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切敏也的时间在一阵强烈的耳鸣中仿佛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不,也许并未多久,他的视野被遮挡的部分挪开了,迷蒙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
——他很久没这么觉得,占据他大半视野的父亲的身躯,原来和小时候一样高大。
逆着光,他看不清父亲的表情,父亲也没有看他。
尽管小田切警视长用身躯挡在了儿子身上,但却看向其他地方,似乎在确认周围的情况。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在剧烈震动后于弥漫空气中的尘烟里响起。
“咳咳咳!怎么还有炸弹?”
“喂喂,大家都没事吧?”
“爆炸是在房间外面,我去看看!”
“部长!部长您没事吗?”
几个警官连忙围了过来,顺便拉起地上的同僚,包括刚才负责给小田切敏也拆弹的松田阵平——后者倒在地上时依然保持着一个想要向外奔跑的姿势。
小田切敏也想起,当这位拆弹警官成功拆除他身上的真炸弹时,不知看到什么忽然脸色大变,一边喊着“电梯有炸弹”一边转头就要往外跑。
可惜即便他身上的新款防爆服比过去的旧装备轻了许多,但也无法让他像没穿防爆服一样动作迅速地跑出去,才移动了几步便绊倒在地,随即一声剧烈的爆炸带着猛烈的震感,把房间内的人都震得一个趔趄,反射性地扑倒。
——父亲就是在那一瞬间冲过来挡在他身前的。
还未成年的叛逆期少年表情茫然,整个人木楞楞的,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但执掌刑事部的小田切敏郎可没这个闲功夫思考人生,一边组织在场的警察们重新筛查房间排除危险,一边派人去休息室外查看爆炸源头。
“目暮警官,我也去!”
松田双手将装有小田切敏也身上那个炸弹的箱子交给同事收好,艰难转身,动作蹒跚地跟着就要往外走。
“我拆的几个炸弹应该都出自同一个人手笔,我想去尽快看下现场,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汗湿的脸,面色有些难看,但眼神格外坚持。
神情凝重的目暮十三看了他一眼,想起曾经听到的关于他的一些消息,没有反对,穿过飞扬的尘埃匆匆朝外走去。
松田阵平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是在解除小田切敏也身上炸弹的定时装置时,突然看到计时显示屏上的时间信息变成了一句流动字幕:你成功了,奖励你电梯顶上的第五个boom!
然而他只来得及提醒一句,炸弹就爆炸了。从休息室内被波及的情况来看,要么炸弹位置离休息室很远,要么炸弹威力不小。
松田阵平穿过走廊跟在目暮警官身后,来到一片狼藉的电梯口。电梯口已经面目全非,电梯门更是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边缘裸露出根根钢筋的大洞。两个满身尘土的警察正站在那里,脸无人色地向下张望。
其中一个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用哽咽的声音说:“报告,友成警部、芝警官,还有两个医生,都在电梯里……都没了。”
电梯井里的风从废墟般的洞口飞出,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受害者的悲鸣。
此时大楼的底层大厅在爆炸后沉寂了片刻,转眼又变作闹哄哄的一团。
独自跑回来的安室透却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被炸得血肉横飞,并从电梯井九层的半空坠到地面的不完整尸体,就被警察拦在了拉起的隔离带之外。
有几个年轻警察忍不住躲在一边干呕。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安室透,却依旧冷静到冷酷地站在隔离带外面,用眼睛远远观察着炸毁的电梯井。
他看到了白色医护制服的碎片,以及变形的担架车。只凭这些足以让他辨认出,这是不久前上楼给“没了呼吸的友成警部”做急救的医护人员。
想到几分钟之前,他还见到死者几个人急急忙忙赶向电梯的样子,安室透只觉得心中有一团火,烧得他胸口生疼。
又是炸弹犯……杀人的武器在这个国家已经像大洋彼岸的美国一样泛滥成灾了吗?那个时候研二就是因为——
安室透克制地闭了闭眼,退后几步,借着来来去去忙乱的人流隐入角落。他知道继续留在现场很危险,也知道刚才情急之下抛下巽夜一跑回来的行为并不妥当,如果被组织知道他丢下受伤的任务对象——哪怕只是小伤——这种可以说是消极怠工的行为,不仅可能遭到组织惩罚,还可能引起怀疑。
可是他还是没能忍住这种冲动之下的鲁莽行为,至少,他希望能先确认松田的安危。
——毕竟,这个时候的降谷零只有二十三岁,还只是一个刚从警校毕业不过一年的热血警官。
*
空气里淡淡的花香,掩盖了不明显的消毒水味道。
巽夜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天花板柔和的灯光照在高高吊起的玻璃药瓶上,淡黄的光晕给瓶子里剩下一半的透明液体染上了一层极浅的金色。
他的视线顺着垂落的输液管一路下滑,落在了自己的左手背上,然后抬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金发男人。
“您终于醒了。”威士忌松了口气的声音如同叹息,“他们确定地告诉我您只是睡着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是开玩笑。”
男人无奈地耸了耸肩,当然他可不会坦白当时他差点一枪崩掉对方。
巽夜一转动眼珠,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他熟悉的房间——B54基地内他的专属医疗室。如果不是床边的医疗设备,这个房间看起来就只是一间装潢简单但不乏舒适布置的卧室。
他不意外自己躺在这里,威士忌不可能真的送他去医院,那不过是碍于安室透在场的修饰说辞。如果他真的像其他那些人质一样去医院检查,恐怕要么被当场送进ICU,要么作为违背医学常识的个例被送去研究。何况组织BOSS的身体数据,怎么能泄露出去呢?
“您的手臂有被子弹擦伤,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凝血功能出了问题,所以那时血一直没止住。不过我想,您应该是知道为什么血止不住的对吗?”威士忌金灿灿的脑袋突然凑过来,剔透的蓝眼睛带着探究之意,“我把您送到这里的时候,您的血糖低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我很好奇,这回您又做了什么呢?”
第62章 就算是BOSS也不能太
“……意外而已。”巽夜一慢了半拍才出声,声音比平时显得干涩沙哑,他看着威士忌问:
“我睡了多久?”
“三十六个小时,现在是晚上了。”威士忌对“睡”这个词暗暗咬牙,他可不信那帮庸医的判断,“您如果不去救那个铃木家的女孩,就不会有‘意外’发生。我不理解,即便是整个铃木财团,都不值得让您用自己的安危去冒险,为什么要救她?”
他没有生气,甚至称得上心平气和,他眼里流露出的是纯然的困惑。
但是,谁说BOSS就一定要为部下解惑呢?
——何况那是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
巽夜一沉默了片刻,平淡地说:“你不需要知道。”然后他转移了话题,“我记得睡过去之前看到了爆炸。”
“目前的消息,现场有第五枚炸弹,被安装在电梯顶上,警方来不及拆弹就炸了。”威士忌做了一个礼仪性质的惋惜表情,“电梯里的人全部死亡,包括两名警察和两名医护人员,另有一些人轻伤。”
“死者是谁?”巽夜一问。
威士忌报了死者的名字。
医护的名字他没听过,警察的名字却触动了他的记忆库。
友成警部、芝阳一郎警官。在原本的轨迹里,他们一个死于五年后心脏病突发,另一个本该在六年后被风户京介灭口。现在风户京介死了,他们的命运线却也提前断了。
“警方怀疑劫持犯有同党,正在追查炸弹来源。”威士忌说。
“射中风户京介的第一枪是你的,”巽夜一确定地道,“第二枪是谁?”
“Rye开了第二枪,我认为他的技术有待提升。”威士忌收敛表情,冷淡地评价道:“他没考虑过目标中枪如果不是第一时间咽气或者失去行动能力,还可能做出类似按下控制器按钮的危险反应。”
虽然人质中只有小田切敏也身上绑着真炸弹,但以电梯顶上的炸弹威力做参照,真的炸弹爆了,整个房间内不会留下一个活人。
所以威士忌当时射击的部位是犯人的脑干,就是为了第一时间切断大脑与脊髓的联系,截断任何神经反应的可能——这也是他对黑麦威士忌最不满的一点,诸星大虽然开枪果断,但太没顾忌了,没有考虑到这次狙击的最终目的是救人,而不是单纯干掉犯人。
“也就是说有两颗子弹留在了那个房间里。”巽夜一想起当时听到的小田切警视长打电话的声音,看向威士忌提醒道:“找人收尾的时候要小心,刑事部的小田切敏郎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您放心。”威士忌听着他带着几分沙哑的音色,起身到墙边的矮几前,背对着他一边倒水一边半真半假地道:“不过说起来,这一次Bourbon怎么说都算任务失败了吧?他不是负责保护您么,结果他毫发无损,却让您受伤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如果不做惩戒,恐怕所有的核心成员都不会同意。至少他没资格再留在您身边了,不是吗?”
威士忌端着杯温水走回床前,将巽夜一扶起来,在他身后又垫了个枕头,把水杯递向他没有打点滴的手。耐心地等他喝完,才微笑着说:“BOSS,关于这件事,我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持。”
巽夜一看着他,又沉默了片刻,回答:“我会考虑。”
威士忌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了,但他笑容越是灿烂,眼底越是冰凉。
“考虑什么呢,BOSS?”
他又向他凑近,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
“考虑什么呢,BOSS?”
他重复着同一句话,但放慢了语速。
“您知道我刚刚在问什么吗?”
“您可以现在就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吗?”
“还是您又在骗我?”
他的语速不快,却一句接一句,完全没有留给巽夜一回答的时间。
“您又在骗我吧,从您醒来我就注意到了,就算遇到您不想回答的问题,您也会看着我说话。”
“是因为您不看着我的口型,就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所以我倒水的时候因为背对着您,您根本不知道我在说话,是么?”
“除非您现在告诉我,刚才我到底说了什么,我才会放弃这么荒谬的猜测。”
“我前面没有说,他们给您注射了双倍剂量的‘乌尔德之泉’,您各方面的身体指标才恢复到正常值。您让我怎么想?”
“那么,我刚才到底他妈的说了什么,您真的不能给我一个回答吗?”
他脸上的笑容被灼热如烈日的愤怒淹没。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寂的沉默。
威士忌双手撑着床沿,死死地盯着他。过了好半响,他单膝跪在地上,以一种如同请罪的姿态低下头。
“请原谅我的失礼——反正您,听不到。”
隔了一会儿,他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胸膛,才抬头再度看向他的BOSS,用一种恭敬但又十足冷淡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轻声说:
“请原谅我的失礼。红花大楼劫持案的收尾工作我会处理好的,请BOSS尽管放心。另外Bourbon已经替您向您的公司请了假,所以请安心休息吧。”
说完他不等回答便起身,冷着一张脸大步走了出去。
巽夜一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向后靠进柔软的枕头里,有些无奈地吐了口气。
麻烦,还是被发现了……
虽然他其实也没把握能瞒过去。尽管他能读唇语,但一些下意识的反应细节想要骗过身边这些洞察敏锐的家伙,多少需要点运气。
不过他的运气大概已经在那场劫持中用光了。
巽夜一反省了一下之前盲目的自信,他以为不会比那次被琴酒看到失明更糟,但事实上这次大脑耗能的程度一点不比上次少。
不说为了应对险境,他使用了眼睛的超限能力开启子弹时间,并且多次观察熵的状态,单单为了脱险和救人进行的各种计算,就非常消耗能量。所以他定期补充的URD2516被大脑提前消耗完了,始终处于微妙平衡的身体状态也因为消耗过大开始掉链子,能撑到离开大楼再断片,真的算走运了。
现在只希望这次的失聪和上次的失明一样,能尽快自动恢复,不然威士忌那边就麻烦了。
同一时间,等在门外的田纳西看到威士忌出来,背贴着墙壁站直,一声不吭。
威士忌经过他时停下脚步,目视着前方,用一种让田纳西喉头发紧的语调说:“通知下去,所有接到消息的人必须准时到。不允许迟到,不允许缺席。就算只剩一口气,爬也得按时爬过来。不然——”
他大踏步地继续往前走,最后一句指示像轻风一样随着他翻飞的衣摆飘来:
“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第63章 来自过去的讯息(改bu
“太感谢您了!”一名身穿正装,高个长脸,有着一撮卷曲刘海的年轻警官将安室透送出警察署门口,朝金发青年表示感谢。“这么晚了还麻烦您特意跑一趟,实在抱歉。”
“您太客气了,白鸟警官,配合警方调查是我应该做的,毕竟到现在还有犯人的同伙没被抓住,如果能帮上忙那真是太好了。”安室透亮起一脸热情明朗的笑容道,“况且我很乐意在晚上过来,要是换做白天的话,总有记者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真是让人烦恼呢。害得我都躲到朋友那里不敢出门了。”
姓白鸟的警官笑了起来,“确实,太受欢迎也有麻烦,不过米花市谁不知道您是英雄呢?”虽然是开玩笑,但他的语气里也带着真心的赞许。
“您千万别这么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那种情况下,谁都会站出来吧?”安室透忙不迭地摆手,“真正奋不顾身保护市民安全的,一直靠的还是诸位警官。如果不是心中正义的信念,不是你们默默的守护,我们又怎么能安心地生活呢?”
“您过誉了,这原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安室透格外认真的神态让白鸟警官也严肃了几分。他不由想起在前天的事件中牺牲的同僚,脸上掠过一丝黯然。
听说今天去友成警部家里慰问的奈良泽治前辈,被警部的儿子赶了出来。而芝警官的母亲因为打击过大被送入了医院急救。就算警视厅之后会追认再多荣誉,都无法挽回逝去的生命。
随即他又振作了精神,关切地问道:“和您一起的那位先生身体如何了?铃木家也有电话过来关心他的伤势,说起来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被送去了哪家医院。”
真巧,我也不知道他被送去了哪家医院——安室透在心里叹气。他有点后悔当时光顾着跑回去确认爆炸的情况,忘了问那个外国人把人送去哪里了。
要不是后来阿纳金打电话让他帮忙请假,说不定他都要认真考虑报警找人了。
“好像是一家私人诊所,是他一个医生朋友开的,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他没什么事,就是医生让他静养,用了镇静药物所以一直还没醒。”安室透努力编着还算过得去的借口,“等他醒了我会马上联系您。”
“那就麻烦您了,虽说您已经提供了很详尽的情况,但做笔录还是希望能由他本人亲自出面。”
“是的,我明白。只要他醒了我就转告他。白鸟警官,如果你们的调查有什么消息的话,能通知我吗?作为受害者之一,我非常希望能看到犯人的同伙早日伏法。”
“请放心,我们一定会让这些炸弹犯接受法律的制裁!”
安室透又和白鸟警官客气了两句,便告辞离去。
他穿过街口,拐了个弯,转身钻进一辆不起眼的白色汽车。驾驶座上的人即刻发动了车子,转出街道,汇入夜色下的车流之中。
“怎么样?”车内后视镜上反射出一双明亮的蓝色猫眼,眼睛的主人绿川真关心地问。
“没见到松田,也没打听到炸弹的消息。”安室透放下伪装的笑容,皱起眉头的表情看起来有一丝冷冽。“这种对外保密的消息不好打听。要不是组织的气氛有点不对劲,现在我不方便联系接头人,其实直接问接头人更快。”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安室透那天在红花大楼底层,最终等到了好友松田阵平的身影。就在他为松田安全无恙松了口气,准备悄悄离开时,没想到对方反倒找机会靠近他,给他暗中递了一张纸条。
那上面写着:炸弹可能来自11月7日。
11月7日,那是去年他们的另一位警校同期好友萩原研二出事的日子。他和松田阵平同属警视厅/爆/炸/物/处理小组,在拆弹时已经停止计时的炸弹却突然爆炸。当时的犯人有两人,一个车祸身亡,另一个却不知所踪。
松田阵平一直没放弃找寻炸弹犯的线索,他们也一样。因为在组织卧底,他们能接触的地下消息渠道更多,有机会就会暗中留意是否有与11月7日的犯人关联的信息。比如制造炸弹的原材料,因为有一些特殊元件,是正常渠道无法获得的。
没想到他们找了一年没什么进展,却在这次红花大楼的人质劫持事件中突然发现了端倪!
“如果能见到松田就好了,至少能知道他是怎么判断炸弹和研二的事有关的。”安室透有些烦恼地捋了把头发,他只能猜测或许是炸弹类型,或许是炸弹材料,让松田阵平产生了联想,但没有确切信息,就算他想要调查下去也无从下手。
“我留意了一下,电视报纸还有网上虽然都有这次事件的报道,但并有大肆渲染。媒体都在关注美国女明星莎朗·温亚德去世的消息,似乎有人在刻意降低人质劫持事件的影响。”绿川真说。
“啊,也不奇怪,毕竟这次事件牵扯到铃木财团、迹部财团,还有小田切部长的独子。不说财团方面哪怕出于对小孩子的保护,肯定会将报道尽量压下去,就是警视厅也不见得愿意被人到处宣扬警方高官的儿子差点被炸成碎片吧?”安室透双手放在脑后,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说。
“对你来说能降低影响是好事,作为卧底,你的脸不方便出现在公众面前。”绿川真瞥了他一眼,“见到你的人都会对你的长相印象深刻。”
安室透笑了一下——这是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轻松愉悦的,流露出几分少年感的得意的笑容,像无云的晴空,干净而剔透。
“我倒觉得,如果我成了公众人物才是好事。对组织来说,我的利用价值会增加,对我本身而言,作为公众人物经常出现在大众眼里,反倒是一种保护。你看死掉一个女明星,好像全世界都在关注。但如果死掉一个便利店雇员,一个犯罪组织成员,一个卧底或者一个警察,谁会对此产生好奇心呢?”
“说得也是,那我就期待一下你出道的那天,安室先生。”绿川真微笑着道,只是他的唇角在短暂的松弛后又微微抿直。“还有一种可能,除了你说的财团和警视厅,说不定组织也在刻意压下新闻,好尽快淡化人们对你和Mead的印象。”
安室透立刻理解了他未尽的话语:“但我是新来的,还没获得组织信任,组织不可能为了一个我大张旗鼓。也就是说,你认为这次组织出动是为了Mead?”
第64章 社会打工人和组织打工人
“这是最容易得出的结论。”绿川真点了点头,“你知道,这次加上我,至少出动了三个狙击手。如果不是为了救你而是为了救Mead,那么显而易见,Mead的重要性比我们想象的要高。”
安室透赞同他的看法:“更确切地说,Mead背后的关系人,他在组织中的地位比我们原先预想的更高。他或者他在执行的任务,应该极受组织上层的重视,因此组织才会格外关注与他关系密切的Mead,并且为了Mead的安危不惜大动干戈。”
既然都是不能见光的黑暗组织了,那么强调保密性一直以来是组织行动的重要原则——虽然有时候他们又会极为矛盾地表现出肆无忌惮的张扬。
不过安室透的判断和他有一些偏差,绿川真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似乎很肯定,Mead不可能是组织的重要人物。”
“我想,就算平时能够伪装,但人在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才是真实的样子。我无法想象,一个会用身体为孩子挡住危险的人,会是跨国犯罪组织的骨干。”安室透认真地解释,随即惋惜地叹了口气:“Hiro,如果你有机会认识他,你会理解我为什么有这样的看法。”
“好吧,我当然是相信你的判断的。”绿川真想起了从瞄准镜中看到的情形,“只是你仍然不知道Mead在哪里吗?我有点担心,你还在执行保护他的任务,却和他失联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不好交代。”他说着,一边打着方向盘转上另一条马路,一边观察着车外后视镜里的路况,确认没有跟踪。
“我也在烦恼这个。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似乎不用太担心。你看,按你说的组织出动了至少三个狙击手,既然是为了救人,那么总会有人来确认救人的结果吧?可事情过去都超过三十六个小时了,组织那边还没什么反应,应该说明他真的没事。”安室透语气轻松地说,不知道是为了不让好友担心,还是出于真心的想法。不过他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对了,你知道是谁开的枪吗?犯人身上有两处枪伤。”
“一枪可以确定是诸星大,还有一枪……我没见过他的人,我只知道他藏身的大概位置。这也是我认为至少有三个狙击手的原因,那里原本有一处楼顶的角度,是附近范围内的最佳狙击点,大约距离你们所在的位置直线距离四百多米。”
绿川真犹豫了一下,补充道:
“我想那天Tennessee是在现场的,因为是他发消息告诉我们房间里其他炸弹的位置。所以我十分怀疑,第三个狙击手就是他,也是他先开的枪。当然,还不能完全排除可能还有第四个狙击手就位。”
“你是发现了什么?”安室透追问道。
“不,没有。和你一样,只是一种单纯的直觉。”他似乎想开个玩笑,让气氛轻松一点。
但安室透皱着眉,专心地思考着绿川真的推测。
组织的狙击手很多吗?安室透结合自己和好友的经历任务来看,狙击手依旧是备受重视的人才。严格来说,景光的狙击能力虽然不错但并没有那么突出——尤其有诸星大作为参照组——但获得代号至今,在尚未获得组织真正信任的情况下,他已经被委派了诸多狙击任务。
联想到琴酒和几名代号成员失去踪影后突然增加的任务量,至少可以确定狙击人才属于少数资源。那么除开景光和诸星大,在日本的狙击手还有谁?
可惜他加入组织的时日尚短,对组织的了解始终只窥得冰山一角。对于琴酒的行动组所知甚少,对于暂代琴酒位置的田纳西和他的手下更是陌生,在有限的信息下,自然会把怀疑对象放在突然冒出来的田纳西身上。
——何况后者喜欢躲在暗处支使他们的神秘主义做派,让未来的神秘主义情报专家本能地十分反感。
安室透回想起巽夜一身上佩戴了组织的窃听器,他是看着对方用摩斯密码把炸弹位置的消息传出去的。按照景光的推断,显然在窃听器另一端掌握他们动静的人,该是田纳西威士忌本人或者他的下属。
“你后来把炸弹位置的情报传回警视厅的时候,周围有什么异常动静吗?”他问。
“没有,我很确定没人发现。”绿川真从反光镜看着幼驯染越来越严肃的样子,不解地道:
“Zero,你在担心什么?”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开枪?”
“哎?”
“Hiro,你为什么没开枪?我不认为你完全没机会开枪。”
“……诸星大和另一个狙击手动作都比我快,我看到风户京介中枪了,我想没必要多此一举。”绿川真淡淡地说。因为开车,他更多地注视着前方,这让他更方便把下意识的表情隐藏起来。
“这不是多此一举!”安室透有些急躁地说,“如果狙击手有三个,两个开了枪,剩下那个没开枪的很容易被人注意到,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何况那天你临时传了消息回去,更增加了暴露的可能!”
绿川真沉默片刻,无声吐了口气。他透过反光镜对上安室透努力克制情绪的眼睛,反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知道了,是我的失误,下次我不会犹豫的。”他安抚他道,“不要太担心了。红花大楼劫持事件的社会热度还没过去,这个节骨眼组织想必不会轻举妄动。射中目标的那两颗子弹肯定会惹来警察的注意,短时间内组织大概无暇他顾,更顾不上我有没有开枪这种小问题了。”
安室透并没有因此放松表情。
“那你说组织今晚召集我们,又是要做什么?加上诸星大,我们三个都收到了Tennessee的消息。”
“不知道,没有任何提示,或许又是新任务?”
安室透不喜欢这种无法做任何预判的情况。可是眼下能得到的信息有限,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压下心头的担忧。
就在这时,车内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响起。
安室透与绿川真对视了一眼,率先打开手机界面,看到了来自田纳西的讯息,微微变了脸色。
“不允许迟到,不允许缺席,不然……”
不然就是死。
“第一次接到措辞这么严厉的强制任务。”
车窗外的灯光忽闪忽闪地投影在安室透神色凝重的脸上。
“Hiro,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65章 今天的代号成员也是加班
米花町的夜晚虽不如白天人声鼎沸,但路上也是车水马龙。
现在是晚上九点。都市的打工人们刚刚得以重获时间支配权,三五成群地出入酒吧夜市,店招的霓虹落在路人脸上,染出一片闪烁的斑斓。
在这样热闹的画面里,两个孩子小小的身影,很容易被大人们的身躯掩盖。
“兰!小兰!等等我——”
穿着小学生校服还背着个书包的工藤新一,气喘吁吁地跟上跑在前面的小女孩,急急忙忙地拉住她问:“你要去哪里?”
褐色的长发扎着蓝色蝴蝶结的漂亮小女孩被他拉住了脚步,转过身,大大的眼睛已经蓄满了泪水,顷刻溢出了眼眶。
“呜……我不知道……”
“哎哎哎,你不要哭啊,不要哭嘛——”未来的世界核心被小青梅的眼泪吓住了,手忙脚乱地哄了半天。看着毛利兰揉着眼睛抽抽嗒嗒的样子,突然转身跑进街边的便利店,过了一会儿又匆忙跑出来,手里举着熊猫造型的雪糕。
“呐我请你吃这个,你不要哭了啦!”
两分钟后,两个十一岁的小学生并排坐在花坛边的凳子上,手里一人一支雪糕,滋滋有味地舔着。
“原来你身上带了钱啊。”小女孩说,她倒是一时冲动,什么都没带就跑出来了。
“笨蛋,离家出走不带钱的话,能走多远?”小男孩煞有其事地教育道。他的背包里可不止钱,还有各种在夏威夷特训时学到的野外生存装备。
毛利兰小朋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原来你在离家出走吗?”
“对啊!”工藤新一小朋友爽快地承认,“本来想找你一起走,结果还没到你家,就看到你也跑出来了。”
“我不是……”毛利兰回想起冲出家门前的场面,又失落起来。“我就是不想看到爸爸妈妈又吵架,我没想离家出走。”
“可是我想啊。”
“哎?为什么呀?”小女孩不解地问。在她眼里小竹马的爸爸妈妈感情一向很好,从没看到他们吵过架,他又怎么会像她一样伤心地跑出来呢?
“谁让他们偷偷跑出去玩又不带我。那我也不想带他们了,我自己玩。”工藤新一忿忿地说。虽然从小就生活在“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的环境里,但不代表他没有脾气。毕竟现在的他是个货真价值的小学生,被宠爱的孩子还不能任性一下吗?
“唉……”年幼的毛利兰像个大人一样叹了口气,说:“真不知道大人们到底怎么想的。”
“所以我们不要理他们了,我们离家出走吧!”工藤新一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她,热烈鼓动道:“我们去奥穗湖,报纸上说奥穗湖晚上会发光,说不定里面有会发光的鱼哦,你不想去看看吗?”
“真的吗?”乖巧的小女孩被他描绘的场景所吸引,面露纠结之色:“可是……就我们两个人,遇到坏人怎么办?还有怎么去奥穗湖,你认得路吗?”
“我有钱哦,还有地图,不会迷路的!”小男孩信誓旦旦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书包,坚定地说:“我们看完发光的湖就回来,我包里还有防狼喷雾和电/击/枪,我刚在夏威夷学了对付大人的招数,你放心有坏人我会保护你的!”
“但、但是……”小女孩完全没意识到自家竹马说的东西有哪里不对,她只是对他承诺保护她又感动又本能地有点迟疑。
工藤新一看到小青梅还在犹豫,祭出了最后一招,异常娴熟地使出了撒娇的声音技巧:“兰,你陪我去嘛,去嘛去嘛——”
毛利兰想起家里那对吵得天翻地覆的父母,又看了看扮可怜的可爱竹马,心中隐藏的属于颜控的天平终于倾斜到了一边:
“好吧,那我们怎么过去呢?”
*
绿川真将车停入了B54基地所在的停车场。
他们随即下车,但这次并没有通过隐秘的通道下降到地下基地,而是搭乘这幢大楼的VIP电梯上楼。经过身份验证后,电梯最后停在了按键没有数字标记只有一个“X”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完全封闭的走廊。穿过走廊时,柔软的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的声音,空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安室透与绿川真对视了一眼,表情瞬间挂上属于波本的冷漠,一前一后地循着走廊墙面的房号指示标志,走进了一间双开门的房间。
房间面积不小,装帧豪华,有数组真皮沙发、会议桌、和摆满名酒的红木酒柜。墙上还装饰着巨幅油画,上面的签名属于一位练习的素描手稿都能卖出天价的知名画家。
但安室透没有研究房间布置的心思。他迅速打量着房间里或坐或站,或在酒柜前研究酒瓶的人影。
转角位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即便坐姿也看起来十分魁梧的男人。他长相凶恶,留着胡子,在室内依然戴着帽子,这让人第一眼更容易注意到他那极富特色的带着美人沟的长下巴。
另一边的长沙发则坐着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他面容严肃,眉毛粗直,五官端正却并不起眼。
而站在油画前似乎正专心欣赏画作的却是一位女士。她穿着一身黑西装,干练的气质更像一名企业管理者或者律师,和犯罪组织毫无半点关系。
另外安室透当然看到了黑麦威士忌诸星大,他戴着顶毛线帽无声无息地靠着角落的墙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房间里的诸人。
但最令安室透在意的,却是酒柜前的两个男人。一个站在吧台前,手法十分专业地调配着鸡尾酒。另一个则查看着柜子上酒瓶的标贴,半晌才抽出一瓶打开,倒在了一只空杯中。
安室透之所以对他们格外注意,是因为这两个人脸上都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白色面具。
不过对此在意的也并非初来乍到的安室透两人。单人沙发上的长下巴男人对进来的安室透和绿川真只是不怎么感兴趣地扫了一眼,随即把注意力放在了戴面具的男人身上。
“到了这里没必要遮遮掩掩了吧?”长下巴男人一开口就是一股关西腔,“那边调酒的,有菠萝汁吗?给我调一杯斗牛士。”
调酒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虽然有菠萝汁,但这里的龙舌兰太劣质了。”
男人的日语带着明显的外国口音,不过就算他不开口,即便戴着面具也很容易分辨出他和另一个面具人都不会是日本人。
“你什么意思!”长下巴的男人显然被这句话激怒了,他嚯地站起来,手伸向了大衣内侧的枪袋。“你们两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谁知道是不是混进来的老鼠!”
“这里禁止动手,Tequila,你想违反组织禁令吗?”调酒的男人继续专注于调制手中的鸡尾酒,对于对方来者不善的架势,眼皮都没抬一下。
Tequila,龙舌兰。
安室透看向已经把枪/拔/出/来的长下巴男人,顿时反应过来:他的代号就是龙舌兰。
第66章 真威士忌组与假威士忌组
不知是否对违反组织禁令的畏惧,还是被叫了代号的顾忌,龙舌兰顿了一下,压着脾气拉着脸说:“你知道我,我却不知道你是谁,这未免太失礼了吧?”
调酒的男人还未回答,旁边自顾自把酒倒满空杯的面具男人却先嗤笑了一声,嘲讽地道:“日本人的礼仪真奇怪,难道只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对别人的要求里吗?”
被嘲讽的对象尚且来不及对这种地域攻击感到生气,调酒的男人倒是劝了一句:“别这么说,这和哪个国家的人没有关系,只和人的无耻程度有关。不然如果从礼仪的运用场景而言,英国人的绅士风度不同样虚伪么?”
调酒的男人语气温和,说的话却毫不客气。
下一秒一把枪抵在了他的脑门上。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倒酒的男人甩了下头发浓密的红棕色脑袋,冷笑着问。
被他枪指的对象却甚至没看他一眼,调酒的手势丝毫不乱,冷冷淡淡地道:“明明偷喝了我珍藏的酒,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不是虚伪是什么?”
“喝点酒怎么了,麦卡伦1926不是和我的代号很相称么?”倒酒的红发男人不以为然地收回武器,拿起倒满的杯子啜了一口。
“那是一瓶十万美元的麦卡伦1926,你整瓶都喝完了,”调酒的男人随手拨了下被弄乱的黑发,冷静地纠正道:“而我还一口都没舍得喝。”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争执,让龙舌兰打心眼里感到了被忽视的轻蔑,怒气值肉眼可见地急剧蹿升,眼见着就要崩掉临界点时,房间的门再度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又有两个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从门外进来。
这两人同样单从身高体型上瞧着就不像亚洲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棕色头发的白人男子,穿着宽松的黑色衬衣和紧身皮裤,胸口挂着一条造型粗狂的银色十字架,腰间的金属皮带上钉着颗黑色骷髅头做装饰。
后面那位披着件鸦黑的长风衣,衬得一头金发像黄金般耀眼。他的身材更高更修长,均匀的身体比例像是T台模特一样赏心悦目,差别只在于模特恐怕不会有他这样紧实的肌肉线条。
当先一步的棕发男子环视了一眼四周,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吧台那边不和谐的气氛,面对众人拍了拍手,微笑着说:
“看来大半人都到了,各位的时间观念值得肯定。”
“你又是谁?”龙舌兰不客气地问,问出了在场诸人都想知道但出于谨慎未曾开口的问题。
“田纳西威士忌,你可以叫我Tennessee。”棕发男子倒没卖关子干脆地回答,同时手指在手机上飞快按了两下,冲着他的方向晃了晃。
两秒后安室透感到口袋里的震动,掏出手机查看,只见屏幕上亮起了署名Tennessee的群发信息。
“我没听过这个代号。”龙舌兰放下手机,怀疑地打量着对方。
他之所以今晚到这里集合,是因为收到了A+级别的强制任务信息。这个级别的任务只有组织干部有权发布并召集成员,平时很少见,每次一出现必然代表组织有大动作。作为加入组织多年的老牌代号成员,他曾经参与过几次A+级别任务,任务发布者以前是朗姆,后来是琴酒。而眼下这个田纳西威士忌,对他来说却是全然陌生的。
满心狐疑的龙舌兰没有注意到在场其他人隐晦投来的古怪视线。他前段时间一直在关西地区执行一个长期任务,并不知道突然空降日本的田纳西威士忌给在场的组织成员们留下了过分深刻的印象。
特别是那几位新晋的代号成员,此刻死死盯着棕发男子的脸,仿佛对方脸上开了朵花似地吸引人的目光。想起这个只听其名未见其人的代号每次出现伴随着花样百出折腾他们的任务要求,就有种冲上去一把摘下他面具的冲动,好让人看看这位的庐山真面目。
“你没听过的代号很多,不说我们,单单这个房间里的人你能叫出代号的又有几个?”棕发男子敷衍地笑了笑,又转向其他人道:“还有点时间,我们再等等那些还没到的同伴。”
“等一下,他又是谁?”龙舌兰指向他身后的金发男子,大声问。
安室透嗓子眼像塞着什么东西似的发堵。在绿川真、诸星大的视线一直关注着自称田纳西的棕发男人时,他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后面那个金发男子身上。
事实上从见到他戴着面具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安室透的心就越跳越快。他用一种似乎不可置信,又似乎不出所料的矛盾眼神注视着金发男子走向吧台的背影,心中有个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阿纳金·艾恩曼!
“威士忌——我的代号,”金发男子经过龙舌兰时站定,偏过头似乎扫了龙舌兰一眼,唇角微微勾起,用安室透十分熟悉的嗓音自我介绍道:“来日本给Gin收拾烂摊子的人。”
说完他不待这句话在房间里掀起的惊涛骇浪,走到吧台前,顺手接过调酒的男人恭敬递过来的一杯刚制作好的鸡尾酒,懒懒地坐到高脚凳上。
不知为什么,尽管他的姿态看起来十分放松,却让周围的人有种莫名的紧张感。
刚才还不断提出异议的龙舌兰,此时却奇怪地安静了下来。对这个仿佛随口报了一个代号甚至没向他们给出身份验证的男人,在场甚至没有任何人提出半句真假性的质疑。
当安室透听到金发男子的声音时,心中却忽然有了一种石头落地的感觉——一直以来迟迟没得到警视厅反馈的不安,潜意识中始终存在但没有得到证实的怀疑,突然就这么水落石出了。
和蜜酒关系密切的人也同属于组织,不是再正常不过吗?哪怕蜜酒看起来再像一个普通人,组织的代号成员又怎么会真的和普通人做朋友?说不定蜜酒能成为组织关系户的源头,就是这个自称威士忌的阿纳金·艾恩曼!
因为就算安室透还不完全了解组织的内部人员构成,但只要想想琴酒的身份,能接替他的人,即便是暂时的,一定在组织中和琴酒地位相当,这不正符合他们对蜜酒关系人可能是组织高层的猜想吗?
安室透看了看在场戴着面具的诸人,心想:这些陌生的外国人,想必都是跟着威士忌过来的代号成员,如果能拍到他们的脸,不知道能否查到他们的入境信息?
第67章 即使掺水,酒精浓度也超
“Bourbon,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将在场的视线瞬间拉了过来。
安室透心头一跳,面上却迅速张开波本式的假笑,对上问话的田纳西。
“只是有些好奇,毕竟我加入组织的时间不长,对很多前辈还很陌生,就想着能否认识一下——免得日后在行动中遇到时,一不小心误伤自己人。”安室透态度礼貌地说着十分冒犯的话。
“喂小子,你很嚣张啊,上一个像你这么说话的人,没熬过一个月,骨灰就撒进东京湾喂鱼了。”安静的龙舌兰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一样,把矛头转向了这张不认识的新面孔。
安室透冷笑一声,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反射性地偏过头——似乎有一缕风贴着他的右侧脸颊飞过。随即他的皮肤慢了半拍似地传来轻微的刺痛,一道细细的血线悄无声息地在脸颊上浮现。
安室透听到旁边传来隐忍的因疼痛本能发出的抽气声。他用手指抹了下脸,看了眼指尖的血丝,转过脸望去,就见代号龙舌兰的男人捂着左颊,殷红的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渗了出来。
顺着血滴滴落的轨迹,他看见身后地毯的不同位置,斜插着两张扑克牌。
“你们太吵了。”刚刚还强调“禁止动手”眼下却公然双标的调酒男人,目光冷淡地注视着他们,警告道:“安静一点。”
“收敛一点,Islay,这里是日本。”田纳西瞥了眼喝着酒没什么反应的上司,叫着调酒男人的代号,不怎么认真地提醒。
Islay,艾莱威士忌。
安室透默默记下了这个代号名,对于对方肆无忌惮的攻击行为却没有做声。他垂下眼睑的瞬间,眼尾扫到了刚才对谁都不客气的龙舌兰此刻却死死咬牙忍耐的表情,心中确定:龙舌兰肯定知道点什么。
不管是田纳西还是艾莱,龙舌兰确实没听过这些代号,但不代表他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曾经偶然从其他代号成员嘴里听到过,组织北美分部某些代号成员的“丰功伟绩”。
相比日本,在北美这种枪支泛滥的地方,任务的危险程度因为可使用武器品种的增加而大大提高。因此那些能脱颖而出甚至声名传出美洲大陆的组织成员,让他们出名的事迹往往夸张到小说不敢写的地步——就比如某位擅长冷兵器的代号成员,偏好用扑克牌切开别人脖子上的血管,导致他出任务的现场出了名的难清理,一度让负责收尾的痕迹清扫小组拒绝为他服务。
但与此相对的是,一个又一个当地势力被北美分部飞快蚕食,组织的势力版图得以迅速扩张,其凶悍之名在组织内部广为流传。
龙舌兰是不认得这几个外来的威士忌酒,但在意识到对方是北美分部的人后,心头再窝火也没有发作。他脾气不好可不代表没有头脑,能在组织中安然至今的老牌成员,又怎么会有蠢人呢?
“不过Bourbon说得也没错,既然大家将一起参与今晚的任务,好歹该互相认识一下。那么就由我来介绍吧。”田纳西站在房间中央,从进来到现在,自然而然地主导全场,“先从Bourbon开始,他还有那边的Scotch、Rye,都是不久之前才通过考核的新晋代号成员。别看他们年轻,能力都相当优秀。尤其是Rye,他的狙击水平至少排得上组织前三。”
这话一出,立刻把躲在角落的诸星大顶上了焦点位置。
虽然没人知道组织最优秀的狙击手是谁,但在日本显然非琴酒莫属。而这个新来的居然能和琴酒相提并论,怎么能不让人多加留意呢?
“至于这位Tequila,他或许不认得你们,但相信在座诸位大多认识他。他可能是你们之中加入组织时间最久的,日本的不少成员至今还铭记着作为新人时得到过他的‘指导’。”
绿川真心中一动,他注意到田纳西用的是“你们之中”这个限定范围,是否说明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威士忌酒中有资历更久,对组织了解更深的人员?不过,当他看看威士忌们看不出实际年龄的年轻面孔,又忽然不怎么确定起来。
“这里唯一的女士,代号山崎威士忌,Yamazaki。她是非常优秀的情报人员、谈判专家,当然身手也相当不错。曾经小看她的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气质干练的女子面对田纳西看过来的视线,淡定地对着众人微微点头。
“还有沙发上这位似乎不太乐意说话的先生,代号安德卜格酒,Underberg。他曾是一名雇佣兵,上过战场,精通枪械和野外生存,擅长反追踪,是一位可以放心交付后背的伙伴。”
被点名的中年男子抬眼迎上四周转向他的目光,旋即又沉默地垂眼。
“至于Islay,他是跟我们一起过来的。除了擅长调酒,他的牌技也十分出色,曾经差一点拿到WSOP的冠军。”田纳西用玩笑的口吻轻飘飘地说,仿佛全然忘了刚才动手就见血的人是谁,“他什么都会一点,关键时刻是位好帮手,就是有时候脾气比较急,希望各位不要介意。”
酒柜前那个一头黑发的男子,身姿笔挺地向诸人礼貌致意,只是冷淡的神色给他的动作镀上了一层说不出的傲慢之意。
“剩下这位是麦卡伦威士忌,可以称呼他Macallan。他是个英国人,但不怎么绅士,爱好是美酒和美色。只要有其中之一,谁都能和他交朋友。不过我得提醒你们,虽然他看上去没什么脑子,但因为没人能打得过他,也就没人真的能骗到他。所以如果任务中需要一个打手,可以找他给你撑腰。”
“什么叫‘看上去没什么脑子’?”红棕色头发的男人重重地放下酒杯,不满地道:“难道你就打得过我吗?”
“开玩笑而已。”田纳西毫无诚意地回答。反正在上司面前,他笃定对方就是纸老虎,顶多嗷呜两下刷个存在感。
诸星大依旧靠在角落,看着他们拌嘴,即使在短暂惹来全场瞩目时,也始终保持岿然不动。然而他心里却绝不像表面这般平静。别人或许不清楚,这位真名为赤井秀一的美国FBI搜查官,却对这几瓶威士忌酒名如雷贯耳。
因为有一半日本血统以及偏向亚裔的长相,从而被派遣到日本卧底的赤井,却没想到隔了一个太平洋,也能撞上向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FBI头号黑名单上的人物。
等等……他忽然想到,既然威士忌偷偷潜入了日本,那是否代表如果现在将情报传回去,群龙无首正是FBI对组织北美分部发起突击的好机会?
然而一转念,想起多日不见人影的琴酒,诸星大又犹豫了。
第68章 组织内卷版Missio
过了一会儿,又陆续有几个人走进房间。
对诸星大三个新人来说,他们当然都是生面孔。但从龙舌兰等另外一些人细微的反应来看,应该也是组织的资深成员。他们进来时形色匆匆,隐约有种急迫感,直到确认未曾迟到才稍稍放松一些。其中一位身上的伤口还新鲜着,只来得及做了最简单的处理。
——显然比起对于任务等级只停留在难度认知的新酒们,资深者对A+级强制任务的理解要深刻得多。
在受伤的成员进来后,田纳西看了一眼左手的腕表,终于宣布:“时间到。”
他的话音刚落,门扉传来“咔”的一声轻响,似乎被反锁住了。
安室透反射性地动了下手指,随即背在身后。他沉住气,假装不经意地扫了眼四周,注意到这些个资深者们面上都毫无异色,像是都在意料之中。
“都到齐了?”一直有一口没一口喝着鸡尾酒的威士忌,随手搁下杯子,站起身,黑色的风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滑落。
“是的,没有迟到的人。”田纳西应道。
“很好。”威士忌转过身,面向众人,即便被面具挡住了半张脸,但用嘴角的弧度划出了一抹亲切的笑容:“晚上好,各位,很高兴你们能守时。各位都是我精心挑选出来,选择你们参与今晚的任务,是因为我认为你们有资格,相信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威士忌说着,抬手随意地弹了个响指。只见巨幅油画对面的墙上,陡然印上了占据大半墙面的投影,投影中呈现出一幅日本全境的地图。
“那么,我来说一下这次的任务。请注意,它和你们以往的任务都不同,甚至可能改变这个国家的社会生态。”
威士忌不急不徐地踱到墙边,随着他的脚步,室内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来,最后只剩下他站定的位置还留着柔和的照明。
与此相对的,墙面上的地图细节却变得更加清晰。令人瞩目的是,整幅地图并没有按照行政区域划分界线,虽然同样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几十块,但形状和标注的名称却截然不同。
其中面积最大最显眼的七个区域,分别标注着七个名字:新鲜组、东城会、近江联合、鬼州组、九头龙、相乐联盟、山王会。
昏暗的光线里,安室透的喉头滑动,面部紧绷。他紧紧地闭上嘴巴,和站在近处的幼驯染对视了一眼,即使视线有些模糊,却足以让他感受到对方眼中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惊疑。
这些名字不仅对两位来自警方的年轻卧底来说毫不陌生,即便是那些对极道有所耳闻的普通人,对这些名字都会带上几分耳熟。
因为这七个名字,属于日本极道势力最大的七家会社,是真正盘踞这个国家地下世界的庞然大物。不久之前被琴酒带人捣毁总部的泥惨会,就算最鼎盛的时候,也只是称霸一隅的地头蛇,但与这七家会社的势力相比,不过是萤火与皓月,连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难道这次的任务目标是这七家势力中的某一个?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之前并不认识我,对我代替Gin下达的任务和要求,内心是拒绝的。正巧,我对任务的完成进度也并不感到满意。”
威士忌神态轻松地说着截然相反的内容。
“实话说,我也是接手后才知道Gin在日本竟然如此艰难,手下的人不是垃圾就是累赘,不是无能就是懒惰。更令我不解的是,竟然还有成员私下抱怨任务太多?我原本以为组织发放的任务奖励如此丰厚,这些任务只有不够分,没有分不出去的道理。没想到在日本并不是这样。”
安室透总觉得他说到这里时,似乎瞥了自己一眼。
“特别是跨国非官方交易渠道始终无法打开局面,做一点‘海运’竟然还要借助日本极道势力才能走通,甚至有人吃里扒外,将组织的东西卖给这些非法会社。”
安室透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走私”修饰得如此冠冕堂皇。
“这使得我一度以为,是因为日本的成员拖了后腿,经过调查我才发现——我的看法是对的,不过只对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因为日本极道势力触角伸得太长了,一直伸到了组织内部,和某些贪得无厌的叛徒勾连,出卖组织的利益,已经成为了组织在日本发展的严重阻碍。”
威士忌还是那么肆无忌惮,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说辞有多拉仇恨。
“真没想到,Gin竟然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里兢兢业业地为组织效力。既然我接替了他的工作,那当然有义务为他解决问题:无能的手下可以换掉,挡路的敌人可以除掉。”
他说得再轻描淡写,也让在场的组织成员们感受到了切实的威胁。
“前段时间组织就查出了一个叛徒,私下盗取了组织的机密资源贩卖出去。根据叛徒供述,联络他的买家是东城会的人。”
威士忌就这么随意地,把处理朱奈瑞克时查到的线索按在了东城会头上。反正除了原本就知情的田纳西,没人会知道真相,而前者更不可能给他拆台。
“我曾听人说,日本极道是支撑这个国家的第四根柱子,渗透在这个国家各个领域,甚至深达上层。”威士忌站在地图旁,伸手拍了拍墙面上印着东城会字样的关东地区,“可是从我到达日本后却发现,那根本是夸大其词,准确地说,日本的极道只是一个因为割了会疼而不敢去掉的毒瘤。所以这种对组织、对日本,可以说对谁都没有好处的存在,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威士忌似乎觉得自己讲了一个语带双关的笑话,语调里扬起几分戏谑。
安室透却没法从他熟悉的声音里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在场所有的聆听者都显得分外严肃——毕竟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人,对危险的预感比谁都敏感。
“各位在我眼中,是日本的代号成员里尚且有几分能耐的成员。那么证明给我看吧,向我证明日本的代号成员并不都是垃圾,是我的偏见而不是你们无能——就用你们这次的任务去证明,把这七个日本极道会社,”他的手轻轻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笑着吐出一个词,“抹杀。”
安室透晃了下神。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听漏了什么,因为刚才他似乎走神了。
“你说什么?”显然对自己的听力有所怀疑的不止他一个,还有总在关键时刻能说出别人不敢说的龙舌兰,“就我们这些人?抹杀七个日本最大的极道势力?”
可惜这位直率的先生,也确实太不会说话了,他下一句出口的反问让人恨不得即刻堵上他的嘴:
“你是疯了吗?”
第69章 组织从不提倡无意义的牺
“砰”的一声枪响,伴随着龙舌兰短促的惨叫,一团血光在他的耳边炸开,同时炸飞了他的帽子——他的右耳被子弹射穿了。
“啊混蛋!”他怒极就要拔枪,但下一瞬间,一只手倏地捏住了他的后颈。
龙舌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立当场,本能在疯狂发出警告,仿佛只要他稍许一动,后面那只手就会即刻捏断他的颈椎。
酒柜前,麦卡伦不知何时手里摆弄的酒杯换成了手/枪,他放下还发热的枪膛,不客气地说:
“Whiskey大人说话,谁允许你插嘴了?日本人原来都这么无礼的么?”
站在龙舌兰身后的田纳西嘴角一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对于同僚超出智商射程的地图炮,就算不看上司的表情都知道绝对不会好看。
——不说日本是组织的总部,这个发育都在运动神经上的蠢货,难道忘了BOSS也是日本人吗?
“闭嘴,Macallan。”
昏暗的光线下,威士忌的微笑让被点名的人寒毛直竖。
麦卡伦连忙比划着嘴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我的话还没说完,不要做出一副我让你们去送死的表情,真的太难看了。能证明你们价值的任务,当然不会太容易,但不代表做不到。不管怎么说,组织向来重视人才,每个有用的成员对组织来说都是宝贵的,组织从不提倡无意义的牺牲。”
他在“有用”一词上加了重音,随后转向头面部血淋淋、因为失去帽子露出了秃顶的龙舌兰。
“那么,Tequila,现在你冷静下来了吗?”
“是、是的。”当事人在性命攸关的瞬间终于又找回了老牌成员擅长的隐忍和克制,发挥出能屈能伸的技能:“抱歉,是我太冲动了,Whiskey……大人。”
——他用鲜血的教训终于深刻认识到,威士忌不是琴酒,脾气却比看起来脾气不好的琴酒更糟糕。
听见他的回答,他身后的田纳西放开了手。
“既然Tequila没有意见了,我们继续。”威士忌就像一个对有个性的下属极为包容的好上司,和气地说,“难道你们以为我是让你们正面进攻这七家会社吗?”
他语气里的不可思议仿佛想要说:“不会吧?不会这么蠢吧?”
那边来自麦卡伦的嗤笑,将嘲讽赤/裸裸地拍在了日本代号成员们的脸上。
“相信你们都知道,这七家势力关系复杂,彼此对立又互相共存,一直以来维持着某种平衡。但这种平衡是建立在七家首领人物的共识之下的,不代表如果有机会的话,就不会咬下对家一口。他们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早就难以分开,正如曾经的仇恨也根本不会遗忘。”
威士忌轻描淡写地说着,同时墙面投影上浮现出七家会社首脑的图像,以及他们所在的位置。
安室透看着影像上的定位,着实心中一惊。
这些极道势力的头领个个行踪神秘,因为身为非法组织头目本身的危险系数极高,历代死于非命的不在少数,所以他们的安全保障向来是各家的重中之重。
就连警视厅都没法完全掌握他们的行踪,没想到眼下这么随便地就被投影在墙上,组织的情报能力再次刷新了他的预计。
“所以,只要打破现在的平衡,让整个日本极道都陷入混乱,就是吞并他们的好机会。”
——到时候日本会变得更安全,走私的危险品都会在组织的掌控之下,根本没可能再发生红花大楼那样的劫持事件。
威士忌看向被极道势力分割成一块块的日本地图,眼中掠过一丝阴翳。
——他是疯了吗?
此时安室透心中的感叹,和不久之前龙舌兰脱口而出的疑问如出一辙。
“让整个日本极道都陷入混乱”听到这一句时,年轻的公安再没有了组织和极道自相残杀能够削弱双方的想法,真要如此恐怕整个日本都要乱了!
至少有一点是正义的警察都无法否认的,就如同威士忌所言,这个国家的极道势力与政经两界牵扯太深,已经到了几乎被默认“合法”的地步。一旦有什么大动静所造成的社会面影响,恐怕远超想象!
“你们的任务就是暗杀和嫁祸,由你们各自负责的行动计划会发送给你们,事成后会有人接应你们撤离。如果没有疑问,就去外面领取你们的装备,即刻出发。”
手机震动,安室透点开屏幕,一条正式发布的任务信息显示出来,在任务奖励一栏上的数字足以令人心跳加速。
但让安室透真正在意的却是上面详细到令人咂舌的行动指示,仿佛将他们的每一步都以分秒来规划,更重要的是其中透露出的情报能力,着实令他心惊。
安室透接到的指示是暗杀鬼州组的首领,嫁祸给新鲜组的干部。
这两个势力范围毗邻的组织实力相当,过去没少发生冲突,彼此都曾经有重要人员死在对方手中。不久之前新鲜组的首领刚遭遇了一次袭击,重伤未愈,虽然凶手不明,但他的部下中不少人认定是鬼州组所为。加上有传言鬼州组的首领夫人曾是新鲜组首领的恋人,双方底下的人都有种自家老大被戴了绿帽的愤怒感,近来更是龌龊不断,如果不是上层弹压,几次差点发生火拼。
安室透要做的,就是再加一把火,彻底把这两个组织的仇恨点燃。按照威士忌给的详细情报,他只要依照指使利用鬼州组首领夫人下毒,完成任务并没那么困难。
——可是,他该做吗?
一想到可能造成的后果,年轻的公安有种极为糟糕的预感。他迫切想把消息传回去,希望警视厅尽快做出应对。
与他想法相似的除了一贯默契的幼驯染,还有来自FBI的诸星大。
诸星大不知道威士忌发什么疯,但他同样对这次组织任务可能造成的后果感到犹豫,同时犹豫着,是否该冒险把消息传回去?毕竟他成为代号成员的时间还太短,不得不衡量这次冒着暴露危险传递的消息,是不是真的值得?
在新酒们上演着激烈的内心戏时,代号山崎的女性成员已经干脆地接受任务,率先走了出去。
房间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看着她消失在门外,代号安德卜格的中年男子也站起身,朝着威士忌方向微微点头,随即离去。其他几名代号成员也紧随其后,而后连还在流血的龙舌兰也阴沉着一张脸朝外走去。
跟着诸星大突然动了起来,当先几步走在了龙舌兰前头。安室透不再犹豫,正准备和绿川真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了威士忌的声音:
“Bourbon。”
安室透给绿川真传递了一个“你先走”的眼神,停下脚步,半转身。
威士忌慢条斯理地踱到他跟前,注视着田纳西跟着艾莱和麦卡伦鱼贯而出,并顺手带上门,当着安室透的面摘下了面具,露出了阿纳金·艾恩曼的俊美面孔。
“安室,”他换了一个称呼,笑得像个金发傻瓜一样无害,“如果见到巽,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什么都不会说。”安室透用波本式的表情冷笑着回答:“您放心,Whiskey大人,我会保持沉默。”
第70章 决定一件事情的不是对错
田纳西关上房门,沿着走廊向前,黑色的皮靴在地毯上留下浅浅的幽灵般的脚印。
前方那些代号成员的身影,远远地逐一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那里有一间房间内隐藏着密道入口,连通了一个小型武器库,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为这次行动配备的各类装备。其中有不少出自实验室,是威士忌动用干部权限申请调用的,没有开启密钥这些代号成员无法使用,所以他得尽快过去主持装备的分配。
这么想来,这次行动还真是大手笔,田纳西心想。不过早在数个月之前,他们就已经受命暗中为这次行动做准备了。毕竟关于七家日本极道势力的重要情报,即便动用非常手段,也是需要时间收集的。
而一直以来他们每一次高效率的行动背后,都离不开大量情报的搜集梳理,和反复修整的精密计划。
想到这里,田纳西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忧虑。
前方的路似乎被人挡住了。一抬眼,便看到原本走在前面的麦卡伦回头,一幅欲言又止模样。
——真该让北美那帮乌合之众来看看,他们想象中会嗜血食肉的“残暴红发”到底是怎样一副蠢样子。
田纳西腹诽着,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麦卡伦转头瞥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回过头低声嘀咕:“我怎么觉得……老大不太对劲?”
“连你都能看出不对劲,那是真的很糟糕了。”旁边的艾莱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你什么意思!”麦卡伦冲他威胁地呲牙。
艾莱不理他,盯着田纳西问:“到底怎么了?”
他们其实比田纳西更早抵达日本,只不过一直在别的城市执行任务,和龙舌兰一样也才回来不久。
“也没什么,”面具下田纳西那张总是满不在乎的脸,此时却流露出些许无奈之色,“老大大概在气头上。”
——岂止气头上,恐怕是气疯了。不然他脑袋里某根从天台开始就绷直的神经,不会直到现在还硬梆梆地反复给他保持警戒的提示。
“……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惹他了?”麦卡伦乍舌。这是不知道威士忌在北美地下世界的“暴君”之名吗?就算是他,也不愿面对盛怒状态的老大。
——难道我能说是BOSS么?
田纳西在心里叹气,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学着麦卡伦之前的动作,做了一个在嘴上拉上拉链的手势。
“好吧,我不问了。”被模仿者耸肩。
“真的没问题吗?”艾莱却轻声问,“突然将‘大清洗’行动提前,我并不认为以今晚召集的这些人,都能保证计划的执行。但是我们带来的人手并不太多,不可能跟在这些人后面擦屁股。如果七家会社之中有人反应过来,会很麻烦……毕竟这里是日本。”
田纳西知道艾莱真正想问的是:老大提前执行计划,是BOSS的命令吗?
但他无法回答,甚至在心底始终有个挥之不去的可怕猜想:对日本极道进行大清洗,从而彻底吃掉地下走私渠道的计划,BOSS真的知道吗?
“不管有没有问题,老大的命令,我们照做就是。”最后他这么说。
“可是……”
“或者你去问?”
“好吧。”看起来十分理智的艾莱威士忌果断放弃了挣扎。
——算了,反正只要是老大的吩咐,听起来再奇怪,他们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到底。事实证明他的命令从来没错过,想必这次也该一样。
艾莱间歇性地把记忆中多次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并且因为上司各种无法预测的行为导致的突发状况而疲于奔命的经历,统统扔进了大脑底层,用自我安慰掩盖了起来。
没办法,这里谁敢招惹气头上的威士忌大人呢?
*
夜晚的巴士载着零星的乘客在公路上疾驶。晃动的车厢被白噪音一般的引擎声填满,引得人昏昏欲睡。
毛利兰和离家出走的工藤新一并排缩在车厢最后排的位置,看着车窗外与他们方向相悖的一辆辆车,个个瞪大了夜幕下如同眼睛一般的车前灯飞驶而去,不由拽紧了竹马的袖子。
“新一……要么我们……还是回去吧?”小女孩不安地悄声提议。
“快到了快到了,不要担心,看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小男孩信誓旦旦地安抚道,在小青梅眼里这种从未有过的经历带来的害怕和警惕,在他眼里却是触发了基因中冒险天赋的兴奋与期待。
“但是……”她注意到男孩眼中反射的熠熠光辉,疑问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逐渐消失了。她其实想说对面车道的车好像开得太快了,可当看到竹马那张好看的面孔露出期盼的表情,一时又不忍心说出口。
新一看起来很高兴呢……虽然心里还是惴惴不安,小女孩努力克制住了自己情绪,不想扫他的兴。
巴士又向前开了一段,就在毛利兰好不容易放下担忧,靠在工藤新一身上眼皮子开始打架时,突然一声尖锐的喇叭长鸣刺穿了人们的听觉。
紧跟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刹车声,以一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高音频骤然扎破空间中的白噪音。几乎同一时间,毛利兰只觉得身体猛地朝前一扑,本能地发出惊叫声,在小小的身体差点整个儿飞出去的瞬间,被身边的男孩重重拉了一把,一下摔倒在地上。
还没等两个孩子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见视野内的车厢以一个带着倾斜的弧度忽地转向,伴随着“砰砰”两声剧烈的震动,不知道撞到了什么才猛地停了下来。
毛利兰和工藤新一在巨大的惯性下顿时抱作一团,咕噜咕噜地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滚到了车门边才堪堪停住。
“新一……新一!”
“小兰!你没事吧?”
工藤新一忍着全身的疼痛挣扎着坐起来,放开小青梅忙不迭地问。
“我没事!可是,你头上流血了!”
眼泪片刻之间溢满了毛利兰的眼眶,她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吸着鼻子,用模糊的视线看向他的脸,拼命告诉自己不能哭。
“你受伤了,我们要去医院!”
工藤新一“嘶嘶”地吸着气,眼睛因为疼痛生理性地泛出了一点泪水。他抓着旁边的扶手,在毛利兰的帮助下站起来,环顾四周。
汽车燃烧的浓重烟味从窗外飘来,使得人一时难以看清车厢内的环境。外面喇叭的长鸣中夹杂着车厢里面断断续续的呻/吟。工藤新一眨了半天眼睛才辨认出周围东倒西歪的乘客,为数不多的人却个个带伤,有的甚至完全不动弹了,一副生死不知的模样。
相比之下,只是磕破了头的工藤新一和只是擦破点油皮的毛利兰,可以说奇迹般的幸运。
“外面撞车了,要烧起来了!这里太危险,我们快点下去!”
男孩看了一眼前方的驾驶座,顾不上处理伤口,拉起小女孩朝一动不动的司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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