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间被厚重的窗帘遮得过于严实,以至于无法分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的房间。不过来自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亮,作为房间内唯一的光源所描摹出的房内陈设轮廓,至少可以确定这不是哪位有钱讲究的富豪居处,而是可能除了主人和蟑螂外没有生物能下脚的某位不拘小节的大学生宿舍。
一双手指骨节突出、比正常人更长的年轻男性的手,十指如飞地敲击着键盘。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坚硬的下巴轮廓,以及削瘦但能看出肌肉线条的身影,正顶着一头倘若出现在日本城市街道上会颇为显眼的金褐色玉米脏辫,对着电脑紧张忙碌着。
“稳住稳住——前进前进前进——喔哦,主菜来了!这样就想挡住宾加大人吗?”
在这间唯有他一人的房间里,脏辫青年不时自言自语,发出嘀嘀咕咕或者嘻嘻哈哈的古怪笑声,伴随着闪烁的屏幕光线,给这个密闭的空间平添了几分诡异气氛。
“卡米洛你可以的……卡米洛你是天才……宾果!卡米洛国王万岁!”
脏辫青年举起双手,发出喜悦的赞叹。不过随即他的双手又放回键盘上继续敲打起来,专注的眼睛里反射出屏幕的冷光,很长时间都不眨一下,有种如同冷血动物的非人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了口气,表情好似蜡像变成活人一样又灵动起来。
“我就说嘛,日本的警察不过如此,上次是我大意了……”
脏辫青年嘴里嘟哝着,一手拿起手边的可乐灌了两口,一手拿着手机“啪啪啪”快速编辑好消息,将任务完成的邮件发送出去。
邮件的接收者——朗姆看到信息,看向眼前来回踱步的皮斯克,面对他询问的目光,扯了下嘴角。
“警视厅系统内那些名单和照片,只要打开就会激活病毒。保存在证物室的U盘很快会被销毁。另外一张备份的软盘被送去了警察厅,那里也会有人处理干净。”
皮斯克停下脚步,看着他,“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朗姆放下手机,拿过搁在一旁的冰桶,夹了几块冰块放进酒杯,倒满朗姆酒,听着冰块遭到酒液冲击轻微的声响,才不急不徐地回答:
“对他们来说你只是个小人物,Pisco,和你一起被拍到照片的人,还有名单里的人,才是真正重要的人物。对于保守秘密,警方高层比你更紧张。”
“所以呢?”被人正面嘲讽,皮斯克的脸色自然不怎么好看,但现在不是追究对方言辞是否不够礼貌的时候。
“所以?动动脑筋,老朋友。”朗姆喝了口冰镇的酒,微微后仰,讥笑的表情也不知道是针对谁,“那些大人物不会允许有太多人知道秘密,除了作为证据保存的U盘,他们只拷贝了一张软盘。只要销毁这两样东西,你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就这样简单?”皮斯克仍然还有些不置信。“那些看过照片的人呢?”
“有人向我保证,只要没有了明面上的证据,这件事就不会再查下去。”朗姆看着他,摇摇头,“这很难理解么?比起想要从你入手调查下去的人,还有更多人,比如说内阁那些个尊贵的先生女士们,会希望这件事能当作不存在。尤其是在刚刚完成众议院选举的当口。”
说到这里,朗姆低沉地笑了两声,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雪茄点燃,眯着眼抽了一口,瞥向皮斯克阴晴不定的表情。
“当然了,得等到我们在警方的人回复消息才算确定问题是否已经解决。如果你等不及,也可以找你的卧底去确认。”
“我会的。”皮斯克沉声道。
朗姆看穿了他收敛在面皮之下的矛盾情绪,笑了笑:“不要觉得这很容易,我可是花了大力气。为了你,我今晚出动了多名代号成员。”
“是的,我得感谢你。你如此重视我们的约定,我也会信守承诺。你是把你的心腹都派出去了吗?”皮斯克看着他,目光闪烁,“销毁证物的不会是Curacao吧?警视厅的证物室防卫严密,她能安全撤退吗?”
朗姆目光一沉,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发出低哑难听的冷笑。
“谢谢关心,不过她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朗姆看着雪茄明灭的火星,淡淡地说:“Pisco,从以前我就说过,我最讨厌你这种假惺惺的样子。既然我们达成协议,你最好重新学习一下,在我面前该如何说话。”
皮斯克沉默了片刻,努力扯了扯嘴角,语气有些勉强地道:“抱歉,是我失言。我只是太过忧心这件事,希望Curacao能帮助我调查在电话机下藏窃听器的人是谁。”
对于这种牵强的说辞,朗姆嗤之以鼻。当他正准备让对方充分认识到今时不同往日之际,手机的提示音急促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Curacao暴露了。——U】
朗姆目光一凝,手指微动,在手机上打开一张电子地图的界面。只见地图上,有一个红点在缓慢移动。
此时,红点指向代号为库拉索的年轻女子,正驾车在公路上奔驰。她一手把住方向盘,一手扯掉因为被子弹擦过而损毁半边的假发,露出一头柔顺的银色发丝。她神色冷静,然而身上未脱的警服,晕出一滩血色的印迹在缓慢扩大边界。
可是库拉索没有时间处理伤势,更没时间去想为什么今晚原本十分顺利的行动,会突然被人发现。眼下当务之急,她必须尽快摆脱后方警车的追踪,才有机会安全撤离。
伴随着“滴滴滴”的手机提示音,亮起的屏幕弹出了来自朗姆的消息。
【去码头。——Rum】
库拉索知道,朗姆所说的“码头”,特指他私有的一条海上走私航线设置在这里的固定交接点,可以通往东南亚一座近海岛屿。其实离她最近的,本该是组织所属另一条运输线的码头,但她明白一旦去那里,必然会被琴酒知道,而这是朗姆绝对不容许的。
在脑海里计算了一下路线,库拉索没时间回复消息,目光盯着前方保持匀速行驶的集装箱卡车,以及对面车道从相反方向正快速靠近的另一辆装满货物的卡车,最后扫了一眼后视镜中越来越近的警车,忽地踩下油门——
眼看前方的集装箱尾部在视野里迅速变大,逆向车道的卡车即将与集装箱卡车在不同方向的并行车道上相遇,库拉索准确抓住它们并排的刹那,猛打方向盘!伴随着轮胎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车头陡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瞬间切到了对面车道,在一片刹车声和碰撞声中,几乎擦着相邻车道的车身,蹿入了前方的车流。
第242章 合作愉快
“滴滴——”
“哔哔——”
交织成片的汽车鸣笛声,昭示了彻底瘫痪的道路状况。
留着一头玉米脏辫的非裔青年皱眉,听到司机用日语嘀咕“前面好像出了车祸,这下糟糕了”,把头钻出降下的车窗,看了眼道路前方纹丝不动的车流,给他的上司发去自己所在的位置,丢下一张现钞便拉开车门,拎着书包迅速下车步入了人行道。
上司朗姆很快给了回复。
【到这个地址,Bourbon会来接你。——Rum】
脏辫青年环顾四周,确认了地址所在的大致方向,背上背包拐入了一条巷道。五分钟后,他出现在几个街口外的一家便利店中,一边装作挑选商品,借着货架掩饰身形,一边用眼角余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墙面,不时观察着外面的情形。
过了一会儿,一辆摩托车停在了便利店外。驾驶摩托车的年轻男子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带着混血特征的金发和一张出色的面容,隔着玻璃墙与他对上了视线。
脏辫青年大刺刺地拿着挑好的东西去收银台结账。店员的目光从他放到台上的饮用水落到化妆用品和发卡上,没有丝毫异样地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报出了应付的金额,并将东西逐一装进袋子里。
片刻后,脏辫青年拎着印有便利店商标的塑料袋走出玻璃门,像是与金发男子十分熟稔般挥了下手,自顾自走到摩托车后座。
“这家店没买到波本威士忌。”脏辫青年似乎有点失望地说。
“不要想着在便利店买到这种酒。要么去我那儿,虽然没有波本,但有宾加,你介意吗?”金发男子也用闲聊似的语气道。
“当然不,其实我更喜欢宾加的口感!”对上暗号的脏辫青年咧开嘴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安室透面带着标准的波本笑容,将另一个头盔扔给他,低声确认:“去机场?”
“对,机场。”脏辫青年点点头,跨上后座,嘴里嘀咕着:“其实从这里去码头更近,不过那条航线的船一点儿都不舒服……”
“码头?”
“啊,有个码头能坐船离开日本。”脏辫青年漫不经心地应道,却没有继续展开这个话题。
安室透也谨慎地停止追问,只提醒了一声“坐稳”,便开动马达飞驰而去。他骑着摩托车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小道,避开拥堵的车辆朝机场的方向前进。
远方不知哪个街区,隐隐有警笛声连绵不止。
“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在一个路口等信号灯时,安室透随口问。
“可能出了车祸吧?”坐在他身后的脏辫青年,拿着手机“啪啪”按着,隔了一会儿忽然又用肯定的语气重复道:“果然是出车祸了……都怪那个女人。”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极轻,更像是自言自语。安室透只捕捉到“女人”这个词,不过他听出了抱怨之意,大致猜到了内容,并暗暗记下。
代表通行的信号灯亮起,安室透一边载人在道路上飞驰,一边思索着朗姆发来的消息。
这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接应任务,他对组织成员的认知因此多了一个名为“宾加”的酒名代号。但从他之前加入组织后明里暗里打听的信息,这个代号从未出现过。
或许……这是一个连琴酒都不曾听过的代号?安室透莫名有种直觉。想起当初跟着威士忌来日本制造混乱的那几瓶威士忌,假如宾加这个代号直属于朗姆的话,那么这人之前不在日本,如今跟着朗姆突然出现也就说得通了。
现在朗姆让他接应这位,是否代表他在朗姆那边的地位进一步提升了呢?
不,也可能只是恰好他离宾加更近……安室透转念便又否定了自己的推测,提醒自己不要掉以轻心,朗姆愿意用他,和朗姆是否信任他无关。
一路上信号灯几乎都未再阻止他们通行,虽然对处处堵车的汽车而言已经失去了维护交通秩序的作用,但对摩托车来说格外顺利。等他们一路风驰电掣赶到机场外,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十来分钟。
不过安室透在远离机场大门的道路边就停了下来,远远地他们看见机场外停着比平时更多的警车,几个入口处都有警察站在那里。他们的视线不时停在走向入口的外国人身上,偶尔会上前同一些深色皮肤的旅客交谈。
“似乎不太妙呢,他们是在找你么?”安室透转头问:“需要换个方向吗,比如去你说的码头?”
“用不着,这点小事怎么难得倒我。”脏辫青年左右看看了,示意他朝不远处某栋建筑后停着一排汽车的方向驶去。
脏辫青年跳下摩托车,找了一辆停在监控死角位置的汽车。从安室透的位置看不到他的动作,就看见他在车旁停了片刻,便一把拉开车门,坐进车内。
“帮我看着点。”
脏辫青年一点不客气地要求道,随即关上车门。
车窗玻璃贴着防窥膜,安室透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口袋。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车门打开了,走下车的却是一个非裔混血少女!她的辫子头分成了两个发髻,别着在便利店买的新发卡,眼周涂了橙色的眼影,厚嘴唇上了一层发亮的啫喱质感唇彩,显得十分性感可爱。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色高领衬衫,领口系着一只黑色蕾丝蝴蝶结,严严实实挡住了喉咙部位。外加一件香奈儿的白色边短款外套,袖口同样有黑色蕾丝花边,下身则搭配了一条宽松的灰色牛仔裤,使得她看起来像个青春靓丽的外国女学生。
安室透瞧着对方,有好几秒没说话,半晌才确认般地发声:“Pinga?”
“是我。”外国女学生用男声回答,下一句则变成了女声:“这些东西你处理掉。”
安室透接过他递过来的便利店袋子,里面的东西被换成了他原先那身衣服。
“你准备用这个样子出境?”
“我现在是卡米拉·麦凯恩,”外国女学生扬了扬手中的护照,“这张脸和护照上的照片没有差别。”
随后“她”背好看起来有些沉的背包,用女学生活力四射的语气朝他挥手告别。
“谢谢你送我过来,Bourbon,合作愉快!”
安室透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加入赶往机场入口的人流,从警车和警察们之间穿过,毫无阻碍地走进机场大门,暗暗咬牙,克制住了现在就报告上级抓捕对方的冲动。
外国女学生打扮的宾加不知道“合作愉快”的同僚在背后用了多大自制力才放过他,他一边发消息报告给朗姆已顺利抵达机场,一边目光扫过大厅显示屏寻找自己的航班信息。
所以他自然也不会看到,在他身后一个有着一头暗红色头发、戴着眼镜也遮不住黑眼圈的男人,看了他一眼。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提着黑色的电脑包穿过机场大厅,一路穿行绕到出口外的停车区,最后登上了一辆黑色的保时捷。
第243章 意外相遇
库拉索靠着墙壁,将身体隐藏在黑暗中,努力调整着呼吸。
入夜后的温度有助于她保持清醒,但从自己呼吸的灼热感中,她知道体温仍然在缓慢攀升。
库拉索暂时甩脱了追踪的警车,但并不代表她已经安全。事实上,她的情况并不那么好。她的枪半路就打空子弹了,驾驶的车辆也报废了,她后来又被直升机盯上,最终是依靠撞车引起的爆炸吸引警方注意,这才跳河脱身。眼下她只剩一把利刃防身,原先随身携带的一些东西包括急救药品,大都已遗落在半途。
在警视厅的行动被发现后,撤离过程中她中了一枪。虽然她反应及时避开了要害,但她为了摆脱警察追捕耗费了太多时间,失血量超出了预计。尽管她已经做了简单包扎,子弹也侥幸没留在体内,可是开始发烧的身体给出了急需治疗药物的信号。
库拉索看了眼原本要去的码头方向,又环顾四周,辨认着自己所处的街道,与脑中的地图对应起来。她的处境称不上好,但也没到最糟糕的地步。这里已经离她要去的目的地码头不远,只不过眼下这个时间点,警方还没停止搜索行动,她随时有暴露的可能,前往码头还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在此之前,她必须先找一个地方处理伤势,调整身体状态,以免影响之后的行动。
库拉索想了想,扶着墙站稳身体,朝着刚才观察环境时发现的目标建筑走去。对照她事先记忆的地图,这片区域因为靠近码头,多为贸易公司和办事处用地,住宅不算多,就近也只有一家名为“山田内科”的私人诊所。
库拉索尽量避着人,从没有摄像头并且少有人通过的小道穿行,迂回地到达了挂着山田诊所铭牌的建筑。
此时已经过了诊所营业时间,大部分房间的灯光业已熄灭,只有二楼有个房间亮着灯,似乎还有人在。
库拉索观察片刻,来到诊所后门,利落地撬开门锁,从一扇供员工通行的灰色铁门进入。一路上她注意到了标注着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快速记下张贴在门后的方便病人和家属阅读的诊所内部分区示意图,很快找到了存放药品的房间位置。
库拉索潜入了药房,打开一支迷你手电,忍耐着失血和体温上升后的头晕,在货架之间移动着,翻找她需要的药物。
视野里的图像渐渐叠出了重影。库拉索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点,微弱的光线下她的面容看起来一片冷白。她快速地挑了两盒抗生素和止痛药,但伤口还需要清创和包扎,她开始变得迟缓的脑子艰难思考着酒精和绷带可能的位置,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极轻的开门声——
库拉索猛地转头,一阵晕眩在她来不及做出反应前淹没了大脑,随即,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过了多久,库拉索从迷蒙中逐渐恢复了意识。但应该不会很久,她想。她接受过针对性的特殊训练,不论因为受伤或者药物原因昏厥,她都能以远比普通人更短的时间清醒过来。
此刻已然完全清醒的库拉索,却依旧保持着闭眼状态,并且控制住眼球下意识的转动。
她感受到自己躺在床上,四周很安静,耳边能听到有隐约的汽车驶过的声响,似乎是隔着窗户玻璃传来的。
她从手掌下床单的触感,左手臂轻微的刺痛和微凉的温度,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以及伤口大幅缓解的疼痛,判断出自己应该还在这家诊所,并且伤势经过了专业的医疗处理。不过她的手腕似乎并没有被固定住,更没有被手铐铐住,这说明她的身份暂时还没被曝光。
有脚步声传来,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像是女士皮鞋。
隔着眼皮,她模糊感受到有什么挡住了光。
库拉索保持着呼吸的节奏,眼皮小心地撑开一条缝隙。狭窄的视野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以身体的侧后方对着她,查看打点滴的剩余药液量。
数秒之后,女人似乎打算离开,在对方背对她的瞬间,库拉索身体猛地弹起,一把抽出手背上的针头,带出一串血珠,同时手臂从后方勾住对方的脖子用力压制住,将针头的尖端定格在了离对方眼球不足一厘米的位置。
不过眨眼之间,她就已彻底控制住了局面。
“啊!”除了遭遇突然袭击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惊讶的叫声,被胁持的女人理智地及时收住了音量,用听得出来努力维持的冷静,以及温和得没有丝毫反抗意图的语气,轻声说:“你,你这么快就醒了吗?”
库拉索没有说话。她打量起四周,从窗户看外面的街道和建筑,可以确定这里确实还在山田内科诊所里。不过她所在的这间房间不像病房,更像一间办公室。
“你……流了不少血,还需要继续输血。”女医生又出声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不然我也不会救你了,不是吗?”她的语气有点像在哄小孩。
“不要说话,除非我问你。”库拉索低声道,她的声音平和,似乎也没有威胁之意,但能让人听出她是认真的,“你是谁?”
女医生用一种平静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语调回答:“我叫新出,新出千晶。”
“你是这里的医生?”
“不,我是来帮忙的。这家诊所的山田医生是我的同学,他最近遭遇了意外,这段时间都无法来诊所,所以拜托我帮忙,替他给几名已经预约好的病人看诊。”
新出千晶态度十分配合地回答,声音不急不徐,只不过呼吸略微有点急促。
“你怎么发现我的?”
“我本来准备离开了,但发现一楼后面那个安全出口的门关上了……你可能不知道,这个门在下班时间后通常是打开的,最后一个从员工通道离开的人只会锁住外面那扇铁门。”
库拉索怔了一下,随即心里微微懊恼自己受伤后反应能力下降,从安全出口到药房,忘了观察原先的出口状态,下意识地随手就将门合上了。
“对不起,你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可以、可以稍微放松一点吗?”新出千晶轻声求助。
库拉索顿了下,略微松开手,听着女医生放松下来的呼吸声,又问:
“你发现我之后,做了什么?”
“我只是给你包扎伤口、输液还有输血。”她像是知道库拉索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又自觉地补充道:“你放心,我没有报警,没有叫警察,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看你受伤了,就先给你治伤,毕竟我是个医生。”
可是库拉索并没有放下怀疑:“为什么没报警?”
第244章 经验丰富的新出医生
一个能用专业手法为她处理伤口的医生,会看不出那是枪伤吗?正常人发现枪伤,第一反应不是报警吗?以及,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是——
“你一个人,又是怎么把我搬到床上的?”
库拉索平淡无波的声音透着一层寒意。在她看来,这名女医生虽然称不上弱不禁风,但也不是那种更有力量的体型。目测她的骨架和体重都在亚洲女性的典型身材范围,照理要移动一具比自己更高且已失去知觉的身体,一个人是很困难的。所以库拉索忍不住怀疑,这个地方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人?
对于不速之客一连串的问题,新出千晶表现得很冷静,至少从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慌张。
“我只是……不了解你遭遇了什么事,我想,至少等你醒来问一问。”她这么回答。但她没说的是,这是因为最近她有过类似的遭遇,提醒了她需要帮助的人不一定愿意报警。
然而这样的话,显然不能说服库拉索。
“我受的是枪伤。”她冷静地指出,微微偏头,用手臂的皮肤感受着被挟持者颈部的脉搏——通常心跳的变化,能作为一个人心理和情绪表现的参考。
“是的,我知道。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我以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到医院和私人诊所实习,和日本不同,在枪支管控并不严格的国家,受枪伤的病人就算不常见,但也不算稀奇。”
新出千晶保持着温和而平缓的语气,以至于只是听她说话,根本感受不出她现在是受到生命威胁的状态。
“这方面我的诊疗经验比一般医生要丰富得多,可惜在日本似乎也不适合填写在个人履历中。啊不过,我没想到你会醒得这么快,你的身体素质很棒呢。”
库拉索粗略估计了一下她的心率,可能有轻微的紧张,总体倒还平和。紧张是普通人受到威胁的本能,保持平和的情绪说明她说的大概率是实话。
“至于怎么搬动你,哦,不要小瞧我,我毕竟是医生呢。医生的工作很忙碌,没有体力可不行,为了能更好地胜任这份职业,我平时可是一直都有在健身哦,抱一个女孩子的力气还是有的。”
新出千晶说到“女孩子”这个词时,语气还带着一点俏皮之意,仿佛她只是面对一个年轻的后辈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
“好吧,其实我只是找了一张推床,把你架上去而已。我确实没有能力把你移动很远,所以,你大概没发现,这里不是病房,是药房里间的办公室。”
库拉索闻言,再度仔细打量起四周,以便确认她提供的信息,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在她观察环境的时候,新出千晶只安静了片刻,忽而出声道:“那个……我闻到了血腥味,你的伤口,是不是又出血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医生对患者反射性的关切。
“你的伤势不是很严重,但也不轻。你醒过来前我刚给你换了绷带,止血药还没完全起作用,你需要好好休息,在伤口完全结痂前不要太用力。”或许是出于职业本能,她顿了一下又问:“可以让我再帮你处理一下吗?我保证不会做多余的事。”
库拉索没有出声。她当然知道自己的伤口又崩开了,即便她接受过忍耐疼痛的训练,但那不代表她不会感到疼痛。
“你在担心我欺骗你吗?我想,我只是一个普通医生,不论我要做什么,以你的身手就像刚才那样,根本不会给我反应时间,对吗?”女医生柔和的音调总给人一种奇妙的安稳感。
库拉索沉默片刻,终于放下手中的针头,松开禁锢她颈脖的手臂,坐回床上,一言不发地等着她来处理伤口。
新出千晶缓缓地吐了口气,随即朝她展露出一个释放善意的笑容。
“请稍等。”女医生毫不设防似地将自己的后背对着库拉索,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柜子,没一会儿她返身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放置药品和纱布的托盘。
她来到库拉索旁边,小心地拆开染上血迹的绷带,重新为她的伤口进行清创和包扎。
“你别看我是一个内科医生,其实连一些常见的外科手术我也能做哦。”
女医生弯着腰,一边动作轻柔地为她上药,一边如同聊天一样轻声说:
“我在国外的导师,认为能熟练掌握几种外科手术是做他学生的基础。为了能用最短时间掌握这些,我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一位外科医生实习……”
库拉索听着新出千晶随口抱怨起国外求学期间遭遇的那些一言难尽的病人,就好像她和她是十分熟稔的关系,即便始终没有放下戒备,在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时候,她的眼神已不知不觉变得不再那么冰冷。
她看着女医生为她处理好伤口,在对方开口提出为她继续输血时,摇了摇头,趁着她转身收拾药品的刹那,扬手一记手刀——
手刀不轻不重地击打在新出千晶的后颈部位,能瞬间致使对方昏迷,但又不会受伤。
库拉索扶住女医生倾倒的身体,与她交换位置,将对方放到了床上。随即她抬手将散乱的长发重新绑好,沉默地看向失去意识的新出千晶,目光滑落在了她白皙的脖子上。
人体的咽喉部位很脆弱,只要轻轻用力,就能迎来终结。
库拉索知道,按规矩她应该杀了女医生。虽然她还戴着遮掩异色双瞳的隐形眼镜,但她的脸和发色,也都是容易被记住的特征。留下一个与她有过近距离面对面接触的目击者,在她还没完全脱险之前,绝不是明智之举。
但是她伸出的手在新出千晶的脖子上停顿片刻,又收了回来。不管怎么说,女医生确实帮助了她,她心想,就当作感谢她治疗的报酬吧。
“谢谢你,医生。”
库拉索对着昏迷的医生轻声说道,旋即转身快步离开了诊所。
窗外,她灵活的身影借着建筑物的遮掩快速穿行。夜幕披在她的背影上,远远看去像一只似真似幻的黑鸟,飞快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下。
第245章 打扰别人睡觉是很失礼
昏黄的路灯光芒坚定地穿过夜色,却没能穿透道路旁树木层层叠叠的枝叶,最终通过折射跃入树下一座封闭式电话亭的玻璃门,暗淡的光线只能勉强照出正在使用电话的人下半截模糊的身影。
安室透就靠在电话亭的内侧,他站立的角度恰好将面容掩盖在光线映照不到的黑暗中,这使得他的眼睛更容易观察到光线更明亮的电话亭外的情形,若是有可疑人员靠近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上司的声音从他手里握的听筒传入了耳中。
“枡山宪三?”
安室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的发音,以便确认没有听错信息。
“是的,调查这个人,以侦探的身份。”
安室透听懂了暗示,这是一个要是被发现就一定不会存在的任务。
“是关于什么?”
“那份名单,”那边顿了一下,补充道,“完整的。”
黑暗中,安室透的瞳孔微微收缩。
听筒那边的声音简单解释了一下吞口重彦私人会所完整客人名单的来由,以及和枡山宪三的关联。在听到“毛利小五郎”这个名字时,安室透想起在警视厅做笔录时见到的那一幕,顿时恍然。
“上面只是要求警视厅停止调查,但没说禁止私家侦探调查。不管你能查到什么,都只是作为一名侦探提供的情报。”上司在“侦探”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安室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背后的文章。这份名单太致命了,就算是警察厅也不能轻易做主。不过按上司的要求来看,就算他们迫于各方压力停止对吞口重彦私人会所幕后关联者的调查,警察厅高层对此事的处理意见显然也并不一致。
“这件事,以你现在的身份有便利之处,才会交给你。但这不是必须执行的任务,不用特地去调查,只需要你平时多加留意就行。”对面的人显然清楚事情的危险性,特意提醒道。
“是,我明白。”安室透理解上司的意思,他也相信自己不会是唯一的人选,一定还有不知道的同僚暗中接到了同样的要求。
电话亭外的马路上,一辆警车缓缓驶过,不过警车灯并没有亮起。
安室透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想起接应宾加时路上看到的情形,心头一动,问道:“今晚是有什么情况吗?我在机场看到很多警察,还听说出了严重车祸。”
“警视厅出事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个时候找你?”
听筒里似乎有打火机弹开盖子时清脆的声音,安室透甚至能想象对面那人点烟的样子。
上司不仅是他的直属上峰和联络人,也是他在警察厅接受卧底训练时的总教官。按照上司的说法,这是为了培养卧底同联络人之间的信任和默契,他们相信这关系到降低暴露的风险,并且在关键时刻能把重要情报传递出去。正是因为这样,他熟悉上司说话语气背后的细微情绪、平时的动作姿态乃至各种小动作和习惯。就好比现在,他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压力很大。
“有人闯入了证物室,被发现后在逃避追捕时造成了重大事故,导致交通瘫痪。”
安室透手指下意识摸索了一下话筒,又问:“闯入者抓到了吗?”
“到现在还没消息,说实话我不乐观。”从淡淡的语气里可以听出上司的不满。
“和那份名单有关?”
“是的,关系那份完整名单的证物失踪了。”那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如果你在那边的情报渠道能打听到消息,可以提供给警视厅。目前确认闯入者为年轻女性,以伪装身份潜入,可惜监控没有拍到她的正面,她逃脱时放火烧了存放名单的证物室。”
安室透回想起宾加说的话,心中犹疑。
“怎么?你知道点什么?”只是短暂的沉默,却让他的上司立刻意识到了他反应的不寻常,讶然问:“难道,这次也和那个组织有关?”
“我不确定。”安室透斟酌着用词,尽量不遗漏信息地描述了今晚接应宾加的整个过程,然后补充道:“我之前从未接触过Pinga,他非常警觉,我也不能多问。不过,如果他是Rum的人,据我所知,Rum的心腹Curacao就是一名女性成员,我怀疑Pinga口中的‘那个女人’有可能指的是她。”
这回轮到上司沉默了。半晌,他似乎想到什么,忽然说:“除了这名闯入者,警视厅内部网络还遭遇了黑客入侵,所有电脑中的名单和照片都感染了不知名的病毒,已无法复原。”
安室透微微一怔,“您的意思是说,没有‘名单’了?”
“确切地说,没有‘证据’了,除了看过那些东西的人记忆里的名字。”听筒那头发出了类似喷吐烟圈的气声,“如果从这件事对谁有利来推断,名单和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假设,闯入者真的和你在的那个组织有关,那么需要确定他们受到谁的指使。”
安室透顺着这个思路,飞快思考着朗姆可能的动机:派人销毁名单,是因为名单里的人和组织有关,还是名单上的某人暗中下的悬赏任务?
“还有一种可能,也许是组织想要利用警方获得完整名单。”安室透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接着他又想,烧毁库房是为了消灭物证,用黑客手段入侵警视厅内部网络也是为了清理证据,在闯入者是库拉索的前提下,扮演黑客的又是谁呢?
随着这个问题,安室透的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宾加那张忽男忽女的面孔。朗姆让他接应宾加,是否说明宾加也参与了这起行动?难道他是一名黑客?这倒不失为一个调查宾加真实信息的方向……
“这些都有可能,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佐证。但还是那句话,以你的安全为先。现在还不到拼尽一切的时候。”
“是,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结束了通话,安室透没有急着离开,托着下巴盘算起接手的任务该如何进行。
跟着朗姆没几个月,他已经察觉到朗姆指派任务很少通过组织内网。或许曾经威士忌当众的嘲讽有一半是事实,朗姆对电子设备和通讯技术的态度是回避的。但以他的感觉,与其说朗姆排斥这些科技设备,不如说以他多疑的性格,不信任新技术。
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利用它们,安室透有时会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又会是朗姆的一种伪装?
在安室透接触过的组织成员中,朗姆和他的手下仿佛浑身都浸满了秘密,想从这位组织高层手中直接套取情报无疑不现实。
——要现实一点,还不如找蜜酒。
这个想法就像是一个玩笑似的念头,但一旦冒出来,安室透忽然觉得意外可行。那位不像组织成员的关系户先生,只能算组织边缘人物,从他口中套取情报当然容易得多。只不过蜜酒知道的消息不会触及组织核心,更多的是范围广泛的小道消息。
不过有的时候,小道消息也可能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想起上回从巽夜一口中听到的消息,让一位披着慈善家和明星光环的罪犯伏法,他愈发认定说不定真能得到一些有用的启发。
这么想着,安室透用手机拨通了巽夜一的电话。
数声铃响之后,对面才迟迟有人接通。
“你最好有正当理由,打扰别人睡觉是很失礼的,Bourbon先生。”
“哎?抱歉,没注意时间,你已经睡了吗?”安室透没什么诚意地道歉,嘴角却不知不觉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我以为你还在加班?”
下一秒,听筒另一边传来了断线的忙音。
第246章 人人都有夜生活
好吧,看来真的把人吵醒了。
安室透撇撇嘴,锲而不舍地再度拨通电话,未免对方挂断忙不迭地出声道:“对不起,我开玩笑的!我们不是朋友吗,巽君?请原谅我吧!”
这一回对面在片刻的寂静后终于施舍了一个回应:“到底什么事?”
安室透松了口气,沉思了两秒才道:“你知道组织里,有谁精通易容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觉得我的伪装功夫还不够好,做任务有时候会遇到点小麻烦。”他找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你是想说长得太帅容易被人认出来吗?”
安室透轻笑一声,“谢谢夸奖。”
“组织内部的那些培训,你的权限不是可以申请么?”
“我去了解过,只是基础技巧,对我的用处不大。所以我想知道有没有特别擅长这一技能的成员,看看能不能教我两手。”安室透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Rum大人手下能人不少,我没法保证一直能得到他的看重。”
“这么丧气的话,可不像我认识的安室君。你真以为易容技能是幼儿园做手工,人人都会么?”那边不客气地嘲讽了两句,又忽然顿了一下,问:“你是遇到谁了?”
“你听说过代号为Pinga的成员吗?他只用几分钟就能变成一个女孩。还有Curacao你应该知道吧,她伪装成警官还成功潜入了警视厅。Rum大人手下还真是人才济济呐。”
电话这一端,安室透用严肃地表情,说着玩笑似抱怨。
“Pinga?不知道,我不记得日本的代号成员里有这瓶酒。”
电话另一端,巽夜一侧身靠在卧室的窗口旁,面庞掩在微微掀起的窗帘后,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夜色下的街道。
“Gin也许会对这些消息感兴趣,你可以去问他。”
“好吧。”安室透有点失望,他要是能向琴酒套取情报,也不会来找蜜酒了。不过他也没有因此泄气,毕竟这是预料的结果之一,只是一次想走捷径的尝试。
他和对方又交谈了几句,都没有获得其他有价值的信息,最后不抱希望地随口问:“对了你知道枡山宪三吗?我接了一个委托,目标是知名企业家枡山宪三,委托人说和他为敌的人都意外死亡了,怀疑他买凶杀人。你上次不是说,外面不少人会通过组织内网发布赏金任务么,你看到过的雇主里有这个名字吗?”
“……我劝你放弃这个委托。”巽夜一在短暂的停顿后,用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的语气回答:“他不是雇主,他是组织的人,代号Pisco。”
“Pisco?”路灯照不到角落里,安室透的神情有着与音调完全不符的凝重,“这个代号第一次听说。”
“你没听说过很正常,Pisco是组织元老,已经不怎么出来活动了。”
此时已过了晚上十一点,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巽夜一垂下的目光落在了绿川真的背影上,他看到他背着吉他包戴着帽兜,在路口钻入了一辆出租车。
“我也没见过这位,只是听人说起过他以前是干部,后来退居幕后。他现在拥有的那家汽车企业,是依靠组织建立的。不过对这种过去的组织大人物,我知道的不多,要说了解,你还不如直接问Rum。”
他相信对聪明人如降谷警官来说,情报还是要自己找的才可信。以“蜜酒”明面上的身份年龄,若说对元老级人物都了如指掌,那才叫违和。
所以巽夜一说了两句就挂上了电话。他身上穿的并不是就寝的睡衣,而是外出的着装。他看了眼时钟,随手将卧室的窗帘重新拉拢,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径直穿过客厅走到玄关。
敞开的门外,一个男人手臂挂着件黑色大衣,笔直站在那里。他有一双如泉水般幽冷的眼睛,看见巽夜一出来,恭敬地为他披上大衣。
巽夜一坐电梯来到公寓底层大厅,门外的路沿已经停着一辆黑色保时捷。等他在车后排坐好,驾驶座上充当司机的银发男人便发动了引擎。
黑色保时捷一路驶入杯户,最后停进一栋银灰色大楼的停车场。这栋大楼伫立在堤无津川沿岸的楼宇之间,建成不到五年。它看起来就是那种时髦的现代风格办公楼,不到二十层,但层高比一般建筑更高,也许其中几层还会被用来作为酒店或者高档会所。
实际上这栋大楼是最新启用的H1基地,包括地下五层,整栋楼都是。
H1基地是独立于日本原有组织基地之外,在朗姆常驻日本后被提前启用的。虽然朗姆很少出现在米花那几座主要供代号成员使用的基地内,但随着朗姆的人在日本活动频率日益增多,出于安全考虑巽夜一换了个地方办公。
经过一系列安全验证,巽夜一走进一间房间。
房间内的沙发上盘腿坐着一名暗红色头发的男子,正对着搁在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见他进来连忙放下电脑起身。
“BOSS。”
巽夜一点点头,“Bitters,你来得倒快。”
如影子般随行其后的眼神幽冷的男子接过他脱下的外套,躬身退了出去。
巽夜一走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琴酒也进入房间,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护士制服的女子。她中等个头,线条比例却不错,典型的东亚女性骨骼纤细的身材,裁剪贴身的制服更是从视觉上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娇小。虽然她脸上戴着口罩让人看不清真容,但给人的感觉应该年纪不大。
女子手里托着摆放了注射用具的医用托盘,看向巽夜一,眼睛顿时弯成了两轮新月。
巽夜一有一点意外,“怜四?”
“是我,BOSS。”女子将托盘放到他手边的黑色玻璃茶几上,动作十分标准地弯腰行礼,随后才轻声回答:“我的课程提前结束了,也通过了Margarita大人的考核。”
她的声音同样十分年轻,音色天生带着一丝稚气。
但是她的双手却像终年劳作的男人一样,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关节处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茧子。她用这双手动作麻利地给巽夜一的手背消毒、扎针,随即将灌满URD2516的药剂袋固定在点滴架上,然后也默默退出了房间。
巽夜一眨了下眼,到底没开口。不管怎么说金久怜四早就获得了“数字之名”,他不能因为总觉得她年纪小,就真的把她赶回去上课。
这么想着,巽夜一瞥了一眼旁边似乎把黑眼圈给焊在了脸上的入江正一,忽然觉得让怜四留下是个不错的主意——虽然她不是天才,某种程度上却称得上全才,能帮助自己减轻工作量。
“Brandy上线了。”这时盘坐在沙发上的入江正一抬头说了一句,轻敲了几下键盘。
正对着单人沙发的墙面上,固定在墙上的屏幕亮起了白兰地的半身影像。
“BOSS。”屏幕上的白兰地右手按在胸口,微笑着低头问候。
巽夜一目光从白兰地的脸,掠过沙发上的入江正一,以及倚墙而立的琴酒,然后出声道:“那么诸位,开始吧。”
第247章 不是这张脸
新出千晶一手抚着脖子,动作有些不协调地坐起身。
四周所有的灯都被关了,昏暗的视野里一切悄无声息,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刚清醒过来仍旧不稳定的呼吸声。
那位闯入诊所的不速之客,显然已经离开了。
新出千晶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确认除了颈后被袭击部位隐隐作痛,以及轻微的晕眩感,她并没有受到其他伤害。她在床上坐了片刻,等到几乎感受不出不适的症状便下了床,借着窗外路灯投进玻璃窗的微弱光线,摸索到药房内壁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重新亮起的白炽灯把空间内一切物品的痕迹照得一览无遗。她的目光扫过放置药品的货架,很容易就能从那些归位并不整齐的摆放,推测出对方拿走了哪些药物。
接着新出千晶走到窗口,看了看诊所周围没什么人影的街道,然后走回药房内的那间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
即将按下拨号键的手忽然停滞了两秒,又把话筒放了回去。新出千晶思索片刻,从口袋里翻出了手机,在通讯录中找到了“绿川真”这个名字。
那次见面之后,诸伏景光又联系了她一次,除了要求她继续保守秘密,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还给了她一个号码,告诉她紧急情况可以打这个电话。
大约半小时后,背着吉他的摇滚青年绿川真就出现在了诊所门口。
“新出医生,您没事吧?”
从绿川真的呼吸节奏,看得出来他跑了一段路,尽管他神色冷静,但眼眸透着几分焦急。一走进诊所看到新出千晶迎上来的身影,忙加快两步上前,上下打量着她。
“我没事,没有受伤,谢谢你的关心。”新出千晶微笑着一边安抚他的担心,一边领着他朝药房走去。
电话里她没说得太详细,只说遭到了袭击,但不知道能不能报警,请求他的帮助。在亲眼见到新出医生之前,绿川真也没法确定她受到了什么伤害,直到现在眼见她安然无恙后,他才总算是松了口气,忙不迭地问:
“到底怎么回事?袭击您的人离开了吗?您有看到他的样子吗?”
新出千晶带着他推开药房的门。
“我就是在这里遇到她的,我看到了她的脸,没想到她放过了我。”她环抱着胳膊,这个动作让这位看起来始终沉着冷静的女医生,仿佛泄露出一丝脆弱。“我在想,也许是因为我给她治伤的缘故?其实她给我的感觉,并不是可怕的人。”
“她?”绿川真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人称。
“对。”新出千晶深吸口气,快速理了下思绪,随后将失去意识前的遭遇用不带情绪的修辞尽量客观地描述一遍。
“……就是这样,我醒来后她已经不见了。我不确定是否应该立刻报警,她没有杀我,虽然把我打昏了,但没有对我造成实质的伤害,说明对我保持着一种善意。但是报警的话,假如警察没能抓到她,或者她还有同伙,这种善意反而可能转变成更为强烈的报复行为……所以我才给你打了电话。很抱歉这么晚打搅你,绿川。”
面对新出千晶歉意的表情,绿川真神色极为严峻,“您做得对,我很高兴您信任我,告诉我这件事。”
他把吉他包搁在一旁,转身开始检查药房里的痕迹,尤其是新出千晶指出的货架上被移动过摆放的药物,刚才听医生讲述她的遭遇时心里产生的一个模糊的念头,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绿川真今晚出门,原本是因为联络人东谷警官发来的紧急通讯。东谷警官提到了警视厅遭人入侵的突发事件,要求他能利用卧底身份的便利,协助追查出逃的嫌疑人去向。原本绿川真打算去一家有情报贩子出没的地下酒吧打听消息,谁知半路接到了新出千晶的求助电话。
在他听到新出千晶对袭击者外表和伤势的陈述时,不由联想到了东谷警官提供的入侵警视厅嫌疑人的特征。更巧合的是,对方受的是枪伤。
“您对枪伤有多少了解?”他望着新出千晶问。
“可能比你想象得更了解吧,”女医生回视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我在国外医院实习的时候,那里的治安不比日本,有些地方很混乱。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答案:“按照伤口大小来看,最有可能的是点38口径子弹。”
日本控枪比西方严格得多,点38口径低速子弹通常只可能出现在日本警察配枪的弹药装备中。
到这里绿川真已经能断定袭击新出千晶的人,就是东谷警官让他追查的对象。只是没想到,这回又把新出医生卷了进去。其实绿川真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她牵扯了他的卧底任务安全问题,其实她当时就应该直接报警了。
“我知道了,这件事请交给我。”绿川真点点头,郑重地对她说:“还是像上次一样,请务必当作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
巽夜一看着笔记本屏幕上展示的照片。
拍摄背景是在国外一所大学的礼堂。高台上,一个梳着玉米辫的非裔混血少年,正咧着嘴从一个教授模样的老人手里接过奖杯和证书。
这张照片上次他见过,来自入江正一给他发来的一封电子邮件,附件包含了对连环炸弹案中幕后协助武田太志遥控东都铁塔电梯运行的黑客的初步调查。
而现在,这张照片后一页显示的文字,则对上次调查报告做了更充分的补充。
“卡米洛·桑托斯,十九岁,美国籍。十六岁就考入加州理工学院计算机科学专业,每年都获得全额奖学金的优等生。今年作为国际交换生到东都大学交流学习,为期一年,在日期间的生活费用得到了常磐集团旗下教育基金的资助。”
入江正一的声音在屏幕外响起。
“因为您的提醒,在对他的进一步调查中证实,他是隶属Rum手下的代号成员,代号酒名:Pinga。”
“等一下。”墙上大屏幕里的白兰地,忽然出声打断道:“我记得东南亚分部确实有一个叫Pinga的代号成员,但,不是这张脸。”
第248章 假如发现一只XX
“现在的Pinga就是他。”
入江正一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房间内的冷光打在他的眼镜片上,闪过一片刀锋般的反光:
“我想,即便就这件事向Rum提出质疑,他大概会说因为急需用人,匆忙让人替上空缺的位置,没来得及更新档案。”
“那他是不是还要自嘲一下跟不上时代用不来新技术的老年人?”白兰地冷笑,“原来的Pinga呢,死了?”
“今年初,东南亚分部在一次海上行动中,与另一股走私集团的势力发生冲突,代号Pinga的组织成员中枪后坠海失踪。因为一直没找到尸体,拖到今年六月才被东南亚分部判定为死亡。但是,”入江正一停顿了一下,“我查过Pinga这个代号的后台记录,在他‘失踪’后不久,就有人以Pinga的权限申请装备和经费,并且有接受任务和任务完成信息的相关登记。”
显然这种跳过组织成员认定流程先斩后奏的行为,很难不让人怀疑前一个倒霉鬼的失踪经过是否真像记录的那样。
“东南亚分部在Rum的掌控中,就算有人发现问题,也不敢多嘴。”白兰地撇嘴,他自己也是一个分部负责人,就算比特酒上任后做了组织信息化管理的升级改造,但只要执行者是人,就有可操作的空间。“我以为真正的问题在于,不经流程就被暗中顶替代号的人,只有一个Pinga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虽然保持着微笑,但碧绿的眼珠里转动着危险的光芒。
代号成员因为对组织的贡献度和资历差异,权限也会有相应差异。所以按照规定,代号成员一旦死亡,该代号在组织内部的权限就会被重置。等到下一个新成员获得该代号,配套权限会根据新成员的情况来设定。
而组织A级干部有权决定谁获得代号,只不过所有新晋代号成员需要提交名册和档案给BOSS过目。但实际操作上,组织BOSS——不论过去的乌丸莲耶还是如今的巽夜一——通常并不会对新晋代号成员发表看法,除了偶尔他或者他有特别感兴趣的人,“过目”也仅仅是过目而已。
再加上代号成员中难免包含特殊推荐渠道加入的人,也就是关系户,如果连人员审核这种小事都要BOSS亲自处理,那还需要干部做什么?
所以即便是巽夜一,除开确定了日本三位“威士忌”酒名的那次,以往他也就对日本的代号成员会格外关注一些。
现在看来,显然朗姆也清楚这一点,并且利用了这一点。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假如发现一只蟑螂,那就可能有一窝蟑螂。”白兰地语气温和地说着可怕的形容,“而且,这位新的Pinga今年替代了原来的Pinga,可不代表Rum是今年才接触他的。一个少年黑客……Bitters,这个设定有没有觉得耳熟?”
“他会的不止是计算机技术。”入江正一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推了下眼镜,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他的言下之意,“根据他的任务记录、装备申请记录以及后勤部数据库里,由他提交的部分用以报销经费的凭证,初步确定他擅长各种枪械,精通格斗术,深谙易容技巧。”
“他还会易容?你怎么知道的?”白兰地有点好奇。
“今天他出现在机场,是以美国女学生卡米拉·麦凯恩的身份。”入江正一在“女学生”一词上略微加重了发音,“除了我亲眼所见,上一位Pinga失踪后出现的那部分报销凭证里,包含了女性服饰、化妆品和假发的消费记录。”
巽夜一微微颔首,认同入江正一的判断。其实上次在看到炸弹事件幕后黑客的照片时,他就知道那是谁了。唯一让他少许意外的是,宾加被朗姆招揽的时间比他预想的早得多。
“看来这位对女扮男装很有经验,比起Vermouth如何?”白兰地的好奇心还没被满足。
“参考数据不足。”比特酒先生不予置评。
“确定他离开日本了?”一直没做声的琴酒忽然开口。
入江正一轻敲键盘,调出航班信息,“他搭乘的航班会在早上八点抵达美国。”
“这个人很危险,而且他还是个黑客。”琴酒瞥了巽夜一一眼,看向比特酒说。
“我知道,但日本不适合动手。”入江正一又推了一下眼镜,“所以让他先离开日本再说。他被警视厅盯上,短时间内回不来。”
“等等,是我错过了什么剧情吗?”屏幕上的白兰地举起手,“有谁能解释一下?”虽然这么说,他的目光角度代表了他的询问对象只有比特酒。
“东都塔电梯炸弹案时,我在日本警视厅的网络系统里留了点东西。鬼州组找来控制电梯的黑客就是他,当然,当时并不知道他就是新任Pinga。这回他又撞上来了,我曝光了他的信息,他已经上了警视厅的通缉名单。”入江正一看了眼电脑屏幕,转头对上琴酒的视线,“我和Whiskey交流过,他承诺会在合适的时候清理垃圾。”
琴酒因为这个名字露出一个冷笑。
巽夜一倒是觉得,威士忌和白兰地的脑回路有着奇妙的相通之处。但他没有说出看法,看着他们讨论对宾加的处理也保持沉默,只是提醒了一句:“不要轻敌。”
他不认为能被朗姆看上的人会那么容易对付,虽然原本属于宾加的结局有点一言难尽,但那也是性格问题,不是能力问题。
话说回来,为什么朗姆总是挑画风清奇的手下?库拉索全靠洗脑,本性单纯,有雏鸟情结,根本是不定时炸弹。宾加明明不缺智商,脑子里却缺根筋,关键时候做出匪夷所思的决策一点儿都不奇怪。
难道是因为,朗姆认为这种有性格缺陷的手下更好控制?
巽夜一下意识地瞟向墙上屏幕里的白兰地,忽然觉得思考这个问题有点缺乏立场,迅速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擦掉。
“我会从情报上提供支援。”入江正一不知道自家BOSS走神了,正和同僚们讨论着分工协作的细节。
基于琴酒对威士忌能否完美解决问题的质疑,比特酒先生给出了这样的保证。他的语气平淡,神态谦逊,但没有言说的潜台词,却代表着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自负的自信:在网络世界,他几乎没有对手。
——这个“几乎”是指,需要排除掉大脑异乎常人的巽夜一。
第249章 无风也要起三尺浪
白兰地提出异议。
“就算除掉了这个Pinga,谁又知道Rum手下还有多少个Pinga?谁又能保证他们没有潜入日本?”他再一次强调这个问题,目光注视的方向却落在巽夜一那边。
巽夜一心中一哂:说来说去,他想说的根本还是“日本不安全”。
琴酒则在考虑另一个问题:“还有,目前不能确定这是Rum瞒着组织组建自己的势力,还是受到他人的授意。”
“Rum接触鬼州组,本身动机就值得商榷。”入江正一对此发表了他的看法:“他和Pisco交谈的录音里,归根结底目的其实都是一个,收服Pisco,扩大自己的势力。他假想的对手不只是Gin,很明显他在利用这次复起,大肆培养私人势力。”
“那就更不能让他顺利接盘Pisco的资源。”白兰地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看向巽夜一提了一嘴:“对了老师,用在Pisco家的那种微/型/窃/听/器,可以先给一点样品吗?”
他指的是上次用来窃听皮斯克和朗姆交谈的那种还在调试阶段的监听设备,组织出品的新型号产品。其中最小的监听器只有指甲盖大小,而且很轻很薄,在几次尝试之后,成功地利用气球投放到了目标房间内。
白兰地看过那款监听器的照片后就一直十分眼馋,但由于收音的音质还需要技术上的调整,至今未实现量产。
巽夜一还没反应,琴酒不耐烦地出声道:“别表现得像个索要玩具的超龄儿童,Brandy,你的脑容量已经小得装不下正事了么?”
“那可是BOSS直属S部研发的新科技成果,怎么能说是‘玩具’?”白兰地一脸诧异地反问,“你对BOSS的S部有什么不满吗?”
又来了……入江正一看到琴酒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伯/莱/塔,捂住脸遮挡自己的表情避免失态。他深吸一口,“啪”地用力合上笔记本电脑,面无表情地打断眼看又要无风起三尺浪的两个混蛋。
“不管是玩具还是新科技,想要样品都给我按流程提交申请——即便是你,Brandy,不要因为习惯走后门,就忘了正门怎么走。”平时总是好脾气的比特酒先生,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位固执刻板的教导主任,“别总是扯题,容我提醒你,也许你那儿还等着吃晚餐,但这里已经是午夜了。”
“……”白兰地有点心虚地往微笑的巽夜一脸上瞅了一眼,干咳一声,“好吧,我只是想用这玩意儿探听Irish的动向。我的人已经一周没他的消息了。”
当得知朗姆和皮斯克的交易内容后,他就加派了人手盯着被朗姆看上的爱尔兰威士忌,没想到还是跟丢了。
琴酒“呵”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像吐烟圈一样吐出一个词:“废物。”
白兰地的面部肌肉似乎有一瞬间的扭曲,但他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看着巽夜一,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笑着道:“所以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被Pisco叫去日本了?”
巽夜一对他的推测表示赞同,“Pisco需要人手,他如今还能信得过的人,首选就是Irish。”
“但是Pisco答应Rum的条件包括了Irish,一旦他们联手,Gin一个人压力会很大吧?”白兰地似乎十分为同僚忧心。“老师您要不要提前来我这里度假?这样Gin能专心对付Rum和Pisco。”
“不至于。”在琴酒变脸之前,巽夜一轻笑了一声,说道:“Pisco不会甘心受制于Rum,他和Rum的合作关系能维持多久,我倒是拭目以待。”
何况还有安室透,巽夜一心想,他既然把皮斯克的代号透露给他,公安先生一定会比谁都积极地追查下去。因为一个有着正面形象的公众人物如果是犯罪组织成员,危险性和破坏性其实比隐藏于人群的那些代号成员要大得多。
而皮斯克很快会发现自己的麻烦,并没有像朗姆承诺的那样烟消云散,那么本就迫于威胁不得不屈服的“合作”协议,还能存在吗?
“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拿到他们口中的‘通讯录’?只要拿到这个,不说掌握那份完整卧底名单,他们的合作关系也就不攻自破了。”入江正一道,“眼下Pinga离开了日本,虽然没查到Curacao的离境记录,但警视厅没有放松追捕之前,她的行动会受到很大限制,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时机。”
“Rum的手下不会只有这两位。”白兰地说。
“那正好让我们看看,他底下真正得用的人手还有谁?”
反正不可能是刚被招揽过去的波本。前些年朗姆被“发配”到东南亚,可不代表他只活跃在东南亚一带。新任宾加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证明,他是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
琴酒低沉的嗓音响起:“那么,继续监控Pisco?那恐怕需要更多的/窃/听/器。”
新型/窃/听/器优点在于隐蔽性好,利用清洁工上门打扫房屋的机会也很容易回收,但缺点除了音质有待提升,就是使用时效比较短,属于容易报废的一次性产品,这也提升了量产的成本。
白兰地闻言,却认为自己被针对了。
“靠/窃/听/器就一定能确认‘通讯录’的位置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就算确认,又有谁能把‘通讯录’安全地取回来呢?不论Pisco还是Rum得到它,一定会像看守自己眼珠子一样看守它。Gin手下的人更擅长枪械,如果交给他们去办,难道要也用枪开门吗?”
琴酒抿着嘴,用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惺惺作态,在脑子里回想了一圈能解决问题的人选,最后把伏特加的头像也从脑内删除,又用冷冰冰的语气反问:“我是否可以理解,你比他们更擅长开门,准备自己来试一试么?”
“关于这一点,”巽夜一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打断了眼看又要起的争执,“我想Pisco会比我们更急。那是他最大的筹码,在明白无法挣扎之前,他怎么也得挣扎一下。”
也许,找个时间观察一下皮斯克,用“眼睛”看,说不定能提供一点解决问题的灵感……他沉吟片刻,给出了建议:
“Gin,继续监控Pisco。Brandy,尽快确认Irish的去向。假如Irish真的来找Pisco,那可能就是我们的机会。若是Pisco不肯轻易交出‘通讯录’,Rum也会做点什么让他屈服,那同样将是我们的机会。”
“但要是Pisco放弃了抵抗,愿意交出‘通讯录’呢?”白兰地提出另一种预设,他从来不会漏掉用最糟糕的一面分析对手可能的行径:“他毕竟‘退休’了十几年,习惯了安逸的生活,他会更珍惜自己,也许不再愿意冒险。”
“那也不要紧。”巽夜一笑了笑,不甚在意地说:“他会发现,妥协并无法让他回到原先的生活里,他屈从于给予他羞辱的人,结果得到的承诺一文不值。到最后他还是只能靠自己挣扎一条出路。”
白兰地受到启发,提议道:“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报警。”
琴酒嗤笑一声:“你在里昂呆久了,被条子味给腌了么?”
第250章 给一个机会
法国里昂是国际刑警组织总部。白兰地经常以阿兰·博尔内教授的顾问身份接触各国刑警,自有一套不同的做事风格,但这并不妨碍琴酒对他毫不动摇的偏见。
“对于国家暴力机关的人员,用得好他们都可以是趁手的工具,这也是BOSS的教导——啊,我这么说,可能某些习惯了用枪解决所有问题的人,大概很难理解吧?其实很简单,比如找找Pisco的那家企业有什么违法问题,有没有逃避纳税,通过举报把他先送进去住两天,再制造点调查有进展的假相。你们说以Rum的疑心病,会如何看待他与警察交流的经过?”
白兰地虽然用的是复数人称,但他的目光指向显然只有一位。
“你是威士忌喝多了么?”琴酒背靠着墙,抬起下巴,这使得他看向屏幕中人的角度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嘲笑。“容我提醒,这里不是美国,没有IRS。”
他明白白兰地的言下之意,来自美国联邦税务局IRS的辉煌战绩。据说IRS是力压FBI和CIA的最强执法结构,在这个国家税务问题比犯罪问题引起的后果更为严重,上世纪一位让警方束手无策的地下世界教父,最后就是被IRS以税务罪名轻松解决的。
但那是美国,而不是只有自卫队的日本。
“我可喝不惯威士忌。”白兰地嘴角的弧度像尺子量过一样对称,“我只是举个例子,日本警察怎么也比法国的强,给他们点提示,他们会知道该怎么利用。Pisco的企业既然当初是依靠组织运作的,那就不可能干净。”
白兰地语气堪称武断。作为时空锚集团真正的幕后主持者,他比谁都了解过去组织那些明面上的产业,背后水有多深。
“Brandy的想法可以试试。”巽夜一出声道,他自己就不止一次借用卧底们背后的官方力量。
“我担心可能会打草惊蛇。”琴酒眉头微拢,“是否可以先进行内部审查,筛选出被Rum替换的代号,再处理Pisco那边?”
对于蟑螂窝的猜测,他倒是赞同白兰地的判断。但如果把皮斯克送进监狱,届时不管朗姆的反应是营救对方还是干脆灭口,在调动人手时有可能会察觉到他们的手笔。
听着争论的入江正一则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BOSS,原本年底对新一批成员的考察,在找出Rum的人手之前需要先暂停吗?”
“哦?”巽夜一转头看向他,“名单已经有了?”
“是。”入江正一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件呈现在显示屏上,摆到他跟前说:“这些都是各个分区上报的有意加入组织的人员,不过我还未做筛选。”
文件上的人名信息看起来挤满了页面头尾,分摊到各个分部却并不算多。
其实组织创立之初,吸纳新成员一直很谨慎。一开始除了经过挑选的特定人选,以及收养的孤儿,外来者要加入组织必须得到内部成员推荐,经过严格审查后才能获得认可,那时走的都是精英路线。后来因为人员损耗率过高,基于对精英人员的保护提升了对炮灰的需要,再加上关系户的出现,组织成员的组成开始变得混杂起来。
经过十一年前大清洗后,乌丸莲耶不信任外来者,新成员审查又变得极为严苛。巽夜一在篡取乌丸莲耶权限的过程中,将这一标准也只是略加放宽。因此每年各分部增加的人员数量不算多。但即便如此,多年累积之下,就算去除每次行动中损耗的人手,组织成员的体量远也比外人想象得庞大。
各分部的负责人上报的名单当然是已经做过初步审查的。不过名单到了入江正一这里还会根据情报再进行筛选,通常这些名字留下的比例只有两到三成。
即便只是外围成员,吸取了原来那位BOSS经历的教训,他们也始终保持着警惕和谨慎,毕竟不能忽视各国官方机构这么多年来前赴后继往他们这里塞卧底的现状。然而哪怕不断有人因为暴露身份被物理清除,也依然架不住这些机构通过各种手段把自家精英送入组织的决心。
比如说水无怜奈——巽夜一毫无意外地在文件里日本区域的条目下看到了这个名字,她甚至不是某个组织成员推荐,而是被选中的。因为她非常符合组织内部的公众人物培养计划的筛选标准,虽然这个计划成功缔造了不止一个贝尔摩得,但在日本一直没有类似的人选——退居二线的皮斯克顶多算半个。
巽夜一用不着知道CIA花了多少心思把水无怜奈通过各种“巧合”放入组织某些人的视野中,他也不会提出异议。他一向不干涉这个层级的人选,这是干部们的工作。何况即使经过入江正一确定的名单,也不过是准入者,还需要经过特定时间特定人员的审查。
所以,他可以指定审查官人选。
“日本这边,这次让Underberg来。”
既然BOSS这么说,那代表新一批外围成员的审查如期进行。琴酒立刻从脑子里翻出了安德卜格酒的信息:一个综合能力不错、行事稳重,但因为过于稳重不怎么受他重视的代号成员,尽管加入组织多年,始终没获得晋升。
他斟酌地问:“您是看好Underberg么?”
一旁的入江正一瞟了巽夜一一眼,没有吭声,只是用手指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他不知道BOSS想利用这个本名为伊森·本堂的CIA做什么,但显然也不能在这里问。
“他上次的表现不错,给他一个机会。”巽夜一随口说道,也没提“上次”指的是哪次。
琴酒以为巽夜一指的是威士忌在日本闹出乱子那次,因为当时他不在场,不了解具体情形,便没再出声。而知情的入江正一更是三缄其口。
其实巽夜一想要给个机会的,是水无怜奈,给她一个不用面对亲生父亲因为自己的失误为了掩护自己选择自杀的机会。
“我会尽快把名单确定下来。”入江正一修长的手指对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敲打着,修改需要做出调整的工作计划。
“至于筛选Rum安插的代号成员,”巽夜一沉吟片刻后点名,“Bitters,你来处理,在拿到‘通讯录’后。你可以要求任何人协助你。”
“好的,BOSS。”
既然巽夜一做了决定,琴酒也就不会再提出异议。他们又讨论了一些细节,便结束了会议。
等琴酒离开房间,白兰地下线,入江正一看向巽夜一,终于忍不住开口。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