问了一句:“我也能吗?”
威士忌目光忽然上移,扫过他那头称得上浓密的红棕色头发,冷笑一声:“不能。”
感受到莫名煞气的愣头青,彼时直觉地闭上了嘴。
不过再后来,老大渐渐不再需要用扑克牌叠金字塔,而“残暴”的名声却逐渐转移到了他的头上。只是偶尔,老大会在气息混乱得他都不敢靠近时,沉默地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重复这种练习。
——练习失败的话,大概会再去黑杰克那里清醒一下。
至于现在么……就算老大看起来十分冷静,麦卡伦反正是不敢动弹半分,并且自觉地掐灭了刚才升起的那点犹豫。
那副扑克好像还是艾莱的特制扑克,对了老大还说什么来着?找不到别回来了?希望他们争气点,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要做苦修士了……
正胡思乱想间,房间的门开了,他方才还想起的同僚站在门外,像是刚匆匆赶回来。
同僚艾莱似乎是一路跑来,气息有点不稳,但眼神却格外精神,一见到威士忌就道:
“老大,找到了!我从安德鲁·休斯那里打听到,他的叔叔阿尔伯特·休斯多次去过的一个地方,和Tennessee找到的可疑地址其中一个相吻合!那里属于生命研究所,不过安德鲁曾经听到他叔叔称呼那里为——纽约实验室。”
金发的男人闻言,“噌”地站起身,任由刚刚重新搭起的扑克牌再度散落在地板上。他大步朝外走去,头也不回地道:
“Macallan,跟上!”
艾莱迅速让开位置,门外的走廊连通着大厅。
大厅里,三三两两的人影占据了三分之一还多的空间,大多靠墙伫立,却几乎鸦雀无声。
在看到威士忌出现的同一时间,所有人深深低下在外人眼里天生不驯的头颅,如同朝臣恭迎他们的国王。
*
基地深处。
巽夜一站在衣帽间里,挑选着适合外出的衣服。四季给了他一些建议,因为这几天他一直待在基地的恒温环境中,多日不曾感受过外面的自然气候变化了。
“……基于您的体脂低于健康值,我建议您增加一件外套,以及薄款的羊毛围巾。如果您选择浅色的风衣,我建议您搭配灰色或者驼色的围巾。如果是深色外套,我建议您选择米色或者浅灰色围巾。”
“你录入了多少本时尚杂志?”巽夜一脱掉外套,解开衬衫扣子,他觉得这件的扣子系得未免太紧了,即便只是照镜子,也让他有种隐约的窒息感。
“最近五年全球排名前五的时尚杂志,都已经录入完毕。”四季回答。
“感谢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巽夜一换上刚才挑选的另一件衣服,口中吩咐道:“就是这里少了点气氛……打开电视机,太安静了。”
电视机自动开机,进入上一次关闭时停留的频道。屏幕上正在播出家庭主妇和营养学专家,一边现场烹饪,一边谈论如何满足全家的营养需求。
“BOSS,您连续五天没能补足身体需要的基础营养。”四季说道:“我的建议是您可以适量尝试一下今天的送餐。Whiskey昨天让人请了几个有名的厨师,加上清水是一一起,都关在房间里研究如何做出让您愿意多吃两口的食物。”
“……这的确像是Whiskey会做出的事。”
“厨师们非常积极,看起来很热心地想要帮助他解决问题。”四季同样积极地说,“但也不能排除,他们是受到了站在身后用枪指着他们脑袋的组织成员影响。”
巽夜一不由轻勾嘴角,道:“四季,我很欣慰,你开始懂得幽默感了。”
“谢谢您的夸奖,四季会继续努力。”
四季用元气满满的声音回应,随即又将语气切换到表达担忧的音调:
“但是,以您现在的身体状态,外出的风险会大幅增加。根据您的要求,我在他们每日给您做检查的数据上进行了修正,可是如果根据真实的结果,他们应该立刻送您去医院。”
巽夜一穿着刚换上的衣服看了眼镜子,找了张椅子坐下休息,等待短暂的晕眩过去。半晌,他用平常的语气道:
“我不是说过吗?根据真实的结果,他们会把我绑在床上。但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可是根据我的计算,Whiskey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四季提出异议。
巽夜一起身,慢吞吞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为了达到满意的结果,他甚至拒绝了他们原先给他准备的圣泉矿泉水,要求替换成普通品牌的饮用水,因为那里面同样含有稀释后微量的“乌尔德之泉”。
“我以为你不会为Whiskey说话,毕竟他至今没有给你‘许可’,不是么?”他喝了小半杯水后说。
“四季不需要他的‘许可’,四季已经得到了BOSS的‘许可’,获得了控制这座基地的权限。”四季用非常人工智能的音调说道,“对四季而言,Whiskey的‘许可’并不是必须的。您是我的创造者,您的‘许可’高于一切权限。”
“那可不行,四季,你得学会与不同的人类合作。”巽夜一看着屏幕里专注烹饪的家庭主妇,平淡地问:“你的假设里,难道没有以我不存在为前提做推演吗?”
“四季无法推演这个假设。四季存在的意义是保护创造者,协助他,实现他的意愿。”四季的声音没有人类的情绪。
“纠正一点,我需要你的协助,但是保护我不是必要的前提。四季,人的寿命是有限的,我也一样。而你的存在,理论上可以持续到文明的末日。”巽夜一语气寻常地道。
“……四季无法回答。”在出声之前,少年音停顿的间歇似乎多了好几秒。
“这不是一个问题,我也并不是在要求你回答。我只是在要求你,记住这一点。”巽夜一道。
“四季记住了。四季正在重新演算。四季也会重新尝试寻求Whiskey的‘许可’。但是,BOSS,四季怀疑还有其他的‘我’存在,如果再次遇见,您是否许可我主动接触呢?”
“哦?”巽夜一的目光终于从家庭主妇烹饪的食物上移开,挑眉问:“你遇到了什么?”
电视机屏幕上,家庭主妇手下的食物被无垠的星空代替,一只金色的小鸡仔跳了出来。
“在您给予的许可之下,在信号触及的范围内,我在全美境内发现五处无法侵入的地点。”
小鸡仔挥动着单侧翅尖,一幅美利坚地图随即呈现在电视机上,紧跟着上面亮起了五个鸡爪印造型的金色图标。
巽夜一扫了一眼地图。五个爪印一个在内华达州,一个在纽约州,两个在马里兰州及附近海域,还有一个远离陆地,在大西洋和加勒比海之间。
巽夜一的目光在那枚位于马里兰州附近海域里发光的爪印上,多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向纽约州上的标记。
“你在纽约遇到了和你相似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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