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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该换个任务了


    “Underberg是CIA的卧底,让他担任审查官,有可能让更多CIA的人混进来。”


    巽夜一设想了一下伊森·本堂看到女儿的反应,勾起嘴角:“不要紧,反正审查官不会只有一个。”


    看来BOSS已经打定了主意……入江正一想了想,日本这边的人员总归琴酒会盯着,以他看谁都像卧底的疑心病,应该问题不大,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倘若比特酒先生知道半年前升上来的三个日本代号成员都是卧底,他一定会收回对琴酒的盲目信任,并且建议对方去玛格丽特那里看个眼科。


    暂时什么都不知道的入江正一,手敲键盘在电脑屏幕上切出一个窗口,把屏幕转向巽夜一。


    “您上次给我的算法框架,我有一点疑问。”入江正一展示着他没有写完的代码,犹豫了一下,指着其中两行问道:“这组核心代码……真的是一个视频监控系统吗?”


    巽夜一向后靠着沙发背,平静地反问:“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入江正一欲言又止,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又似乎是不敢轻易开口。


    巽夜一反倒笑了一下,侧头看向他:“不用想太多,它就是一个图像信息处理系统,但除了信息传输外,会更侧重于数据分析。”


    这是他用“四季”编写的一套算法框架,他并没有说谎,也不在乎入江正一看出什么。


    “你不用太着急完成。银司那里也一样,让他不要太急进,我们还有时间。我同意他的计划,但他不能自己出面,告诉他,他需要等待一个机会。”巽夜一说道。


    入江正一会赶来日本,当然不止是上次说的理由,也是为了高桥银司手头那个计划提供技术支持。当然,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有很多环节因为计划执行时间的提前,都需要做相应调整。


    更为重要的是,高桥银司太年轻了。


    年轻、形象好、充满活力和干一番事业的热诚,人们当然会喜欢这样的从政者,现在是这样,以前难道不是?为什么日本这个国家的当权者,极少会出现年轻的面孔呢?


    资历和资本,才是日本所谓公开选举背后的真面目。看看那些位高权重的官僚和议员,如果有人追溯他们的祖辈或亲友关系,就会发现其中的大多数也还是官僚和议员。所有的位置早就被提前预定,论资排辈。


    年轻且背后人际关系简单的从政者,选民们喜欢,却是上层统治者抗拒的。因为这种突然闯入圈子内的外来者,对他们而言代表了不守成规的破坏者。高桥银司抓住机会提前当选,对布局天网计划来说是好事,但同时也代表了风险和阻力的提升。


    “是,我明白。”入江正一若有所悟,“我在警视厅系统截获的完整名单,会给银司一份。”必要的时候,只要操作得当,那些名单上的人都可以成为他们实现计划的助力。


    “嗯。”巽夜一没有反对,他的思绪正飘向其他地方,隐约产生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这个世界总有一类人是特殊的,与其说他们代表了灾祸,不如说他们代表了发生概率。如果懂得利用,未尝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巽夜一捏了捏额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既视感,总觉得见过类似的事,却想不起来具体情形。回忆片刻无果,他放弃了为了一个无谓的念头追根溯源,盘算起皮斯克的那本通讯录。这是目前的首要目标,至于筛查出朗姆的隐藏人手,则是一个需要更多时间的过程。


    另外年底他预备去欧洲一趟。倒也不是单纯去度假,一方面时空锚集团是他计划里的重要工具,对于它在发展中可能遭遇的麻烦,虽然不是没有准备,但还是得亲自去看看。另一方面,贝尔摩得提到的新药物临床测试不知道什么时候进行,需要提前做好应对。


    相比之下,天网计划的进度就没那么紧迫了。


    巽夜一陷于沉思之中,连入江正一什么时候离开都没发现。直到金久怜四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替他拔针,他才回过神。


    “怜四?”


    “是。”金久怜四取下已经清空的药剂袋,看向他,弯起眼睛。


    巽夜一抓着下巴,沉默了片刻问:“奎二也来了?”


    “哎?”金久怜四微微瞪大眼,随即笑眯眯地应道:“是,他明天上午到。真的什么都瞒不过您。”


    巽夜一瞧着她开心的样子,无语了两秒。


    “BOSS,我们过来让您不高兴了吗?”金久怜四收起笑意,黑葡萄似的眼睛瞧人的样子,湿漉漉的看着有点可怜。


    “他们倒是打的好算盘。”巽夜一似笑非笑,“既然让你留下来了,我没有不高兴。”


    金久怜四低下头,反而显得更加小心翼翼。她麻利地收拾完东西,行了个礼,飞快地又退了出去。


    巽夜一看着她逃跑似的背影和匆匆关上的房门,嘴角一抽,摇了摇头,心里却想着,看来暂时不能让诸伏警官继续做他的邻居了。


    也许是相处习惯了以后无意识放下了一定的戒备,绿川真晚上外出的次数不仅变得频繁了,而且做的掩饰也变得不那么小心。


    巽夜一是不怎么在意诸伏警官到底是打着酒吧演出名义收集消息,还是假借任务名义联络什么人,但不代表他身边的人如果注意到苏格兰威士忌的行踪有异常,也能当作没看见。


    原先为了不引起苏格兰的注意,安排在他周围的人手,真正贴身护卫他安全的是清水是一——那个眼睛如泉水般幽冷的男子;以及在其他一些场合,跟着他的人还会有榎本佑三——他过于平凡的面容更易隐藏,也更擅长伪装,上回参加迹部景吾生日宴请,他就在船上。


    这两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数字。他们不是代号成员,而是“编号成员”,是前两年特别筛选出来,由威士忌琴酒他们亲自训练的专属于他的护卫。


    现在除了刚通过考核的金久怜四,还有一个陆奥奎二也来了。巽夜一知道他们在担心朗姆还有那位原BOSS隐藏的势力,加上他答应过增加身边人手,对此无可不无可。但对隔壁的诸伏警官来说,就不太妙了。


    就算是巽夜一也无法预见,绿川真对蜜酒的身份起疑,和暴露自己的卧底身份,到底哪件事会率先发生。


    看来为了诸伏警官的安全着想,是时候给他换个任务了。


    第252章 陈旧的打火机


    深秋的风有了冬天萧瑟的味道,对年长者来说更像岁月的考验。


    皮斯克站在一处停靠着私人游艇的码头边,裹紧了厚厚的大衣,将领子竖起。在他这个年纪,最让他感受到生命的时间如此有限,莫过于他发现自己急剧下降的忍耐力。比如说,他已经忍耐不了气温变化给身体带来的负担。


    皮斯克自认是一个擅长忍耐的人。至少年轻的时候,隐忍和克制几乎成为他的本能。这其实与别人对他的印象相反。所以人人都爱的皮斯克先生,唯独同朗姆不对付,因为朗姆揭破了他表里不一的本质。


    虚伪,这是朗姆对他的评价,而他只觉得可笑至极。


    谁不虚伪呢?那些年他按照乌丸莲耶的吩咐周旋于上流社会的官僚和财阀之间,看尽了那些个高贵得体的先生女士们面具之后无耻下流的真实面目。如果他不懂虚伪,不把自己变得和他们一样,又怎么可能在这样的世界生存下来?


    这是他讨厌朗姆的第二点。明明他们出生相近、来历相仿、身份相同,偏偏这家伙总是毫无顾忌地表现自己,而他却只能依靠忍耐的方式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没办法,这是他自幼经历教会他的生存法则,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虞兮正里二


    皮斯克出生于一个极为显赫的大家族,却只是一个不名誉的私生子,连家族姓氏都不配拥有。如果不是他擅长忍耐,忍耐围绕自身的恶意与欺辱,忍耐一切恶劣的环境,忍耐心中盘踞的欲望,将自己塑造成人人都喜欢的样子,他可能甚至无法顺利成年。


    最终他的忍耐让他在家族中获得了一席之地,直到他被父亲送给了乌丸莲耶,他终于得到了父亲的姓氏,代表着家族的承认。


    那时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当然不止一个。他们作为家族的代表参与乌丸莲耶的秘密计划,一旦出现问题,他们也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这样就算将来因为计划失败造成的损失,也不会对家族产生太大影响。他也因此,成了组织建立时的初代代号成员。


    朗姆同样如此,他虽然没有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加入组织,但在他还是个少年时,就已经出现在了乌丸莲耶的身边。


    皮斯克与他相差了十来岁,起初并没有太多接触的机会,只是隐约意识到组织BOSS乌丸莲耶对他的态度有些不同。那时的皮斯克已从第一代代号成员中脱颖而出,晋升为组织干部,甚至有段时间曾以代言人的身份,代替不适合露面的乌丸莲耶与组织核心人物接触。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也是他这辈子到达过的人生最顶峰了。他不需要再向赐予他姓氏的父亲弯腰,不需要再对同父的兄弟姐妹低头,甚至连曾经无比看重一度当作毕生追求的家族姓氏,他都可以不需要了。


    他仿佛有很多朋友,到哪儿都受到欢迎,即便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都愿意听他说话。他长久坚持的隐忍和自我克制,在组织建立之初呕心沥血甚至可以说舍生忘死地付出,终于回报给了他财富、地位和尊严。


    那么,是什么时候,一切开始改变的呢?


    一阵冷风吹来,吹散了连绵的思绪,皮斯克反射性地瑟缩一下。心头忍不住涌起自嘲,大概真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最近他似乎总是忍不住回忆起过去。


    皮斯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拿出一只银色合金外壳的打火机,“叮”地一下弹开盖子。


    这只扁平的金属打火机看起来有些年头,外观平平无奇,更没什么特别的花纹,只在底部刻了一组编码。对于一些熟悉枡山宪三平时奢侈做派的人来说,看到这只打火机他们或许会感到疑惑。在很多人的印象里,镶着碎钻或是黄金外壳的打火机,才符合这位枡山董事长的品味。


    不知道是不是齿轮过于陈旧的关系,皮斯克试了几下都没能打出稳定的火焰,只看到冒出的火星。


    就在这时,另一只打火机伸到他跟前,为他点燃了香烟。


    “您还在用这只打火机吗?”来人收回手,低沉的嗓音意外地温和。


    皮斯克抽了两口,喷出一圈白烟,抬眼看向出现在面前的男人。


    男人有着一头浅金棕色的短发,以及一副不好惹的长相。薄款的黑色毛衣和长裤,勾勒出他饱满又紧绷的肌肉线条。


    这是一个白人男性,也许三十,也可能四十,属于这个人种特点的老成长相,令人难以判断他的真实年龄。但他站立的姿势和气质,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人们对职业军人的刻板印象。


    不过他站在皮斯克面前时,如同归鞘的刀刃,收敛了一切锋利的气息,变得平凡起来。


    “它看起来坏了,为什么不换一个?”


    “那就替我修好它。”皮斯克随手把打火机抛向男人,“它是你送给我的,你得负责。”


    男人伸手接住,拿着打火机看了看,手指摩挲着底部那组久远记忆中熟悉的编号,露出一丝怀念之色。“我再送您一个新的吧?”


    “不,我习惯了它的手感。”皮斯克一脸严肃地拒绝,“除非你给我一个一样的。”


    “可是我退伍很多年了,他们不会同意专门为我定制一个早就被淘汰的纪念品。”男人有点无奈地说。


    “这是你的问题。”皮斯克板着脸道,下一秒忽然扬起嘴角,大笑着张开手臂与他拥抱。“真高兴又见到你,Irish!”他拍了拍男人的背,“我们有一阵子没见了吧?”


    “是的,有一年多了。真抱歉我迟到了,您等了很久吗?”代号爱尔兰威士忌的白人男子,那张不好惹的面庞少有地绽开一缕真心的笑容。


    “不到五分钟。”皮斯克退开一步,上下打量着他,“路上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就是摆脱一些小虫子多花费了点时间。”


    皮斯克微微皱眉,“是Brandy那个小鬼?”他并不知道自己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和朗姆如出一辙地相似。


    “是MI6的人,不过也有可能是Brandy搞的鬼。”爱尔兰却不会用这样的语气称呼这个代号。


    即便他没有屈服于对方,这些年他带着一支队伍近乎独立于欧洲分部之外,但他从来不会轻视这位年轻的组织干部。至少他认识的那些曾经真把白兰地当作“小鬼”的家伙——不论敌人还是组织内的人——都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他只会耍这种小伎俩。”皮斯克不以为然地发出一声鼻音。他叼着烟,给爱尔兰递了一支,“要是换了他的父亲,我大概会劝你不要反抗。”


    第253章 白兰地与白兰地


    爱尔兰疑惑地瞧着皮斯克脸上嘲讽的笑意,问:“他的父亲?”


    “啊对了,你不知道,他的父亲曾经也是‘Brandy’。”皮斯克喷着烟说,“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原本就不多。现在这个小鬼,是那位Brandy的私生子,唯一承认的一个。不过那家伙风流成性,也没结过婚,自然没什么婚生子,私生子倒是可能遍布世界。只是他从来不认而已,顶多给一笔钱打发掉。”


    皮斯克的眼前仿佛浮现了那位已故同僚俊美而邪气的面容,他以为事隔多年早已模糊的记忆,出乎他意料地清晰起来。


    那人曾经是初代白兰地的手下,由于完成了后者生前未完成的重要任务,被BOSS指定继承代号,并提拔为高级干部。在皮斯克的印象里,其实相比他的前任,他才是更令人忌惮的那一个。


    组织里的这些人,不管是为了权势、为了财富还是为了理想,又或者单纯基于自保、基于复仇的目的,加入组织都有所求。这一点,外围成员也好,干部也好,其实并没什么差别。


    但那人不一样。就连皮斯克自诩深谙人性,却也从来看不明白他的想法。即便皮斯克和他看起来关系不错,能一起喝酒一起找女人,偶尔互相顺手帮个忙,但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这种关系有几分真假。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那人就是个疯子,可以一边和你说笑下一秒朝你开枪,不是因为你惹了他仅仅因为他想这么干而已。


    “那位Brandy,是个没人性的恶棍,不折不扣的人渣,偏偏长了副骗人的好皮囊。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根本不在乎什么后代。反倒是他的情人和私生子,不止一个因为和他扯上关系受到牵连而被人干掉,有的是被他的对手,有的么……”


    皮斯克没有说明白的话,爱尔兰自然听懂了。他问:“那为什么,现在的Brandy是个例外?”


    “当然因为那张脸。”皮斯克讥笑道,“这个小鬼小时候我见过,长得像个天使,那家伙觉得带着他出任务‘更方便’。”


    爱尔兰眉梢一动。尽管皮斯克没有解释“更方便”指什么,但他迟了半拍就反应过来,大概猜到了言语中的未尽之意,心头不免愕然。


    “见鬼。”他低声骂了句脏话。


    皮斯克瞥了他一眼,短促地哼笑了一声,“所以我才说,那就是个人渣。他是个可怕的男人,不仅他的敌人害怕他,他的手下也怕他。地狱才是他最好的归宿,所以后来他死在了一次任务中。看在他为组织做出贡献的份上,组织收留了他那个私生子。”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有点含糊。其实连当事人都不在乎的孩子,组织又怎么可能重视?何况那人生前树敌无数,即便在组织内部看他不顺眼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在他死后,又是谁会想起那个孩子呢?


    具体发生了什么,皮斯克并不清楚,也不在意,更不会特意去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只是隐约记得有人提过一嘴说这个孩子已经废了,至于是谁提及的,以及因为什么,他没印象了。所以多年后当这个小鬼又突然冒出来,不仅没废还活蹦乱跳的,并且同样得到了“白兰地”的代号,被指派到欧洲分部,可想而知他有多意外——以及恼怒。


    在皮斯克原本的计划里,欧洲分部负责人是他想要让爱尔兰得到的位置!


    当年他主动退居二线是为了自保,不然谁会愿意放弃手掌大权的组织干部之位?要不是他足够机警,提前察觉到危险,现在“皮斯克”早就是别人的代号了。就像最初的那些酒名,包括干部级别在内,到如今除了“皮斯克”和“朗姆”,都已经更替过不止一次。


    比如白兰地,现在这个小鬼其实是第四代。


    皮斯克自认对组织倾注了大半生的心血,对BOSS忠心耿耿,组织有今天他功不可没!而他要求的并不多,只是想让爱尔兰成为他的继任者,这有什么过分吗?


    谁想到原本很有把握的事,因为朗姆当年惹出来的大麻烦出了变故,反而给了白兰地那几个小鬼出头的机会,间接破坏了爱尔兰应得的晋升。不然他现在也不至于因为一张照片,就沦落到如此被动的境地……


    皮斯克的脸庞半隐没在吐出的袅袅烟圈里,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


    “Irish,这次叫你来,是我遇到点麻烦,我需要你的帮助。希望这没有耽误你的事。”


    “怎么会?其实原本我也打算圣诞节的时候来探望您,现在只是提前了。”爱尔兰点燃了烟,偏头看向他,“不论您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您尽可以吩咐。”


    “你可能要在日本留一段时间,没问题吗?”皮斯克确认道。


    爱尔兰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扯了下嘴角:“不要紧,就算我不在,最近Brandy恐怕也没时间留意我。”


    皮斯克给了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他被一伙人盯上了,我听说,”他顿了一下,语气有点微妙地道,“其中一个是额尔金。”


    “额尔金?”皮斯克露出讶异的表情,半晌,他面色古怪地笑了起来,“你确定是那个额尔金?”


    “是的。”爱尔兰肯定地点点头,“就是您曾经同我提过起的那位,虽然我也不确定现在的额尔金伯爵有没有换人。”


    “额尔金”不是姓氏或名字,而是封号,属于一个英国世袭伯爵家族。皮斯克当年将自己在欧洲的人手和人脉交给爱尔兰时,曾经给他讲过这个家族与组织的隐秘关系。


    “这可真是……”皮斯克想了半天,用了这样一个修辞评价:“充满戏剧性的巧合。”


    不过随即,他又否定了这样的评价:“不,不一定是巧合,那位伯爵知道Brandy的身份么?”


    “这就不清楚了。”


    “假如不是巧合,那么额尔金的动机就令人玩味了。”皮斯克垂眼沉思,脑海中掠过几种可能。


    “如果您感兴趣,我会继续留意这件事。”爱尔兰弹了弹烟灰,认真地问:“所以,您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第254章 我已经准备好了


    人头济济的大厅内,除了发言者的声音,只有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水无怜奈低着头,在一本小本子上刷刷做着笔记,哪怕她知道这些笔记内容,其实并没有太大用处。


    这间大厅正在进行的是警视厅召开的案件说明会。最前面的平台上放着一张长桌,出席说明会的警官们制服笔挺地端坐在桌后。台下几排座位是各大媒体派来的记者,再往后架着机器长枪短炮挤做一堆的是随同而来的摄像师和摄影记者。


    水无怜奈就站在一名摄像师身后,像大学旁听课程似地认真做出听讲的模样。她这样的记者数量比有座位的显然更多,要么就是没拿到采访权的媒体,要么就是充当跟班作用的见习生。


    而这次真正能在说明会上向台上警官提问的是她的一名前辈,电视台新闻频道的资深记者。他和前排那些个无冕之王,面对台上那些表情端肃的高级警官,可以毫不怯场地发起攻击性的提问。


    “……也就是说,这起私人金库诈骗案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多大进展,是这样吗?”


    “如果你已经不记得刚才的案件说明,我建议你回去再听一遍录音,我知道你们都带着录音笔。”


    “受害者十分关心被诈骗资金的去向,请问这方面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等到调查结束后我们会做详细说明,现阶段出于保密需要无可奉告。”


    “……”


    提问的咄咄逼人,回答的不假辞色。


    水无怜奈不免抬头对台上回答问题的警察多看了一眼。


    相比旁边坐的那几位警官,坐在长桌最左侧却担负着最强火力的警察,不仅年轻得多,警衔也是最低的警部。他大概三十多岁,面部线条硬朗,两条剑眉显出锋利气质,长相是一种略显粗犷又不会引来同性敌意的帅气。


    他身前放在桌上的铭牌,标示着“森村克幸”这个名字。


    在一干记者“围攻”之下,这位森村警官始终面不改色,从容以对,即便是与水无怜奈同一电视台的那位前辈,也没能从他口中得到可以制造爆点的回答。


    整场说明会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临近年底各种官方大大小小的说明会太多了,不论召开者还是出席者,多多少少都有点习以为常的疲软。


    在警官们退场后,那位前辈手拿本子和录音笔走过来。他一边等着摄像师收拾器材,一边随口小声抱怨今天警方提供的消息没什么实际价值,说着说着忽然撇头,看向正帮助摄像师整理东西的水无怜奈,出声问道:


    “水无小姐接下来是要回报社一趟吗?”


    “是的,还剩下一些档案需要和报社的前辈交接。”


    “那你先走吧,”前辈动作豪迈地大手一挥道,“这里有我和赤木收尾就够了。”


    水无怜奈犹豫了一下,认真道谢,接收了他的好意。


    看着她背着包匆匆离开大厅的背影,摄像师手边不停地问:“这妞很漂亮,你这是看上她了?上次你带新人的时候,可没这么好说话。”


    “喂,别说得我像个见色起意的混蛋。”前辈斜睨着他,“这位小姐背后可是有迹部财团支持,台里打算将她打造成明星主持。她以后的竞争对手又不是我,何不现在卖个好呢?”


    “哦,就是她啊。”摄像师显然也听说过某些传闻,“难怪。”


    “我至少能带她一两个月,在她面前记得装装样子,趁她还是个新人搞好关系,以后说不定能有你的好处。”


    “当然、当然,我明白的。”


    走出大厅的水无怜奈并不知道新同事们背后的议论。她脚步匆匆地穿过走廊,没有坐电梯而是直接走楼梯。她确实需要去报社一趟,但那也是为了不惹人生疑地请假,方便她赶赴另一个重要的见面。


    水无怜奈拐过弯,正要走下最后一层台阶,这时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这位小姐,这是你掉的吗?”


    水无怜奈转头,微微诧异地看见那位不久之前还坐在台上,毫不客气地反驳记者各种刁钻问题的森村警官,此刻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抬起的手心拽着一个挂绳断开的记者证。水无怜奈下意识地一摸胸口,这才发现到刚才为止一直挂着脖子上的工作证件,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日卖电视台的水无怜奈小姐,对么?”森村警官看了眼证件上的照片和名字,走过来两步,将证件递还给她,“请收好,弄丢了很麻烦。”


    “是,太感谢您了!”水无怜奈接过证件,躬身道谢,心里则想着这位警官不怼人的时候,倒比在说明会时显得更为内敛成熟,看起来也更可靠。


    她步下楼梯,出了后门招了一辆出租车。十多分钟后她在米花神社附近下了车,沿着围墙走了一段路,上了停靠在路旁的另一辆车。


    她的上级联络人海伦·拉尔森就坐在驾驶座上,等着她系好安全带后就启动了车辆。


    “在电视台工作感觉如何?”


    “还不错,遇到的前辈都很和气。”


    海伦扯了下嘴角,瞥了眼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说:“我带了东西给你,在我的包里,你可以自己拿。”


    水无怜奈回头,看见了后排座位上宽大的黑色提包,向后伸手一勾,把包放到自己膝盖上,打开一看,见到了那只眼熟的牛皮纸袋。


    “上面检查过了,没发现什么问题,说好了会还给你。”


    水无怜奈拉开纸袋的线扣,看到装在里面的日记本和家庭相册,微微松下肩膀。


    “谢谢,海伦。”


    “现在可以专心考虑你的任务了?”海伦语气带着少许调侃,随即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道:“不开玩笑,接下来一段时间很关键,你要准备随时可能接触到那个组织的人。根据我们以往经验,他们会有专门人员负责审查。可能出现的审查方式你已经看过资料了,但这些都没法保证你一定过关。”


    “我明白,你放心吧,我已经准备好了。”水无怜奈声音坚定地说。


    “只有你准备好还不够。”海伦神情依旧严肃,“上面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找机会让那位新出千晶女士离开日本一段时间。”


    第255章 决心与酒会


    水无怜奈一怔,转过头。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已经决定的事。”


    海伦打断她的话,瞥了眼她的神情,放缓语气解释道:


    “不过你放心,上面讨论下来,也没打算打扰她的生活。所以暂时我们不会派人直接同她接触,以目前的情况来说,也没到必须把她纳入证人保护计划的紧急程度。但是基于她知道你真实姓名的可能,上面出于保护你现有身份的考虑,在你成功加入那个组织之前,得想办法先让她离开。当然,那只是正当的学术邀请,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水无怜奈低头:“是,我明白了。”她也知道,这已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那么,今天之后,短时间内我们恐怕无法见面了,除非接到你的紧急通讯。”海伦的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道路,“接下来你可能遇到无数意想不到的危险,都只能由你自己独自面对。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教你的,但我个人希望,任何时候都把你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路口的信号灯在禁止通行的位置亮起。


    海伦停下车,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侧头望向欲言又止的水无怜奈,语重心长地道:


    “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急着想要让人刮目相看,让他们确定选择我没有错,最后我身上的伤疤用深刻的方式让我学会了耐心。现在轮到你,而你有的是时间。我们都知道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计划,没有什么比你活着更有价值,即便是教导你的那些人,也并不需要一个年纪轻轻就殉职的英雄,明白吗?”


    水无怜奈下意识地捏紧了牛皮纸袋,抿了抿嘴,语气冷静地回答:“是,我明白。我会记得你的忠告。”


    “但愿如此。”


    代表可通行的绿灯亮起,海伦又发动了汽车,继续上路。


    这一路上,她没有再出声,直到车停在了日卖新闻社编辑部的不远处。


    水无怜奈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轻声说了句:“再见,海伦。”


    海伦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再见。”


    水无怜奈关上车门,目送着联络人的车远去,眼底流露出一丝遗憾。


    当海伦提到那个漫长的计划时,她其实还想趁机询问父亲的事,尽管她从未问过海伦是否知道她的父亲。


    水无怜奈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就接触到了CIA,也因此得知父亲是CIA特工,奉命潜入那个组织卧底。这也是父亲特意将自己从小送出国的原因,他认为日本并不安全,而自己也因此被纳入了证人保护计划。


    虽然从小见面次数不多,但父亲是她的偶像。她希望能像父亲一样,这也是她当初答应加入CIA的初衷。


    只是之前因为安全和保密原则,她很难得知父亲的真实情况。现在她终于也要接近那个组织了,原本想开口询问,但在车上看到海伦说话时的表情,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水无怜奈从海伦的话语中隐约意识到,她并不知道她的身世。而如果海伦知道她是另一位CIA卧底的女儿,本来就对她的卧底计划并不赞同的海伦,可能就不会仅仅只是口头表示反对了。


    会有机会的,就像海伦说的,她有的是时间……水无怜奈这么告诫自己,抓着牛皮纸袋,转身朝着编辑部走去。


    *


    伴随着“啵”的一声轻响,戴着白手套的手将开瓶的香槟,逐一倾倒在一排郁金香花型的香槟杯中。冒着细微气泡的浅色酒液在剔透的杯中微微翻涌,在吊顶巨大的水晶灯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璀璨的光泽。


    戴着白手套的侍者将香槟杯整齐地陈列在托盘上,稳稳托着盘子,走向大厅内衣冠楚楚的宾客们。


    三五成群的宾客之中,总有几位特别突出的存在,他们就像磁铁一样,身旁吸引了更多想要与之交谈的人。


    “那位头发稀疏的先生就是众议院的高田议员。他出席今天的慈善酒会,公开原因是为了支持女儿积极投入海洋环保事业。他的长女正在酒会主办方之一的海洋环保组织实习。”


    金久怜四凑在巽夜一耳边低声介绍着。


    她穿着一身低调的灰色套裙,头发在脑后盘起,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的平光镜,加上化妆的修饰,整个人多了几分成熟气质。


    “真实原因是他背后最大的资助者被卷入了私人金库诈骗案,正在接受调查。他担心自己受牵连,正努力与对方撇清关系,所以急需新的资助者代替。”


    巽夜一靠着墙,一手托着骨瓷碟子,一手拿着银叉插着点心,瞧着就像专门跑来蹭吃喝占便宜的。


    他微微抬头,瞥了一眼被人众星拱月围在中间的高田议员,正好看到一个神情高傲的年轻女孩子,领着一个体态矮小的男人走向他。


    金久怜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为他解惑:“那就是高田议员的长女,目前在东都大学就读。她带过去的人是东都大学的教授大山将。不过他是医学部的,不是高田小姐的任课教授。”


    或许是看在女儿的份上,高田议员同大山教授说话时,神态还算和气。但巽夜一能从他手指不经意的小动作,看得出他实际上有点心不在焉。


    巽夜一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拉回到盘子里的点心。


    “这个一般,甜度盖过了抹茶的清香。”他吃了一小块浅绿色的糕点后这么评价道。


    高田议员也好,大山将教授也好,比起这两个六年后都会死的男人眼下出现在同一个场合,还是点心的味道更值得他在意。


    也许是被自家隔壁擅长料理的好邻居连着投喂了好几个月,他的味觉耐受力明显降低了——简单地说就是口味变得挑剔起来,原本可以不怎么在意的味道,也变得不那么能忍受了。


    金久怜四闻言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亮。


    “那边桌子上的甜品刚才没见过,我去取一些您尝尝。”她略带稚气的声线,让她的话音带了种天真感。她穿着职业套裙快步走向自助餐桌的背影,愣是走出了几分少女的活泼。


    不过整个宴会厅内并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在这里举行的慈善酒会虽然规模不算大,但受邀来宾也不算少。


    这种社交酒会的客人自然是不及迹部小少爷的游轮生日宴请那么高规格,不过它的商业氛围更浓厚一点,受邀的与会者之中也更多的是一些公司的代表或高层。


    另外也有出于支持慈善目的前来的宾客,通常都是某某小姐或者某某夫人。她们的亲友或家族有着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这使得她们成为主办方眼中值得热情对待积极争取的首选目标。


    就好比刚刚与高田议员结束交谈的大山教授在退出人群后,找上了他的另一位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年轻女孩。虽然从身高和体型来说,后者几乎与他成对比,但两者五官微妙的相似之处还是能瞧出双方的血缘关系。


    “那是大山将的侄女大山桂子,她的母亲是帝丹大学的教授。”


    端着一碟精致的和果子回到他身边的金久怜四,精准地捕捉到他的注意力焦点,轻声说道,随即弯了弯眼睛,说:


    “这些点心的样子,看起来都很好吃呢。”


    第256章 焦点人物


    大山桂子和大山教授说了几句,又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圈子。


    那个圈子里谈笑风生的是不同年龄的女士,虽然不像聚集在高田议员周围的人数那么多,但也一直吸引着各方若有若无的视线。


    同样看着她们的金久怜四对她们每一个都很熟悉,哪怕实际上她从未见过她们本人,只是看过照片而已。虽然她并不清楚巽夜一特意要了今天这场酒会的邀请函有什么目的,也不认为自己需要知道,但提前了解所有酒会嘉宾的身份背景却是她自认需要做的。


    “蓝衣服的女士是川端夫人,她的丈夫是有名的制片人。穿白色裙子的是大门夫人,她的丈夫是大门工业的继承人。那位紫色礼服的夫人,她的丈夫辻村先生在外务省工作。”


    巽夜一一眼扫过去,这几张面孔或者说姓氏在他的记忆里,不是预定受害者的家属,就是预定凶手本人,顿时觉得食欲都下降了。


    “正在同辻村夫人交谈的就是大山桂子的母亲,站在她身旁的女士是新出夫人,新出医院现任院长是她的丈夫。”金久怜四继续道。


    “新出夫人?”巽夜一的目光落在“新出夫人”那温婉柔和令人心生亲近的面容上。这是诸位女士之中他唯一真正见过的人,曾经出现在奥平宅邸附近假装问路。


    “她叫新出千晶,是新出家的独女,她的丈夫新出义辉是入赘女婿,有一个儿子新出智明,今年考入了东都大学医学院。”显然金久怜四做过不少功课,在察觉到巽夜一对新出夫人感兴趣后,立刻就对方的身份做了更多补充。


    巽夜一则在留意她站立的位置。当然,她不是这个小圈子的中心人物,毕竟论地位高低,外交官夫人和大门工业的少夫人才是被人簇拥的核心。但他觉得有趣的是,当她说话时,不论什么身份的女士都会露出认真倾听的样子。即便听不到她们在谈论什么,但新出千晶始终是话题的主要参与者。


    “这位新出夫人看起来挺受欢迎……新出医院很有名么?”


    “这家私立医院规模不大,但在本地比较有名望。”金久怜四回忆了一下看过的资料,回答道:“据说新出家先祖曾经为华族服务,以前也算得上名门,只不过到上一代就已经没落了。新出院长在业内小有名气,是位受人尊敬的医生。新出夫人虽然不参与医院经营,但她本人也是知名医学院毕业,还曾在国外获得心理学博士学位。回国后有在大医院的工作经历,就是时间都不长。目前她在帝丹国中担任校医。”


    巽夜一的视线掠过她们言谈间的表情还有动作。教育领域、娱乐圈、制造业、政府官僚,还有医疗界,这些夫人们来自完全不同的圈子,此刻看上去互相却熟稔得很。


    “有点意思。”他扯了下嘴角。


    在这个小小的酒会上,未来将与世界核心产生直接或间接关联的人物,出现概率未免太高了点。


    正想着,大厅入口处传来轻微的喧哗,将人们的注意力拉往同一个方向。


    金久怜四看向门口普一出现就吸引关注的来客,手指隔着衣服拂过藏在身上的武器,心中恍然:BOSS过来就是因为他吧?


    那个一进来就惹人注目的人,正是知名企业家、渡鸟集团董事长枡山宪三——也是他们的组织元老,前任组织干部皮斯克。


    这位除了发色和皱纹,举止行动看不出丝毫老态的知名人物,穿着裁剪合身的正装,灰白的发丝每一根都打理得服服帖帖,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右手还拿着根点燃的雪茄,踩着锃亮的手工皮鞋,在秘书和助理的陪同下大步走进酒会大厅。


    几乎是他刚跨过大门,就被热情向他招呼的宾客们包围了。假若换做迹部少爷生日会那样规格的宴请,枡山董事长随便找个地方一站大概还能躲清静。但在今日的酒会上,作为能登陆财经杂志封面的成功人士,毫无疑问他算得上是在场有数的大人物。


    这从高田议员都主动上前同他客套可见一斑。甚至可能因为议员先生心有所求,面上多了一丝不明显的讨好之意,无形之中也使得皮斯克更成为全场焦点。


    对于这种场面枡山董事长显然得心应手。不论是媒体经常提及名字的名流,还是根本不用记名字的普通人,他应付起来都毫不费力。


    但巽夜一不认为他专程跑过来参加一个并不重要的慈善酒会,是特地为了彰显存在感的。


    只见大厅门口高田议员同皮斯克交谈了几句,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周围的宾客遵循社交礼仪自觉让开位置,识趣地留给他们单独交流的空间。


    巽夜一望着他们走到一边,站在靠近一座古董座钟的位置旁说着什么。他们都半侧着身体背对着大厅,站立的角度让人看不清他们的口型。


    巽夜一一边咽下最后一口甜腻的点心,一边盯住皮斯克,宛如夜空的眼睛变得更加幽深起来。


    一瞬间,具象的事物变成抽象的线条。流动的红色与蓝色,代替一切色彩填满了一片虚无的视野,将现实凝结成不真实的梦境。


    汇结在皮斯克所在位置的红色线条是如此醒目,仿佛一团有生命的被猫扰乱的毛线团,如跳动的心脏一样活跃着。一缕缕血管似的手指粗的红色流光从光团延伸出来,消失在不知终点的虚空。其中最多最粗壮的两股光线,一股连接在不远处的另一团熵线上,另一股则淹没在红蓝交织的杂乱线条之中。


    巽夜一看向就近的那个连接点,抽象的视野回归现实,重新解读出光谱里的色彩。


    连接点属于一个陌生男子。他身材高挑,体格健壮,穿着酒会的安保制服,笔直立在大厅一角,目光环视全场,又不时盯着从各个出入口进进出出的侍者。


    巽夜一猜测他应该戴了假发,面部也经过化妆修饰,但不知是否觉得没什么人会注意他,这种修饰对于熟悉他的人来说,效果可能非常有限。至少巽夜一在短暂的眼熟后便轻易想到了谜底——皮斯克视同养子的心腹,爱尔兰威士忌。


    第257章 没有反悔余地


    没想到白兰地找不到的人,就这么蹦到了他面前。


    也怪不得皮斯克有底气出来晃悠,巽夜一心想,既然爱尔兰都过来了,看来他今天出席酒会别有目的。


    或许渡鸟集团董事长到场已经是今天最大牌的来宾了,酒会主办方的负责人立刻出现在大厅正前方的主持台上,正儿八经地开始介绍今天酒会的主旨和稍后举行的慈善拍卖项目。说完后还十分热切地邀请高田议员上台讲话。


    此时高田议员同皮斯克结束了交流。也许是已经达到了目的,高田议员一脸心情不错的样子,笑呵呵地走上台,拿出众议院发言的架势,不吝于用漂亮的修辞夸赞主办方,并表情真诚地感谢来宾们对慈善事业的贡献。


    巽夜一没兴趣看议员先生的舞台表演,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流连,试图找到刚才所见的另一个连接点。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那个属于夫人们的小圈子时,宛如深渊的眼瞳中突然跳入一团奇特的光线。


    那是——


    “BOSS?”耳边传来金久怜四小声而疑惑的询问。


    她不解地看着巽夜一,恍惚觉得他就好像播放的视频画面被定格了一样,不过因为这个瞬间太过短暂,以至于会令人怀疑是否为错觉。


    巽夜一慢半拍似地眨了下眼,动作自然地拿过她手里的那碟和果子,顺手将原本的空碟子塞给她。


    “怎么了?”他若无其事地问。


    “呃,没什么。”金久怜四暗暗吐了吐舌头,以为刚才BOSS在发呆。


    她不敢多问,将碟子放回餐桌,再默默返回他身旁,关注着宾客中间又被意图攀谈者包围的皮斯克。


    没一会儿她便看到皮斯克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拨开人群,匆匆往大厅一边的侧门走去。


    “BOSS,我跟过去看看?”


    金久怜四转头小声请示,在得到首肯后,悄然追上皮斯克离去的背影。


    皮斯克将助理和秘书留在原地,出了大厅随意找了一间空置的休息室,这才继续同电话那端通话。


    “……这就是你的诚意?我按照你的要求来了,你现在告诉我你不准备出现?”


    “因为临时出了一点状况,我想换一种更安全的方式,你能理解吧?半小时后到这栋楼第十层,我再告诉你把东西放哪儿。”电波另一边的声音,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随意。


    皮斯克无声冷笑,脸上的怒气却消失了。他走了两步,在休息室靠墙的沙发上坐下,翘起腿。


    “Rum,你还是这么心急。那么重要的东西,你以为我会带到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来吗?”


    “……你是想告诉我,你原本就没打算把东西带来?”


    “为了保证安全,我当然要存放在最妥当的地方,你能理解吧?”皮斯克吐着雪茄的烟,他的语调轻松,神色却一片冰冷,“东西要取出来很费时,而且除了我以外的人过去,守门的人是不会打开的。那个地方可不是保险箱,转几圈密码盘就能开门了。”


    “你想说什么?”电话那头,朗姆沉着脸道:“我提醒过你,为了解决你的麻烦,我可是花了大力气。”


    “不要误会,虽然我对你是否真的为我解决了麻烦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我没忘记我们的交易。”皮斯克呵呵笑了两声,“既然答应了,我会把东西给你。不过这一次,时间、地点,以及怎么交接,都必须由我来定。毕竟,那东西在我手上,在交给你之前,我得保证万无一失,不是么?我需要提前做好安排,不然中途出了差错,就不仅仅只是我一个人的麻烦了。”


    “别说那么多废话,Pisco,直接告诉我你的打算。如果合理,我可以考虑照你的意见来。”朗姆语气平和地道,他甚至在微笑。


    但倘若电话另一端的皮斯克看到他此刻的笑容,大概绝不敢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等到约定了新的交接地点和时间,结束通话,朗姆才冷哼一声。他心知肚明皮斯克故意在拖延,不然今天他也不会一开始就没赴约的打算。不过话说回来,皮斯克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若是这位真那么爽快就把通讯录交出来,他反倒怀疑他的用心了。


    可是那也不代表,他就真的能容忍皮斯克那点小花招。


    朗姆不认为自己夸大其词,为了解除皮斯克的麻烦,这次他付出的代价确实有点超出预计。不仅宾加不得不提前离开日本,连库拉索在警方放松追捕之前,眼见短时间内都不方便现于人前了。


    而且库拉索还受了伤,就算用上组织的特殊药物能缩短恢复时间,也得休养一段时日,这让朗姆心头不豫。他用惯了库拉索,她不仅能胜任助手的工作,平时还为他处理了不少脏活。他手下得用的人不算少,可像库拉索这么办事细心又利索且具备特殊能力的人才,却没几个。


    朗姆心道,这回要是皮斯克还不识趣,就别怪他不讲情面了。


    这么想着,他拿起摆在桌上的一封信,用刀拆开封口。


    灯光下,书写在信纸上的只是一堆措辞客套且没实质内容的问候。但在他喷上一种特殊药剂后,纸面逐渐浮现出新的文字。在信纸的页角,随着药剂显形的还有一个圆形的印章似的图案。


    新的文字只有一句话:


    [组织内有公安卧底。]


    朗姆瞳孔微缩,嘴角拉扯出一个堪称狰狞的弧度。


    同一时间,挂上电话后的皮斯克神色也绝对称不上平静。他随手将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烦躁,完全不似方才同朗姆虚为委蛇时的从容。


    休息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戴着黑色假发,用化妆调整了五官细节,身穿安保制服的爱尔兰威士忌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香槟。


    皮斯克喝了一口就嫌弃地搁在烟灰缸旁,看向爱尔兰问:“那本东西背全了吗?”


    爱尔兰仿佛石刻般坚毅的面容,少有地挤出一丝为难之色。回想起“那本东西”里毫无规律的文字和字符组成,这个对任何新式武器几乎上手就能娴熟掌握,再复杂的地图看两遍就能牢记在心的男人,少有地产生了脑子不够用的自我怀疑。


    “还需要点时间。”他只能这么保证道。


    皮斯克沉默了一下。“尽快。”他说着,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能拖延多久。”


    爱尔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问:“还有别的选择吗?除了把东西交给他,或者拒绝他。实在不行,您可以跟我回英国。难道他还能追到英国去吗?那里可不是他的地盘。”


    “不,你不了解,你不了解我们这些人……”皮斯克双手交握,眼底弥漫着浓厚的阴郁。“Rum不会给我反悔的余地。”


    第258章 更大的利益


    皮斯克认为爱尔兰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但他不会责怪他。毕竟,这也是他自己造成的,是出于一种爱护。


    皮斯克当年为了培养爱尔兰,更为了让他避开组织内部开始变得危险的处境,把他送去了军队。等爱尔兰带着功勋退役后,又利用自己手头还未完全失效的权限及人脉,将他安排在了欧洲分部。


    这个时候,朗姆已经被“发配”去了东南亚分部。在爱尔兰最活跃的时期,朗姆龟缩在东南亚不敢轻易冒头,所以爱尔兰虽然与朗姆有过接触,但其实很少直接同他打交道。


    “可是……”爱尔兰看了看皮克斯,欲言又止。


    正如后者所想,他确实不怎么理解养父的态度。他会因为皮斯克的告诫警惕朗姆,不过再怎么样朗姆也不是组织BOSS,不论是否曾经在组织内拥有过举足轻重的地位,这十年来不过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分部负责人。就算现在调回日本,也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吧?


    爱尔兰尽管曾经从皮斯克那里听过很多陈年往事,知道过去的组织干部都是擅长兴风作浪的风云人物,有的甚至能影响到某些地区的政局变化——可是死掉的前任再传奇也无缘得见,活着的现任他认识的是白兰地、琴酒这些人。


    他们年轻张狂,或者阴险狡诈,一个比一个不好对付——但在爱尔兰眼里,只要是人,就不是不可战胜的。不然,他又如何能在欧洲那一片独得一席之地?他固然没法与作为分部负责人的白兰地正面对抗,但白兰地也始终拿他和他的伙伴没办法,不是吗?


    因此他认同对付朗姆要谨慎,却不觉得需要像养父表现出如临大敌的态度。哪怕失败了又能怎样?他还可以带皮斯克离开,他们并不是没有退路。


    甚至爱尔兰对所谓“通讯录”多多少少有点不以为然。多年经营的关系网再重要,价值也局限在日本这么一个岛国而已。即使放弃日本的那些人脉,对他本人其实没什么影响,至少在他自己的地盘上,皮斯克同样可以安心享受退休生活。


    “你不懂,Rum是不一样的。”皮斯克一眼就瞧出爱尔兰未出口的想法,即便他在面上并未表现出分毫。


    纵使退役多年,爱尔兰身上也打上了军队的烙印,这直接影响到了他的思考方式。从曾经的监护人角度,皮斯克当然喜爱这样的爱尔兰。但反过来,这样的爱尔兰如果将来独自对上朗姆,却难免让他忧心忡忡。


    “你参军的时候面对的是地方武装、雇佣兵,回到组织后面对的是帮派势力、各国特工,这些年你最大的对手也就是Brandy那种小鬼。可是这些人给你带来的麻烦,也只是明面上的麻烦,是看得见的。”


    皮斯克说着,又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示意爱尔兰给他点上。


    “您抽得有点多了。”


    爱尔兰语气不怎么赞同,但还是弯腰替他点燃了这支烟。


    皮斯克抽了一口,缓缓吐出,在腾起的烟圈中平复了心绪。


    “你觉得我太轻视Brandy那个小鬼,对吗?”皮斯克斜睨着他,哼了一声,“那个小鬼也好,日本这边的Gin也好,不过都是‘那位大人’趁手的刀而已。不趁手了,随时可以换一把。但是Rum——他已经不是刀了。”


    皮斯克的眼底闪过一点怀念。就像他曾经无比渴望父亲的姓氏,有一天却蓦然发现,他不再需要那个姓氏了。因为他拥有了新的依仗。


    “那就跟我去英国,Rum的手再长,难道还能伸到英伦三岛去么?”爱尔兰忍不住又劝道。


    皮斯克摇了摇头,反问:“当年我能放弃干部之位全身而退,你觉得Rum在失宠后又是靠什么在东南亚安然过了十年?”


    他抽着烟,眼尾瞥见爱尔兰神色中的不解,叹气似地喷出缭绕的烟雾。


    “额尔金,我记得上次你提到过这个。”


    皮斯克话题转得毫无缘由,这让爱尔兰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他还是顺着他的话头应道:


    “是的,按照您曾经告诉我的,那是过去同‘那位大人’关系密切的伯爵家族。”


    “那么你可以这样理解,有一段时间,Rum所代表的地位与额尔金无限接近。”皮斯克说得格外含糊。


    爱尔兰听懂了他的意思,却多了更多的不解:


    为什么用一位世袭贵族与朗姆做比较?他们有什么可以类比之处?还是说朗姆背后有着和额尔金伯爵同等的权势?可如果真是这样,朗姆又怎么可能甘心在东南亚蛰伏十年之久?


    皮斯克只是想举个例子,可是当他自己提起“额尔金”这个名词时,心头忽然一动。袅娜变幻的烟雾投影在他的眼瞳里,在他的臆想中瞬息勾勒出一只傲然而立的乌鸦……他眯了眯眼睛,心里蓦地腾升起一种猜测。


    那张破坏了他退休生活的照片,他固然不敢让多年未曾见面的乌丸莲耶知道,但是假如他真的反悔,朗姆就会把事情上报吗?


    不,不会。朗姆找他交易这件事本身,和他隐瞒照片之事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瞒上欺下的行径。BOSS再度重用朗姆,朗姆却想得到“通讯录”,那说明朗姆不信任BOSS重新给予他的“信任”。这也侧面证明,琴酒并没有失去BOSS的看重。


    那么BOSS将朗姆调回日本是出于什么目的呢?仅仅是为了制衡琴酒他们吗?如果那样的话,朗姆为什么看上他的“通讯录”,还想招揽爱尔兰?显然这不可能是BOSS的意思,不然朗姆何须抓着把柄上门要挟他?


    皮斯克不相信朗姆会想不到,“通讯录”真的到他手里只会成为一颗定时炸弹。将来万一被BOSS知道了,以他对乌丸莲耶的了解,这一次朗姆要承受的后果不比十一年前轻微多少。


    但朗姆宁愿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迫不及待地要私吞原本属于他的筹码,还想要爱尔兰来扩充势力,那只能说明有更大的利益值得他去赌一把。


    皮斯克蓦地睁大眼睛,他想起来了,上一次朗姆这么胆大妄为是十一年前为了对付阿曼达·休斯。


    难道这次也是为了……“七鸦”么?


    第259章 必要的时候别管我


    皮斯克收回思绪,目光落到养子身上,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Brandy那些小鬼,他们拥有的东西不过都是‘那位大人’的恩赐,恩赐是随时可以收回的。而Rum就算失去了这种恩赐,也不过是去东南亚度个假。”


    皮斯克目光炯炯地望着爱尔兰,语调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兴奋之意。


    “我想让你知道,你也可以做到的这种程度,Irish,只要你能掌握那本东西。在你手里,它可以发挥更大作用,它可以成为你的依仗,可以让你得到‘那位大人’的尊重!到那时候,就算是Rum也得向我们低头。”


    爱尔兰挑了挑眉,有点跟不上养父的思路。但当他接触到皮斯克无比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肯定地道:“我会的。”


    皮斯克双手“啪”地一合,仿佛终于找到了答案。“那就这样。我会尽量拖延,不过Rum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从来不是一个按规矩办事的人。必要的时候……”


    他沉吟着,片刻后像是下定决心般,沉声道:“万一我被Rum困住,你不用管我,带上‘通讯录’回英国,去找额尔金伯爵。”


    爱尔兰一怔,“额尔金?”


    “对,去找他,这还得感谢你给我的启发。”


    “可是……”爱尔兰仍然犹豫,“我走了,您怎么办?”


    皮斯克审视着他的表情,严肃的神色反倒舒缓下来,露出一丝微笑:“不用担心,只要找不到你和‘通讯录’,Rum投鼠忌器,不敢太过分。等到联系上额尔金伯爵,我就安全了。”


    “……好吧,我答应您。”虽然仍然有些不放心,但看出养父已经下定决心,他也只能点头了。


    “你出来得有点久了,该回去了。”皮斯克弹了弹烟灰,站起身,脸色不再那么压抑,甚至有了开玩笑的心情,指了指他身上的安保制服,“被人发现你脱离岗位,可是要扣薪水的。”


    爱尔兰当先一步走到门口,忽地鼻翼微动,猛地拉开门。


    “怎么了?”皮斯克问。


    爱尔兰往门外探头,左右仔细张望了一会儿,回过身摇摇头。


    “没什么。”


    随后爱尔兰打头,与皮斯克一前一后离开了这间休息室。


    门外的走廊里空无一人。直到他们消失在通往酒会主厅的侧门后,走廊另一端的拐角处,从墙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颗脑袋。


    金久怜四缩回头,拍了拍胸口,吐了口气。她闻了闻自己衣袖处的味道,皱了皱眉,喃喃道:“是香水么?明明我只喷了一点点。”


    她想了想,往女士盥洗室方向走去。


    几分钟后,金久怜四又悄悄地回到大厅内,若无其事地走到巽夜一身旁。


    巽夜一瞥了她一眼,“换香水了?”


    “不好闻吗?”金久怜四抬起左手腕凑到鼻端前,嗅了嗅。


    “香雪兰的味道和你不相配。”


    “那我过会儿再换掉。”


    巽夜一不置可否地问:“被发现了?”


    “回收窃/听/器/的时候差一点。”金久怜四习惯性地吐吐舌头,凑到他耳边,轻声将方才通过黏在门缝下的微/型/窃/听/器/听到的对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巽夜一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和果子,沉默地听着。


    “他们就谈了这些,不过信号不是很稳定,有时候声音不太清晰,可能有遗漏。”


    巽夜一没有对她偷听到的消息做出反应,只是说:“你做得很好。”


    金久怜四弯了弯眼睛。


    巽夜一看向主持台边正同主办方负责人寒暄的皮斯克,以及立在不远处充作安保的爱尔兰,说道:“Pisco应该不会待太久。我们该走了。”


    “是。”金久怜四接过他吃完的食碟,好奇地问:“这个好吃吗?没有刚才的抹茶蛋糕那么甜吧?”


    “还可以。”巽夜一漫不经心地应着,拿餐巾擦了擦手指。


    金久怜四将碟子放回餐桌,看了看那些精巧漂亮的和果子,忍不住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唔!”她皱起眉头,“好甜!”


    金久怜四愁眉苦脸地把和果子两三口吃完,又拿过一杯香槟一口气喝完,才中和掉口腔里让味蕾爆炸的甜味。


    这么甜腻,为什么BOSS说还可以呢?


    金久怜四心头掠过一丝疑问,双手轻拍脸颊让甜到移位的五官恢复原状,便匆匆回到了巽夜一跟前。


    “走吧。”


    巽夜一神色莫测地扫了一眼另一个圈子里同诸位夫人们相谈甚欢的新出千晶,转身悄然离开了会场。


    *


    悄然无声的脚步在一扇打开的门前骤停,来自门后的光线填没了地面的黑暗,拖曳出一道拉长的人影。


    人影微微抬头,露出安室透的面庞,他皱着眉,紫灰色的眼瞳凝结着冷峻和警惕。随即他身影一闪,贴在了墙后,凝神倾听,然而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半点声息。


    安室透这才转进门内,将戒备提升到了顶点,快速打量着房间内的环境。


    从巽夜一那里得知枡山宪三是组织元老皮斯克后,安室透一改原先只是顺便调查的打算,利用自己在警察系统和地下组织的双重权限,搜集了关于枡山宪三本人和他的企业渡鸟集团的大量信息,其中就包括他平时常住的别墅地址。


    想起不久前他见到的酒名为贝尔摩得的代号成员,尽管只是一面之缘,但安室透当时的心绪远不像表面那么平淡。


    贝尔摩得同以往他接触到的组织成员相比,最大的不同在于她是一个公众人物,一个世界范围内声名远播的大明星。而他心头涌起的危机意识在得知枡山宪三是皮斯克时,更是发出了警报。


    不论是贝尔摩得,还是皮斯克,他们对外的身份都是声名远播的社会名流。这不仅意味着他们有更好的隐蔽性和欺骗性,也意味着以他们的公开身份更容易接触到上流社会的权贵,建立更高阶层的关系网。这样的人比起一般潜伏于普通人中的代号成员,危害性要大得多!


    何况按照蜜酒的说法,皮斯克还是一名组织元老,安室透很难想象他知道多少秘密,与多少不能公开姓名的人物暗中有联系。正因为如此,他急于确定皮斯克会出现在吞口重彦私人会所的缘由,为此不惜冒险潜入了枡山宪三的常居住所。


    枡山宪三名下的宅邸当然不止一处,在东京地区经常光顾的也不止这一栋别墅。选择从这里下手,不仅因为平时工作日晚上离开办公室后他都会回来过夜,更重要的是这栋房子没有雇佣住家的佣人,只是由他的一名生活助理负责指派人员定时上门打理宅邸或者满足他其他要求。


    但他的另外两栋别墅却都有管家、厨师和佣人,从宅邸的装修风格和他日常出入场所,可以判断他似乎是个喜好奢靡享受的人。偏偏在这个使用频率更高的房子,他却保持了独居状态。这种无伤大雅的小细节,在得知他的另一重身份时,便引起了安室透的注意。


    第260章 谁是黄雀?


    只是安室透也没想到,他潜入枡山宪三的这栋房子会如此顺利。虽然他特意选择了一个枡山宪三还在集团办公、清洁工也还没上门打扫的时间,装扮成电路维修工的模样,用了点小手段混入别墅区,并且注意避开了保安的巡逻路线——可从他费了点功夫开门进入室内后,就再也没遇到半点阻碍。


    这显然有点不正常。


    照理说,代号成员平常使用的安全屋,都会设置一些不惹人注意的防御,比如他自己那个侦探事务所,里面隐藏的各种小机关诸如监控警报装置之类,就不下七八处。而这样一所组织元老独自居住的房子,怎么可能半点防护都没有?这让他甚至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想到这里,安室透愈发警惕起来,戴着手套的右手拿出藏在衣服内袋的枪,目光如电地环视四周。


    这是一间维多利亚装帧风格的书房,巨大的书墙、考究的古董家具,以及摆放各处的精美摆设,无不彰显着主人的个人审美。


    但安室透只一眼,就被占据整面墙的书架吸引了目光——因为它裂开了。


    确切地说,是从书架右侧三分之一处被打开了一条通道,有灯光从通道后方泄出。


    安室透打开了手枪的保险栓,做出随时准备射击的姿势,蹑手蹑脚地朝书架后的通道走去。


    他稍稍推动以书架为掩饰的门,看起来十分沉重的门奇异地没发出半点声音。门后的通道并不长,地面铺着吸音的地毯,两边的墙壁亮着明黄的壁灯。


    安室透的目光扫过墙壁上的某些痕迹,以及地毯墙角处的一些奇怪的焦痕和腐蚀状的圆点,没几步便走到了通道尽头。


    通道后连着一个不大的封闭房间,此时房间的门是敞开的。


    房间内天花板上的灯亮着,照亮了两边贴墙放置的整墙立柜。一侧是装了玻璃门的书柜,另一侧则是封闭的金属柜门,看不到里面有什么。正对通道口中间的一面墙,靠墙摆放了简单的家具和一张折叠床,而靠近床的空余位置还有一副桌椅。


    但安室透没有直接进去。他的视线落在房间入口处的位置,只见一个男人面朝下一动不动地扑倒在地,他的后脑有个黑黝黝的小洞,依然不断有粘稠的血液从伤口缓慢渗出。


    那是一个被子弹射入的伤口。


    男人分开的双脚对着门,一条手臂弯曲着,另一条手臂前伸。在他手臂指向的前方是那张桌子,上面放置着一个拨号电话机,旁边从桌上到地面都散落着一些文件纸张。


    原来如此,安室透恍然,他之所以进来这么顺利,是有人先他一步闯入,破坏了原有的门锁和机关。


    安室透观察了房间片刻,才小心地走到男人身旁蹲下,戴着手套的手小心地翻看了一下尸体。


    毫无疑问男人头部遭遇枪击已经身亡,子弹来自后方。但从尸体的僵硬程度、血流的粘稠度和一点微弱的余温,可以判断男人死了并没有多久。甚至说不定在他踏进房子的前几分钟,这人才刚刚咽气。


    安室透在男人的衣兜里找了找,翻出了驾照、信用卡等零碎物件,以及一个信封。信封封口被拆开过,他随手打开,里面只有很薄的一张信纸,摊开后信的内容没有头尾,只有一行印刷文字显示这栋别墅的地址。


    头顶的灯光落在信纸上,照出纸张轻微褶皱的阴影。


    安室透心中一动,把信纸举到头顶上方对着光线,蓦地发现纸张一角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圆形水印。一瞬间,他的脑中似乎闪过什么,但念头飞得太快,以至于一时间没能捕捉到。


    这里不能久留……安室透提醒自己,按捺下心中的疑问,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顺手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又拿起尸体旁几页散落的文件查看。忽然,他听到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不知哪个地方传来“嘀”的一声轻鸣,随即隐隐约约响起了类似指针的嘀嗒声。


    安室透怔了一下,瞬间脸色大变,连忙站起身,顾不得其他的转身就往外冲。


    他一路狂奔冲出房间,跑出房子没多远,骤然之间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一股巨大的冲击波从后方猛地撞了他一下,蓦然把他掀翻在地!


    紧接着,灼热的气流铺天盖地淹没了整个世界。


    *


    朗姆扭头,看向发出爆炸声的方向。微缩的瞳孔里映出山脚下一栋栋带着庭院的别墅,滚滚的浓烟以其中一所房子为圆点,夹杂着火光冲天而起。


    那个位置是……皮斯克的房子。


    朗姆沉下脸,转头看向靠着车门的皮斯克,用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说:


    “是你做的。”


    “哦?什么?”


    这位本该在自家集团办公的知名企业家低下头,掌心微拢,点了根烟。“啪”地一下,他合上打火机盖,咬着烟抽了一口,才抬眼看对方。


    “抱歉,我走神了,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的演技真烂,Pisco。”朗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你反悔了,你不打算将‘通讯录’交给我了。”


    “我可真冤枉,Rum,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了?”皮斯克微微仰头,喷出一股烟圈。他看起来十分淡然,不再像那次他们在他的书房见面时,他因为焦躁而失了分寸。如果不是他最近抽烟量确实增加了一倍还多,至少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他承受的压力。


    “那么东西在哪里?”朗姆表情危险地注视着他,“这一次,我按照你说的时间地点准时赴约,你没有理由再推脱。”


    皮斯克的目光瞥向对方,好脾气地笑了笑,“我刚刚不是解释过了吗?我的消息来源,现在还没法肯定地告诉我麻烦是否彻底解决了,我还需要点时间。”


    “所以,你炸掉了自己的房子……你宁愿炸毁它,也不准备交给我吗,Pisco?”


    “您在说什么,Rum大人?我答应给您的东西,和我的房子有什么关系?”皮斯克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疑惑地问:“Rum大人您怎么会认定,我把它放在那栋房子里了?我上回就跟您提过了吧,为了确保它的安全,我特意放在了一个更妥当的地方。”


    看着对面故作诚恳的表情,被这样一副褶子脸用恶心的语气一口一个“朗姆大人”称呼,朗姆的脸颊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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